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36年初夏,胶济铁路上有位地理学者一路北上,看着站牌上一连串“博”字入神。“奇怪,同省之内,怎么这么多‘博’?”同行的车长笑答:“去到地方,您就明白了。”这一句点破了谜面,也给后人留下了追索的线索。于是,三地“博”名究竟从何而来,被绕成了一段颇耐寻味的地名掌故。
“博”在古汉语里含义宽泛,既有“通晓”“广大”之意,也与“水势平阔”相连。西周金文中便出现了“博爷”“大傅”,与博学强识有关;《尚书》里“钦明文思安安,允恭克让,以安百姓”,释“博大”者,即周公吐哺的胸襟。若将文字拆解,“十”与“口”相合,多言多智;再加旁边“尃”,尤见铺陈广布的意味。因而,先民在给山川城邑命名时,常借它来标示阔大或繁盛。山东三“博”,正是这条文化脉络上的并蒂莲,却并非同根同源。
沿着铁路向东南拐入鲁中山区,首先映入眼帘的是丘壑相接、烟岚浮动的鲁山余脉。博山的名字便托生于此。唐代《新唐书》记左才相起兵“号博山公”,可见隋末时这里已有“博山”之称。那座位于今天淄博城东南五十里的石山,山势不算雄奇,却连绵如屏,平滑若削。山脚下散布的陶窑、琉璃炉火自宋元相继升腾,映得夜空一片殷红。雍正十二年,因颜神镇商贾云集、矿务繁剧,清廷干脆把益都、淄川、莱芜三县的一角拼在一起,立县曰博山。此时的“博”已不专指地貌,而暗合“兴行广布”之景:陶瓷四处销往关内外,琉璃器名动京师,博山遂以工业而博。
从群山下沉,列车驶入古黄河故道,原本的高堤已被岁月削平。这里曾是春秋齐国的博陵。按照清《博平县志》记载,“广阔曰博,大阜曰陵”,堤高如陵,平野万顷,于是称博陵。战国后期,因域内不见巍峨群山,只剩一望无垠的沃野,汉人索性把“陵”改作“平”,博平县之名于是诞生。此后两千年间,它时并时废,唐贞观十七年曾划归聊城,武则天天授二年再度设县;民国更迭,版图动荡,直到1956年并入茌平县,博平成了历史名册上的一个胶印。但在黄河漂沙的岁月里,“博”字却把黄淮冲积平原“坦荡兼广”的地域特征,雕刻进了地名深处。
若由济南继续北上,越过徒骇河,便来到滨州平原的博兴。有人常误以为它与博平一样,取“平阔”之义。其实,西汉元鼎六年设置的原名是博昌县,《太平寰宇记》载“昌水其势平博,故曰博昌”。昌水为黄河古道支流,河身逶迤,水面浩浩。五代乱世中,后唐庄宗李存勖称帝,因其祖父本名李国昌,博昌被迫避讳,易名博兴。“兴”字寄寓新政新气,史家认为这也暗含祈愿“随水而兴”的良苦用心。自此,博兴之名沿用至今。值得一提的是,这片河决沙涨之地,自古盛产棉麻与木匠手艺,明清漕运蓬勃后,“博兴木匠”跨运河南下苏杭,口碑极佳。广博的水面滋养了繁荣的手工业,“博”字在此,与“昌水”的宽阔一道,映照出水陆商路的纵深。
对比三处渊源,可见“博”字在博山强调山势与产业远播,在博平突出平原辽阔与古堤高阜,而在博兴则与河水开阔及后来的避讳相连。这种差异折射了地名生成的两大密码:一是自然地貌,二是时代政治。前者给出原始注解,后者赋予最终定稿。很多读者或许要问,同为齐鲁,为何只这三处以“博”相称?答案不难:地貌合适、历史机缘俱足,再加上一点点偶然的政治事件,就能让某个汉字在地图上留下恒久印迹。
试想一下,倘若左才相当年没有举旗自号“博山公”,若是唐末避讳之风稍缓,或许今天的胶东与鲁北会写下不同的县名。历史并未给出“如果”,它只留下层层可考的档案与碑铭。就在1936年的那个午后,火车穿过茌平站,窗外一片麦浪起伏。那位学者轻声对车长说:“原来‘博’字各有出处,却都写尽一方天地。”几十年后,这句话在笔记本上依稀可见,也替我们总结了三座“博”城不同而同在的来历与气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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