卡明斯沉默了。
唐纳德继续说道:“而且,我和港务局不同。他们是在建一个政府大楼,我在建一个社区。会展中心、酒店、住宅、公园——所有这些加在一起,才是真正的‘催化剂’。”
卡明斯走回办公桌后面,坐下来,手指在桌面上画了一个圆圈。
“你知道现在是什么时候吗?”他问,语气变了,从审视变成了一种近乎疲惫的坦诚,“1971年10月。五角大楼文件让政府信誉扫地。通货膨胀正在蚕食每个人的储蓄。这个城市的犯罪率比五年前上升了百分之一百四十。人们不再信任大承诺——不是因为他们不想相信,而是因为他们被骗了太多次。”
他翻开桌上的一份文件,那是《纽约时报》上周的剪报,标题是:“城市财政濒临破产,福利支出激增”。
“林登·约翰逊的伟大社会计划,”卡明斯说,“肯尼迪的新边疆,尼克松的新联邦主义——每一次都是‘愿景’,每一次都是‘承诺’。结果呢?我们在越南花了三千亿美元,国内的城市却在燃烧。”
他抬起头,看着唐纳德的眼睛。“所以,当你带着你的效果图,特朗普先生,你觉得我应该怎么想?我应该鼓掌说‘太好了,又一个救世主来了’?”
唐纳德没有退缩。“卡明斯先生,”他说,“我父亲在布鲁克林和皇后区建了超过两万套公寓。每一套都按时交付,每一份合同都按预算完成。特朗普集团的名字在大通银行和纽约化学银行意味着一个东西:准时还款。”
他从西装内袋里掏出一张折好的纸,展开,放在桌上。那是一份简短的财务摘要——不是详细的报表,而是一张一目了然的清单。“这是特朗普集团过去十年的记录。你可以看到,我们没有一笔逾期贷款,没有一次违约。我父亲从来没有上过大学,但他知道一件事:说到做到。”
卡明斯低头看了一眼那张纸,没有伸手去拿。“皇后区是一回事,曼哈顿是另一回事。”他说,声音里没有轻蔑,只是一种冷静的区分,“在皇后区,你和社区委员会打交道。在这里,你要面对的是城市规划委员会、预算办公室、州立法机构、联邦住房和城市发展部——还有十三个社区委员会,每个都有自己的议程。”
他站起来,再次走向窗边,这一次他的脚步比之前慢了一些。“你以为我是在为难你?”他说,背对着唐纳德,“不,我是在告诉你现实。你的这个项目——”他回头看了一眼桌上的效果图,“就算它是个好主意,就算它真的能创造那么多工作岗位——它仍然要经历至少五道审批程序。”
他转过身,开始扳着手指头数。“第一,社区委员会。西区有四个社区委员会覆盖那块地的范围,每个都要举行公开听证会。那些老太太会来,她们会问:你的大楼挡住了公园的阳光怎么办?你的施工卡车压坏了街道怎么办?你的高档公寓让我们的房产税上涨怎么办?”
“第二,区长办公室。曼哈顿区长是珀西·萨顿——你可能知道这个名字。他是个黑人,民主党人,是从哈莱姆的政治机器里爬出来的。他不会因为你姓特朗普就给你开绿灯。”
“第三,城市规划委员会。七个委员,每个都是由市长任命,每个都有自己的政治考量。你需要至少四票。”
“第四,市议会。五十一个选区,五十一个议员的利益诉求。他们中的大多数来自布鲁克林和皇后区——你的老家——他们会问你:为什么你把所有的好东西都放在曼哈顿?”
“第五,市长。约翰·林赛。他在竞选连任——或者更高职位。他的办公室需要的是政绩,不是争议。如果你的项目会引发社区抗议,他会把它推到桌子底下,假装从来没见过。”
卡明斯说完这些,重新坐下来,双手交叉放在桌上。“五个环节,特朗普先生。每个环节都有否决权。”
唐纳德安静地听完,没有打断。这是科恩教他的第一课:当对方在展示自己的力量时,让他说完。打断一个正在炫耀权力的人,等于在他的伤口上撒盐。
“卡明斯先生,”他说,“你刚才说了五个环节,每个环节都是由人组成的。人买什么?不买事实,买故事。不买砖头,买愿景。”
卡明斯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意外。
“你知道约翰·肯尼迪在1962年访问赖斯大学时说了什么吗?”唐纳德继续说,“他说:‘我们选择去月球,不是因为它容易,而是因为它困难。’ 那个时候,美国的太空计划还什么都没有——没有火箭,没有宇航员,连发射台都是借的。但他讲了一个故事,美国人就相信了。”
卡明斯靠回椅背,手指在扶手上轻轻敲击。“你在拿自己和肯尼迪比?”
“我在拿愿景和愿景比。”唐纳德说,“肯尼迪的愿景是把人送上月球。我的愿景是把一片废弃的铁路调车场变成纽约的新门户。前者需要火箭科学家和数十亿美元的政府拨款。后者需要的只是——一些人相信它是可能的。”
卡明斯沉默了很久,办公室里的时钟在滴答作响。窗外,中央大街上传来救护车的警笛声。最后,卡明斯开口了,声音比之前柔和了一些。
“你知道肯尼迪说完那句话之后发生了什么吗?”他说,“他花了七年时间,用了两百五十亿美元,还死了三个宇航员——在发射台上活活烧死的。一个愿景的代价,往往比讲故事的时候说出来的要大得多。”
“我知道。”唐纳德说,“但如果他因为代价太大就不去做,现在美国人还在看苏联人的卫星从头顶飞过。”
卡明斯盯着他看了几秒。然后,他做了一件唐纳德没有预料到的事。他笑了。不是那种礼貌性的、官僚性的微笑,而是一种真正的、带着某种疲惫的幽默感的笑。
“你和科恩说的一样——直接。”他说,摇了摇头,“好吧。告诉你实情:市长办公室确实在考虑西区的复兴计划。去年,林赛市长成立了一个‘西区工作组’,研究从59街到72街沿河地带的开发可能性。但到目前为止,没有任何具体方案。”
他站起来,走到书架前,从一堆蓝皮书里抽出一本,翻开,找到了某一页。“这个工作组,”他说,手指点着那一页上的文字,“由城市规划委员会的托马斯·J·库尔曼牵头。他们提出了一些初步设想——经济适用房、滨河公园、轻工业区的改造——但都停留在概念阶段。你知道为什么吗?”
他合上那本蓝皮书,把它放回书架上。“因为没有开发商愿意碰这块地。一百英亩,铁轨,污染,区划问题,社区阻力——这是一块烫手山芋。每一个算过账的开发商都得出同一个结论:投入太大,回报太慢,风险太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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