楔子
我家老宅的堂屋里,一直挂着一把生锈的锄头。
那把锄头很老了,木柄被磨得光滑发亮,像包了一层浆。锄刃上锈迹斑斑,有几处卷了刃,看得出曾经被狠狠使用过。从我记事起,爷爷就不许任何人碰它,逢年过节还要在锄头前点上三炷香,恭恭敬敬地磕三个头。
小时候我不懂事,问过爷爷,为什么要给一把锄头烧香?
爷爷摸着我的脑袋,沉默了很久,才说了一句我那时根本听不懂的话:“娃儿,这把锄头底下,埋着两条命。”
我追问是哪两条命,爷爷却再也不肯多说,只是眼睛里蒙上一层浑浊的光,像冬天的池塘结了霜。
后来我长大了一些,又从父亲嘴里断断续续知道了一些事。父亲说,1956年,爷爷在土改时分到了一块荒地。那块地在村东头的乱石岗上,挨着老地主家的祖坟,村里人都说那是块绝地,种啥死啥,谁分到谁倒霉。可爷爷二话不说扛着锄头就去了,在那里整整刨了三年。
再后来,“三年困难时期”来了,全村人饿得啃树皮、吃观音土,唯独爷爷在那块荒地上种出了庄稼,救活了一大家子人。
我一直觉得,这件事情背后一定藏着什么秘密。那块荒地凭什么就能种出庄稼?地主临终前托人带来的那句话到底是什么?爷爷这辈子的执念又是因为什么?
直到爷爷八十七岁那年,在县医院病床上,他才断断续续地把整件事情的原委告诉了我。
那是2018年深秋的一个下午,病房里弥漫着消毒水的味道,窗外的银杏叶正簌簌往下掉,像下了一场金色的雪。爷爷躺在白床单里,干瘦的手握住我的手,力气大得不像一个行将就木的老人。
“栓柱啊,”他叫我的小名,嗓音像破风箱一样沙哑,“我憋了一辈子的话,今天得跟你说清楚了。要不然,我闭不了眼。”
我给他喂了一口水,说:“爷爷您别急,慢慢说。”
爷爷喘了几口气,眼睛望着天花板,像是在看很远很远的地方。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开口,声音轻得像风吹过麦茬地:
“那是1956年开春的事……”
接下来,爷爷说的每一个字,我都刻在了心里。现在,就让我用文字把这段尘封了六十多年的往事,一字一句地讲给你们听。
第一章 分地
1956年的春天来得特别晚。
正月都过了,村后的山坡上还积着半尺厚的雪,风从北边刮过来,像刀子剜肉一样疼。土改工作组的老梁站在村口的老槐树下,手里举着一沓纸,冻得直跺脚,嘴里喊着:“各家各户都来人了没有?分地了!今天分地了!”
我爷爷赵德厚那年三十七岁,正是庄稼汉最好的年纪。他个子不高,但浑身上下都是力气,肩膀宽得像一堵墙,两只手粗糙得能刮出火星子。他穿着一件补丁摞补丁的黑棉袄,腰里扎着一根麻绳,脚上蹬一双露了脚趾头的布鞋,站在人群里不吭声,两只眼睛紧盯着老梁手里的那沓纸。
全村一百多户人家都来了,黑压压站了一片。有人脸上带着笑,有人脸上带着愁,更多的是像我爷爷那样面无表情、看不出悲喜的。土改都改了好几年了,地主斗了,田地分了,到了1956年搞初级社,土地要重新调整,谁也不知道自己家能分到什么样的地。
老梁把名单念了一遍,念到谁谁就上去按手印领地契。分到好地的眉开眼笑,分到差地的耷拉着脸,有人当场就骂开了,被民兵连长一声喝住,又缩了回去。
我奶奶王桂兰也来了,怀里抱着我爹——那年我爹才两岁,裹在一条破棉被里,冻得哇哇哭。奶奶一边哄孩子一边竖着耳朵听,生怕漏听了自家男人的名字。
“赵德厚!”老梁终于念到了爷爷的名字。
爷爷挤上前去,老梁把那张地契往他手里一拍,看了他一眼,那眼神有点复杂,像是想说点什么,张了张嘴又咽了回去。
爷爷不识字,把地契递给旁边的识字先生看。那识字先生一看,脸上的表情变了变,小声念道:“赵德厚,分得东沟子乱石岗荒地三亩八分,北至老柳树,南至马家祖坟,东至干河沟,西至土坎子。”
这话一出,周围的人都炸了窝。
“乱石岗?那不是绝户地吗?”
“挨着马家祖坟?那地方阴气重得很,庄稼人谁敢去?”
“三亩八分听着不少,可那破地方连草都不长,种啥啥死,这不是坑人吗?”
“老梁,这不成啊,赵德厚家四口人呢,给块绝地让人家怎么活?”
老梁脸一黑:“嚷嚷什么?这是工作组和村公所一起定的,谁有意见去找区长说!乱石岗怎么了?荒地就不是地了?赵德厚年轻力壮的,开开荒不就成良田了?”
没人敢再吭声,但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爷爷身上,有同情的,有幸灾乐祸的,有看热闹的。
我奶奶听了,只觉得眼前一黑,腿一软差点没坐在地上。她把怀里的爹搂得更紧了,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看见爷爷铁青的脸,又把话咽了回去。
爷爷站在那里,像一棵钉子钉在地上。他没喊冤,没骂娘,甚至脸上的表情都没怎么变。他只是把那张地契叠了叠,塞进棉袄贴身的口袋里,然后转身走到奶奶跟前,从奶奶怀里接过我爹,瓮声瓮气地说了一句:“回家。”
一路上,奶奶憋不住,红着眼圈说:“德厚,那块地真不能要,咱去找老梁说说,换一块。哪怕少给两亩,给块能种的也行啊。”
爷爷没吭声,一只手抱着我爹,一只手拎着奶奶从娘家陪嫁过来的那只木箱子——箱子里装着全部家当,没几样值钱的东西。
“德厚,你听见没有?”奶奶急了,扯了扯他的袖子。
爷爷停下脚步,看了奶奶一眼,说:“换了又能怎样?咱家成分不好,咱爹当过保长,这事儿你也知道。能分到地就不错了,你还挑肥拣瘦?”
奶奶被噎得说不出话来,眼泪啪嗒啪嗒往下掉。
爷爷说的是实情。我曾祖父赵万山,民国时候当过一任保长,虽说没干什么伤天害理的事,但在土改的时候还是被划成了“伪职人员”,连带着我爷爷也受了牵连,在村里直不起腰杆。这次分地,明摆着是有人故意整爷爷,把那块谁都不想要的烂地塞给了他。
回到家,爷爷把爹放到炕上,从灶台底下摸出一把生了锈的镰刀,蹲在院子里开始磨。奶奶在屋里听着那嗤啦嗤啦的磨刀声,越听心里越酸,索性把门一关,搂着孩子哭了一场。
第二天天还没亮,爷爷就起来了。他套上那双露脚趾的布鞋,扛着那把磨得锃亮的镰刀,又带上一把从邻居家借来的镐头,向东沟子走去。
东沟子在村子东面,走小路要翻过一道土梁子,大概四里地。爷爷走到土梁子上的时候,太阳刚从东边的山头上冒出来,金红色的光照在雪地上,晃得人睁不开眼。他站在梁子上往下看,一眼就看见了那块地。
那块地夹在两道土坎子中间,像一条被踩瘪了的蛇,又窄又长。地上满是乱石头,大的如磨盘,小的如拳头,密密麻麻堆了一地。石头缝里长着些枯黄的酸枣棵子和蒺藜,一丛一丛的,看着就扎手。地的南头,隔着一道矮矮的土墙,就是马家祖坟。坟头上长着一棵老柏树,黑黢黢的,像一个沉默的老人。
爷爷在地头站了一会儿,然后把棉袄脱了搭在酸枣棵子上,往手心里吐了口唾沫,抡起镐头就刨了下去。
镐头落下去,火星四溅。
那地底下全是石头,镐头刨上去像是刨在铁板上,震得爷爷虎口发麻。他一镐头下去,只刨起几块碎石和一点冻土,胳膊就被震得生疼。他没停,一下接一下地刨,叮叮当当的声音在空旷的山沟里回荡,像有人在敲一面破铜锣。
从早上刨到晌午,爷爷只清理出一小块地方,手掌上磨出了四五个血泡,有的血泡破了,血和汗水混在一起,把镐柄都染红了。
到了吃晌午饭的时候,奶奶提着瓦罐来送饭,看见爷爷那双血淋淋的手,心疼得直掉眼泪。她把瓦罐放在石头上,揭开盖子,里面是黑乎乎的野菜糊糊,稀得能照见人影。
爷爷坐在石头上,就着寒风喝野菜糊糊,喝得呼噜呼噜响。奶奶蹲在旁边,从衣襟上扯下一根线,要给爷爷挑手上的血泡。爷爷把手缩回去,说:“不碍事,破了就好了。”
奶奶不依,拽过他的手,用针线一个一个地把血泡挑破,挤出脓血,再用布条缠上。整个过程爷爷一声没吭,只是眉头拧成了疙瘩。
“德厚,咱非得种这块地吗?”奶奶小声问。
爷爷喝完最后一口野菜糊糊,把瓦罐放下,站起身来说:“桂兰,人这一辈子,有些东西能挑,有些东西没得挑。地是烂了点,可它总归是地。地不会骗人,你下多少力气,它就还你多少东西。”
说完,他又抡起了镐头。
那天晚上,爷爷回到家,奶奶烧了一锅热水给他烫脚。爷爷的脚上也打了泡,脚后跟裂了好几道口子,往外渗着血。奶奶一边给他洗脚一边掉眼泪,爷爷却笑了一声,说:“你哭啥?我明天还得去呢。”
奶奶抹了把眼泪,说:“我不是哭这个。我是想到咱爹,要是他还在,也不至于让人这么欺负。”
爷爷脸上的笑一下子没了,他把脚从盆里抽出来,擦干了,穿上鞋,坐到炕沿上抽旱烟。闷了好半天,才说了一句:“爹的事,别提了。咱自己把日子过好,比什么都强。”
第二章 马家祖坟
爷爷在东沟子乱石岗刨了半个月,把三亩八分地里的石头捡了一大半,垒在地边,堆成了一道石墙。村里人路过看见了,有人竖大拇指,说这小子是条汉子;也有人撇嘴,说这地种不出来的,瞎费力气。
地里的石头捡干净了,爷爷又赶着牛去翻地。他家那头老牛瘦得皮包骨头,拉犁拉不动,爷爷就自己驾着犁在前面拉,让奶奶在后面扶犁。两口子弯着腰,弓着背,像两只虾米,一步一步地往前挪。犁铧插进土里,嘎吱嘎吱响,像在呻吟。
翻了地,又耙了两遍,那块地终于有了几分田的样子。爷爷在地头搭了个草棚子,吃住都在那里,日夜守着那块地,像守着自己的命根子。
谷雨前后,种瓜点豆。爷爷把攒了大半年的粪肥撒到地里,又跑到二十里外的镇上买了二斤高粱种子,小心翼翼地埋进土里。下种那天,爷爷跪在地头磕了三个头,嘴里念叨着:“老天爷,赏口饭吃。”
种子下地后,爷爷天天蹲在地头看,看种子有没有发芽。一天看三回,早上看了中午看,中午看了傍晚看,看得眼睛都快长出根来了。
可是一天过去了,两天过去了,五天过去了,十天过去了,地里什么动静都没有。
爷爷急了,趴在地上扒开土看,发现种子烂在了地里,连芽都没发。
那天晚上,爷爷坐在草棚子门口,对着马家祖坟发呆。月亮很亮,照得那棵老柏树像个黑乎乎的人影。爷爷点了一袋旱烟,抽了两口,忽然听见南边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
他抬头一看,只见一个黑影正顺着土坎子往这边走。那黑影佝偻着腰,走得很慢,走几步就要停下来喘几口气。爷爷心里咯噔一下,猛地站起来,手抄起了旁边的镐头。
那黑影走到跟前,爷爷才看清,是个老头。这老头瘦得只剩一把骨头,脸上皱纹多得跟核桃似的,穿着一件脏兮兮的长衫,脚上拖着两只不一样的鞋,活像个叫花子。
可爷爷认出了他。
马守田。马家的老地主。
马家在解放前是这一带最大的财主,广有田产,光是骡马就有几十匹。马守田当年穿着绸缎马褂,拄着文明棍,走在路上都是鼻孔朝天,村里人见了他都得低头让路。可现在呢?地也分了,房子也分了,他被赶到村后头一间破庙里住着,连顿饱饭都吃不上,靠给生产队放羊换口吃的。
土改的时候,马守田被斗了十几回,批斗会上,有人扇他耳光,有人往他脸上吐唾沫,还有人把他按在地上跪着,用皮带抽。马守田一声不吭,就那么跪着,像一块石头。
爷爷虽然也恨地主,但每次看见马守田挨斗,心里总觉得不是滋味。有一回批斗会散场后,爷爷偷偷塞给马守田两个窝头,马守田抬头看了他一眼,那眼神爷爷一辈子都忘不了——不是感激,不是怨恨,而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像是有话要说,又像是没什么好说的。
从那以后,爷爷和马守田再没有过交集。直到这个晚上,马守田突然出现在他的地头上。
“赵德厚。”马守田站在地头,声音哑得几乎听不清。
爷爷握着镐头没松手,警惕地看着他:“你来干啥?”
马守田咳嗽了几声,咳得整个人都在抖,好半天才缓过劲来,指着那块地说:“这块地,你种不出来的。”
爷爷心里一沉,嘴上却不服输:“种不种得出来是我的事,不劳你操心。”
马守田摇了摇头,说:“年轻人,不是我不看好你。这块地底下全是石头,土层不到一筷子深,你就算把粪肥堆成山,种子也扎不下根。这个道理,你不会不懂吧?”
爷爷沉默了。他当然懂。他翻了地,捡了石头,可是地底下还有一层石头,硬得像铁板一样,镐头都刨不动。种子撒下去,根扎不下去,一下雨就泡烂了。这个问题他想了好几天,一直没想到办法。
马守田见他不说话,慢吞吞地说:“你非得种这块地吗?”
爷爷说:“我没别的地。”
马守田又咳嗽了一阵,朝南边努了努嘴:“那块地呢?”
他指的是马家祖坟边上的一小块地,大约一亩,紧挨着马家祖坟。那块地爷爷也注意到了,那片地的土质明显比乱石岗好得多,黑油油的,踩上去软乎乎的,一看就是好田。可那是马家祖坟的护坟地,按规矩是不能动的。
爷爷说:“那是你家祖坟的地,我敢动?”
马守田沉默了一会儿,忽然说了一句让爷爷怎么也想不到的话:“那块地,你种吧。”
爷爷以为自己听错了:“你说啥?”
马守田说:“我说,那块护坟地,你拿去种。那个地方的土好,下面有泉眼,旱涝保收。”
爷爷瞪大了眼睛看着马守田,觉得这个老头是不是饿傻了。这年头,地主的地都被分了,可祖坟的地一直没人动,不是因为政策不让,而是村里人觉得动人家祖坟不吉利,再缺地的人也不去打那块地的主意。马守田倒好,自己主动提出来了。
“你不要命了?”爷爷说,“那是你家祖坟,动了要遭报应的。”
马守田苦笑了一下,那笑容在月光下显得格外凄凉:“报应?我还怕什么报应?我这辈子享过的福,够我下十八层地狱了。我那几个儿子,一个跑到台湾去了,一个病死了,一个疯了,马家断子绝孙了,还管什么祖坟不祖坟?”
爷爷听着,心里忽然有些发酸。
马守田又说了句:“明天我就去找工作组的梁同志说,那块护坟地,我自愿交出来,分给贫雇农。你放心,不会连累你。”
说完,他转身走了。走了几步,又回过头来说了一句:“赵德厚,你是有良心的人。那年你给我那两个窝头,我一直记着。”
爷爷站在草棚子门口,看着马守田佝偻的背影消失在夜色里,手里的旱烟灭了都没发觉。
果然,第二天下午,老梁派人来喊爷爷,说马守田主动提出把祖坟护坟地交出来分给贫雇农,工作组和村公所研究了一下,决定把那一亩地也划给赵德厚。
爷爷去办手续的时候,正碰上马守田从村公所出来。马守田看见他,愣了一下,然后垂下眼睛,从他身边走了过去,像不认识一样。
爷爷想叫住他,张了张嘴,终究没叫出声。
第三章 泉眼
有了那一亩护坟地,爷爷的心里总算有了底。那块地土质好,不用费太大力气就能种,可爷爷没有急着在那块地上种东西,而是把主要精力还是放在了乱石岗的那三亩八分地上。
奶奶不理解,问他:“好地就在跟前,你不种,非去种那块烂地,你图啥?”
爷爷说:“好地是别人的,烂地才是自己的。”
奶奶听不懂这话,爷爷也没解释。他心里清楚,那块护坟地说到底是马家的地,今天马守田主动交出来了,明天政策一变,说不定又要收回去。只有乱石岗那块地,是正儿八经分到自己名下的,谁也拿不走。他要做的,是把这块烂地变成良田,种出庄稼来堵住所有人的嘴。
可是怎么才能让种子在那块石头板上扎下根呢?爷爷想了好几天,终于想出了一个法子。
他把家里那口破缸砸了,把缸片子砸碎,铺在地底下当排水层;又跑到十几里外的河滩上,一担一担地挑河泥回来,铺在碎石上面,足足铺了半尺厚。他一趟一趟地挑,肩膀磨破了皮,结了痂又磨破,磨破了再结痂,到最后肩膀上长出一层厚厚的茧子,扁担搁上去都不觉得疼了。
村里人看见他这副拼命的架势,有人说他是傻子,有人说是疯子,也有人说是命苦。奶奶心疼得不行,劝他歇两天,他不听,说节气不等人,耽误了播种,一年的收成就没了。
就这样,爷爷把三亩八分乱石岗硬生生改造成了一块可以耕种的地。虽然土层还是薄,肥力还是差,但至少种子撒下去能发芽了。
到了夏天,爷爷在那三亩八分地上种的高粱长出了半人高,绿油油的,在风里摇晃,看着喜人。南边护坟地上种的玉米也蹿得老高,比人还高,结的棒子又大又饱满。
那年夏天雨水好,庄稼长得旺。爷爷每天天不亮就下地,锄草、松土、追肥,忙得脚不沾地。奶奶给他送饭的时候,总能看见他在田里弯腰驼背地忙活,汗水把衣裳湿透了,贴在身上,像从水里捞出来的一样。
“德厚,吃饭了!”奶奶在田头喊。
爷爷直起腰,用手背擦了把脸上的汗,笑着说:“桂兰,你看这庄稼,长得多好。”
奶奶看了看那一人多高的玉米,再看看爷爷黑瘦的脸,心里又喜又酸。喜的是今年的收成有指望了,酸的是爷爷这大半年瘦了整整一圈,原来一百五十斤的壮汉,现在怕是连一百二都不到了。
到了秋天,三亩八分乱石岗收了两石多高粱,护坟地收了一石多玉米。这在别的村也许不算什么,但在那个粮食普遍歉收的年头,这已经是了不起的收成了。爷爷交完公粮,剩下的粮食足够一家人吃到明年开春。
村里人再看爷爷的目光变了,不再说他是傻子疯子,而是说这小子命硬,连绝地都能种出庄稼来。有人来找爷爷取经,问他是怎么把乱石岗改造出来的。爷爷闷声说了四个字:“下死力气。”
那人听了,撇了撇嘴走了,心想这算什么经。
爷爷不在乎别人怎么看。他只想把日子过好,把我爹和我姑姑养大,让我奶奶少受点苦。他这辈子没读过书,不认几个字,可他知道一个最简单的道理:人只要肯下力气,天就塌不下来。
那一年冬天,爷爷用卖粮食的钱买了几尺布,奶奶给全家人一人做了一件新棉袄。大年三十那天,一家人围着火盆吃年夜饭,锅里有肉,盆里有白面馒头,这在往年是想都不敢想的事。
我爹那时候刚会走路,穿着奶奶做的新棉袄在炕上滚来滚去,咯咯地笑。我姑姑大一些,帮着奶奶端菜摆碗筷。爷爷喝着奶奶用高粱酿的土酒,脸上泛着红光,眼睛里有了光。
“桂兰,”爷爷喝了一口酒,说,“明年咱再攒点钱,把房子翻修一下,这墙都裂了缝,透风。”
奶奶笑着说:“行,都听你的。”
吃过年夜饭,爷爷披着棉袄到院子里抽旱烟。天冷得出奇,星星密密麻麻地铺满了天幕,像谁撒了一把碎银子。爷爷抬头看了看天,又看了看村后头的方向,那里是马守田住的破庙。
爷爷忽然想起,这半年来,他好像没再见过马守田。
“桂兰,”爷爷推门进屋,“马守田最近你见着没有?”
奶奶想了想,说:“好像是好久没见着了。听说他前阵子病了,也不知道好没好。”
爷爷把烟袋锅子在鞋底上磕了磕,说:“明儿我去看看他。”
奶奶犹豫了一下,说:“大过年的,你去地主家,让人看见不好。”
爷爷沉默了片刻,说:“他跟咱没啥仇。那块护坟地,要不是他主动交出来,咱也分不到。再说了,那年要不是他告诉我那块地底下的石头怎么处理,我也种不出那些高粱。”
奶奶叹了口气,没再说什么。
第四章 托话
大年初一,爷爷提着一斤白面、一小包红糖,去了村后的破庙。
破庙早就断了香火,只剩三间歪歪斜斜的土坯房,墙上的菩萨像斑斑驳驳,看不清面目了。马守田就住在最东边那间,窗户糊着旧报纸,门口堆着一小堆柴火。
爷爷在门口站了一会儿,喊了一声:“马守田。”
没人应。
爷爷又喊了一声,还是没人应。他推了推门,门没闩,吱呀一声开了。一股霉臭味扑面而来,呛得爷爷咳嗽了两声。屋里昏暗得很,墙上结了一层霜,冷得像冰窖。炕上蜷着一个人,盖着一床露了棉絮的破被子,露出一张瘦得脱了相的脸。
爷爷走近一看,心里猛地一紧。炕上这人满脸胡子拉碴,眼窝深深凹陷下去,颧骨高高凸起,嘴唇干裂出血,整个人像一具骷髅蒙了一层皮。要不是那双眼睛还有一丝活气,爷爷真以为他已经死了。
这就是当年那个穿着绸缎马褂、拄着文明棍的马家大财主吗?
“马守田?”爷爷轻轻喊了一声。
炕上的人慢慢睁开眼,浑浊的眼珠子转了转,好半天才聚焦在爷爷脸上。他盯着爷爷看了许久,嘴角动了动,发出一声极其微弱的声音:“赵……德厚?”
“是我。”爷爷把手里的白面和红糖放在炕沿上,“你咋病成这样了?你那些亲戚呢?没人管你?”
马守田吃力地摇了摇头,嘴角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亲戚?都跟我撇清关系了,谁还敢认我?我就一个人,死了也没人知道。”
爷爷心里一阵难受,伸手摸了摸炕,冰凉冰凉的,灶膛里连点火星子都没有。爷爷二话没说,出门捡了捆干柴,把灶膛点着了,又找了口锅,烧了一锅热水,用红糖冲了一碗糖水端给马守田。
马守田接过碗的时候,手抖得厉害,糖水洒了大半。他顾不上烫,咕咚咕咚喝了下去,喝完之后长长地舒了一口气,眼里忽然有了泪光。
“你这人……”马守田哑着嗓子说,“你就不怕别人看见,说你跟地主来往?”
爷爷说:“怕啥?这大过年的,谁没事跑破庙里来?”
马守田没再说话,闭上眼睛,像是累极了。爷爷在灶膛前坐了会儿,把火添旺了些,又替他把那床破被子掖了掖,准备走。
“赵德厚。”马守田忽然叫住他。
爷爷回过头。
马守田挣扎着撑起身子,靠在墙上,喘了好一会儿,才说:“我跟你说个事。”
爷爷走回来,坐在炕沿上。
马守田伸出干柴一样的手,指了指炕角的一个破木箱子,说:“你把那个箱子打开。”
爷爷走过去打开箱子,里面是一些破烂东西,几件脏衣裳,几本发黄的书,还有一个布包袱。马守田让他把布包袱拿出来,打开一看,里面是一块红布包着的物件,沉甸甸的。
爷爷掀开红布,愣住了。
那是一把锄头。
不对,不是一把普通的锄头。这把锄头的木柄是檀木的,摸上去细腻光滑,上面刻着花纹;锄刃是精钢打造的,虽然生了锈,但依然能看出当年的做工有多精细,绝对不是市面上买得到的东西。
“这是……”爷爷抬起头看着马守田。
马守田说:“这是马家祖上传下来的,少说有七八十年了。我爹在世的时候,用它开过几百亩荒地。这把锄头,底下沾过汗,沾过血,可也养活了马家三代人。”
爷爷不明白马守田为什么给他看这个,把锄头放回布包袱里,等着他往下说。
马守田又喘了好一阵,像是在积攒力气。他的脸色很差,蜡黄蜡黄的,额头上有细密的汗珠。爷爷想让他歇会儿,他摆了摆手,坚持要说。
“赵德厚,”马守田的声音轻得像蚊子,“我马守田这辈子做过的坏事太多了。克扣长工工钱,放高利贷,逼死过人……这些事,我认。土改的时候斗我,批我,打我,我一句怨言都没有,那是我该受的。”
他停了一下,喉结上下滚动,像是在咽什么东西。
“可有一件事,我一直放不下。”马守田的眼睛忽然亮了一下,那亮光像一盏快要燃尽的油灯,在熄灭之前突然猛地跳了一下,“我家祖坟底下,埋着一样东西。”
爷爷心头一震:“什么东西?”
马守田没有说话,而是让爷爷再去翻那个破木箱子,从最底下翻出一张发黄的纸。那纸已经脆得像蝉翼,稍一用力就会碎成粉末。爷爷小心翼翼地捧在手里,凑到灶火边看,上面画着一些歪歪扭扭的线条,像是一张地图。
“这是……”爷爷还是没看懂。
马守田指着那张纸,手指微微颤抖:“这是我爹临终前画给我的。他说,咱家祖坟正下方三尺深的地方,埋着一口缸。缸里……缸里是马家几代人攒下来的东西。”
爷爷的手抖了一下,差点没把那张脆纸搓碎了。他下意识地把纸还回去,站起来退了两步,声音都变了:“马守田,你跟我说这个干啥?那是你家的东西,跟我没关系。”
马守田苦笑了一声:“跟我有关系吗?那东西埋在我家祖坟底下,可祖坟现在不是我的了。地都归公了,祖坟说不定哪天就被平了。那东西留在地下,迟早被人挖走。与其便宜了不相干的人,不如……”
“不如啥?”爷爷的声音有些发紧。
马守田抬起头,直直地看着爷爷,那双浑浊的眼睛里忽然有了一种奇异的光芒,像是一个溺水的人抓住了最后一根稻草。
“赵德厚,”他一字一顿地说,“如果我死了,你能不能把那些东西挖出来,替我做一件事?”
爷爷的脑子里一片混乱。他下意识地就想拒绝,想转身就走,当没听过这些话。可他的脚像是被钉在了地上,迈不动步子。他想起那年他偷偷塞给马守田的两个窝头,想起那个月光下佝偻的背影,想起那块主动交出来的护坟地,想起地底下那个泉眼……
“什么事?”爷爷听见自己的声音,干涩得像砂纸。
马守田说了那句话。
那句话很轻很轻,轻得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最后一口气。灶膛里的火苗跳了一下,映在马守田的脸上,他的表情说不清是解脱还是哀求。
爷爷听完,整个人像被雷劈了一样,僵在那里,一动不动。
过了很久,爷爷才回过神来,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可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个字也说不出来。他看着马守田的脸,那张枯瘦的脸上写满了疲惫和期待,像一个走了很远很远的路的人,终于看到了目的地,却不知道自己还能不能走到。
爷爷深吸了一口气,缓缓地点了点头。
第五章 风波
爷爷从破庙回来之后,整个人就变了。
大年初二,他没像往年一样去走亲戚,而是蹲在院子里,把马守田给他的那把锄头擦了一整天。他用砂纸把锄刃上的锈一点一点磨掉,露出底下发亮的花纹钢。那钢的质地极好,磨过之后闪着青幽幽的光,像一汪秋水。
奶奶问他锄头哪来的,爷爷说是马守田给的。奶奶的脸当时就拉了下来,说地主的东西你也敢要?爷爷没搭腔,把那把锄头搁在堂屋的神龛旁边,每天早晚都要看一眼。
过了正月十五,爷爷开始隔三差五地去马家祖坟那块地转悠。他也不干别的,就是在地头上站一会儿,看看祖坟的方向,再看看地底下,像是在打量什么,又像是在犹豫什么。
村里人开始嚼舌头了。有人说赵德厚想打马家祖坟的主意,有人说他是想做地主老财的孝子贤孙,还有人说马守田给了他好处,他跟马守田有勾结。这些话传到了生产队长刘大炮的耳朵里,刘大炮是退伍军人,脾气爆得像炸药桶,听说之后当场拍了桌子。
“赵德厚他想干什么?跟阶级敌人搞串联?反了他了!”
开春之后,生产队开大会。刘大炮在会上点了爷爷的名,当着全村一百多号人的面,劈头盖脸就是一顿训:“赵德厚,我听说你隔三差五往马家祖坟跑,你想干什么?挖坟掘墓?还是给地主当狗腿子?你爹当保长的事还没清算完呢,你又想搞什么名堂?”
全场的目光齐刷刷落在爷爷身上。有人幸灾乐祸,有人面露同情,更多的是面无表情地看热闹。
爷爷低着头不说话,像一根木桩子戳在那里。
“问你话呢!”刘大炮一巴掌拍在桌子上,“哑巴了?”
爷爷抬起头,看了刘大炮一眼,不卑不亢地说:“我那块地挨着马家祖坟,我去看看庄稼,有什么问题?”
“看庄稼?”刘大炮冷笑一声,“大冬天有庄稼?你哄三岁小孩呢?”
爷爷说:“开春了要播种,我去看看地墒,这也要向你汇报?”
刘大炮被噎了一下,脸色涨得通红。旁边有人小声说,赵德厚说的也有道理啊,看自家的地谁能管得着?刘大炮听见了,回头瞪了那人一眼,那人赶紧缩了脖子。
“赵德厚你给我听着,”刘大炮站起来,用手指点着爷爷的鼻子,“马守田是地主,是阶级敌人,你跟他说一句话都算犯错误。从今天起,不许你再靠近马家祖坟那块地,听见没有?”
爷爷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就那么站着,像一棵老松树。
散会后,奶奶拉着爷爷的胳膊,急得快哭了:“德厚,你到底是怎么回事?你明知道刘大炮盯上你了,你还跟他犟什么?咱不去那块地还不行吗?”
爷爷把奶奶的手从胳膊上掰开,闷声说了句:“你不懂。”
奶奶真的不懂。她不懂爷爷为什么从破庙回来之后就像变了个人,不懂爷爷为什么对那把破锄头那么上心,更不懂爷爷为什么冒着被批斗的风险也要去马家祖坟那块地。
她不知道那天在破庙里,马守田对爷爷说了什么。
那天晚上,爷爷又偷偷去了破庙。
马守田的病更重了,整个人瘦成了一副骨架,躺在炕上像一根枯树枝。看见爷爷来了,他的眼睛亮了一下,挣扎着想坐起来,试了几次都没成功,最后只能仰面躺着,歪着头看爷爷。
“赵德厚,”他说话已经很费力了,说两三个字就要停下来喘气,“你……还是别来了……让人看见……对你不利。”
爷爷坐在炕沿上,把一碗粥放在炕头,说:“我来看看你,顺便……你说的那个事,我想了想,还是有几句话要问你。”
马守田的眼睛闪过一丝紧张。
爷爷压低声音说:“你说祖坟底下埋着缸,那缸到底有多深?上面压着什么?要挖的话,从哪个方向下手最不惹眼?这些东西你不说清楚,我没法动手。”
马守田沉默了很久,久到爷爷以为他睡着了。就在爷爷准备起身离开的时候,马守田忽然开了口,声音清晰得出奇,像回光返照一样。
他说:“赵德厚,我改主意了。那东西,你别挖了。”
爷爷愣住了:“为什么?”
马守田闭上眼睛,两行浊泪从眼角滑下来,沿着深深的皱纹蜿蜒而下,像两条干涸的河流。
“我这几天一直在想,”他说,“我把那些东西告诉你,到底是帮你,还是在害你。那东西如果被挖出来,你就有麻烦了。刘大炮那些人不会放过你。我马守田已经活够了,死不足惜,可你还有老婆孩子,我不能把你拖下水。”
爷爷说:“你那天不是这么说的。”
马守田说:“那天我病糊涂了,说的都是胡话。”
爷爷盯着马守田的脸看了好一会儿,忽然笑了。那笑容里有种说不出的苦涩。
“马守田,”爷爷说,“你骗不了我。你不是病糊涂了,你是怕我不同意,故意说那些话试探我。现在你知道我同意了你又反悔,是怕我出事。我没说错吧?”
马守田没吭声,算是默认了。
爷爷站起身,走到门口,背对着马守田,沉默了很长时间。月光从破窗户照进来,把爷爷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覆盖在躺在炕上的马守田身上。
“你托人带的那句话,我记下了,”爷爷说,“你放心,那件事我会办。”
说完这句话,爷爷就走了。他走的时候脚步很重,踩在雪地上发出咯吱咯吱的响声,一声一声,像踩在人的心尖上。
马守田躺在炕上,听着那咯吱咯吱的声音渐渐远去,泪水无声地淌了满脸。
第六章 临终
马守田是在开春之后的一个夜里死的。
那天夜里下了一场小雨,雨不大,淅淅沥沥地打在破庙的瓦片上,像有人在轻轻拍打。村东头的狗叫了半宿,然后突然安静下来,安静得有点瘆人。
第二天早上,给生产队放羊的老孙头去破庙里躲雨,推开门看见马守田直挺挺地躺在炕上,被子掉在地上,身上只穿着一件破单衣,手攥着一只掉了漆的搪瓷缸子,里头一滴水都没有。那张蜡黄的脸上带着一种奇怪的表情——不像是痛苦,也不像是平静,倒像是临死之前突然想起了什么很重要的事情,还没来得及说出口,就来不及了。
老孙头伸手探了探鼻息,冰凉的,又摸了摸胸口,硬邦邦的。他吓得一屁股坐在地上,连滚带爬跑出去喊人。
消息传到生产队,刘大炮带人去了破庙。他没有马上张罗后事,而是先把破庙里里外外搜了个遍。几个民兵把马守田留下的那点破烂东西翻了个底朝天,值钱的没有,倒是翻出了几张发黄的房契地契。刘大炮把那几张纸当着众人的面撕得粉碎,啐了一口唾沫,说地主老财死了也不老实,还留着这些封建残余想复辟。
把马守田用一张破席子卷了,叫了两个人抬到后山的乱葬岗子,挖了个坑埋了。别说棺材,连块碑都没立,只在土堆前插了根木棍,算是标记。
整个过程,没超过两个小时。
爷爷是中午才知道消息的。他在东沟子那块地里锄草,有人路过告诉他:马守田死了,埋在后山上了。
爷爷手里的锄头停了一下,然后继续锄草,像什么都没听见一样。
那天傍晚收工的时候,爷爷绕了一大段路,从后山那边走。他在乱葬岗子上找到了马守田的坟——一个小小的土堆,泥土还是湿的,插在坟前的木棍歪歪斜斜地倒在地上。坟上没有烧纸的痕迹,没有供品,没有任何人来祭奠的痕迹。
爷爷在坟前站了很久,直到天完全黑下来,月亮从东边升起来,像一把冷冰冰的弯刀挂在半空中。他蹲下来,用手把倒在地上的木棍扶正,又用石头压结实了,然后从怀里掏出一包烟丝,抖了半包在坟头上。
“马守田,”爷爷低声说,“你托人带的那句话,我记得。你放心。”
他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转身走了。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像是想起了什么,回头看了一眼那座孤零零的坟,嘴唇动了动,终究什么也没说,大步流星地消失在了夜色里。
第七章 心结
马守田死后,爷爷的日子并不好过。
刘大炮对他的怀疑不但没有减少,反而变本加厉了。他觉得爷爷跟马守田之间一定有什么不可告人的秘密,隔三差五就找爷爷的茬,不是说他锄草锄得不干净,就是说他的粪肥沤得不够熟。有一回还当着全队人的面,把爷爷家的两只鸡给没收了,说是“资本主义尾巴”。
奶奶气得不行,找刘大炮理论,刘大炮一句话就给顶了回来:“你家男人跟地主勾结的事还没算完呢,你还敢来找我?”
奶奶哭着回家,跟爷爷说:“德厚,你说实话,你到底跟马守田有什么瓜葛?你告诉我,就算是天大的事,咱两口子一起扛。”
爷爷闷头抽旱烟,抽完一袋又装上一袋,就是不开口。
奶奶急了:“你倒是说话啊!你这样憋着,是想憋死我?”
爷爷把烟袋锅子在鞋底上磕了磕,说:“桂兰,不是我不告诉你,是这件事,越少人知道越好。你知道了,对你没好处。”
奶奶气哭了:“我是你老婆,你的事就是我的事,什么叫对我没好处?你是不是不相信我?”
爷爷叹了口气,伸手把奶奶拉过来,搂在怀里。奶奶使劲挣了两下,没挣开,就趴在他怀里呜呜地哭。爷爷拍着她的背,像哄小孩一样,一下一下的。
“桂兰,”爷爷的声音很低很低,“我不是不相信你。我是怕你知道了,会害怕。你胆子小,我不想让你担惊受怕。”
奶奶抬起头,泪眼朦胧地看着爷爷:“我胆子小?我嫁给你的时候,你爹刚被人从台上踹下来,我跟你住的那间破房子连门都没有,我用玉米秸堵了一冬天,我害怕过吗?”
爷爷沉默了一会儿,说:“这件事,比那个大。”
奶奶还想追问,爷爷捂住她的嘴,说:“别问了。等时机到了,我自然会告诉你。”
那天晚上,爷爷翻来覆去睡不着。月亮从窗户照进来,照在堂屋里挂着的那把锄头上,钢刃反射出清冷的光,像一只睁着的眼睛。
爷爷看着那把锄头,脑子里走马灯一样转过很多画面。马守田临终前那番话,那张发黄的地图,那把檀木柄的精钢锄头,还有那句被人偷偷传过来的话……这些东西像一团乱麻,缠绕在爷爷心头,解不开,剪不断。
他到底该不该去挖那口缸?
从道理上讲,那口缸里埋的东西,是马家的。马守田已经死了,马家断子绝孙了,那东西按理说应该上交国家。可马守田临终前说的分明不是这个意思,他说的是——
爷爷翻了个身,把被子蒙在头上,烦躁地叹了口气。
从情感上讲,马守田对他有恩。那块护坟地要不是马守田主动交出来,他赵德厚一家子那年冬天就得饿肚子。那把锄头,那把能开山破石的檀木柄精钢锄头,是马家几代人吃饭的家伙,马守田把它给了他,等于是把马家的命根子都交到了他手上。
更重要的是那句话。
那句话像一颗钉子,钉在了爷爷心里,拔不出来。
爷爷想起马守田说那句话时的眼神,那不是一个地主对一个贫农的命令,也不是一个将死之人对一个活人的哀求,而是一个什么都没有了的老人,对另一个人的托付。那种托付里没有利益的算计,只有一种朴素的、近乎本能的东西。
那天夜里,爷爷做了一个决定。
第八章 开掘
1958年秋天,全国的农村都在搞大炼钢铁,村村点火,户户冒烟。我们村也不例外,村口架起了炼铁炉,男女老少齐上阵,把各家各户的铁锅铁铲都收走了,连门上的铁环都没放过。
在一片闹哄哄当中,东沟子那块乱石岗却出奇地安静。
只有爷爷一个人,在那块地里干一件见不得人的事。
他选了农历八月十五那天晚上动手。不是因为这天吉利,而是因为这天的月亮特别亮,不用点灯就能看见,而且八月十五家家户户都在过节,没人会跑到东沟子来。
吃罢晚饭,奶奶带着孩子们看月亮,爷爷说要去地里看看庄稼有没有被野猪拱了。奶奶看了他一眼,欲言又止,最后只说了一句:“早点回来。”
爷爷没多说什么,扛着马守田给他的那把檀木柄精钢锄头,揣着一根铁钎子和一卷麻绳,摸黑出了门。
月光很好,亮得像白天一样,连路上的石子都能看清。爷爷走得很快,四里路不到半个钟头就走完了。到了地头,他没有急着动手,而是先蹲在田垄上抽了一袋烟,四下里看了一圈,确认没有人,这才起身走到马家祖坟跟前。
马家祖坟是三座连在一起的坟头,中间最大那座是马守田爷爷的,左边是他爹的,右边是他娘的。按照那张地图上的标注,那口缸埋在他爹坟头西南方向三尺远的地方,深度大约三尺。
爷爷在标记的地方插了一根木棍,然后开始挖。
他用的是马守田给的那把锄头,这把锄头确实好用,刃口锋利,不震手,一下一下刨进土里,声音沉闷,不像原来那把锄头叮叮当当响得老远。爷爷心里暗暗佩服马家老祖宗的手艺,一把锄头能打到这个份上,确实是有门道的。
挖了小半个时辰,挖下去两尺多深,铁钎子往下一探,触到了硬物。爷爷的心猛地跳了一下,跳得砰砰响,在这寂靜的夜里,他几乎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声。
他放慢了速度,改用铁锹一点一点地铲土,生怕碰坏了底下的东西。又挖了半尺深,泥土里露出了一块油布。爷爷蹲下来,用手把油布上的土扒开,露出底下一口陶缸的盖子。
那口缸不大,直径不到二尺,深度也不过三尺,像过去农家用来腌咸菜的那种坛子。盖子上糊了好几层油布,用麻绳扎得紧紧的,油布虽然在地下埋了几十年,已经糟朽不堪,但依稀还能看出一层层包裹的痕迹。
爷爷的手在发抖。他把锄头放在一边,跪在坑边,小心翼翼地解开麻绳,掀开油布,打开缸盖。
一股潮湿的霉味扑鼻而来,呛得爷爷打了个喷嚏。他揉了揉鼻子,探头往缸里看去。
月光照进缸里,照在那些东西上,闪着幽幽的光。
爷爷愣住了。
很多年以后,爷爷跟我说起那一幕的时候,我问他:“爷爷,缸里到底有什么?”
爷爷没有直接回答,他沉默了很久,浑浊的眼睛里泛起一层水光。那一瞬间,他脸上的皱纹好像更深了,整个人像是又回到了那个月光明亮的夜晚,跪在那个坑边,面对着一个改变了他人生的秘密。
“栓柱,”爷爷说,“那口缸里的东西,不是值钱的东西。值钱的不是那口缸里的东西,是马守田托人带给我的那句话。”
“那句话到底说了什么?”
爷爷看了我一眼,那眼神很深很深,像一口枯井,看不见底。
“等我把这个故事讲完,你就知道了。”
第九章 秘密
那天晚上,爷爷在坑边跪了很久。
他一件一件地把缸里的东西取出来,摆在月光底下。有银元,有金戒指,有几个小银锭,还有几件不知什么年代的玉器。这些东西加起来,说多不多,说少不少,大致相当于马家当年一小部分资产的折价。
按照马守田临终前的说法,这是马家几代人攒下来的家底。曾祖父那辈就开始攒,到马守田父亲那辈才攒成这样。马守田的父亲是个精明人,预料到世道要变,提前把这些东西用油布包好,封在缸里,埋到了祖坟底下。他把这个秘密告诉马守田的时候,千叮咛万嘱咐:不到万不得已,绝不能动这些东西。
爷爷清点完这些东西,把它们重新装回缸里,盖上盖子,把土回填了,在上面踩实,又铺了一层玉米秸和杂草,做得看不出任何痕迹。
他扛着锄头回到家的时候,已经是后半夜了。奶奶还没睡,在煤油灯下纳鞋底,看见爷爷回来了,放下鞋底问:“怎么这么晚?”
“地里的活多。”爷爷把锄头挂在墙上,洗了手,坐到炕沿上。
奶奶看着他,总觉得有点不对劲,可又说不上来哪里不对劲。爷爷的脸在煤油灯下忽明忽暗,那双一向沉稳的眼睛里,多了一种她从未见过的东西——是犹豫?是恐惧?还是别的什么?
“德厚,”奶奶试探着问,“你是不是有什么事瞒着我?”
爷爷看着奶奶,张了张嘴,又闭上了。他本来想告诉她,毕竟她是他的妻子,是这个家的一半。可他又想起马守田的叮嘱——那缸里的东西绝不能让别人知道,知道的人越少越安全。不是他信不过奶奶,而是奶奶守不住秘密,她是个心里藏不住事的人,一有个什么心事,脸上就带出来了,三句话就能被人套出来。
“没有。”爷爷最终还是没有说。
那天晚上,爷爷又失眠了。他躺在炕上听着奶奶均匀的呼吸声,脑子里翻来覆去地想,这些马家留下来的东西该怎么办。
马守田临终前让他挖出来,自然不是让他昧下的。马守田的原话是——
爷爷又想起了那句话。那句话像一把钥匙,打开了他心里那扇门,可门后面不是光明,而是一条看不见尽头的路。
他忽然觉得肩上压了千斤重担,压得他喘不过气来。
第十章 艰难的岁月
1959年到1961年,也就是后来人们所说的“三年困难时期”,是我们村乃至整个国家最艰难的岁月。
粮食极度短缺,能吃的树叶都被撸光了,榆树皮被剥得精光,地里的野菜根都被人挖出来吃了。有些人家断了炊,饿得啃观音土,吃下去拉不出来,肚子胀得像鼓一样,活活憋死。
那些年,我们村死了不少人。有些是老人,本来身体就弱,经不起饿;有些是小孩,正是长身体的时候,吃不饱饭,瘦得皮包骨头,最后连哭的力气都没有了。村里到处都是浮肿的人,脸肿得像发面馒头,一按一个坑。
我奶奶后来回忆那几年的光景,总是说:“那时候人饿得啊,看见什么都想往嘴里塞。有人连树上的虫子都吃,抓一把塞嘴里,嚼得咯吱咯吱响,听着都瘆人。”
刘大炮也没了当年的威风,他老婆饿得水肿,躺在床上起不来,家里的几个孩子饿得嗷嗷叫。他自己也是面黄肌瘦,走路打晃,再也没力气拍桌子骂人了。
在那个人人饿得眼睛发绿的年头,我爷爷赵德厚却奇迹般地撑了下来。不仅撑了下来,一家人还没怎么挨饿。奶奶后来跟我说,那几年她印象最深的就是,爷爷每隔一段时间就会在半夜出门,天亮之前回来,回来的时候口袋里总装着点吃的——有时候是两个窝头,有时候是一捧黄豆,有时候是几条干萝卜缨子。
奶奶问爷爷这些东西哪来的,爷爷说是从地里刨出来的。奶奶不信,说大冬天的地里能刨出窝头来?爷爷就不说话了,闷头吃饭。
其实奶奶猜到了,那些吃食,是用爷爷从马家祖坟底下挖出来的东西换来的。
那时候农村没有集市,粮食买卖都是黑市,抓住了是要坐牢的。但人饿急了,什么事都干得出来。爷爷胆子大,心眼细,他知道离村子四十里外有个小镇子,那镇上有个收古董的贩子,姓孙,外号孙麻子。孙麻子在黑市里摸爬滚打多年,路子野胆子胖,什么东西都敢收,什么生意都敢做。
爷爷第一次去找孙麻子,带了一个小银锭。孙麻子掂了掂,咬了咬,眼睛里放出光来,问爷爷还有没有。爷爷说就这一个,祖上传下来的。孙麻子不信,但也没多问,给了一百斤粮票和二十块钱。
一百斤粮票在当时是天文数字。爷爷揣着粮票,心跳得像擂鼓一样,手心里全是汗。他在镇上找了个人少的角落,把粮票塞进鞋底里,装作若无其事地走回去,一路上提心吊胆,生怕被巡逻的人截住查身。
回到家,当天晚上爷爷就去生产队的仓库里换了一袋子玉米面。管仓库的老张头是个老实人,他只当爷爷是拿钱买的,粮食有的是——那几年粮食虽然紧缺,但生产队的仓库里还有一点储备粮,不到万不得已不敢动用。爷爷有关系,说得上话,硬是从仓库里搞出了粮食。
就这样,靠着从马家祖坟底下挖出来的那些东西,爷爷一家在那三年里没断过粮。
村里不少人饿得扛不住了,来找爷爷借粮食。爷爷能帮的就帮,哪怕是一把豆子一碗面,他也舍得给。但这种事情不能明着做,都是半夜三更,偷偷摸摸的,像做贼一样。
“赵德厚,你家怎么还有粮食?”有人酸溜溜地问。
爷爷说:“我那三亩八分乱石岗,底下的泉眼你们又不是不知道,那地旱涝保收。你们当初嫌那块地是绝地,不肯要,现在眼红了?”
这话半真半假。那三亩八分乱石岗确实因为有泉眼,比别人家的地强一些,但光靠那个,根本撑不过那三年。爷爷心里清楚,他能活下来,靠的是马家祖坟底下那口缸。
每次从缸里取东西的时候,爷爷心里都不是滋味。他觉得自己像一个贼,在偷一个死人的东西。可他又不得不这样做,因为他身后有老婆孩子,有一大家子人要养活。
“马守田,”爷爷蹲在坟前,低声对着那个小小的土堆说,“对不住了,你那些东西,我先用着。你放心,你托人带的那句话,我记着。这些东西,迟早会用在正经地方。”
风吹过坟头,那根歪歪斜斜的木棍摇了摇,像是点了头,又像是什么都没表示。
第十一章 秘密败露
天下没有不透风的墙。
1962年秋天,爷爷的秘密终于被人发现了。
发现秘密的人叫王拴牛,是隔壁村的,跟爷爷算是远房亲戚。这王拴牛是个好吃懒做的主,那几年饿得实在受不了了,跑来找爷爷借粮。爷爷借给他二十斤玉米面,他千恩万谢地走了。可没过几天,他又来了,还带了两个人,说是要跟爷爷合伙做生意。
爷爷警觉起来,说他没什么生意可做,把王拴牛打发走了。
谁知道王拴牛不依不饶,偷偷跟踪爷爷。爷爷去镇上找孙麻子的时候,王拴牛一直在后面跟着,把爷爷和孙麻子交易的全过程都看在了眼里。
王拴牛没有当场揭发,他盘算了一下,觉得揭发不如要挟。他找到爷爷,开门见山地说:“德厚哥,你在黑市上倒腾银元粮票的事,我可都看见了。这事儿要是让刘大炮知道了,后果你是知道的。我也不贪心,你给我五百斤粮食,外加两百块钱,这事儿就当没发生过。”
五百斤粮食,两百块钱,在当时是天价。爷爷当然拿不出来,就算能拿出来,也不可能给一个无赖。
爷爷说:“拴牛,你说的那些事,我不懂。你爱告就告去吧。”
王拴牛没想到爷爷这么硬气,恼羞成怒地说:“好,你等着!”
第二天,王拴牛就到公社告了状,说赵德厚投机倒把,倒卖银元粮票,破坏国家统购统销政策。公社的干部来了,把爷爷叫去问话。爷爷一口咬定王拴牛是诬告,没有证据。
公社的人也没找到什么证据,因为爷爷已经把马家祖坟底下那口缸里的东西转移了。他早就预料到可能会出事,提前把缸里的东西取出来,分别藏在好几个地方,有的埋在自家后院的地窖里,有的藏在东沟子地头的石缝里,有的寄放在远房亲戚家。
可刘大炮不依不饶。他一直对爷爷怀恨在心,这次逮着机会了,怎么会轻易放过?他连夜写了举报信,送到县里,说赵德厚不但投机倒把,还跟已故地主马守田有勾结,私藏地主的浮财,破坏土改成果。
县里派了一个调查组下来,有七八个人,带队的姓周,叫周正清,是个三十出头的干部,戴着眼镜,说话文绉绉的,但眼神锐利得像刀。
周正清找到爷爷,坐在堂屋里,开门见山地问道:“赵德厚,你跟马守田什么关系?”
爷爷说:“没什么关系,一个村住着,有时候碰见说句话。”
周正清推了推眼镜:“有人说,马守田临终前托人给你带过一句话,有这回事吗?”
爷爷的心猛地一提,但脸上不动声色:“什么话?我没听说过。”
周正清盯着爷爷的眼睛看了好一会儿,那目光像X光一样,似乎要把爷爷的心里看穿。爷爷迎着他的目光,没有闪躲,也没有心虚。他这辈子没读过书,不懂得什么大道理,但他知道,在这种时候,越解释越麻烦,不如就咬死了不认。
周正清又问了好几个问题,爷爷都平平淡淡地答了,不卑不亢,不紧不慢。周正清没有从他嘴里问出任何有价值的东西。
但周正清不是那么好糊弄的人。他在村里住了三天,挨家挨户走访,把爷爷和马守田之间的关系查了个底朝天。他查到了1956年爷爷给马守田塞窝头的事,查到了大年初一爷爷去破庙看马守田的事,查到了马守田把护坟地交给爷爷的事,甚至还查到了那把檀木柄精钢锄头的事。
所有证据都指向同一个结论:赵德厚和马守田之间的关系不一般。
第四天,周正清把爷爷叫到村公所,摊牌了。
“赵德厚,”周正清把一沓纸摊在桌上,“人证物证都在这里,你还想抵赖?”
爷爷看了看那些纸,不认得上面写的什么,但他认得出上面按的手印——有王拴牛的,有刘大炮的,还有几个村里人的。
“周同志,”爷爷说,“我赵德厚行得正坐得直,没干过亏心事。马守田是地主,可他也是人。他快死了,我去看他一眼,犯了哪条王法?他把那把锄头给我,是因为我用那块地种庄稼,他那块护坟地要是没人种,不就荒了吗?至于什么浮财,什么银元粮票,我不知道。”
周正清冷笑一声:“不知道?王拴牛亲眼看见你跟孙麻子交易,你还说不知道?”
爷爷说:“王拴牛是个什么货色,你去打听打听就知道了。他说的那些话,有一句是真的吗?”
周正清沉默了片刻,把桌上的纸收起来,站起身说:“赵德厚,这件事不算完。组织上会继续调查,如果你有问题,迟早会查出来。”
爷爷说:“我等你们查。”
调查组走了之后,刘大炮又在生产队开了一次批斗会。不过这次批斗会跟以往不同,没有多少人响应。一来大家这些年都欠着爷爷的人情,那三年困难时期,不少人都受过爷爷的接济;二来批斗会把王拴牛这种人推到台前来指证,村里人看王拴牛不顺眼的多,他在会上刚开口说话就被人嘘了下去。
刘大炮喊了半天,只有稀稀拉拉几个人跟着喊了几嗓子,气氛尴尬得要命。后来刘大炮自己也觉得没意思,草草宣布散会。
但这个梁子算是结下了。刘大炮从此把爷爷当成了眼中钉,隔三差五就要找爷爷的茬。爷爷不在乎,该怎么过日子还怎么过日子,该下地还下地,该种庄稼还种庄稼。
只是从那天起,爷爷变得更沉默了。他很少跟人说话,每天除了干活就是坐在院子里抽旱烟,一坐就是半宿,看着满天的星星发呆。
奶奶知道他有心事,可怎么问都问不出来。
“德厚,”有一回奶奶实在忍不住了,在灶台边切菜的时候头也不抬地说,“你是不是把什么值钱的东西藏起来了?”
爷爷正在编筐,手里的藤条停了一下,然后继续编。过了好半天,他才闷声回了一句:“你少打听。知道多了对你没好处。”
奶奶把菜刀往砧板上一剁,转过身来,眼圈红了:“赵德厚,你把我当什么人了?我是你老婆,不是外人!你什么事都瞒着我,憋在肚子里,你以为我不知道?半夜三更你翻来覆去睡不着,你以为我睡得着?你从马家那个地方弄出来什么东西,你以为我不猜不到?我不傻!”
爷爷抬起头,看着奶奶。奶奶的眼圈红红的,嘴唇微微发抖,那是她生气又委屈时的样子。爷爷喉咙里像是卡了一根鱼刺,想说点什么,可终究没说出来。
他把编了一半的筐放在一边,起身走到院子里,点了一袋旱烟,看着东边山头上慢慢升起来的月亮,长长地叹了口气。
第十二章 破四旧
1966年,“破四旧”运动席卷全国,我们村也没有例外。
红卫兵小将们从县城里杀下来,穿着绿军装,戴着红袖章,喊着口号,气势汹汹。他们到村里的第一件事,就是砸庙毁祠、刨坟掘墓,要把一切“旧思想、旧文化、旧风俗、旧习惯”扫进历史垃圾堆。
马家祖坟首当其冲。
那天是农历七月十五,鬼节。红卫兵们选了这一天来刨坟,显然是故意的。他们来了二十多个人,扛着铁锹镐头,浩浩荡荡开到东沟子。带队的是个十七八岁的年轻人,姓什么爷爷后来忘了,只记得那人的嗓门很大,站在坟头前喊话,声音能传出去二里地。
“封建余孽马家的祖坟,是压在人民头上的四旧大山!”那人大声宣布,“今天我们红卫兵要把它夷为平地,让地主阶级永世不得翻身!”
说完,他带头一镐头刨了下去。
马家祖坟有三座坟头,坟土经过几十年的风雨,已经塌得差不多了,矮矮的三个土包。红卫兵们三下五除二就把坟头刨平了,接着往下挖,挖到棺材的时候,有人发出了一声兴奋的喊叫:“挖到了!挖到了!”
棺材盖被撬开,里面是一副白骨,骨头上还挂着几缕没烂光的布条。红卫兵们没有丝毫敬畏,有人用铁锹把白骨拨拉出来,有人往棺材里吐唾沫,还有人把骷髅头挑在铁锹上举着跑,像举着一面旗帜。
爷爷站在远处看着,脸绷得像一块铁板,手攥成了拳头,指甲陷进肉里,血都掐出来了。
但他没有上前,没有阻拦,一个字都没有说。
不是他不想说,是他知道,他如果上去说什么,下一个被刨的坟就是他自己的。更何况,刘大炮早就盯上了他,此刻正站在红卫兵队伍里,不时朝爷爷这边瞥一眼,脸上挂着意味深长的笑。
马家祖坟被刨了三天,三座坟全被挖开,棺材被劈碎当柴烧,白骨被扔得到处都是。红卫兵们还在坟地原址上立了一根木桩,上面钉了一块木板,写着“地主阶级臭坟遗址”。
那棵老柏树也被砍了。红柏树倒下去的时候,发出了一声沉闷的巨响,像一个人在叹息。爷爷远远听见那声响,心里像被什么东西猛击了一下,疼得他弯下了腰。
等红卫兵们走了,爷爷在夜里偷偷去了东沟子。月光下,马家祖坟已经面目全非,三个大坑敞着口,像三张无声的嘴。白骨散落在草丛里,月光照在上面,白惨惨的,像碎了一地的骨头。
爷爷蹲下来,把那些白骨一块一块捡起来,放在一个麻袋里。他捡得很仔细,生怕漏掉一块。有的骨头太小了,在草丛里不好找,他就趴在地上用手一点点摸。月光很亮,照着他弯曲的背影,像一只在泥土里刨食的老狗。
捡完白骨,爷爷找了块向阳的坡地,挖了一个深深的坑,把白骨放进去,盖上土,堆了一个不大的坟头。他从旁边搬了一块石头,立在坟前,算是墓碑。
他没有烧纸,没有磕头,只是在坟前站了一会儿,低着头,像在默哀,又像在做着无声的忏悔。
回来以后,爷爷把马守田给他的那把檀木柄精钢锄头从墙上取下来,用油布包了三层,埋在了自家后院的地窖里。那把锄头的木柄上刻着马家的堂号,在这种年月,要是被人发现,就是“四旧”的铁证。
奶奶问他锄头哪去了,他没吭声,奶奶也就不问了。
那几年,村里人的日子都不好过。运动一个接一个,批斗会一场接一场,人人都活得战战兢兢,生怕一句话说错了就成了“反革命”。
爷爷变得更沉默了。他几乎不跟人来往了,除了下地干活就是窝在家里。奶奶说他像变了一个人,以前那个闷声干大事的赵德厚好像死了,活着的是一具行尸走肉。
可奶奶知道,爷爷的心里还装着那件事——马守田托人带来的那句话,以及那句话背后那个未完成的任务。
那件事像一把没上锈的刀,时时刻刻在剜爷爷的心。
第十三章 落实政策
1979年,我爹赵长河二十三岁,刚从部队退伍回来,在县城找了个临时工的活儿。那年春天,上面来了文件,要给地富反坏右摘帽,落实政策。
消息传到村里的时候,没人当回事。马守田死了快二十年了,马家其他人在村里的也都七零八落,谁还记着他们?可对于爷爷来说,这个消息像一颗石子投入死水,荡起了涟漪。
落实政策意味着什么?意味着过去那些被冤枉的人,有机会申冤了;意味着那些被没收的财产,有机会返还了;意味着那些被污蔑的名誉,有机会恢复了。
爷爷辗转反侧了好几个晚上,终于在一个夜里把全家叫到一起,宣布了一个让所有人都吃惊的决定:把那口缸挖出来,交上去。
“什么缸?”我爹那时候还年轻,不知道这些事。
爷爷把事情一五一十说了。从他1956年分到乱石岗开始,到马守田托人带话,到他去破庙看马守田,到马守田临终前告诉他祖坟底下埋着东西,到他挖出那口缸,到他用缸里的银元换粮食度过了那三年,到马家祖坟被红卫兵刨了,到他偷偷把马家人的白骨收捡埋葬……
全家人都听傻了。
奶奶最先反应过来,她愣愣地看着爷爷,嘴唇哆嗦了半天,眼泪扑簌扑簌地掉:“德厚……你瞒了我二十三年……”
爷爷看着奶奶,眼眶也红了:“桂兰,我知道委屈你了。可是这件事,我不敢跟任何人说。我怕说出来,不但我自己要坐牢,还要连累你们。这些年,我对不起你。”
奶奶哭得上气不接下气,抡起拳头捶了爷爷好几下,又扑进他怀里嚎啕大哭。
我爹赵长河坐在一边,眉头拧成了疙瘩。他在部队锻炼了几年,看问题的角度跟爷爷不一样。他问爷爷:“爹,那些东西现在还剩多少?”
爷爷说:“那三年花了不少,后来破四旧的时候又藏了一些,拢共还剩大半缸吧。金银细软什么的都在,银元少了一些,但老马家的东西,我一分都没敢乱花。”
我爹想了想,说:“上交可以,但不能这么上交。得先找人看看,那些东西到底值多少钱,值不值得折腾这一趟。”
爷爷固执地摇头:“不是值不值钱的问题,是老马托我的话,我要替他办到。”
“什么话?”我爹问。
爷爷笑了笑,那笑容里有种说不出的苦涩和满足:“你猜。”
我爹当然猜不到。
第十四章 开缸
1980年夏天的一个深夜,爷爷、我爹还有我家隔壁的张二叔,三个人摸黑去了东沟子。张二叔是爷爷最信得过的人,两人从小一起长大,亲如兄弟,爷爷的事多少跟张二叔透露过一些。
那口缸被爷爷重新埋在了乱石岗地下,具体位置只有爷爷一个人知道。他在前面带路,打着手电筒,在田垄间走了几个来回,最后停在一片玉米地中间。
“就这儿。”爷爷用手电筒照了照地面。
我爹和张二叔抡起铁锹就挖。夏天的土很松,没挖多久就碰到了硬物。三个人小心翼翼地把土清开,露出一口灰黑色的陶缸,缸身上糊着干涸的泥土,看起来毫不起眼。
张二叔帮着把缸抬出来,放在地头上。爷爷蹲下来,慢慢地揭开缸盖——那盖子已经被打开了无数次,油布早就烂没了,只剩一块破布搭在上面。
手电筒的光照进缸里,金银玉器反射出冷冽的光芒,像是刚被埋进去的一样,依旧完好如新。
我爹从来没有见过这么多值钱的东西,他伸手拿出一枚银元,在手电筒光下翻来覆去地看。那是一枚“袁大头”,正面是袁世凯的侧脸像,背面是嘉禾图案,保存得极好,银光闪闪,像是刚从模子里压出来的。
“爹,”我爹的声音有些发颤,“这些东西值不少钱吧?”
爷爷没接他的话,把缸里的东西一件一件清点了一遍,用布包好,放在一个木箱子里,让张二叔和他抬回了家。
到家后,爷爷坐在堂屋里,点了一袋烟,对我爹说:“长河,你明天去县里,找一下落实政策办公室,就说我要代表马守田,把这些东西交还给马家的后人。”
“马家有后人吗?”我爹问。
爷爷说:“马守田说过,他有个侄子,解放前去了东北,不知道现在还在不在。你去打听打听,就算找不到马家的后人,这些东西也应该交给政府,让它物归原主。”
我爹有些不情愿:“爹,这些东西咱们家用了二十多年,还回去,值吗?”
爷爷看了我爹一眼,那目光里有一种说不出的威严:“长河,你听好了。这些东西不是咱们的。当初要不是马守田那句话,你爹我早就饿死在东沟子了,哪还有你这个兔崽子?做人不能忘本。”
我爹还想说什么,奶奶从里屋走出来,用围裙擦着手,对我爹说:“长河,听你爹的。”
第二天一早,我爹骑着自行车去了县城。
第十五章 寻找后人
落实政策办公室设在县政府大院的一间小屋里,门上贴着一张白纸,写着“地富反坏右落实政策办公室”几个大字,字迹已经被风雨侵蚀得模糊不清。
我爹敲了半天门,没人应。后来隔壁办公室出来一个人,说负责的同志下乡去了,让他改天再来。
我爹去了三趟,才终于见到了负责人。那是一个五十来岁的老干部,姓钱,头发花白,戴着一副老花镜,说话慢吞吞的。我爹把来意一说,钱同志摘下老花镜,上下打量了我爹好一会儿。
“你是马家的人?”
“不是,我是替马家来交东西的。”
钱同志皱了皱眉,让我爹把事情的原委说清楚。我爹把爷爷告诉他的那些事,原原本本说了一遍。钱同志听完,半天没说话,手指在桌子上轻轻敲着,像是在消化这些信息。
“你的意思是,”钱同志慢慢地说,“这些东西在你们家放了几十年,现在要交出来?”
“对。”
“为什么?”
我爹想了想,说:“我爹说,这是马守田临终前托他办的事。东西是马家的,就该物归原主。”
钱同志又沉默了一会儿,从抽屉里拿出一张表格,让我爹填。我爹说他不识字,钱同志就替他填了。填完之后,钱同志说:“这件事我记下了,但一时半会儿查不到马家的后人。这样吧,东西你先保管好,等我有了消息再通知你。”
我爹回来把情况跟爷爷说了,爷爷不太满意:“查不到也得查,哪能这么敷衍?”
我爹说:“人家说了,不是不查,是时间太久了,马守田那个侄子到底还在不在人世,在的话又在哪里,都得慢慢查。”
爷爷哼了一声,说:“那就等着。”
这一等就是一年多。
1981年秋天,钱同志终于来了消息:马守田的那个侄子找到了,名叫马忠良,在黑龙江一个林场当了一辈子伐木工,五十八岁,退休了,老伴去世多年,儿女都在外地,他一个人住在林场的老房子里。
马忠良接到通知的时候,正在院子里劈柴。县里的干部找到他,跟他说了事情的来龙去脉,马忠良愣了好半天,把那把劈柴的斧头往地上一丢,蹲下来捂着脸哭了。
他不是因为那些金银财宝哭的——他这辈子在深山老林里伐木,过了大半辈子苦日子,从来没指望过有什么遗产。他哭的是,在这世上还有一个人,替他死去的叔叔守了二十多年的秘密,现在要把这些东西还给他。
他从黑龙江千里迢迢坐火车来了我们村。那时候交通不方便,从黑龙江到这个黄土高原上的小村子,要转三趟火车,再坐两个小时的汽车,最后还要走十几里山路。
马忠良到的那天,爷爷让我爹去村口接他。我爹远远看见一个矮壮的老头,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褂子,背着一个蛇皮袋,风尘仆仆地走来。那老头晒得黝黑,脸上全是皱纹,一看就是吃了一辈子苦的人。
马忠良走到跟前,我爹还没开口,他就先问了一句:“赵德厚家在哪?”
我爹说:“我是他儿子,赵长河。”
马忠良二话没说,扑通一声就跪下了,给我爹磕了一个头。我爹吓了一跳,赶紧弯腰去扶他,马忠良怎么也不肯起来,一边磕头一边说:“替我叔叔谢谢你爹,谢谢你们赵家。”
我爹费了老大的劲才把马忠良扶起来,领着他回到家里。
爷爷和马忠良见面的那一幕,我奶奶后来跟我描述过很多次,每次说起都红了眼眶。
马忠良一进门,就看见了坐在炕沿上的爷爷。爷爷那时候六十一岁了,头发白了一大半,腰也佝偻了,脸上的皱纹像刀刻的一样。他穿着一件打了补丁的灰布衣裳,手里拿着一根旱烟袋,看见马忠良进来,慢慢地站了起来。
马忠良走到爷爷跟前,上上下下看了他好一会儿,然后伸出两只粗糙的大手,紧紧握住了爷爷的手。
“赵大哥。”马忠良叫了一声,声音就梗住了,眼泪啪嗒啪嗒往下掉。
爷爷也掉眼泪了,他用手背抹了一下眼睛,说:“马老弟,对不住,你马家的东西,你叔叔托我保管的,我没保管好,用了一部分。”
马忠良使劲摇头:“赵大哥,你说的什么话?要不是你那些东西,你们一家早饿死了。人死了要钱有什么用?你救了自己一家人的命,就是救了我马家的东西。”
爷爷让奶奶把那个木箱子搬出来,打开,里面是那些剩下的金银玉器。爷爷说:“东西都在这里了,你清点一下。”
马忠良连看都没看,把箱子盖合上,说:“赵大哥,这些东西我不要。”
爷爷愣了:“什么意思?”
马忠良说:“我叔叔既然把东西交给了你,那就是你的。我马忠良这辈子在山沟沟里伐木,没享过一天福,也不稀罕这些。再说了,这些东西放在我这里,我也守不住,没准哪天就被别人惦记上了。你替我保管了二十多年,劳苦功高,这些东西就该是你的。”
爷爷急了,站起来说:“这不行!你叔叔当年托我的话,就是说这些东西一定要交给马家的人。他要是知道我昧下了,在九泉之下也不会安生。”
马忠良也站起来了:“赵大哥,我叔叔要是知道这些年你怎么护着这些东西的,他更不会安生。你听我一句劝,这些东西你留着,就算是我马家报答你的。”
两个老头在堂屋里争了半天,谁也不肯让步。最后我爹和张二叔从中斡旋,提议把这些东西分成三份:一份给爷爷,算是他这么多年保管的辛苦费;一份给马忠良,算是马家的遗产;一份捐献出去,用在村里修路或者建学校上。
马忠良第一个同意,爷爷犹豫了很久,最后也点了头。
拿到属于自己的那份东西的时候,马忠良说了一句话:“赵大哥,我叔叔临终前托人给你带的那句话,我虽然不知道是什么,但我猜得到。那句话一定不是让你把这些东西还给马家——我叔叔不是那种人。”
爷爷听了这话,眼圈又红了。
第十六章 那句话
马忠良在我们村住了三天。
那三天里,爷爷放下地里的活,天天陪着马忠良说话。两个年过花甲的老头,一个是世代贫农,一个是地主后人,却像失散多年的亲兄弟,有说不完的话。
马忠良给爷爷讲他在东北林场的事,讲他怎么一个人扛着斧头在大兴安岭的原始森林里砍树,讲大雪封山的时候他怎么靠着一缸酸菜和半袋白面熬过整个冬天,讲他老伴怎么在三十八岁那年得了肺痨,因为没有钱治病活活咳死在炕上。
爷爷给马忠良讲1956年分到乱石岗的事,讲他怎么一镐一镐地刨开石头板,讲那口泉眼是怎么发现的,讲那把檀木柄精钢锄头的好用,讲马守田临终前在破庙里说的那些话。
两个人聊到深夜,煤油灯的火苗一跳一跳的,照着两张饱经风霜的脸。
到第三天,马忠良要走了。临走之前,他把爷爷拉到里屋,关上门,压低声音问了一句憋在心里三天的話:“赵大哥,我叔叔临终前托人带的那句话,到底是什么?”
爷爷沉默了很久。
这句话,这二十多年来他从未对任何人提起过。就连奶奶问他,他也都不肯说。他不是忘了,他是把这句话刻在了骨头里,一秒钟都没忘过。
1958年腊月,马守田病入膏肓。那些日子,爷爷每隔几天就去看他一回,给他带点吃的,帮他烧烧炕。
腊月二十三,小年那天,爷爷又去了破庙。马守田躺在床上,已经三天没吃东西了,瘦得只剩一副骨架子搭在那里。他听见爷爷的脚步声,费力地睁开眼睛,浑浊的眼珠转了转,像是在辨认眼前的人是谁。
“赵德厚,”马守田的声音细得像蚊子叫,“我怕是熬不过今年了。”
爷爷坐在炕沿上,说:“别胡说,天暖了就好了。”
马守田摇了摇头,没有力气笑,嘴角微微抽动了一下,算是替代了笑容。
“赵德厚,”马守田说,“我有件事求你。”
爷爷说:“你说。”
马守田艰难地抬起手,指了指炕角那个破木箱子:“那里面有一张纸,你拿出来。”
爷爷把那张纸拿出来,就是那张发黄的地图。马守田指了指地图上画圈的位置,说:“这个地方,我家祖坟西南角三尺深的地方,埋着一口缸。缸里有马家几代人攒下来的东西。你把它挖出来。”
爷爷那时候还不知道那口缸里有什么,但他预感到不是什么寻常的东西,下意识地想推辞。
马守田却握住了他的手。那只手冰凉冰凉的,像一块铁,力气却大得惊人,像临终前所有的力气都集中到了这只手上。
“赵德厚,”马守田的声音忽然大了起来,像是回光返照,“你听我说完。那缸里的东西,不是让你昧下的。我要你挖出来,替我办一件事。”
“办什么事?”爷爷问。
马守田的眼睛忽然亮了起来,像是黑夜里突然点亮了一盏灯。他用那只冰凉的手死死攥着爷爷的手,一个字一个字地说道——
“一,替我收殓骸骨。我死了,随便埋哪儿都行,但我爹我娘我爷爷的坟,别让后人刨了。你每年给我爹我娘的坟头上添把土,烧张纸,别让他们在底下饿着冷着。”
“二,马家祖坟那块地,你别让它荒了。那是我爹我娘躺的地方,有庄稼种着,地里有活气,他们在底下也安心。”
“三,也是最重要的——你赵德厚要是以后有了出息,有了本事,替我去给咱村里的穷娃子办个学堂。我这辈子最后悔的事,就是读了几年私塾就不读了,只认得几个字,一辈子是个睁眼瞎。你让咱村的孩子都念上书,认得字,别像我一样,被人骂成地主老财了还不知道自己错在哪里。”
爷爷听完这三条,愣住了。
他以为马守田会说让他把那些金银财宝分给谁,或者替他办什么惊天动地的大事。他没想到,马守田临终前挂念的,竟然是这些——给父母上坟,不让祖坟荒了,给村里的孩子办学堂。
“就这些?”爷爷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马守田说:“就这些。”
他顿了顿,又说:“赵德厚,还有一句话,你记着。”
“你说。”
马守田看着爷爷,那双浑浊的眼睛里有一种奇异的光芒,像一个在黑暗中行走了很久的人,终于看到了天边的一线光。
“赵德厚,”他一字一顿地说,“我马守田这一辈子,做了很多错事,造了很多孽。土改的时候斗我,批我,打我,我不怨。可有一件事,我一直想不通——我爹是饿死的,我娘是病死的,他们活着的时候,一年到头在地里刨食,到死连顿饱饭都没吃过。我家有几百亩地,可我爹我娘,从来没觉得自己是地主,他们觉得自己就是种地的。”
马守田说着说着就哭了。他哭得很安静,没有声音,眼泪就那么无声无息地从深陷的眼窝里涌出来,顺着太阳穴流到枕头上,洇湿了一小片。
“赵德厚,”他哽咽着说,“我想了一辈子也没想明白,到底什么是地主,什么是贫农。我爹种了一辈子地,累弯了腰,到死也没享过一天福。你也种地,你也累弯了腰,可你心里是踏实的,你觉得自己正大光明。我爹呢?他死的时候,村里人都在背后戳他的脊梁骨,说他是个吸血鬼,说他吸干了穷人的血汗。可我知道我爹,他不是那样的人。他舍不得吃舍不得穿,一件棉袄穿十年,补丁摞补丁,跟村里的佃户没啥两样。他只是生在了那样一户人家,从小就被告诉那些地是他家的,那些地就是他的命。他把地当命根子,没想过地多了,别人的命根子就断了。”
爷爷听着这些话,心里像打翻了五味瓶,说不清是什么滋味。
马守田喘了好一会儿,才又开口,声音已经轻得几乎听不见了:“赵德厚,我跟你说这些,不是想翻案。我认罪,我家有那么多地,剥削了那么多穷人,这是事实,我没话说。可我想让你知道,在我爹心里,他是拿那把锄头锄地的庄稼人,不是一个骑在穷人头上作威作福的老爷。他把那把锄头看得比什么都重,临终前对我说,这把锄头底下,沾着马家三代人的汗,让我千万别丢了。”
他指了指炕角的破木箱子,里面的红布包着那把锄头。
“我把这把锄头给你,赵德厚。你是真正种地的人,这把锄头跟着你,是它的福气。我爹要是知道我把它给了一个肯下死力气的庄稼汉,他在底下也会点头的。”
马守田说完了。
爷爷坐在炕沿上,半天没动。破庙外面北风呼呼地刮,吹得窗户纸哗啦哗啦响,像有一群马在墙上奔跑。远处的狗叫了几声,又停了,整个村子陷入一种深沉的静默。
过了很久,爷爷站起来,把马守田那只冰凉的手放进被子里,掖了掖被角,然后拿上那把锄头,头也不回地走了。
他走到门口的时候,听见身后传来马守田虚弱的声音——
“赵德厚,托你办的事,别忘了。”
“忘不了。”爷爷背对着他说。
走出破庙,寒冷的夜风扑面而来,爷爷打了个哆嗦。他把那把锄头扛在肩上,一步一步走回家。
那天晚上的月亮很亮,照在雪地上,天地之间一片银白。爷爷走在路上,脚下的雪咯吱咯吱地响,身后留下一串深深的脚印。
他的眼睛是湿的。
他把手从棉袄袖子里抽出来,抹了一把脸,手背上全是水。不知道是冻出来的眼泪,还是真的哭了。
第十七章 夙愿
马忠良走了以后,爷爷像是卸下了压在心里二十多年的一块大石头,整个人都轻松了不少。
可也只是一点点的轻松。因为马守田托他办的三件事,他一件也没有彻底办完。
第一件,收殓骸骨。马家祖坟被红卫兵刨了之后,爷爷是偷偷把白骨捡了起来,重新埋葬了,但那是偷偷埋的,连个像样的坟头都没有,更别说逢年过节添土烧纸了。那几年运动不断,爷爷不敢去,怕被人看见。每年清明,他只能半夜偷偷去,在坟前放一张纸,磕三个头,然后悄悄离开,像做贼一样。
第二件,不让马家祖坟那块地荒了。这件事爷爷做到了。那三亩八分乱石岗和那一亩护坟地,爷爷一直种着,从没让它荒过。哪怕在最难的那三年,那块地的收成也比别处的好,因为底下有泉眼。
第三件,给村里的娃子办学堂。这件事,爷爷从来没放弃过。
从1960年代开始,爷爷就想着办学堂的事。可那个年月,办学堂不是一件容易的事。一来没钱,二来没政策,三来他一个贫农,一个没读过书的人,凭什么办学堂?说不定又要被人扣帽子,说他搞“资产阶级自由化”。
但爷爷就是认死理。他觉得马守田说的对,村里的孩子不能当睁眼瞎。他自己这辈子吃亏就吃亏在不识字上,连地契上的字都得求别人念给他听,那种滋味不好受。
1970年代,他偷偷在村里的扫盲班当过义务教员。他不会教别的,就会教人认几个简单的字:人、手、口、天、地、水、火、土。来上扫盲班的人不多,都是些老婆婆老爷爷,学了半天也记不住几个字。爷爷不灰心,今天记不住明天再教,明天记不住后天再教。
1980年代,政策宽松了,爷爷开始正式张罗办学堂的事。他把乱石岗上那三亩八分地交给生产队,换了一个条件:队里要答应在村里建一所小学校。
刘大炮那时候已经不当队长了,换了个年轻人当。那年轻人倒是开明,觉得建学校是好事,可没钱,盖不了房子。
爷爷说:“我来想办法。”
他把从马家祖坟底下挖出来的那些东西中,属于他的那份,变卖了一部分。那些银元、金戒指、小银锭,他一样一样地拿去卖了,攒了三千多块钱。
三千多块钱在那时候可不是一笔小数目。爷爷用这些钱买了砖瓦木料,请了村里的匠人,在村子中心那块空地上,盖了三间土坯房,安上了门窗,刷上了白灰,挂上了一块木牌子——“东沟村小学”。
没有课桌,爷爷从各家各户凑了些旧木板,钉了几个长条板凳当课桌。没有课本,爷爷跑到县城新华书店,自掏腰包买了五十套课本。没有粉笔,爷爷用村里的白土捏成条晒干了用。
开学那天,来了三十多个学生,从一年级到三年级都有,挤在三间教室里。爷爷不会讲课,他到镇上请了一个退休的老师来上课,每月给人家三十块钱工资。
那老师姓李,五十多岁,人很和善。他来上第一天课,看见那些破破烂烂的课桌板凳,看见那些穿着补丁衣裳的孩子们亮晶晶的眼睛,当场就红了眼眶。
“赵大哥,”李老师拉着爷爷的手说,“你放心,我一定好好教这些娃儿。”
爷爷说:“李老师,我这辈子最大的遗憾就是没念过书,不认识几个字。这些娃儿,是咱们村的希望。你把他们教好了,我赵德厚下辈子给你当牛做马。”
李老师摆了摆手,说:“你这种人,下辈子应该享福,不该当牛做马。”
爷爷笑了,笑得像个孩子。
东沟村小学就这么办起来了。那三间土坯房虽然简陋,却是方圆十里内唯一的小学。附近几个村子的孩子也跑来这里上学,教室里坐不下,就在窗户外头站着听。李老师一个人教不过来,又从镇上请了两个年轻老师,大家一起教。
爷爷每天都要去学校门口转一圈,看看那些孩子背着书包进进出出的样子,听听从教室里传出来的朗朗读书声,心里就觉得踏实,觉得马守田托他办的那件事,终于有了个交代。
马忠良说的没错,马守田临终前让爷爷办学堂,不是因为别的,是因为他自己这辈子吃亏就吃亏在不读书不识字上。他不想让村里的孩子重蹈他的覆辙,想让这些娃儿有出息,能走出这个山沟沟,去看看外面的世界。
那句话,爷爷记了一辈子,也做了一辈子。
第十八章 传家之宝
2018年深秋,爷爷在县医院病房里,给我讲完了这个故事。
窗外的银杏叶已经落得差不多了,光秃秃的枝丫伸向灰蒙蒙的天空,像一双双瘦骨嶙峋的手。
爷爷躺在床上,脸上带着一种我从没见过的表情——不是悲伤,不是释然,而是一种混合了疲惫、满足和放心的复杂神情,像一个走了很长很长的夜路的人,终于在黎明时分看到了家门。
“栓柱,”爷爷叫我的小名,声音已经很微弱了,“你听明白了吗?”
“听明白了,爷爷。”我握着他干瘦的手,眼泪已经在眼眶里打转了。
“你知道爷爷为啥要跟你说这些吗?”
我摇了摇头。
爷爷吃力地把头偏向窗户那边,望着窗外的天空,那片灰蒙蒙的天空里,有云在缓缓移动,像是时光在流淌。
“爷爷快不行了,”他说,“有些事,得交代给你。”
他从枕头底下摸出一把钥匙——那是一把锈迹斑斑的老式铜钥匙,比我的手指还短,黄铜的颜色已经被氧化成了暗绿色,但上面的纹路依稀可见。
“拿着。”爷爷把钥匙塞进我手心里。
我低头看着那把钥匙,不知道它是用来开什么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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