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到通知那天是周三下午,我刚被客户骂完,整个人像霜打的茄子。
林总的助理小周打来内线电话,说林总让我准备一下,周五陪她去上海出差。我问什么安排,小周支支吾吾:“就是……陪她做个检查。”
我愣了一下。林总全名林昭,三十二岁,是我们分公司的总经理。在公司里她是个传奇,也是个大魔头——开会从不废话,报表错一个小数点能让你改到凌晨两点,去年年终述职她当场把一份PPT扔出去,砸中了副总的茶杯。
没人敢惹她,也没人敢靠近她。
而我是她的助理。说白了,就是拎包、开车、挡酒、挨骂的工具人。
“为什么是我?”我问。
小周的声音压得很低:“她点名要你。你小心点。”
挂了电话,我坐在工位上想了很久,想不出自己哪里得罪了她。上个月她让我订机票,我订成经济舱,她没说什么,自己升了舱,把发票扔我桌上。
再往前,她加班到半夜让我送文件,我迟到了十五分钟,她站在公司大堂等我,一句话没说,但那眼神比骂人还可怕。
也许这次是个将功补过的机会。我这样安慰自己。
周五早上六点,我提前一个小时到了虹桥机场。林总拖着一只银灰色的登机箱走出来,穿着驼色风衣,素颜,黑眼圈重得像被人打了两拳。
她没有化妆,这让我有些不习惯。在公司里她永远是全妆、红唇、高跟鞋,像一尊精雕细琢的瓷器。而眼前的她,眉毛淡得几乎看不见,嘴唇发白,整个人像被抽走了水分。
“看什么?”她瞥我一眼,声音沙哑。
我赶紧接过她的行李箱,差点说“你今天看起来气色不好”,话到嘴边咽了回去。面对林昭,多说一个字都是风险。
出租车开到瑞金医院门口,我才隐约意识到事情不简单。瑞金,上海最好的医院之一。她没说具体查什么,我也没敢问。挂号、缴费、排队,她全程自己拿着病历本,手指攥得泛白,指节像冬天的枯枝。
候诊区人很多,她坐在塑料椅子上,腰挺得比平时还直。我站在旁边,像个保镖。旁边一个大爷看了我们一眼,嘀咕了一句:“小两口感情真好,看病都陪着。”
我装作没听见。林总也没反应。
叫到号的时候,她站起来,走了两步又停下,回头看我:“你进来。”
诊室不大,空调开得很低。医生是个五十多岁的男教授,戴着金丝眼镜,看了一眼我们的挂号信息又看了一眼我,很自然地问我:“你是她老公吧?”
我张嘴想说不是。
腰侧突然一阵剧痛。
林总的手不知道什么时候伸过来,两根手指掐住我腰间的软肉,狠狠拧了一下,就像拧一个旧水龙头。那一下疼得我倒吸一口凉气,到嘴边的话变成了一个含糊的“唔”。
她没有松手,也没有看我。她的目光钉在医生桌上的病历本上,表情平静得像一潭死水,只有微微颤抖的睫毛出卖了她。
医生没注意到这些细节,低头翻着报告,自顾自地说:“你爱人的情况,上次的CT显示甲状腺结节形态不太理想,这次做个穿刺活检,确定一下性质。”
你爱人。
这三个字砸在我耳朵里,嗡嗡作响。我偷偷看了一眼林总,她还是没有说话。手指从我的腰侧收回去,垂在身侧,指尖微微发抖。她默认了。她居然默认了。
我脑子里乱成一锅粥。甲状腺结节、穿刺、活检——这些词我不是不懂。去年我妈查出来甲状腺癌,就是同一套流程。那次我爸陪着,两个人从诊室出来,我爸眼眶红红的,我妈倒反过来安慰他。
现在林总站在我旁边,没有人安慰她。
从诊室出来,她去缴费,我去取穿刺预约单。走廊里有穿堂风,吹得她风衣下摆翻起来,露出一截细瘦的小腿,苍白得近乎透明。我忽然发现她比我想象的瘦很多。
“林总,”我犹豫了一下,“要不要通知你家里人?”
她没回头,只丢下一句话:“我没有家里人。”
语气很平,像在陈述一个天气事实。但我知道那不是真话。上个月她妈妈打过一次电话到公司前台,说联系不上她,让转告她回电话。
后来她有没有回我不知道,但那天她加班到凌晨两点,咖啡喝了一杯又一杯,屏幕的光照得她的脸像一张白纸。
穿刺安排在下午。做完之后要在医院观察两个小时,她躺在观察室的床上,闭着眼睛,脸色比枕套还白。我坐在旁边的椅子上,不知道该说什么。沉默像一堵墙,横在我们之间,又像一床被子,盖在我们身上。
“你去帮我买杯热豆浆。”她突然开口,没有睁眼。
我如获大赦,赶紧跑出去。回来的时候,她侧躺着,缩成一团,像一只受伤的猫。豆浆放在床头柜上,她没喝,很久之后说了一句:“谢谢。”
那是我第一次听她说谢谢。
晚上我们住在医院附近的酒店。她一间,我一间,隔着一道走廊。我洗完澡躺床上,翻了无数个身,脑子里反复回放白天的画面:医生问她是不是我老公,她拧我那一下,她说“我没有家里人”。
手机震了一下。
我拿起来,是她的消息,凌晨一点十二分:“别告诉公司。”
只有四个字。
我盯着屏幕看了十几秒,回了一个字:“好。”
三秒钟后,又来了一条:“包括我的病情。”
我犹豫了一下,打了几个字又删掉,最后只回了一个字:“好。”
她没再回复。
第二天,第三天,结果还没出来。她让我先回公司,自己留在上海等报告。
我买了高铁票,检票前在候车大厅坐了很久,还是给她发了条消息:“林总,结果出来跟我说一声,需要什么帮忙的话,我随时可以请假过来。”
发完之后觉得自己多事。她是林昭,是那个能把PPT砸到副总桌上的女人,从来不需要任何人帮忙。
她回了一个字:“嗯。”
又过了三天,晚上十点多,我接到她的电话。电话那头很安静,她沉默了几秒钟,说:“是癌。”
两个字,像两颗钉子钉进我的耳朵。我短暂地失去了语言能力,嘴唇开合了好几次,才挤出一句:“早期还是……”
“早期。”她说,“可以手术。”
我松了口气,但松得不彻底。甲状腺癌早期预后很好,几乎不影响寿命,但她一个人在上海,没有家人,没有朋友,甚至连这个消息都不能告诉公司。
“什么时候手术?”我问。
“下周三。你不用来。”
“我会来的。”我说。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久到我以为她挂断了。然后她说:“随你。”
声音有点哑,不是冷漠的那种哑,是别的那种。
下周三我请了年假,买了最早的高铁到上海。她一个人办的住院手续,一个人签的手术同意书,我赶到病房的时候,她已经换好了手术服,蓝白条纹的,很宽大,显得她整个人更瘦更小了。
头发被压进手术帽里,露出光洁的额头和一双异常明亮的眼睛。
“你怎么来了?”她皱眉,语气是林总式的,但嘴角有一个极细微的上扬,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
“路过。”我说。
手术做了三个小时。我在手术室门口等着,盯着那盏红色的灯,心里想了一千种可能。那些平时看过的医疗剧桥段轮流在脑子里播放,每一个都朝着最坏的方向发展。
我告诉自己,早期,没事的,但还是止不住地胡思乱想。走廊里偶尔有护士推着车经过,轮子碾过地砖的声音被放大成某种可怕的预告。
灯灭了。主刀医生出来说手术很成功,淋巴结没有转移。我站在手术室门口,膝盖发软,扶着墙才没有蹲下去。
回到病房的时候她已经醒了,脸色蜡黄,脖子上缠着纱布,喉咙上插着引流管。她看到我,嘴唇动了动,发出一个极其微弱的音节,像是“水”,又像是“谢”。
我凑近听,她说的是:“别告诉公司。”
我差点笑出来。都这样了,还惦记着公司。
“好。”我说,然后转身去找护士要水和棉签。
住院那几天我请了护工,但每天还是去医院陪她坐一会儿。她不怎么说话,大多数时候闭着眼睛休息。有一天下午她忽然睁开眼睛,看着窗外的阳光,说了一句没头没尾的话:“我爸也是这个病。”
我愣了一下。她没再往下说,我也没问。有些东西不必说,就像那天在诊室里她拧我那一把,一个动作已经说了所有的话。
出院那天,她站在医院门口,阳光照在她脸上,虽然还是很苍白,但多了一层淡金色的暖意。她看着我说:“回去之后,这件事就当没发生过。”
“好。”
“以后在公司,我们还是上下级。”
“好。”
“你这个人,”她忽然笑了一下,那是她第一次对我笑,也是我第一次见到她笑,连眼睛都在笑,像冬天的冰面上突然开了一道裂缝,透出底下的水光,“除了说好,还会说什么?”
我想了想,说:“你拧我那一下,还挺疼的。”
她愣了一下,然后笑出了声,声音不大,但很干净,像春天第一场雨后竹叶上滴落的水珠。笑完之后她转过身,拖着行李箱往前走,走了几步又停下来,没回头,只留下一句话飘在风里:
“回去请你吃饭。”
我站在原地,看着她走出医院大门,走进上海三月的阳光里。风衣的下摆被风吹起来,和那天在走廊里一样,但不知为什么,这一次显得不那么苍白了。
后来回到公司,一切照旧。她还是那个雷厉风行的林总,我还是那个随叫随到的助理。她偶尔加班到很晚,我会默默帮她点一份热豆浆放在桌上。她头也不抬,说一声“放着吧”,等我去收杯子的时候,发现豆浆已经喝完了。
没有人知道那几天发生了什么。没有人知道她生过病,做过手术,脖子上那道淡淡的疤痕被她用丝巾和衬衫领子遮得严严实实。她照常开会、骂人、签文件,像一个正常人那样活着。
只有我知道她不正常。
比如有一次她看到我穿了一件灰蓝色的外套,多看了两眼,说“这个颜色不好看,以后别穿了”。我不知道那是什么意思,但我后来再也没穿过那件外套。
又比如上个月报表出了错,她把我叫进办公室,关上门,面无表情地说了一通,然后忽然压低声音问了一句:“你上次请的年假,年审的时候怎么跟人事说的?”
“我说回老家相亲。”
我回答。
她沉默了两秒,然后面无表情地拿起桌上的文件扇了一下我的脑袋,力道很轻,像赶一只苍蝇。
“出去。”
我出去了。出门的时候我在想,那天凌晨她发来的那条消息,到底是命令,还是一种邀请?
我不知道。
但我知道,从今往后,她把命交给我一半。而我把嘴闭上了。
这就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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