多瑙河两公国之二
俄国人对多瑙河两公国的六年占领和相关的改革，使得两国一下从中世纪的封建社会结构跨越到近代化国家的行列当中。过去的封建停滞状态结束了，国内和国外贸易活跃起来，在摩尔达维亚，种植小麦、黑麦和玉米的土地在十年内增加了两倍以上。多瑶河沿岸出现了加拉茨和布莱伊拉等港口，优良的多瑙河小麦出现在西欧的粮食交易所里。在这股清新的变革之风的吹拂下，罗马尼亚的世袭地主贵族们剃去祖传的东正教大胡子，摘下大得几乎挤不进马车车门的皮帽子，开始研究欧洲社会的风俗习惯，兴高采烈地沉醉于新的生活方式。
布加勒斯特的科尔泰亚东正教教堂和附设医院
在1848年这个欧洲革命之年，瓦拉几亚和摩尔达维亚也发生了起义。起义首先发生在摩尔达维亚，当年3月27日，大约一千多名贵族、商人、教师、律师和教士在雅西的彼得堡饭店开会，随后向摩尔达维亚王公米哈伊·斯图尔扎递交了一份请愿书，要求建立责任制内阁，释放政治犯，宣布人身自由不可侵犯，改革学校，废除书报检查制度，解散外国雇佣军，成立国民自卫队。第二天夜间，摩尔达维亚的外国雇佣军在斯图尔扎的两名儿子率领下，对主要的请愿代表展开逮捕。早已准备好了的俄国军队随后渡过普鲁特河，开入摩尔达维亚境内，镇压了那里的革命。
在瓦拉几亚，自由主义者在当年五月强迫王公乔治·比贝斯库推行改革，要求废除农奴制和死刑，取消贵族头衔，建立责任制内阁，实行累进所得税和义务教育制，实现出版、集会和言论自由，并且让经过普选产生的国民大会来制订新宪法。比贝斯库于六月初在乘敞篷马车外出时遭到刺杀，但刺客没有成功。这位王公试图利用这起事件来争取士兵对自己的支持，失败后放弃了王公的宝座，出逃国外。随后成立了以瓦拉几亚教会首领内奥菲特总主教为首的新政府，实行了自由主义者要求的所有改革措施，以蓝黄红三色的革命旗做为新国旗(原来的国旗是白底黑鹰)。
布加勒斯特医学院
俄国公开敌视瓦拉几亚的新政府，并且坚持自己在多瑙河公国"恢复秩序"的权利。在俄国的同意下，当年7月19日，土耳其军队渡过多瑙河，占领了河对岸的久尔久，并且不断向瓦拉几亚境内增兵。9月13日，由福阿德帕夏率领的土耳其干涉军进抵布加勒斯特城下，并在第二天敲着鼓，打着镲，奏着音乐向城内进军。在市郊的部队营房附近，土军与瓦拉几亚国民卫队和消防队展开了激战。当天夜里，土耳其人打家劫舍，扒去男人、妇女和儿童的衣服并把他们杀死，捣毁教堂并将其中的贵重物品洗劫一空。第二天白天，这些突厥种的土耳其军人在大街上拦路抢劫行人的钱包，在大小商店里抢走一切他们喜欢的东西。
一万五千名瓦拉几亚国民自卫军，包括炮兵和骑兵在内，据守着布加勒斯特城中的最后一个据点--图拉真广场，准备同土耳其人决一死战的武装农民也源源不断地涌向这里。但是在9月26日，俄国军队开进瓦拉几亚。在英国领事的劝说下，图拉真广场的军人放下武器，解甲回家，于是这个国家的革命也宣告失败。
俄国人镇压了布加勒斯特和雅西的起义，并且在扑灭1848年革命后继续保持对多瑙河两公国的军事占领。这致使他们跟之前的希腊"法纳尔人"一样逐渐失去影响力。从1848年起，两国的罗马尼亚人开始接纳拉丁国家，尤其是他们的拉丁"姐妹国"法兰西的文化。在两国首都的时尚圈里，法语取代了希腊语，政府的正式公报也改用法文。有些人梦想将瓦拉几亚的首都布加勒斯特建设成"巴尔干半岛上的巴黎"。在布加勒斯特和雅西，古老的木房子被拆除，建起漂亮的砖石洋房。在农村，精致豪华的乡间别墅也取代了世袭地主们过去那种比较朴素的房子。
罗马尼亚贵族的住宅里空前奢侈豪华，家具、地毯、镜子、轿式马车、糊墙的花纸、妇女的时装......一切都是从国外进口的。到西欧各国首都去旅行和到舒适的温泉疗养地去休养，成为上层社会的时髦。罗马尼亚贵族家庭开始把他们的儿子送到巴黎去接受教育，这些学生中的一部分人组成了一个罗马尼亚革命者的圈子，聚在一起讨论瓦拉几亚和摩尔达维亚的统一，建立一个法国奥尔良王朝式的君主立宪政府，以及诸如彻底结束外国人统治之类的话题。很快，在布加勒斯特和雅西也形成了类似的秘密团体。
1853年，为了争夺对奥斯曼帝国境内基督教圣地耶路撒冷的保护权，法国和俄国陷入了外交冲突，奥斯曼土耳其被夹在中间。沙皇尼古拉一世认为这是控制土耳其、并通过达达尼尔海峡和博斯普鲁斯海峡进入地中海的好机会。作为对土耳其人施加压力的一种手段，俄国人在1853年7月重新占领了瓦拉几亚和摩尔达维亚这两个罗马尼亚公国。法国不想让其对手扩大在近东的实力，英国也反对列强之间力量平衡的任何改变，因此英法舰队抵达君士坦丁堡，以支持土耳其。
1853年10月4日，一支土耳其军队在奥马尔帕夏(他是位皈依伊斯兰教的克罗地亚人)的率领下渡过多瑙河，进入瓦拉几亚境内，土耳其对俄国宣战。一个月后，土军在靠近多瑙河的罗马尼亚城市奥尔特尼察打败了俄军。11月30日，一支土耳其分舰队在锡诺普海战中被纳西莫夫海军中将率领的俄国舰队歼灭。
英法两国暂时放弃了彼此的嫉妒和猜疑，与土耳其结成同盟。1854年2月，英法两国向俄国发出最后通牒，要求其撤出多瑙河两公国。正是由于俄国拒绝撤军，才给两国提供了向黑海派兵的借口。当年3月12日，英法舰队驶入黑海，以保护土耳其的海岸和航运。3月20日，俄军渡过多瑙河，攻入保加利亚。3月28日，英法对俄国宣战。4月10日，两国达成攻守同盟，英法远征军在当年6月开赴保加利亚的瓦尔纳，去协助土军抵挡俄军的进犯。当他们在瓦尔纳港登陆时，能听见俄国大炮正在猛轰九十公里外的锡利斯特拉要塞周围的土军阵地。
4月16日，英国战舰"狂飙"号悬挂停战旗，试图驶入敖德萨港，遭到射击，于是英法分舰队对俄军的岸炮阵地实施了猛烈的炮击，使之受到重创。4月20日，奥地利与普鲁士达成针对俄国的共同防御协议，随后奥地利开始在加利西亚和特兰西瓦尼亚地区集结兵力，经土耳其的同意，一支五万人的奥军部队开入瓦拉几亚。这一新的威胁迫使俄军放弃了对锡利斯特拉的围攻。
当年8月8日，英、法、普、奥四国达成了《维也纳条款》，强调四国在土耳其的利益，要求俄国不得干涉奥斯曼帝国。俄军在9月初完全搬出多瑙河两公国。
这场战争虽然开始于多瑙河两公国的军事行动，但是却被后世称作"克里米亚战争"。其主要战斗发生在克里米亚半岛，从1854年9月一直持续到1855年10月，此外在高加索和波罗的海也发生了非决定性的战斗。俄国面临英国、法国、奥斯曼帝国和撒丁王国的直接军事对抗，以及奥地利和普鲁士的军事威胁(奥地利军队沿着多瑞河驻防，其兵力一直部署到多国河三角洲的入海口)，最终被迫于1856年2月1日在维也纳草签了和平协议，之后在巴黎举行的和平大会上签订了最终的和约。
位于布加勒斯特的罗马尼亚外交部大楼
巴黎和约剥夺了俄国在多瑙河上的出口，把比萨拉比亚的南部划给摩尔达维亚，从而使这个公国重新获得了一个出海口。此外瓦拉几亚和摩尔达维亚被重新宣布为奥斯曼帝国的一部分，土耳其苏丹享有其宗主权，但是两国被允许有独立的国家行政机构，以及独立的国民自卫队。和约还规定任何外国都没有独自干涉多瑙河两公国的权利。
1857年9月，瓦拉几亚和摩尔达维亚的议会共同通过决议，把两个公国统一成一个国家，名为罗马尼亚，从欧洲王室中选择一个外国国王来统治，并由七个大国(英、法、普、奥、俄、土、撒丁)保证其独立。但是巴黎召开的七国会议并没有批准完全的统一，而是规定两个公国联合之后的名称为"摩尔达维亚和瓦拉几亚联合公国",它将有两个统治者，两个首都，两个国民大会和两个政府，但拥有一支共同的军队，一个中央委员会和一个最高法院。
法国皇帝拿破仑三世是一个浮夸的政治家，他觉得有义务帮助一个"拉丁姐妹民族"得到统一国家的权利。俄国于克里米亚战争失败后，拿破仑三世就鼓吹让两个多瑙河公国合并，以阻挡沙皇进一步染指君士坦丁堡。俄国人也宁可要一个可以自由施展阴谋诡计的罗马尼亚，而不要两个单独的公国被列强支持着来阻碍他们。但是英国和奥地利都反对罗马尼亚民族主义者要求统一多瑙河两公国的要求，前者既不信任拿破仑三世，也不信任俄国新沙皇亚历山大二世；后者则担心两个多瑙河公国的联合会在特兰西瓦尼亚的罗马尼亚人当中激起民族主义情绪。
最终还是依赖于法国的支持，再加上两公国政治精英的巧妙运作，让统一的想法得以实现：1859年1月17日，摩尔达维亚议会选举1848年革命的参加者、出生于地主贵族家庭的摩尔达维亚国防大臣亚历山德鲁·库扎上校为王公。一个星期后，瓦拉几亚会议也选举库扎为王公，这样两个国家就有了七国会议要求的"两个统治者"，但却是同一个人，这是走向统一的第一步。作为要求独立自主的表示，库扎在布加勒斯特王公宫邸一间空洞无物的大厅里接见了名义上的宗主国土耳其派来的两个使节，并没有像以往的王公那样去亲吻苏丹的敕令。
亚历山德鲁·库扎(1820-1873)
此后库扎依靠拿破仑三世的秘密支持，继续为统一而奔走。在1861年12月的君士坦丁堡会议上，七国同意两个多瑙河公国统一，但是只限定于库扎在位时期。1862年2月5日，瓦拉几亚和摩尔达维亚的两个国民大会合并为一个，设在离俄国较远的布加勒斯特，两个公国组成一个共同的政府，"罗马尼亚"作为国名也开始在政府公文中出现。
库扎在位期间，仿照拿破仑法典制订了现代化的罗马尼亚刑法和民法典，废除了死刑，保障出版、集会和人身自由，规定私人住宅不得侵犯，宣布实行普遍免费的初级义务教育，创办了布加勒斯特大学和雅西大学，创立了罗马尼亚国家银行。此外，库扎还颁布了新的土地法，实行了土地改革政策，废除了农民为地主强制劳动的封建义务。农民可以交付赎金而获得人身自由，并且从国家那里获得土地。赎金多寡按照农民拥有牲畜的数量决定，富农(拥有4头以上的耕畜和1头乳牛)要缴纳1500列伊的赎金，贫农(有1头乳牛)的赎金是800列伊。拿来分配给农民的土地有120 万公顷是地主贵族上缴的土地，其余的土地都是从国家地产中拿出来的。
在当时那种粗放型农耕条件下，一个罗马尼亚农民要养活家口，至少需要5公顷土地来养活家小，保证性畜饲料，以及卖出一部分粮食以便向国家和乡公所缴税。而农民的儿子成年结婚以后要分家，过去地主依照封建义务关系而分给他们一部分土地，而土地改革之后，地主认为自己不受这个义务的约束了，农民要在儿子和孙子当中无限地分割本来就不够的土地。此外，一些古老封建义务的残余还在土地改革之后被保留了下来：在圣诞节和复活节的时候，农民要向地主的家里送去绵羊、母鸡、小鸡、鹅、鸡蛋和蜂蜜。播种时由乌鸦和老鼠造成的"种子损失"也要由农民付钱。不还清地主的债，农民就不能把收获的小麦和玉米运回家。
由于土地改革一开始很激进，接下来又半途而废，个人作风上又太模仿他的恩主和导师拿破仑三世那种种令人讨厌的性格，使得罗马尼亚的社会各阶层都开始与库扎疏远：地主贵族对废除强制劳动非常愤怒，农民对土地改革没有进一步深入而极感失望，教士则对修道院的土地和财产充公表示不满。1863年2月，罗马尼亚的自由派和保守派不可思议地联合在一起，要求库扎退位。这一决议虽然没有在国民大会上通过，但大会却通过了另一项对库扎大公表示谴责的议案。
布加勒斯特的大学广场，以座落于附近的布加勒斯特大学命名。广场四角有米哈伊等罗马尼亚历史名人的塑像
1866年2月22日，在自由派政治家扬·布勒蒂亚努等人的支持下，一群罗马尼亚军人在凌晨冲进大公的卧室，强迫库扎在退位诏书上签字，把他推下了宝座。库扎像巴尔干国家的许多统治者一样，在位短暂，不过他至少逃脱了暗杀之祸。
像南边的另外两个巴尔干国家--保加利亚和希腊一样，罗马尼亚的地方精英彼此之间争吵激烈，无法共同接受一个土生土长的国家元首，于是只好从国外搬个王室回来。起初罗马尼亚人钟意于比利时国王利奥波德一世的弟弟、佛兰德斯亲王菲利普，但是拿破仑三世反对这个人选。
位于布加勒斯特市中心的罗马尼亚王宫。原为格雷斯库家族的府邸，1859年被库扎大公的妻子选为王宫。
普鲁士霍亨佐伦王室的天主教旁支、南德小公国霍亨佐伦-锡格马林根的卡尔亲王在4月20日被国民大会选为新的罗马尼亚王公，王号为卡罗尔一世。他当时是普鲁士王家军队的一名炮兵军官，在接到罗马尼亚国民大会代表送上的劝进书之前，从未听说过罗马尼亚这个国家的名字。罗马尼亚国民大会之所以从欧洲各国王室的众多人选中挑出这么一位王子，不仅是因为他和普鲁士王室沾亲带故，而且也因为其家族与波拿巴家族有错综复杂的姻亲关系，立他为王可以取悦于以罗马尼亚保护人自居的拿破仑三世。
由于当时普鲁士与奥地利正在交战，因此卡尔亲王冒充成一个瑞士商人，以"卡尔·黑廷根"的化名前往杜塞尔多夫，从那里乘火车前往布达佩斯，在那里与迎接他的布勒蒂亚努会合，两人换乘汽船沿着多瑙河顺流而下，最后登岸换乘颠簸的邮车前往罗马尼亚。5月22日，罗马尼亚的新君主乘马车进入布加勒斯特城。当天在滂沱大雨中，这位一句罗马尼亚语也不会说的亲王在罗马尼亚下议院里用法语宣誓"忠干罗马尼亚的法律和人民"，随后即位。像同一时期希腊人从丹麦迎来的另一位外国王子--希腊国王乔治一世那样，卡罗尔一世在位长达四十八年，其间安享太平，直到1914年驾崩。
（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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