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海年内启动并落实首批50家社区心理健康门诊建设
从一次“试试看”的求助开始：家门口的心理门诊，如何成为居民的“解忧杂货铺”？
本报记者 黄杨子
“医生，我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一位中年男子走进心理健康门诊，声音有些颤抖。他是一位13岁孩子的父亲，自女儿小悦升入初中后，原本活泼开朗的她变得沉默寡言，甚至开始抗拒上学。刘先生和妻子试过谈心、鼓励甚至批评，但情况不但没有好转，反而愈演愈烈。夫妻俩整夜失眠，焦虑万分，却不知道该找谁帮忙。
“大医院的号比较难挂，离家也远，孩子不愿意出门去市区看病，就一直拖着。”刘先生无奈地说。直到最近他在手机上无意中刷到一条新闻——“闵行的社区开设心理健康门诊了，在家门口就能看心理医生”。抱着试试看的心态，他走进了离家不远的马桥社区卫生服务中心。
从“不敢说”，到“试试看”，再到“有人听”，“家门口”的服务再次扩容升级：今年，上海市卫健委发布《2026年上海市基层卫生健康工作要点》，其中明确将启动并落实首批50家社区心理健康门诊建设，将睡眠障碍、抑郁、焦虑等作为年度重点病种，并纳入年度为民办实事项目与民心工程。
当“解忧杂货铺”有了触手可及的物理坐标后，心与心的距离在家的转角处如何真正贴近？
闵行区马桥社区卫生服务中心心理健康门诊。
谁在社区“聊心病”
接待刘先生的是马桥社区卫生服务中心副主任张元婷。耐心听完刘先生的讲述后，又循序渐进引导他补充了诸多细节——孩子的变化、家庭的困惑、家长的无力……长达近一个小时的沟通后，她温和地说：“您别急，孩子的问题我们一步步来。我帮您预约中心的心理咨询师，给孩子提供心理辅导，下周这个时间方便吗？”
刘先生一愣，在社区真能解决？张元婷笑着点点头：“对，我们在这里就是为了方便居民。您先来，后续心理咨询师会一起商量方案，孩子如果愿意，也请一起来。”
几天后，刘先生带着女儿如约前往门诊。心理咨询师陈淑敏通过绘画、沙盘等方式，慢慢打开了她的心扉。原来，小悦在学校遭遇了人际关系的困扰，但父母的关心依旧只“落”在日常起居和学业成绩上，导致孩子情绪愈发低落，最终拒绝上学。咨询时，小悦在纸上画出了乌云，沙盘上的小人也背对着广阔空间，缩在角落。“面对青春期的孩子，很多时候家长的爱就像一件厚棉袄。在夏天穿，只会让孩子更窒息。”陈淑敏建议，刘先生和妻子可以每天留出10分钟，不谈学习，只问“今天有什么事让你觉得开心或难过”。
谁在社区看心理门诊？张元婷说，除了学龄期，尤其是青春期的孩子与家庭，近年来愈发愿意走进社区看中医、管健康的中青年白领，也会选择在心理健康门诊“聊聊看”。李女士从事金融行业，长期失眠导致内分泌失调，经过几次心理疏导后，她学会了放松技巧，并通过企业员工帮助计划（Employee Assistance Program）调整工作和思维模式，逐渐缓解了压力。
据悉，2025年，闵行区已在全市率先推进社区医院标准化心理咨询诊室建设，首批标准化心理咨询诊室（精神科门诊）陆续投入运营，除了江川、虹桥、梅陇、莘庄、颛桥、浦锦等社区开设的心理咨询诊室外，申鑫、马桥社区还针对性启用儿童青少年心理行为咨询门诊和心理健康门诊，与复旦大学附属儿科医院形成紧密衔接、协同运作的服务网络，专注于儿童注意力缺陷多动障碍等“急难愁”问题——轻症留在社区，中重度问题则能第一时间转诊至专科医院。
闵行区申鑫社区卫生服务中心为儿童提供放松的咨询环境。
社区“补位”迈出第一步
看心理医生，在不少人眼里总带着“难以启齿”的病耻感。这或许也解释了许多人的困惑——在上海，精神卫生服务相关资源并不少，社区为何在当下还要继续“补位”？
“我们不希望，心理健康门诊成为一道无形的高墙，让市民难以迈入。”上海市精神卫生中心医务部主任、精神科主任医师陈剑华坦言，一方面，近年来大众需求越来越大；另一方面，如果专业资源集中在综合性医院，靠患者“主动”求诊，可及性或许会打折扣。“社区恰好能针对这两个痛点、堵点有的放矢。对市民而言，缩短就医的时间成本、身处更为熟悉的环境、与家庭医生后续长效沟通，这些优势能帮助更多人迈出重要的第一步。”
第一步之“难”，对于社区亦是如此。作为健康服务的“最后一公里”，我国基层心理健康服务长期存在“资源不足、能力薄弱、知晓率低”的短板：80%以上的精神科医生集中在二三级医院，仅5%的基层全科医生接受过系统心身医学培训，多数社区缺乏基础心理筛查工具，面临“轻中度心理问题就医远、重症转诊难”的尴尬，大量心身疾病因认知偏差被误判为单纯躯体问题，形成“疾病—情绪—病情恶化”的恶性循环。
为此，针对人才缺口这一核心问题，市精卫中心持续开展上海市心理咨询专业技术人员从培训到登记注册的系列管理，一批符合资质的全科医生可通过转岗、加注成为社区心理健康门诊医生。硬件上，社区门诊也有特殊要求——以闵行区为例，市精卫中心指导制定《闵行区社区卫生服务中心心理咨询诊室（精神科门诊）验收方案》，涵盖场地配置、设施设备、人员配置、制度建设、业务运行和经费使用等多个方面。由全市行业专家组成的验收组通过实地走访、材料核查等方式，对12家心理咨询诊室和2家精神科门诊的每一个点位进行了细致评估，最终均通过验收投用。陈剑华说，如评估量表是否规范、环境是否温馨、人员是否具备相关疾病识别能力等，每一个细节都为了让家门口的“心灵港湾”能名副其实。
能快速推进并落地，亦有赖于上海市近年来在精神卫生领域的厚积薄发。早在2020年，市精卫中心在全国范围内率先牵头成立“1+16”市区联动精神卫生医疗联合体，在院内建设国家医学中心的同时，二级及以上综合性医疗机构探索精神（心理）等科室的设置与建设，落实分级诊疗制度，提升同质化服务。陈剑华说，正因如此，区级能力的提升为社区现阶段的成长带来了“及时雨”。
长宁区周家桥街道社区卫生服务中心主任杨道良为居民看诊。
周家桥样本破题“三困”
在长宁区周家桥街道社区卫生服务中心的诊室里，年轻小伙的眼神里满是焦虑，“医生，这个病会不会遗传？”原来，近五六年里，父亲记忆减退的问题一直困扰着他：从记不住刚放好的东西，到慢慢叫不出家人名字，甚至多次独自出门后走失。
一筹莫展时，开在社区的长宁区域精神卫生医疗联合体门诊成了这家人的“救命稻草”。每两周一次的周二下午，医联体成员、长宁区精神卫生中心精神心理科主治医师赵姗姗到此开诊，张先生主动要求进行认知水平评估。虽被告知筛查结果正常，张先生的脸上仍挂着浓浓的疲惫。在赵姗姗的追问下，他终于吐露心声，“我和我妈既担心自己也会得这个病，更不知道该怎么照顾我爸。”
没急着结束诊疗，赵姗姗一边用通俗易懂的方式讲解阿尔茨海默病，一边从日常沟通方式到安全防护要点，手把手教张先生如何科学照料患者。他紧锁的眉头终于展开了，“以后能带我爸在社区检查、调整药物，我想我们的压力会小很多。”
长宁区精卫中心院长沈颉介绍，自2025年5月医联体创立以来，区内10家社区卫生服务中心已全部开设心理健康门诊，每个社区至少有2名区精卫中心精神心理科主治医生坐诊。“除了固定门诊，这些医生们还承担着社区院内会诊、健康科普讲座等工作。截至目前，医联体内社区层面已累计服务患者近2000人次，实现了“居民不出远门，就能享受专业心理健康评估与干预”。
许多居民说，周家桥的范本源自“天时地利人和”。中心主任杨道良有着多年在区精卫中心工作的经验，“从专科到社区，让我感触良多。其实大家的心理健康需求比想象中更迫切，我就暗暗下决心，要把资源用好，服务社区。”
2022年，周家桥以小切口破题，聚焦辖区内6.1万名居民，尤其是老年、青少年、孕产妇等重点人群，设立了心身医学门诊。由于原有的空间布局与设施无法满足心理服务的私密性、专业性，杨道良带领团队通过内部优化整合，最终辟出总面积达217.38平方米，同时配备心理CT室、个体咨询室、家庭治疗室、团体治疗室及沙盘室等功能单元的专属区域，堪称“螺蛳壳里做道场”。
像赵姗姗这样的专家定期下沉坐诊固然好，但盘活可持续发展的潜力更是社区必经之路。杨道良介绍，中心采取“引育并举”策略，对内实施全员“心理赋能”计划，通过“送出去”进修与“请进来”培训相结合，系统开展了心身医学知识、常见心理障碍识别与基础干预技能培训。两年内，已培养20名具备基础心身诊疗服务能力的医护人员。
“我是幸运的，在与市区精神专科医院的深度联动中，得到了许多帮助与扶持；但‘从0到1’的破局，社区不仅面临着硬件与资质之困、人才与技术之困，更有认知与协同之困。”杨道良坦言，愿意主动寻求帮助的居民日益增多，可仍有“闭门不出”却已陷入困境的病例。为此，周家桥通过多渠道的科普宣传，借助“周桥直播室”“桃子姐姐”等自有IP品牌，联合街道、居委、学校等平台，大力普及心理健康知识，提升知晓率和求助意愿；在院内则打破科室壁垒，初步建立起心理专科与全科医学、公共卫生、中医、康复等多学科的信息共享与转介机制。
中心副主任乔莉华介绍，如今，家庭医生团队将心理健康筛查（PHQ-9、GAD-7等量表）纳入签约服务，为慢病患者制定含心理服务的“个性化服务包”，成为心理问题的发现者和初级干预者；以心身医学科为基础，联动多科室，延伸开展睡眠障碍、认知障碍、体重管理心身联合等门诊，实现从单一心理服务向多种健康问题综合心身干预的升级。
据悉，自心身医学门诊设立以来，周家桥成功转诊重症患者5例、提供心理咨询928人次、心理治疗802人次；居民心理求助渠道知晓率从32%大幅提升至71% ；通过“健康副校长”进校园开展活动24场、开展孕产妇课堂服务300人次、社区老年慢病心理巡讲24次。这意味着，大量原本可能被忽视或需远赴大医院的心理问题，在社区层面已得到及时、便捷的初步干预与分流，缓解“看病难、看心病更难”的困境。
长宁区精神卫生中心医生下社区开展“老年睡眠与肥胖的羁绊”科普讲座。
全科医学内涵再升级
基层卫生服务的“空白点”，在上海被慢慢补齐。从“病的技术”到“人的学问”，以全科医生为代表的社区人才亦在当下面临更多挑战与机遇。杨道良介绍，目前中心拥有心理相关资质人员17名，包含注册咨询师1人、督导师1人、心理治疗师1人、二级心理咨询师7人等。这支队伍中，有许多同时具备全科医学或专科医学背景的家庭医生，让签约服务被居民称赞“更值得”。正如市卫健委副主任狄建忠所说，本市支持在社区卫生服务中心结合慢病门诊、中医门诊等开展睡眠诊疗等心理服务，以门诊建设为原点，才能“画好心理健康与精神卫生服务的圆”。
在门诊，常看到这样的患者：他们辗转于消化科、神经内科、睡眠门诊续药，手里攒着厚厚的检查报告和多个药盒。他们自诩“老病人”，但可能所有分散的症状源自同一个“根”。
李女士推开门，熟练地开始表达诉求，语速很快，“医生，我还是来配度洛西汀和舒乐安定。你就按以前的量给我开，我吃得蛮好的。”由于长期失眠，“久病成医”的她准备用最短时间完成“配药”任务。杨道良没有急着开处方，而是一边翻看就诊记录，一边询问用药情况。说起度洛西汀时，李女士顿了顿，“……我还是只吃一粒。是药三分毒，我担心副作用。不过医生你放心，我要是翻来覆去睡不着，就起来加一粒舒乐安定；如果预感今晚睡不着，我就提前吃一粒。”
杨道良没有立刻回答，而是抛出另一个问题，“我看到你前段时间因克罗恩病在综合医院看过，现在肠道还有不舒服吗？”得到肯定答复后，他循循善诱，“医学上，有一种‘脑肠轴反应’。大脑因为焦虑发出‘警报’，肠道就会有反应；肠道不适，又会让大脑更紧张。”
他拿起度洛西汀的药盒，“这个药的核心作用是调节情绪，只有遵医嘱足量吃，血液中的药物浓度才能达到稳定。自行调药无法控制焦虑的底子，再用舒乐安定临时‘救火’，是‘图一时之快’，反而容易陷入长期依赖。如果坚持每天吃两粒度洛西汀，晚上无需加用舒乐安定，肠道功能也会跟着改善。”
“家庭医生就像翻译官，让患者‘听懂’身体在说什么。”近年来，全国劳动模范、华东医院原院长俞卓伟走进周家桥，参与指导建设家庭医生工作室，并形成利用双休日分析社区疑难杂症病例的好传统，延续至今。在他看来，打破“头痛医头、脚痛医脚”的局限思维，综合全科找到病因，已成为考验家庭医生基本功的第一课，而如今基于心理健康门诊的服务，又让其内涵再上一个能级：居民治疗的依从性、信任感会随着身心被共同关照愈发增强，也让更多市民“用脚投票”，愿意留在社区。
“它不仅是治病救人，更是守护一个个家庭的团圆与安心。”杨道良说，“时代在变，医疗技术与患者需求都在变，但社区作为最贴近居民的第一站不变。”
原标题：《从一次“试试看”的求助开始：家门口的心理门诊如何成为居民的“解忧杂货铺”》
栏目主编：顾泳
本文作者：解放日报 黄杨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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