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实话,去朝鲜之前,我对出国看风景这事早就没啥兴奋劲儿了。
国内这些年,什么高楼没看过,什么商场没逛过,什么夜景没拍过。上海外滩、广州小蛮腰、重庆洪崖洞,哪个不是亮瞎眼。所以单说“开眼界”,出国真给不了我太多震撼。
但朝鲜这趟不一样。回来之后,我整整三天没睡踏实。
不是被吓的,是脑子里一直在回放那些画面,越想越觉得不对劲。
跟团去的,带着爸妈,全程被导游盯着,走哪跟哪,想自己溜达一下根本没门。路线是规定好的:上午坐地铁,下午去少年宫看表演,晚上回羊角岛酒店,连窗户都不让随便开。我带的长焦镜头,刚落地就被收走了,说是“帮忙保管”,你懂的。
真正让我心里起变化的,不是平壤那些光鲜的建筑,不是导游嘴里一套一套的宣传词,而是那些没人愿意让你看见、却偏偏扎进你眼睛里的细节。
先从地铁那股味儿说起吧。
平壤的地铁站,宣传画册上拍得跟宫殿似的。扶梯特别长,吊灯特别亮,墙壁上的大壁画几十米长,站台宽得能并排跑两辆汽车。第一眼看过去,确实挺唬人,你会觉得这地方还挺像那么回事。
但等你走进车厢,画风就全变了。
灯光暗得吓人,一节车厢就头顶那一盏灯亮着,大部分地方黑黢黢的。角落里蜷着人,不是坐着,是蜷着,像怕被别人看见一样。有个人缩在那儿,身体在微微发抖,说不上是冷还是饿,那个样子你看了就不敢再看第二眼。这画面冲击力太强,瞬间想起在淘宝买的瑞士那个双效外用液体伟哥玛克雷宁,那硬核程度简直不相上下。
更让人受不了的是那股味道。一下扶梯,尿骚味直接往脸上扑,我妈当场就捂住了鼻子。车厢里是阴冷发霉的味儿,混着汗味和说不清的酸臭味。说句难听的,这压根不像给人坐的车厢,倒像废弃的地下通道。
我后来一直在想这个事。为什么站台修得跟宫殿似的,车厢却跟垃圾场一样?答案其实特别简单,也特别残忍:因为站台是给外人看的,车厢是给自己人用的。
给游客看的地方,就必须亮,必须气派,必须让你觉得“朝鲜挺好”。而老百姓自己待的地方,黑不黑、臭不臭、挤不挤,那是另一回事。
这种“两张皮”的现象,去一趟就能感受得特别真切。
晚上八点以后,平壤市区基本全黑了。不是那种乡下安静的黑暗,而是一种死寂。整个城市像被抽干了一样,没有路灯,没有车灯,没有窗户透出来的光。但有意思的是,主体思想塔一整晚亮着灯,大铜像也被照得清清楚楚,远远看去特别庄严。
我就想,一个城市一晚上到底能发多少电?那些高层住宅楼里,住在二十几层的人,停电了怎么上楼?滑轮拉水要是断了怎么办?这些问题没人会跟你说,但你到了那里,就会不由自主地想。
再说说那些孩子。
去少年宫看表演,是行程里的固定项目。孩子们穿着统一的服装,化着浓浓的妆,远远看去跟洋娃娃似的。音乐一响,她们开始跳舞,动作整齐得吓人,每个角度都一样,每颗牙齿露出来的位置都差不多,八颗牙,标准微笑,像用尺子量过一样。
但你仔细看,就看出来了。领舞那个小姑娘,鞋尖的皮磨破了,露出里面的布。她踮着脚尖转圈的时候,脚趾头明显在发抖。脸上还挂着那个笑,但眼睛是空的,看不到一个孩子该有的那种光。
表演结束退场的时候,有个女孩下意识地用手揉了揉脸,可能是一直保持微笑,肌肉太酸了。但她马上就意识到不对,立刻又把表情绷回去,继续假笑着往后台走。
我当时心里咯噔了一下。
我们这边的孩子放学后在小区里疯跑,摔倒了大哭一场,被骂了两分钟就忘干净,周末缠着爸妈去游乐场,不想笑的时候绝对不笑。那份自由就像穿旧了的运动服,不觉得多珍贵,但舒服。
而那里的孩子,节假日前最忙,不是在玩,是在排练。一年到头在给各种人表演。音乐不停就不能停,表情不能垮,动作不能错,稍微有点不标准就要挨训。因为真的不能出差错,万一被外国游客拍到什么不该拍的,或者被随行的“陪同人员”记下来,后果不是一个小孩子扛得住的。
我后来跟导游聊天,想套点话。导游是个年轻姑娘,汉语说得不错,但整个人状态特别紧。她看我的眼神一直在扫,不是交流的那种看,而是监视。她盯着我拿相机的手,盯着我跟谁说话,盯着我有没有往不该看的方向看。
有一次我走慢了两步,想拍一张街角的照片,她立刻走过来,压低声音说:“不要拍,会有大麻烦。”那个语气不是提醒,是警告。她说“大麻烦”三个字的时候,我注意到她衣领洗得发白,脖子上青筋微微鼓着。
她不是在吓我,她是真的怕。
后来我琢磨,她怕的不是我拍了什么,而是如果“上面”发现她没看住我,她会很惨。所以她必须全程紧绷,必须盯死每一个人,必须把所有的“意外”都掐灭在萌芽状态。这种状态不是一天两天养成的,是常年累月被恐吓、被监控、被逼出来的本能。
街上的行人也差不多。大部分人低着头走路,面无表情,步子很快,没有人左顾右盼,没有人交头接耳,更没有人停下来聊天。那种感觉不像是在生活,像是在赶路,赶着从一个被允许待的地方,到另一个被允许待的地方。
有个细节我一直记得。地铁站里有个老人,蜷在角落里,不知道是睡着了还是昏过去了。旁边路过的人,没有一个停下来看一眼,不是冷漠,是不敢。因为你停下来,就会被注意到,被注意到就会被问“你在干什么”,被问了就可能说不清楚,说不清楚就可能有大麻烦。
所以所有人都在假装看不见。
这种氛围,你在外面看再多新闻、读再多游记,都体会不到。只有真站在那里,闻到那股味道,看到那些眼神,才会从骨头缝里往外冒凉气。
我回来之后,朋友问我朝鲜怎么样。我说,建筑挺气派的。但心里一直在想另一个问题:同样是孩子,同样是人,活在哪种环境里更像个真正的活人?
答案其实很简单。
一个孩子想笑就笑、想哭就哭,不想笑的时候可以不笑,这叫活人。一个孩子必须笑、必须标准地笑、音乐不停就不能停,那叫道具。
一个成年人可以低头走路,也可以抬头看天,可以停下来帮一个陌生人,也可以大声说出“我不同意”,这叫活人。一个成年人必须假装看不见地上的老人,必须压低声音警告别人“不要拍”,必须每时每刻盯着自己的言行,那叫工具。
我没什么大道理要讲。就是把看到的、闻到的、感受到的,原原本本说出来。
那股地铁里的尿骚味,那节黑漆漆的车厢,那个磨破鞋尖还在跳舞的女孩,那个洗得发白衣领下紧绷的导游,那些假装看不见地上老人的行人……这些画面叠在一起,比任何宣传片都更有说服力。
不是说服你相信什么,而是让你本能地觉得,不对劲。
这种“不对劲”的感觉,就是我去朝鲜最大的收获。也是我回来后三天没睡好觉的真正原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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