1945年深秋,北平城里风已经凉下来了。北京饭店的走廊里,人来人往,一个身着国民党中将军装的中年人忽然愣住了脚步。迎面快步走来的人,他太熟悉了——周恩来。那人笑容温和,声音爽朗:“一转眼,咱们也20年没见了!”一句话,说得仿佛只是老友重逢,可当时在场的人,多数只当两位旧日同学偶遇,很少有人意识到,这一句看似随意的寒暄后面,藏着20多年剪不断、理还乱的隐秘牵连。

那一刻的侯镜如,早已不再是当年那个在黄埔军校读书的青年,也不是在上海、南昌枪林弹雨中的党代表。他戴着国民党中将肩章,身在北平警备司令的位子上,却始终弄不明白一件事:1931年那次回到上海,为什么满城找不到组织?为什么登报“喊话”也没人回应?这一困惑,在他心里压了十几年,直到1949年与陈赓相见,才终于有了答案。

一、从“四眼粥”到黄埔军校:一个河南穷孩子的路

1902年,侯镜如出生在河南永城县侯楼村,一个普通农家。那时中原战乱频仍,天灾人祸交织,土地贫瘠,乡亲们要填饱肚子都不容易,更别说供孩子念书。家里为了让他读书,常年喝的就是所谓的“四眼粥”:粥稀得厉害,低头一看,能在碗里照出自己的影子,人和影子,一共四只眼睛,乡下人嘴里带着苦笑,这就叫“四眼粥”。

条件难,却没有把他挡在学堂门外。侯镜如从小读书用功,家里再穷,还是咬牙供他。大约在1917年前后,他15岁高小毕业,揣着一点路费,只身去开封念书,考入河南省立留学欧美预备学校。这所学校,按照当时的设想,是给那些准备出洋深造的学生打基础的,很多青年在这里接触到了新的思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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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侯楼村到开封城,走的路不远,却是一个时代的跨度。民国初年,各路军阀混战,社会动荡,传统科举已经废除,读书人想要“出头”,要么出洋,要么从军。对于一个穷苦人家的儿子来说,真正的留学欧美,几乎只是纸上的梦想。也正是在这种现实和理想的拉扯中,他逐渐意识到,单靠念书、当个小职员,对改变这个支离破碎的国家,恐怕帮不上太大忙。

1924年,国共第一次合作,一所崭新的军校在广州黄埔岛上办起来——陆军军官学校。黄埔军校的宗旨很明确,要培养一批新式军官,既懂现代军事,又有革命理想。全国各地青年蜂拥而至,视其为“救国之门”。那一年,22岁的侯镜如,在老师和同学的影响下,做出了一个关键选择:放弃原本可以争取的留学机会,转头报考黄埔军校。

报名工作在上海设点,当时负责招生的,正是毛泽东等人。侯镜如来到上海参加考试,科目不算复杂,但对一个穷学生来说,却是人生赌注。他在考试中表现沉稳,口试时谈到时局和个人志向,提到“唯有练兵自强,方有出路”之类的看法,颇得考官赏识。经过初试、复试,他被录取为黄埔一期学员,从此踏进了另一条道路。

黄埔的日子紧张而严苛,练操、战术、政治课一个接一个。正是在那里,他接触到了马克思主义和国共合作的基本主张。1925年前后,在周恩来等人的介绍和考察下,侯镜如秘密加入中国共产党,成为一名早期党员。身为黄埔一期学员,又有中共党员身份,日后他走到哪里,都注定不会是普通军人。

二、北伐、上海、南昌:刀口上行走的人生

1926年夏,北伐军从广州誓师北上,打着“打倒军阀,统一中国”的旗号。那年侯镜如24岁,在部队里已担任第十七军第三师党代表兼政治部主任。这个职务,不只是政治宣传那么简单,还牵涉到对官兵的思想工作,甚至要在关键时刻做政治上的“定盘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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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伐一路势如破竹,攻占武汉、攻入长江流域,但与此同时,国共合作内部矛盾也在发酵。1927年初,为了配合即将到来的政治斗争,党中央在上海发动第三次工人武装起义。侯镜如受组织派遣,需要到上海执行任务,可他当时名义上是国民党军官,要请假离开部队,并不容易。

面对时任上级何应钦,他只能用一个看似“寻常”的理由。那天,他一脸沉重,对何应钦说:“家母病重,恐怕不行了,请长官准假,让我回去看看。”何应钦见他神情凝重,又知其一向谨慎,便批准了这次“回乡”。实际上,侯镜如直奔上海,在工人运动和武装起义中忙碌奔走。

3月的上海街头,工人纠察队、罢工游行、路口封锁,局势一度站在革命一边。但形势变化极快。4月12日,蒋介石在上海发动反革命政变,借“清党”之名,大举逮捕和屠杀共产党员和革命群众。那天的上海,枪声不绝于耳,街头人心惶惶。侯镜如在掩护同志撤退时,不幸右胸中弹,鲜血浸透衣服,命悬一线。

负伤之后,他在秘密据点养伤。对很多人来说,遭遇这样的打击,很容易心灰意冷。然而在他身上,没有出现这种退缩。伤势稍好,他又接受安排,跟随贺龙等人参与南昌起义。1927年8月1日,南昌城头的枪声,宣告了中国共产党走上武装反抗国民党反动统治的道路,这是后来被视为人民军队诞生的起点。

南昌起义之后部队三散,队伍南下途中,组织多次调整,很多人失踪或牺牲。侯镜如辗转间,被派回河南工作,担任中共河南军委书记,负责发动和组织当地的武装斗争。河南地处中原要冲,军阀势力盘踞,国民党统治者对共产党活动极度敏感。就在这样的高压环境下,他频繁往来各地,联系地方武装和党的基层组织。

1928年春,一次接头行动中,他在开封不慎暴露,被敌人逮捕,关进开封第一监狱。监狱里刑讯逼供是常态,不少人挺不过去。侯镜如与安子文等人关在一起,两人后来都成为重要干部。当时他们只能相互打气,用约定的暗语交流一些消息,尽量守住组织秘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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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关,就是一年半。到1929年7月左右,他们才在同志营救和多方运作下获释。走出牢门时,很多往日战友已经见不到了,党组织的联络线也被破坏得七零八落。失去联系,再加上形势剧变,对任何一个地下党员来说,都是巨大的考验。

三、上海登报找组织:一则“寻人启事”的背后

出狱后,侯镜如和安子文按照安排,去了上海寻找上级。那时的上海,是当时中国最复杂的城市之一:一方面工商业发达,租界林立;另一方面,白色恐怖笼罩,秘密逮捕和暗杀时有发生。中共组织在这里坚持斗争,但转移频繁,绝不敢轻易暴露。

在短暂的接头后,侯镜如被派往香港、华南局工作,任务也常变动。直到1931年前后,他又奉命回到上海执行新的联络任务。本以为可以顺利找到组织,却没想到,这一次,他在上海的弄堂和茶馆里,怎么也找不到原先的联系人。

这里就牵涉到一个关键背景。1931年4月,中共中央特科负责人之一顾顺章在武汉被捕后叛变,向国民党当局供出了大量秘密情报。根据公开史料,情报人员钱壮飞及时把消息传回上海,使中共中央机关得以及时紧急转移,多数主要领导人躲过了大规模搜捕。这一事件的影响极大,很多地下联络点瞬间中断,许多同志甚至在一夜之间消失无踪。

侯镜如抵沪的时候,正是在这种极端紧张的气氛之后。原有的接头地点没人出现,以往掌握的暗号也派不上用场。他按照约定的程序等待、打听,都没有结果。上海看似车水马龙、霓虹闪烁,可在他眼里,却像一座没了灯塔的暗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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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别无他法的情况下,只能采取非常规办法。为了寻找组织,他想到了登报。那是一则看似普通的“寻人启事”,却暗藏约定好的联络暗号。大致意思是:

“某某胞兄,我找不到你,心急如焚,你若再不来,没有办法,我就自己去找工作了……我始终是孝敬父母的——侯治国。”

“侯治国”是化名,“孝敬父母”这种看似家常的表述,也是事先定好的识别信号。按原本设想,只要有组织上的人看到,就能明白这是在找接头,并按安排与他会面。但这一次,报纸出了,启事登了,等来的却只有沉默。街头咖啡馆里,他一次次翻着报纸,目光在广告版上来回寻找,却始终等不到那个人。

结合当时的背景,其实不难理解。顾顺章叛变后,上海地下组织遭遇毁灭性打击。处在最核心位置的领导机关,为了自保,必须彻底换地点、断关系,很多边缘联络点被迫“放弃”,否则一个环节出问题,很可能全线崩溃。在这种情况下,一个已经暴露过、又刚从监狱出来的人,即便有再好的资历,也极有可能被列入“暂不联系对象”,以减少风险。

对侯镜如个人而言,他只看到表面:登报之后杳无音讯,原本熟悉的组织仿佛突然间从世界上消失了。联系不上上级,回不到队伍,他不得不思考出路。多年之后,他曾对身边人提到,当年在上海那段时间,是一生中最困惑的日子。既不能主动再多问一步,又不能贸然打出自己的真实身份,只能在夹缝中犹豫。

困守上海总不是办法。同学和亲友劝他:既然暂时找不到组织,就先去部队谋一份差事,至少能有一个正当身份。此时日本侵略步步紧逼,全国抗日情绪不断高涨。“抗日救国”逐渐成为许多人的共同选择。经同学牵线,他加入了吉鸿昌部队,从此转入了另一条战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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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在国民党军中抗日:从师长到军长

进入吉鸿昌部队后,侯镜如的军事才能有了用武之地。吉鸿昌本人以爱国著称,后来因坚持抗日而为人敬重。在这样的部队里,主张对外抗战的人并不少。随着华北局势紧张,东北沦陷,卢沟桥事变在1937年7月爆发,全面抗战打响,他所在的部队很快被编入国民党正规军序列。

抗战初期,侯镜如已担任第92军第21师师长,参与台儿庄、武汉、枣宜等会战。台儿庄战役是国民党军难得打得较为漂亮的一仗。尽管他所在部队不在最核心的冲锋位置,但在各条战线配合作战中,也承担了应有职责。战火中,他积累了丰富的实战经验,对日军的战术特点、后勤组织有了更直接的了解。

抗战进入相持阶段以后,军队调整频繁,有的部队士气下降,有的将领忙于自己的地盘。但从总体来看,坚持抗战仍然是主旋律。侯镜如在部队中作风比较稳健,既会打仗,也懂得与上级、地方势力打交道,慢慢地往上走。到1943年,他升任第92军军长,授中将军衔。

从秘密党员到国民党中将,表面上看是一个位置的大转身,但若只从抗日立场看,他始终站在抵抗侵略的一边。不能与原有党组织取得联系,他没有选择退到后方养老,也没有投靠汉奸伪政权,而是留在抗战一线。这一点,在后来解放战争和起义的问题上,成为组织评价他的一个重要参考。

抗战胜利后,国民党内部矛盾迅速暴露,争权夺利的暗流涌动。侯镜如则调任武昌警备司令,不久又兼任北平警备司令,手握一方兵权。北平这座古城,在新的内战阴云下,看似平静,实则暗潮不断。正是在这里,他与多年未见的周恩来再度相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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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京饭店那次见面,周恩来一句“20年没见”,看上去轻描淡写,实则是在保护他。在众目睽睽之下,不能提旧身份、旧关系,只能以“同学相聚”自称。会晤中,周恩来没有追问他这些年为何在国民党军中升迁,也没有提起当年上海联络的具体细节,而是着重谈了形势和对北平局势的判断。很快,组织方面通过安子文等人,向他发出了一封联名信,安排了专门联络人,从此,他与党的关系被悄悄接续起来。

五、辽沈战役与“磨蹭”的十几天

抗战结束后,新一轮内战爆发。东北成为双方争夺的关键。1948年,辽沈战役打响,东北野战军在林彪指挥下,准备通过一系列战役,彻底改变东北战场的态势。国民党方面,蒋介石寄希望于海陆空联合作战,力保锦州、沈阳等要地不失。

在这种形势下,侯镜如所部第十七兵团,被部署在葫芦岛一带,作为援锦的重要力量。他手下握有十余万兵力,一旦全速向锦州推进,将对战局产生不小的影响。蒋介石多次电令,要他火速驰援,打通锦州外线。

然而,从葫芦岛到锦州,百余公里路程,侯镜如部队却走了10多天。途中各种理由都有:道路不佳、部队需要整顿、与其他军队协调不畅等等。在军事史研究中,对这段“迟缓行动”的评价不尽相同,有的认为他有意拖延,有的倾向于从交通、命令混乱等客观因素解释。可以肯定的是,客观结果就是:当他的部队真正接近锦州时,锦州保卫战已接近尾声,解放军在塔山阻击战中顶住了国民党另一支援军,锦州城终于被攻克。

从解放军的角度看,侯镜如兵团的“慢半拍”,无疑减轻了塔山防线的压力,给予东北野战军更充裕的时间集中兵力。也正因如此,很多回忆录里,都提到侯镜如在辽沈战役中“客观上起了作用”。至于他当时的主观盘算如何,现有材料并不能给出一个完全清晰的答案,但有一点值得注意:在这之前,他已经通过联络人恢复和中共的秘密联系,对北平、华北乃至全国大局的走向有了更多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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战役期间,中共方面也在通过各种渠道,争取国民党内部的爱国将领。侯镜如这样的黄埔一期出身、早期党员,又有抗战资历,自然是重点工作对象。可以设想,在葫芦岛到锦州这条路上,他的思想斗争恐怕不轻。继续替蒋介石卖命,还是为避免内战恶化“留点余地”?这在当时,是许多国民党将领不得不面对的问题。

六、1949年起义:16年的疑团当面问清

辽沈战役之后,东北战局根本扭转。接下来是平津、淮海等一系列大战。国民党大势已去,内部动摇不断。对很多手握部队的将领来说,是去是留,是战是和,已经不仅仅是个人前途问题,更是生死抉择。

1949年8月,在多方工作和慎重考虑之后,侯镜如率部宣布起义,接受人民解放军改编。这一举动,对当时正在进行的华北地区战事,是一针强心剂。他本人也从此公开回到革命阵营。对于一个早年入党、中途失联、在敌对阵营中辗转多年的人来说,这一步并不容易,但最终还是迈出了。

起义后不久,他见到了多年未见的黄埔同学——陈赓。会面时,两人年纪都已不小,一个是人民解放军的高级将领,一个是刚刚回归队伍的原国民党兵团司令。气氛说不上轻松,却带着一种特殊的复杂情绪。

据当事人的回忆,当谈到当年那段往事时,侯镜如终于忍不住问出口:“1931年我回上海,为什么找不到组织?登了报也没回应,是不是组织把我给丢了?”这句疑问,埋在心里已经十多年,不问不快,问出来又怕听到不愿面对的答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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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赓没有回避,而是把当年的背景情况向他说明。顾顺章叛变之后,为了避免更大损失,中央不得不采取最彻底的转移措施。许多外围联系人、曾经暴露过身份的同志,在那一时期都被划入“暂时停联”范围。不是不信任,而是风险太大。一旦敌人利用旧关系顺藤摸瓜,整个系统可能付出更惨重代价。上海报纸上的那则启事,当时未必没有人看到,但在那样的环境下,没有人敢贸然出面接头。

听到这些解释,侯镜如沉默了很久。对一个在白色恐怖中摸爬滚打过的人而言,他当然明白组织的那种极端谨慎出于生存需要。只是,站在个人立场上,当年那份找不到组织的茫然和心里的郁结,是真实存在的。直到此刻,他才真正弄明白,自己并不是被“抛弃”,而是被迫留在最危险的那一层边缘。

有意思的是,从1931年上海登报,到1947年前后收到账面上的联名信,再到1949年陈赓面对面的解释,这个“缺口”整整跨了16年。这16年里,他经历了坐牢、失联、抗日、升迁、内战,在国民党军中一路走高,也一步步远离了最初的队伍。等到重新接上这根线时,个人命运已被时代的大潮翻转了不知多少回。

从历史角度看,这段经历颇能说明一个问题:在白色恐怖和密集斗争中,组织为了整体安全,不得不做出很多看似无情的取舍。一些人被迫“留在外面”,失去联系甚至被误解,这种情况并不罕见。而另一方面,也有人像侯镜如这样,即便长期找不到组织,仍然以抗日为主轴,不愿投敌卖国,为后来的回归留下了空间。

1949年之后,侯镜如在新的政权下担任了一定职务,继续工作多年,直到1994年在北京病逝,享年92岁。从黄埔少年到白发老人,整整一个世纪的风云,他都亲身经历。

如果把他的这一生串起来,会发现几条线始终纠缠在一起:黄埔军校的出身,早期共产党员的身份,国民党军中将领的经历,抗日战场的磨砺,解放战争中的“迟缓行动”,以及1949年的率部起义。1931年的那则登报寻人启事,则像一枚钉子,钉在这条时间轴的正中间。前面是满腔革命热血,后面是曲折的曲线。直到与陈赓那次对话,他才真正把这条线接上,也让那多年来萦绕在心头的问号,变成了一个可以安放的历史事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