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同治年间,楚地云梦泽旁,有一僻壤村落,名唤落枫村。此地四面环林,溪涧纵横,日暮之后林雾深重,荒径寂寥,多传山野异闻。村中寒士众多,皆以耕读为业,其间有一寒门秀才,姓岑名朔野,年少孤苦,父母早亡,无田无产,孑然一身。

岑朔野天资聪慧,自幼苦读诗书,胸怀青云之志,奈何家道零落,囊中羞涩,无力远赴府城求学,只得独居村外山脚一间破落书舍。茅屋三间,竹窗泥墙,院外荒草萋萋,周遭少有人烟,唯有山间清风、夜半虫鸣相伴。白日里上山砍柴、耕种薄田以糊口,入夜便挑灯夜读,埋首经史,只盼一朝科考得中,脱寒门之困,立世间功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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岑朔野生得眉目清俊,身形清瘦,性情孤僻内敛,不善与人交际,平日除却偶尔进村换取米盐,其余时日皆闭门独处。年少清苦,素无风月念想,一心只在笔墨之间,从不涉足花街柳巷,亦不贪恋儿女情长,乡邻皆赞其静心守志,是可塑之才。

秋末时节,霜风渐紧,木叶飘零,山间阴气渐重,夜色来得愈发沉缓。一日傍晚,天色骤暗,黑云遮月,冷风穿林而过,呜咽如泣。岑朔野耕作归来,草草吃过粗茶淡饭,便点亮一盏油灯,端坐书案之前,翻阅古籍。三更将近,四野沉寂,万籁俱寂,唯有油灯灯火摇曳,光影斑驳,映得茅屋四壁忽明忽暗。

正凝神品读之间,忽闻院外柴门轻响,似有纤足踏过荒草,步履轻盈,缓缓走近。岑朔野心中诧异,此地荒僻,远离村落,夜半更深,何来行人?他合上书卷,抬眸望向竹窗,心中暗自警惕。

未及多想,一道轻柔婉转的女子声线,隔着木门浅浅传来,音色软糯,带着一丝寒凉幽怨:“公子夜读辛苦,小女子途经此地,夜雾迷径,山林难行,可否借院中一隅,暂避夜风?”

岑朔野秉性仁厚,虽心生疑惑,却不忍深夜将孤身女子拒之门外。起身缓步开门,冷风裹挟着淡淡幽香扑面而来,抬眼望去,门前立着一位绝色女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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女子身着月白罗裙,青丝如瀑,松松挽就,鬓边别着一枚素色珠花,容颜姣美,眉目含愁,肌肤莹白似玉,不施粉黛而颜色天然。身姿窈窕,体态轻柔,立在沉沉夜色之中,宛如月下仙娥,不染尘俗。只是眉眼之间萦绕一缕淡淡阴气,面色过于惨白,不见血色,望着自有几分清冷凄然。

岑朔野骤然见此绝色佳人,一时失神,连忙收敛心神,拱手作礼,温声言道:“夜露深重,山林凶险,姑娘不必拘束,且入内避风歇息。寒舍简陋,无好茶佳酿,还望姑娘莫要嫌弃。”

女子浅浅屈膝回礼,眸光流转,含情脉脉,轻声道:“多谢公子慈悲,小女子感念于心。”

言罢,缓步走入茅屋,身姿轻缓,落地无声,全然不似寻常世人步履沉重。岑朔野关好柴门,引女子落座,添了一盏粗茶奉上。女子指尖纤细微凉,接过茶盏,浅抿一口,便轻轻搁置一旁,目光落于书案笔墨之上,轻叹一声。

“公子独居山野,青灯古卷,日日寒窗,何其孤苦。”女子柔声低语,语气满是怜惜,“世间男儿多逐名利,奔波劳碌,似公子这般清心寡欲、埋头苦读者,已然少见。”

岑朔野闻言微微苦笑:“身世飘零,别无依仗,唯有诗书可作依靠,孤苦亦是宿命,无从埋怨。”

二人一问一答,缓缓闲谈。女子谈吐雅致,通晓诗文,谈及诗词歌赋,见解独到,句句入心,与岑朔野志趣相投。较之村中粗鄙妇人、市井俗女,眼前女子才情容貌皆是万里挑一,寥寥数语,便撩动了寒窗秀才沉寂多年的心弦。

孤馆长夜,美人相伴,软语温存,温柔缱绻。岑朔野久居孤寂,一朝得遇知己,心生欢喜,全然忘却此地荒僻、夜半诡异,放下所有戒备,倾心相与。

夜色渐深,月色微露,女子起身欲辞别,临行之时,自袖中取出一方锦绣罗帕,递至岑朔野手中。那绣帕质地柔软,素白绫面,上绣一株寒梅,枝骨清瘦,花开孤艳,针脚细密,暗香隐隐。

“小女子无以为谢,以此绣帕赠予公子,留作念想。”女子眸光缱绻,轻声道,“此后每夜,我必前来相伴,与公子共论诗书,共度长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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岑朔野双手接过绣帕,触手冰凉,帕上梅香清冽,萦绕鼻尖。他紧紧攥住绣帕,心头悸动,郑重许诺:“姑娘不弃寒舍,夜夜相伴,乃是在下之幸。此帕我必贴身珍藏,日夜不离。”

女子嫣然一笑,笑意倾城,转身缓步出门,消失在沉沉林雾之间,步履飘忽,转瞬不见踪影。

自那夜起,娇娥夜夜赴约,风雨无阻。

每至更深人静,女子必悄然到访,或伴他灯下读书,与他品诗论文;或静坐窗前,听他诉说寒窗苦楚、青云志向;或是低语闲谈,温存相伴,消解漫漫长夜的孤寂。女子温柔体贴,善解人意,从不问及家世来历,亦不索要金银财物,只求朝夕相伴,情意缠绵。

岑朔野日日与美人相会,沉溺温柔乡中,难以自拔。往日清心寡欲的心性尽数消散,满脑子皆是女子绝色容颜与软语柔情。那方梅花绣帕,日夜贴身藏于衣襟之内,睡觉时压于枕下,片刻不肯离身,只觉绣帕在侧,佳人便如在眼前,心神皆被牢牢牵绊。

起初时日,岑朔野尚且勉强把持,白日依旧下地劳作,晚间读书课业。可时日一久,心神日渐涣散,夜夜缠绵至夜半三更,睡眠不足,神思昏沉。白日里慵懒乏力,无心耕作,荒废田亩,书卷蒙尘,再也无心钻研经义。

他日渐懈怠,晨起迟迟,四肢酸软,气短乏力,饭量骤减,往日清朗的眼眸渐渐蒙上一层浑浊倦色。乡邻偶遇,皆言岑秀才面色一日差过一日,身形日渐消瘦,纷纷劝他保重身体,切莫过度劳心费神。

岑朔野只当是长夜读书太过劳累,随口敷衍,从不放在心上。夜夜盼着夜色降临,盼着佳人赴约,全然不知,枕边良人,并非世间凡女,乃是山林之间滞留百年的怨魂野魅。

此女本名苏纫梅,早年乃是城中绣户才女,豆蔻年华不幸染病早夭,葬于落枫村后山林下。因生前执念太深,眷恋红尘风月,魂魄不肯轮回,长年游荡山林。见岑朔野独居孤舍,气血单薄,心神孤寂,便化作娇娥模样,以柔情诱之,借绣帕为媒介,丝丝缕缕缠其魂魄,吸其生人元气,滋养自身阴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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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一方梅花绣帕,乃是她生前贴身之物,浸染阴寒怨气,一朝赠予,便成羁绊,日夜缠绕,锁其心神,断其正气。

半月过去,岑朔野面色惨白,眼窝凹陷,鬓边生出零星白发;

三月之后,身形枯瘦,皮肉松弛,步履虚浮,风吹欲倒;

短短半载光阴,昔日清俊挺拔的寒门秀才,早已判若两人。

曾经目有神光、意气风发,如今形销骨立,气若游丝,浑身阴气缠绕,畏寒嗜睡,白日昏昏沉沉,夜里精神亢奋,只待佳人前来。每一夜相会过后,体内精气便损耗一分,魂魄被绣帕牵引,渐渐游离涣散,如同枯木残灯,油尽灯枯。

书舍之中,书卷堆叠落满灰尘,农具锈蚀荒废,米缸日渐空虚。他无心谋生,不问衣食,只靠着些许存粮勉强度日,任由自身日渐衰败,深陷情劫,无法挣脱。

村中一位年老隐士,姓卜,名松樵,深谙阴阳五行,通晓山野鬼魅之事,与岑朔野有几分旧交。那日偶然路过书舍,推门探望,一见岑朔野模样,顿时面色大变,眉头紧锁。

只见岑朔野蜷缩榻上,面色灰败,颧骨高耸,骨瘦如柴,周身隐隐萦绕一缕若有若无的阴冷白气,双目无神,气息微弱,已然是精气大亏、魂魄受损之相。

卜松樵快步上前,沉声问道:“朔野,你近半年究竟遭遇何事?身形枯败,阴气侵体,魂魄飘摇,再这般下去,不出一月,必定精气耗尽,魂飞魄散!”

岑朔野昏昏沉沉,听闻问话,勉强抬眸,神色恍惚,低声呢喃:“不过是夜读劳神,偶感风寒,并无大碍……夜半有佳人相伴,岁月温柔,此生足矣。”

一语道出,卜松樵心头一沉,瞬间洞悉缘由。他目光扫过岑朔野衣襟,察觉一股浓郁阴香,步步走近,隐约看见衣襟内侧,隐隐露出一角素色绣帕,寒梅纹路若隐若现。

“速速取出你贴身藏着的物件!”卜松樵语气凝重,声色严厉。

岑朔野心神被缠,百般不愿,奈何身体虚弱,无力抗拒,缓缓从怀中取出那方梅花绣帕。绣帕触手冰寒刺骨,全无暖意,帕面梅花暗沉,怨气凝结,阴气扑面而来。

卜松樵见状,长叹一声,连连摇头:“糊涂啊!你独居荒舍,心神孤寂,遇山野阴魅而不自知,以绣帕定情,乃是魂魄之锁。此女非人非鬼,乃是林间怨魂,借柔情惑你,以绣帕缠你魂魄,日日吸食你的生人气力,半载消磨,才让你骨瘦如柴,命悬一线!”

岑朔野浑身一震,眼中瞬间闪过一丝清明,却又被缠绵执念困住,摇头不肯相信:“她容貌绝世,性情温柔,与我诗书相知,情意真切,怎会是鬼魅?老先生休要胡言,拆散你我情缘。”

“情缘?不过是夺命劫数!”卜松樵厉声劝解,“凡世间鬼魅诱人,皆以美色柔情为饵,从不索财,只夺精气。你看你自身,半年之内,从健朗书生化作枯槁病骨,昼倦夜兴,畏寒神衰,皆是阴气蚀体之兆。这方绣帕便是引魂之器,一日不毁,魂魄一日被缠,任凭你铁打的身子,也终究化为枯骨。”

一番话语,字字刺骨,句句属实。过往夜半相处的细碎异样,女子终年冰冷的肌肤、落地无声的脚步、从不见日光的行踪,一幕幕涌上心头。岑朔野心神大乱,爱恨交织,一边是半载温存的情意,一边是夺命蚀体的阴邪,两相拉扯,痛苦不堪。

卜松樵知晓他执念深重,难以骤然割舍,便缓缓言道:“此魅执念红尘,并无滔天恶念,只为借人气续命,不曾蓄意害命。若强行驱杀,恐生怨气,祸及一方。我有一法,可不伤其魂,不断其情,两全其美,既能护你性命,亦可度化她百年执念。”

岑朔野闻言,虚弱抬头,眼中生出一丝希冀。

当日午后,卜松樵取来艾草、朱砂、檀香,又寻来一方干净素帕,亲手绘制静心安魂符文。他告知岑朔野,今夜女子再来之时,不可动情缠绵,需心平气和,好言相对,不可恶语相向。待天将破晓,阴气最弱之时,以符文素帕覆盖梅花绣帕,再燃檀香,诵念静心短句,便可斩断绣帕羁绊,解开魂魄缠绕。

且需告知那苏纫梅,人鬼殊途,红尘情爱皆是虚妄,滞留阳间只会日渐损耗,不得超脱。若肯放下执念,便可为她立一方小小牌位,四季供奉,受人间香火,洗去阴气,早日入轮回,转世安稳人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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入夜,冷风再起,林雾弥漫,苏纫梅如期而至。今夜她眉目之间,多了几分阴郁,似是察觉异样,看向岑朔野枯瘦面容,眼底闪过一丝愧疚。

“公子近日日渐憔悴,皆是我之过。”女子声音微微哽咽,“我贪恋朝夕相伴,舍不得与你分离,却不知暗中耗你精气,害你身受苦楚。”

原来她虽为阴魅,却本性不坏,常年相伴,早已动了真心,并非全然无情吸血。只是魂魄被生前执念束缚,身不由己,绣帕羁绊已成,难以自行断绝。

岑朔野望着眼前佳人,心中爱恨消散,只剩唏嘘。他依卜松樵所言,温声细语,诉说人鬼殊途的天道法则,坦言自身日渐衰败之苦,又将立牌供奉、助她轮回之事缓缓道来。

茅屋之内,灯火幽幽,一人一魅,相对无言。半载相伴,诗书共论,长夜温存,纵使人鬼有别,情意却并非虚假。苏纫梅垂泪良久,终究认清宿命,知晓强求情缘,只会两相损伤,害人害己。

待到东方微亮,破晓将至,卜松樵隐于院外,悄然点燃檀香。岑朔野取出符文素帕,轻轻覆在梅花绣帕之上。刹那间,绣帕之上寒梅色泽褪去,刺骨寒气缓缓消散,缠绕在岑朔野周身的阴丝寸寸断裂,心头枷锁豁然解开,浑身上下瞬间轻松不少。

苏纫梅身形微微晃动,周身阴气渐散,神色愈发柔和。她望着岑朔野,深深一拜:“承蒙公子半载相伴,予我红尘暖意。执念一生,贪恋片刻温柔,险些铸成大错。今日放下虚妄情缘,自此尘缘了断,愿循轮回之道,往生安稳。”

言罢,她抬手轻轻一拂,那方定情绣帕缓缓飘落,自行化作点点淡雾,消散在晨风之中。

苏纫梅身形渐渐变得透明,最后回眸凝望一眼寒窗书舍,嫣然一笑,化作一缕轻烟,缓缓没入林间,再无踪迹。

次日,岑朔野在卜松樵相助之下,于后山旧坟之侧,立一块木质牌位,题写苏纫梅之名,日日焚香,四季供奉。烟火缭绕,暖意缓缓涤荡她百年阴魂,消解执念戾气。

此后数月,岑朔野闭门静养,断绝杂念,早睡早起,调理气血。褪去阴邪缠绕,日渐恢复元气,面色慢慢红润,筋骨重拾气力,重新拾起诗书,静心苦读。经此一番风月劫数,他心性大变,褪去浮躁,多了几分通透沉稳,看透虚妄情欲,一心向学。

数年之后,岑朔野凭借苦读,考取功名,远赴他乡为官。为官清正,心怀仁善,时常感念那段特殊际遇,明白世间美色柔情多为虚妄,安分守心,方能长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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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后山牌位,常年受香火滋养,苏纫梅怨气尽消,执念解脱,安稳入了轮回,转世为寻常人家女子,一生无病无灾,安稳平淡,再无阴阳相隔的苦楚与痴念。

落枫村的山野书舍依旧立于山脚,荒草几度枯荣,那段绣帕定情、魂牵半载的诡异往事,渐渐被岁月尘封。世人皆知美色惑人,情欲伤身,却难知晓,虚妄温柔之下,往往藏着蚀骨之劫,唯有守本心、明分寸,方能行稳世间,不坠迷途。

异史氏曰:

孤馆寒窗,最易生痴念。艳魄临舍,软语牵情,以一物锁魂,以温柔蚀骨,半载便枯壮士之躯。魅本有情,人亦有念,执念相缠,互为牵绊。幸得高人点化,情不断而劫可解,缘已尽而善长存,人鬼各得其所,乃是风月劫中最好结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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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故事根据聊斋志异改编,无不良引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