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0年7月的一个闷热午后,阳江“水晶宫”里忽然传出轻微脆响——保养师陈师傅手里那只青花碗在灯光下发出清越回声,他笑着对同事低声说:“听,它还活着呢。”这一声,把在场的人又拉回到33年前的那个坐标:1987年,南海海底偶遇古船的瞬间。
彼时,广州救捞局的潜水员原本为外国公司寻找近代沉船,却在水下22米的泥沙里摸到整片瓷片堆。第一批碎片被送到北京后,俞伟超凝视胎釉良久,只说了一句:“南宋。”随即这艘后来被命名为“南海一号”的商船,悄然进入国家视野。
技术跟资金都拮据,船体只能在海床上“先睡”。为防盗捞,海警昼夜巡弋,渔民们私下里管那片水域叫“禁区”。12年守护,换来的是1999年香港实业家陈来发的120万港币捐助,以及中国水下考古协会的挂牌。
试探性打捞从2002年启动。能见度不到一米,潜水员靠绳索和触觉定位,每人每日累计水下作业不足30分钟。4000余件完好瓷器拖网出水,釉色像刚出窑,专家们终于笃定:不能拆船,必须整体捞。
三年论证,2004年国家批下足足三亿元,把“沉箱整体打捞法”拍板成形。35米长的钢箱被称作“海底保险柜”,外形粗犷,精度却要求毫米级。潜水工在海床挖出基槽,3016次下潜、近20万分钟的水下劳动,只为让沉箱准确“吞”住古船。
2007年12月22日10时,起吊作业正式启动。缆绳绷紧,马达轰鸣,海面先是翻起细碎气泡,紧接着那座540吨的钢铁巨物离水而起。有人激动喊出声:“成了!”那天阳光刺眼,连摄影师的镜头都因雾气频频起雾。
沉箱被缓缓运入岸上恒温海水池。为了让船体“减压”,博物馆维持了与海底一致的盐度与温度,整艘船又“泡”了七年。直到2014年,考古清理才真正开始,几十位技术员常年身着防护服泡在水里,日复一日刷洗淤泥。
2015年1月,第一扇船舱被开启,密密堆叠的瓷器像叠罗汉一样垒到舱顶:青花碗、影青盏、酱釉罐、白釉印花盘……约两指厚的淤泥下面,器物光洁得晃眼。考古队员王仁义忍不住低声感叹:“八百年,像昨天。”
更令人意外的是130吨铁器与成排金饰:金腰带镶绿松石,戒指纤细却雕刻精密;17000枚南宋铜钱按值分袋;几杆天平与砝码显示船只专设“管账”。船尾杂物堆里发现鸡骨、羊骨乃至胡椒籽,说明伙食水平与当时皇家差距并不大。
若说最能体现远洋贸易痕迹的,当属几件带有阿拉伯纹样的瓷壶。它们证明这条航线并非国内折返,而是直指印度洋、波斯湾。学界据此推算,南宋泉州港年出海商船或达千艘,远超以往认知。
船为何覆没?综合船体损伤与洋流资料,专家倾向于“台风瞬间侧翻”说法——南海一号所在纬度历来是风暴走廊,巨浪中,满载瓷器与铁货的木船很难翻身。
2019年,南海一号清理过半,累计登记文物已达18万件。同年,亚洲多国考古机构派员到阳江观摩“沉箱法”,并签署联合培训协议。有人开玩笑:“以前咱们到处学人家水下考古,现在轮到大家抄中国作业。”
关于投入与产出,市场估价一度给出3000亿元天文数字。但在考古人眼里,真正意义在于它向世人证实:宋人已将瓷器、丝绸、茶叶等货物通过海上丝绸之路输往遥远的西亚与东非,中国海洋文明与陆上丝绸之路一样绚烂。
如今,南海一号仍安静地躺在恒温池中,每天都有文物慢慢显形。那只在2020年被陈师傅轻叩的青花碗,胎釉间藏着的,是八百年前的海风与浪潮,也是先人走向大洋的胸襟与魄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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