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周远志,今年虚岁七十,土都埋到脖子的人了,没想到有生之年还能再见到她。
那天是清明节,我照例去给老伴上坟。老伴走了三年了,每年清明我都去,带上她自己腌的酸菜和一瓶二锅头,在她坟前坐一个下午,絮絮叨叨说些家长里短。儿子周平嫌我一个人跑山路不安全,说要开车送我,我没让。他不懂,有些话只有我跟老伴两个人能说,多一个人就变了味。
从山上下来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我骑着我那辆老掉牙的电动车往家走,路过村口的时候看见一辆黑色轿车停在那儿,车牌是省城的。我们村穷,一年到头见不着几辆外地车,我多看了一眼,也没往心里去。回到家热了碗剩饭正准备吃,村长的媳妇王嫂跑过来拍我家的门,说老周你快去村口,有人找你,从省城来的,等了你一下午了。
我一愣,省城?我在省城没有熟人啊。王嫂说是个老太太,头发全白了,还带着个中年男人,看着像她儿子。她让我给你带句话,说她姓沈。
姓沈。
我手里的筷子掉在桌上,弹了一下,滚到地上。我弯腰去捡,手抖得厉害,捡了两次才捡起来。王嫂
还站在门口絮叨,说什么“那老太太看着挺体面的”“我问她啥事她也不说”,我已经什么都听不见了。
我坐在那里缓了好一会儿,脑子里嗡嗡地响。第一反应是,不可能。四十五年了,整整四十五年,她从来没有一点消息,我以为她早就把我忘了,把我跟那段荒唐的往事一起扔进了垃圾桶里,怎么突然就出现了呢?
沈书瑶。
这个名字像一把生了锈的钥匙,插进我尘封了太久的记忆里,咔嗒一声,拧开了那扇我以为永远都不会再打开的门。
让我从头说起吧。
1977年夏天,我从部队退伍回来,被安排在青石公社做通讯干事。说是通讯干事,其实就是个跑腿打杂的,每天骑着一辆除了铃铛不响哪儿都响的破自行车,在各个生产队之间送文件、传通知、催报表。那年我二十五岁,当过兵的人,身板正,嗓门大,干活利索,公社上上下下都认识我。
她是八月里调来的。我记得很清楚,那年夏天热得要命,田里的稻子都晒卷了叶,公社院子里的那棵老槐树上的知了从早叫到晚,叫得人心烦意乱。我们公社书记姓马,叫马德胜,是个大嗓门的山东人,那天中午他把我叫到办公室,说小周啊,下午去县城接个人,省里下来的会计,大学生,你可别给老子丢人。
我骑了公社唯一的那辆破吉普,颠了一个多小时才到县汽车站。那是我第一次开汽车,在部队学的,技术不怎么样,一路上熄了三次火。到了车站我蹲在候车室的台阶上等人,一根接一根地抽烟,等到太阳快落山的时候,最后一班从省城来的班车才慢悠悠地晃进站。
车上下来七八个人,我一眼就看见了她。
她穿一件白色的确良衬衫,袖子挽到手肘,露出两截白得发光的胳膊。下面是一条藏蓝色的长裤,裤脚有些短,露出一小截脚踝。她拎着一个军绿色的帆布旅行包,站在车门口犹豫了一下,像是在判断方向。那年头乡下女人都穿深色的粗布衣裳,常年在地里劳作晒得黝黑,她站在那群人中间,白得像是从另一个世界来的。
我走过去,尽量让自己的语气显得沉稳一些:“同志,你是沈书瑶沈会计吧?我是青石公社的小周,来接你的。”
她看了我一眼,点点头,笑了笑。她笑起来的时候眼睛会弯成月牙,嘴角有两个浅浅的酒窝。后来我无数次想起那个画面,想起来都觉得自己的心像是被人用手轻轻捏了一下。
“麻烦你了,周同志。”她的声音很好听,带一点省城那边的口音,软软的。
我把她的行李接过来,往车后面一扔,给她拉开副驾驶的门。她犹豫了一下坐上去,把双腿并拢,两只手规规矩矩地放在膝盖上。我发动车子,前两次没发动起来,第三次才轰的一声着了。她吓了一小跳,肩膀缩了一下,但什么都没说。
回公社的路是土路,坑坑洼洼的,车开起来像坐船。我专心盯着前面的路,余光里能看见她的侧脸。她的脸型很好看,鼻子挺挺的,睫毛长长的,被夕阳一照,在脸颊上投下一小片阴影。我那时候年轻,嘴比脑子快,想都没想就冒出一句:“沈会计,你长得可真好看。”
说完我就后悔了,恨不得抽自己一个大嘴巴。这叫什么话?人家刚来第一天,我跟个二流子似的说这种话,回头她去书记那儿告我一状,我这饭碗就别想要了。
她愣了一下,脸腾地就红了,从脸颊一直红到耳朵根。她把头扭向窗外,没说话。我也不敢再吭声,老老实实开车。沉默了好一会儿,我以为她肯定生我的气了,没想到她突然小声说了一句:“谢谢。”
就这两个字,让我那天晚上翻来覆去半宿没睡着觉。
她来了之后就被安排在公社财务室办公。说是财务室,其实就是一间十来平米的土坯房,窗户朝北,一天到晚晒不着太阳,屋子里常年有一股潮湿的霉味。她的办公桌靠着窗户,桌上摆着一把老旧的算盘,是前任会计留下的,算盘珠子都被磨得油光水滑。她每天就坐在那张桌前,噼里啪啦地打着算盘,记账、做表、核对粮票布票的账目。
我的桌子在外间,跟她隔着一道门,那道门常年不关,我一抬头就能看见她。她很安静,做事的时候几乎不说话,偶尔会微微皱起眉头,把算盘清零重新打一遍。我发现她有个小习惯——遇到算不对的数目时,她会用指关节轻轻敲两下桌面,然后咬一下嘴唇,重新再来。
她自己可能都没注意到这个小动作,但是我注意到了。我什么都注意到了。她用什么颜色的头绳,今天换了什么衬衣,中午在食堂打了什么菜,跟谁说了几句话。我那段时间简直跟中了邪一样,满脑子都是她。
但我不敢再冒失了。上次在车上的那句话虽然没惹出麻烦,但我知道分寸。人家是省城下来的大学生,干部家庭出身,我呢?一个泥腿子出身的退伍兵,家里就两间破瓦房,老娘常年有病在床。我们之间的差距,比公社到省城的路还远。
所以我什么都没做,就是默默地关注她。天冷了给她打壶热水放在桌上,下雨了把我自己的雨伞挂在财务室门口,食堂做红烧肉的时候偷偷把自己的那份拨一半到她碗里。这些事她都发现了,每次都会笑着说“谢谢”,然后耳朵尖会红一点点。
事情发生变化是在秋天。那年十月份,公社开始搞秋收结算,几十个生产队的账目都要汇总,她一个人忙得脚不沾地,天天加班到半夜。马书记让我留下来帮忙,说财务室忙不过来的时候你搭把手。其实我能搭什么手?我就是个粗人,算盘都打不利索,无非是陪着她,给她端茶倒水,帮她去各个生产队催催报表。
那些个加班的夜晚,我们俩坐在财务室昏黄的煤油灯下,她低着头打算盘,我在旁边看报纸。其实我哪看得进去报纸?我所有的注意力都在她身上。灯光把她侧脸的轮廓照得很柔和,她的手指修长白皙,在算盘珠子上跳动,像在弹琴一样好看。
有时候她算累了,会停下来跟我聊两句。我给她讲我在部队的事,讲我在东北当兵的时候零下三十度站岗,鼻涕流出来都能冻成冰棍;讲我们连长是个四川人,骂人的时候嘴里蹦出来的四川话谁听了都想笑;讲我第一次摸真枪的时候紧张得手抖,被班长一脚踹在屁股上。她听得很认真,时不时笑出声来,笑起来的时候会下意识地用一只手捂住嘴。
她也跟我讲她的事。她家在省城,父亲是省商业局的一个处级干部,母亲是中学老师。她本来在省城有工作,在一家百货商店的财务科,但她父亲觉得年轻人应该到基层锻炼,就把她弄到我们公社来了。她说这些的时候语气淡淡的,我听不出委屈,也听不出不满,但隐约觉得她跟家里的关系可能不算太好。
“你不想下来吧?”我问她。
她沉默了一会儿,说:“在哪都一样,反正都是打算盘。”
但我觉得不是。我觉得她心里有事,有那种说不出口的不开心。那天晚上我大着胆子问了一句:“沈会计,你是不是……不太喜欢待在家里?”
她抬起头看了我一眼,眼神里有一点意外,好像没想到我一个大老粗能猜到这个。她没回答,反而问我:“你呢?你喜欢待在这儿吗?”
我说:“我啊,只要能吃饱饭,在哪都行。”
她笑了笑,没再追问。但我看见她的笑容里有一点点苦涩,当时不太懂,后来才想明白——对她那种家庭出身的女孩来说,被“发配”到乡下,跟被流放没什么区别。她是体面人家的女儿,但在那个家里,她大概从来都没有真正被在乎过她想要什么。
真正让我确信她对我也有意思的,是那年入冬以后发生的一件小事。
天冷下来之后,公社的取暖就成了问题。财务室那间屋子朝北,又阴又潮,她坐在桌前时间长了,手指冻得通红,打算盘都不利索。我心疼,但又不能表现得太明显,就每天早早地去办公室,先给她在炉子里生上火。那时候煤是配给的,一个月就那么几块,我舍不得多烧,就把炉子放在离她桌子最近的地方,自己冻着。
有一天我出去送文件,回来的时候发现她把炉子挪到了屋子中间,这样热气能往两边散。我愣了一下,说这样你那边就不够暖和了。她低着头继续打算盘,很随意地说:“你也冷啊。”
就这三个字,让我站在门口愣了好半天。她也冷,但她说“你也冷啊”。她把我纳进了她的考虑里,这比任何甜言蜜语都让我心跳。
那天晚上加班结束,我照例送她回宿舍。公社的宿舍在院子的另一头,是一排平房,住了七八个单身职工。去宿舍要穿过整个院子,那条路没有灯,每次我都打着手电筒走在前面,她在后面跟着。那天晚上下着一点小雪,风很大,吹得院子里的老槐树呜呜地响。
走到宿舍门口,她停下来,转过身看着我。手电筒的光映在她脸上,显得她的眼睛特别亮。
“周远志。”她叫我的名字。这是她第一次叫我的全名,之前都是叫“周同志”。
“嗯?”
“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
她问得很直接,我反而不知道该怎么回答了。我周远志嘴皮子利索是出了名的,可是那一刻我一个字都说不出来。我就那么站在雪地里,手电筒的光在地上晃来晃去,雪落在她的头发上,白白的,像是给她戴了一顶细碎的银冠。
过了好久,我才憋出一句:“我不知道。就是想对你好。”
她没说话,往前走了半步。那半步很小很小,小到几乎看不出来,但是在那个距离下,我闻到了她头发上雪花膏的味道,清清淡淡的,跟雪夜混在一起,让人心尖发颤。
然后她就转身进了宿舍,门在我面前轻轻关上。
我站在雪地里,心跳得像擂鼓。那天晚上我一夜没睡,翻来覆去地想她说“你也冷啊”时的语气,想她叫我名字时看我的眼神,想她往前走的那小半步。我知道完了,我彻底完了。
那之后我们之间就多了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白天在办公室还是跟以前一样,客客气气的,周会计长周会计短的。但是偶尔目光对上,她的眼睛会亮一下,然后飞快地移开。我觉得自己像揣着一团火,每天烧得坐立不安,却又不敢表现出来。
转折发生在腊月里。
那天是腊八,公社食堂煮了腊八粥,大家吃了晚饭就都散了。她照例加班,我也照例留着。那天她格外沉默,一晚上都没怎么说话,打算盘的声音也比平时急促。我能感觉到她心里有事,但没敢问。
到了快十点的时候,她突然停下手中的活,抬起头看着我,目光很复杂,像是下了很大的决心。
“周远志,”她声音很轻,“我……我可能怀孕了。”
我的脑子瞬间炸成一片空白。我张了张嘴,什么声音都没发出来。我一直以为我们只是眼神交流、心灵默契,我甚至都没敢再越界说过什么出格的话。可我猛然想起,那个加班的深夜,暴雨如注,她回不去宿舍,我们都待在财务室等雨停。后半夜她靠在我肩膀上睡着了,后来又醒来,四目相对,很多事情就那么发生了。那是我这辈子的第一次,也是唯一一次。
“是我的?”我问了一句现在想起来蠢到家的话。
她眼泪一下子就涌出来了,但是没有哭出声,就那么无声地流眼泪。我从来没见过她哭,她的眼泪比刀子还厉害,一刀一刀捅在我心窝里。
我赶紧蹲到她面前,握住她的手。她的手冰凉冰凉的,抖得厉害。我说:“书瑶,你别怕。我娶你,咱们结婚,明天我就去找书记打报告,光明正大地结婚。”
她摇了摇头,眼泪掉得更凶了:“不行的,我妈……我妈要是知道了……”
“那我就去省城跪在你妈面前求她。”我说这话的时候是真的豁出去了,什么都不在乎了,“她要是不答应,我就跪着不起来。”
她还是摇头,说了一句我至今想起来都心疼的话:“你不了解我妈。她不是那种能被感动的人。她会……她会把我送走的,送到一个你永远找不到的地方去。”
我说不可能,新中国都成立快三十年了,还能有这种事?她看着我的眼神里有一种我那时候理解不了的悲凉,就像她早就知道了结局,只是不知道什么时候到来。
我们商量了一整夜。天快亮的时候我握着她红肿的手说:“书瑶,不管发生什么事,我都会想办法把你找到。你信我。”
她没说话,只是把我的手握得很紧很紧。
半个月后,她妈从省城来了。
那个女人的样子我这辈子都忘不了。她穿一件灰色的呢子大衣,头发梳得光溜溜的,脸上的表情像是冰冻在零下三十度的铁块。她来的时候我正在财务室,沈书瑶看见她妈走进院子,手里的茶杯掉在地上,碎成几瓣。
她妈在公社待了三天。那三天我没有跟她单独说过一句话,因为她妈走到哪儿都跟着她,像看犯人一样。我远远地看着她们,沈书瑶的脸色一天比一天差,眼睛底下的青色越来越重。她有时候会偷偷看我一眼,那眼神让我想起小时候在村里见过的一头待宰的牛,知道刀子要落下来了,却挣不开。
第三天傍晚,一辆黑色小轿车停在公社门口。她妈带着她上车,她在钻进车门之前回头看了一眼财务室的窗户。我知道她在找我,那个时刻我正好被马书记支去了后山的生产队送文件。等我回来的时候,财务室的桌子上只有那把算盘,抽屉开着,里面的东西被清空了,只有一张粮票落在地上,像是匆忙间掉下的。
她走了。一句话都没来得及跟我说。
马书记把我叫到办公室,关上门,第一次没有用大嗓门说话。他的语气很沉:“小周,有些事,不是你我能左右的。沈会计的事情,你就当……就当没发生过吧。”
我站在他面前,浑身的血都在往脑门上冲。我说:“马书记,我要去省城找她。”
他沉默了很久,最后说了一句:“你找不到的。”
我不信。我请了假,揣着攒了大半年的工资,坐了一天一夜的班车去了省城。我没有她的具体地址,只知道她父亲在商业局工作,母亲在某中学教书。我在省城转了五天五夜,把能找到的商业系统和所有中学都跑遍了,没有人告诉我她在哪里。有的人是真不知道,有的人是知道但不说——那些人看我的眼神,就像看一只不知道天高地厚的蚂蚁。
第五天晚上我站在省城的长江大桥上,看着脚下黑漆漆的江水,第一次体会到了什么叫绝望。那是一种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无力感,你知道你在跟一个巨大的、看不见的东西搏斗,你连对手是什么都不知道,就已经输了。
从省城回来之后我像是变了一个人。不说话了,不笑了,成天低着头干活。马书记怕我出事,隔三差五就找我谈话,兜来兜去地说些“天涯何处无芳草”之类的话。我听不进去,但也知道日子还得往下过。
我给她写过信,寄到她原来工作的那个百货商店,不知道多少封,全都石沉大海。有一次我还跑到隔壁县的邮局,换了个陌生的地址寄信,怕是她家里人把信扣了。但那封信也没了下文。
一直到1978年春天,公社收到了省里发来的一个调函副本,说沈书瑶同志调回省城某单位另行安排工作。落款是一个我从来没听说过的部门,像是专门为她造出来的。我去找马书记要地址,他看了半天,摇摇头说这个地址不对,让他别去了。
我知道他在保护我。那一年我已经明白了很多事,明白了有些人有些事,不是你努力了、流血了、跪下去了就能改变的。那个深秋夜里暴雨中发生的一切,也许只是一场梦。但我还是不死心,偷偷去了省城好几趟,直到有一次在长途汽车站被偷了钱包,身无分文地在省城街头转了一天,最后是一个好心的卡车司机把我捎回县里。
之后我慢慢就不再去找了。不是因为忘了她,是因为我知道自己找不到。再后来我调到了县里的国营拖拉机厂,离开了青石公社,彻底告别了那段日子。
这些事,我这么多年都没跟人提过。我后来结了婚,老婆是同厂的工人,人老实本分,跟我过了三十多年。我们有个儿子,叫周平,今年也四十出头了,在县城开了个修理铺。老婆三年前得病走的,走的时候拉着我的手,说这辈子跟着我虽然苦,但是值了。
如果说我这辈子欠过谁,那就是两个女人。一个是沈书瑶,一个是老伴。对沈书瑶,是亏欠;对老伴,是感激又愧疚——感激她陪我走过漫长岁月,愧疚的是我心底深处始终藏着一个秘密,哪怕她到死都不知道。
老伴走后,我一个人住在村里的老房子里。这房子还是八十年代盖的,青砖黑瓦,院子里有一棵枣树,是老婆嫁过来那年种的。枣树现在老高了,每年秋天结满满一树的枣,我一个人吃不完,就拿去村里分。我的日子过得简单,早上起来打打太极拳,上午去村里的小卖部门口跟老伙计们下半天象棋,中午回来做顿饭,下午看看电视,晚上早早睡下。
我以为我这辈子就这样了,像村口那条快干涸的小河沟,慢慢流,慢慢流,最后悄无声息地汇进土里。
但命运这玩意儿就是这么不按常理出牌。你年轻的时候拼了命想得到的东西,它不给;你老了以后已经认命了,它又突然把它拍到你面前,让你不知所措。
那天傍晚,我在村口见到了那个女人。
我推着电动车跟着王嫂往村口走,远远地就看见那辆黑色轿车停在大槐树下。车门旁边站着两个人,一个中年男人,一个老太太。老太太的头发全白了,剪得短短的,打理得很干净。她穿着一件藏蓝色的外套,不新,但熨得平平整整。她的背微微有些驼,站在那里,安安静静的,像一棵被岁月压弯了的老树。
我走近了,她抬起头来,看着我。
那一瞬间我的胸腔里有什么东西翻涌上来,堵得我几乎喘不过气。她老了,真的老了,脸上的皮肤松了,有皱纹了,当年那双亮晶晶的眼睛周围爬满了细细的纹路。但是那双眼睛里面的东西没变,还是跟当年一样,软软的,带着一点说不清的忧伤。
“远志。”她叫了我的名字。她的声音老了,但语气没变,还是那样缓缓的、软软的,带着省城口音的尾调。
我张了张嘴,发现自己发不出声音。我的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死了,鼻子酸得不行,眼眶里热热的,但我硬是忍着没让眼泪掉下来。
“你……你怎么找到这儿的?”我憋了半天挤出这么一句话,声音嘶哑得不像我自己的。
她没有回答,反而是旁边的中年男人开了口:“我妈找了你很多年。这几年才打听到。”
我这才仔细看那个男人。他大概四十多岁,个子跟我差不多高,肩膀很宽,脸型像他妈,眉眼之间有股子说不出来的熟悉感。他看我的眼神很复杂,有好奇,有一点戒备,还有一些我看不懂的东西。
老太太说:“这是我儿子。”
她顿了顿,嘴唇微微发颤,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他叫沈念远。”
念远。
念远。
我站在那里,像被人兜头浇了一盆冰水,又像被人狠狠打了一拳。我瞪大眼睛看着她,她也在看着我,眼泪顺着她满是皱纹的脸颊往下淌,嘴角却微微往上翘着,像是在笑,又像是在哭。
“四十五年了,”她说,“我一直想让你见见他。”
我不敢看那个中年男人了。我低下头,看着自己脚上那双沾满泥巴的解放鞋,这双鞋还是老伴生前给我买的,已经穿了好几年,鞋底都磨平了。我的眼泪一滴一滴地砸在鞋面上,把灰扑扑的鞋面砸出一个个深色的印子。
“进屋说吧。”我终于说出话来,声音粗得像是从肺里刮出来的。
我转身往家走,不敢让他们看见我的脸。院子里的枣树正在开花,满树细细碎碎的米黄色小花,风一吹就落一地。我踢开门口的破脸盆,推开吱呀作响的木门,把他们让进屋里。
屋里很暗。我拉开电灯,搬了两条长凳让他们坐,手忙脚乱地去找茶杯、找茶叶。我不怎么喝茶,茶叶是去年过年儿子买来的,不知道放在哪里了。我翻箱倒柜找了好一会儿,最后还是老太太说:“别忙了,远志,坐吧。”
我在他们对面的小板凳上坐下来,离他们远远的,好像靠近了他们,我就会控制不住自己。我们就这样面对面坐着,中间隔着一张小方桌,隔着四十五年的光阴,隔着多少说不出口的话。
沉默了很久,还是她先开了口。
“我妈九几年就走了。”她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很平静,像是在说一件跟自己没什么关系的事,“走之前她跟我说,她这辈子做的最后悔的一件事,就是当年拆散了我们。”
我听到这句话,心里五味杂陈。那个女人,那个穿着灰呢子大衣、脸上像结了冰一样的女人,她后悔了?她一句后悔说出口容易,可是我跟沈书瑶,我们这一辈子的命,就这么被拧成了另外一副模样。
“当年我妈把我接回省城之后,就把我关在家里,门都不让我出。”她低着头,慢慢地讲,像是在回忆一件很久远的、跟别人有关的事,“我去医院检查,我妈陪着我去的,检查完了她拿到报告单,脸马上就黑了。她二话不说,找到我父亲的一位老战友帮忙,直接安排进了邻省的一家医院。她说不能要这个孩子,我说不行。我说什么都可以听她的,但这个孩子不行。”
她停顿了一下,声音颤抖起来:“我跟她闹了半个月。绝食,撞墙,什么办法都用了。最后我跪在她面前,我说妈,你要是把这个孩子弄掉,我这辈子都不认你。后来是我爸出面,他同意了,条件是孩子生下来跟我们家姓,跟过去一刀两断。”
我心里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揪了一下。我可以想象那个画面——她那个软和的性子,居然跪下来跟人拼命。她是真的把我当回事了,把那个孩子当回事了,哪怕她面对的是一整个家庭的威压。
“念远出生是1978年夏天,七斤三两,哭起来嗓门大得整层楼都听得见。”她看了我一眼,嘴角有一点苦涩的笑,“跟你一样,是个大嗓门。”
沈念远。名字里带着我的姓的谐音。
我坐在那里,浑身都在发抖。这么大的秘密,这么大的事,她把那个孩子生下来了,她一个人把他养大了,她给他取名叫念远。而我在干什么?在她最艰难的那几年,我已经放弃了寻找,回到自己的生活中,相亲、结婚、生子,过了一个跟她完全无关的人生。是我不够坚持,是我没有一直找下去。这个念头像一把钝刀,在我心里来回拉锯。
“后来呢?”我问,声音沙哑得快要听不见了。
“后来我调到了商业局下属的一个单位,做了十几年会计。念远是我一手带大的,小时候身体不好,三天两头生病,我妈不太愿意管,嫌他是……”她顿了顿,没把后面的话说出口,但我听明白了。在那个年代,未婚生子的女人和孩子,骂名和脏水是一定不会少的。不管他们家有多大的本事把户口档案摆平,闲言碎语是堵不住的。
“念远很争气,”她转头看了一眼身边的儿子,目光变得温柔,“考上了大学,学的是土木工程,后来进了省建公司,现在自己带着一个项目部。结了婚,有个女儿,今年上高中了,成绩很好。”
我顺着她的目光看向那个中年男人。他一直没有说话,安静地坐在他母亲旁边,一只手轻轻握着母亲的手。他对上我的目光时,没有躲闪,也没有敌意,就只是平静地看着我,像是在打量一个陌生人。
“你……”我张了张嘴,不知道该怎么称呼他,“你一直都知道?”
沈念远点点头:“我十八岁那年,我妈把所有的事都跟我说了。包括您。”
“那你……”
“说实话吗?”他笑了一下,那个笑容有点像他妈,嘴角微微往上翘,“恨过。小时候别人都有爸爸我没有,别人问我爸去哪儿了我不知道怎么说。后来知道了实情,也恨过您,觉得您不够坚持,为什么不多找找。”
我的心一下子沉到了谷底。
“但是后来我自己结了婚、有了女儿,我才慢慢想明白,”他看着我的目光变得温和了一些,“那个年代,不是您想找就能找到的。我妈说您找过,不止一次,她把您当年到省城到处找她的事都跟我说了。她说她都知道,她当年虽然被关在家里,但后来从一些渠道隐约听说过,只是完全身不由己。”
我猛地看向沈书瑶。她的眼泪又涌出来了,一边擦一边点头:“我都知道。后来我试着给你写过信,但寄到公社去,被退回来了,上面写着‘查无此人’。那时候你已经调到拖拉机厂了,我不知道怎么找你。再后来,年代久了,就更不好找了。这几年是我让念远帮忙,到处托人、查档案,才打听到你在这里。”
我低下头,两只手死死地攥着膝盖上的裤管,指节发白。四十五年了。她也在找我,她也写过信。我们像两条在黑夜里摸索的线,明明近在咫尺,却怎么也碰不到一起。
“我对不起你,”我说,声音发抖,“当年我不够有本事,找不到你。”
“别这么说,”她的声音也很抖,但每一个字都清晰而坚定,“远志,我这辈子最难的时候,是靠想着你才撑过来的。想着你说过不管发生什么事都会找到我,想着你握着我的手说别怕。你确实在找,我都知道。我从来没有怨过你,从来没有。”
屋子里安静极了,只有墙上的老挂钟在滴答滴答地响。院子里的风吹过枣树,花簌簌地往下落。我望着眼前这个满头白发的老太太,怎么也没法把她跟记忆里那个穿着白衬衫、笑起来有两个酒窝的姑娘重合在一起。但是她的眼睛,她的眼睛还是那个在雪夜里看着我、叫我“周远志”的那个沈书瑶。
“你后来……”她犹豫了一下,“过得好吗?”
“好,”我说,“挺好的。老伴是个好人,走三年了。儿子叫周平,在县里开了个修理铺,老实本分,跟他妈一样。”
“那就好,”她轻声说,“你过得好就好。”
接下来我翻出相册,找周平的照片给她看。她凑过来,戴上老花镜仔仔细细地看,说“像你”、“眉眼随你”。沈念远也凑过来看了一眼,说了句“这是我哥”,语气很平淡,但我听了心里暖暖的。
那天晚上我留他们吃饭。我去厨房炒了几个菜——冰箱里有昨天刚买的肉,院子里的韭菜割一把,再炒个鸡蛋,炖个白菜豆腐。我手忙脚乱地切菜炒菜,她站在厨房门口问要不要帮忙,我说不用你坐着就行。她就真的没走,倚在门框上,看着我忙活,跟我印象里那个文文静静的姑娘一模一样。
吃饭的时候我们围坐在那张我用了三十多年的老方桌前。灯光昏黄,但我们四个人——我、沈书瑶、沈念远,还有后来从县城赶来的周平——把这间冷清了好几年的老屋塞得满满的。周平接到我的电话时懵了好一会儿,但缓过劲来还是带着老婆孩子赶过来了。他叫沈书瑶“沈阿姨”,跟沈念远握了手,两个人对视了好一会儿,什么也没说。
那顿饭吃了很久。我们聊了很多,聊了各自这些年是怎么过来的,聊了孩子们的事,聊了青石公社后来的变化——八十年代撤销公社改乡,那条我骑了无数次破车跑过的土路早修成了水泥路。我们还聊到了马书记,她说后来在马书记退休那年,她还托人给他带过东西,没提我的名字,但马书记应该知道是谁送的。我说马书记是个好人,没有他我可能早出事了。
最后我们都沉默了,不是因为没话说了,是因为一辈子的话太多了,一个晚上根本说不完。窗外的月光很亮,从窗户里照进来,落在地上像是铺了一层碎银子。枣树的影子在墙上轻轻晃动,像是在跟我们打招呼。
那天晚上他们没有走,住在了我家里。周平带沈念远出去聊天,屋里就剩下我和她。我们坐在堂屋里,中间烧着一壶茶,茶水的蒸汽在灯光下氤氲着,飘飘悠悠地往上升。
“远志,”她突然说,声音很轻很轻,“你怨我吗?”
“我为什么要怨你?”
“怨我没能早点找到你。”
我摇摇头,鼻子又开始发酸:“是我对不起你。你一个人把念远带大,吃了多少苦,我想都不敢想。”
她没有反驳,也没有诉苦,只是轻轻地、慢慢地说:“最难的时候,是念远三岁那年发高烧烧成肺炎,我一个人在医院守了七天七夜,差点撑不下去。那时候我就想,你要是能突然出现在医院门口就好了。可是你没有。”
我的眼泪无声地流下来。
“不过没关系,”她看着我,目光温和得像院子里那棵枣树在春天里的新叶,“都过去了。我们都还在,还能再见面,已经比什么都好。”
那天晚上我们聊到很晚。天亮的时候我从藤椅上醒来,身上盖着一条毯子,是她半夜给我盖的。她坐在对面,也睡着了,头歪在肩膀上,白发散在脸颊旁边,呼吸平稳而安详。
我看着她,看了很久很久。
我这一辈子,年轻时欠了一份承诺,中年时欠了一个真相,老年时终于等到了那声不该迟到的“爸”,但那个替我被命运碾过的人,从头到尾都没有怨过我。
天亮之后沈念远说他们要回去了,下午他还有个会。我站在村口送他们,手心里捏着一把汗。她摇下车窗看着我,风吹起她的白发,她的眼睛在清晨的阳光里亮晶晶的,像是回到了四十五年前。
“远志,”她说,“国庆节念远休假,我们再来看你,你也来省城看看你孙女,她听说自己还有个爷爷,念叨好久了。”
“好。”我点头,声音是哑的。
车开出很远了,我还站在那棵大槐树下没有动。晨光照在村口的水泥路上,把整条路都染成了金色。我想起了很多年前,我站在公社门口,看着她被她妈拉上车,车子沿着土路开走,扬起一路的尘土,渐渐变成一个黑点,最后消失在路尽头。
那时候我以为,缘分尽了,这辈子再见不到了。
四十五年了,那条路的尽头终于不是空的了。她还活着,我也还活着,我们的儿子站在我们中间,把断了四十五年的那条路重新接了起来。
我转过身,慢慢往家走。院子里的枣树落了一地的花,今年秋天应该会结不少枣子吧。到时候,等他们再来的时候,我要挑最大最甜的留给书瑶尝尝,还要摘一大袋子给孙女带上——对了,她叫什么名字来着?昨晚好像说过,叫沈明悦。明悦,明悦,多好听的名字。
阳光,终于亮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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