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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沉陷

戴冰冰从工会办公室出来时,脸上还挂着得体的微笑。等转过楼梯拐角,那笑容就像晒化的蜡,慢慢从脸上淌下来。她靠在斑驳的墙壁上,深吸了一口气。走廊里飘着食堂传来的饭菜味,油腻腻的,混着陈年的灰尘气息。

刚才在工会王主席办公室里,她坐了二十分钟。从矿上新建的文体中心说到职工子女夏令营,最后才小心翼翼地提了一句:“王主席,我们家武仁在建设科......”

“小戴啊,”王主席端起茶杯,吹了吹浮沫,“工作上的事,还是要按程序来。吉经理有吉经理的考虑。”

话说得滴水不漏,像他茶杯里那些悬浮的茶叶,看着在那儿,捞又捞不着。戴冰冰还想再说,王主席已经站起身:“我还有个会。对了,下个月文艺汇演,你们工会出个节目,你牵头。”

是通知,不是商量。

回家的路上,戴冰冰走得很慢。四月的风吹在脸上,已经不冷了,但她还是拢了拢外套。路过矿区的宣传栏,新贴出来的光荣榜上,小赵的名字赫然在列——“深入基层,表现突出”。照片上的年轻人穿着干净的工作服,在井口摆拍,安全帽戴得端端正正。

戴冰冰盯着那张照片,指甲掐进了掌心。

推开门时,武仁正蹲在卫生间修水龙头。扳手和零件摆了一地,他满手油污,额头上沁出汗珠。老房子管道老化,这是这个月第三次漏水了。

“又坏了?”戴冰冰把包扔在沙发上,声音很冲。

“垫片老化了,换一个就好。”武仁头也不抬,继续拧着螺丝。

“修修修,就知道修这些没用的!”戴冰冰突然爆发了,“家里漏水你修得快,工作上的事怎么不见你这么上心?!”

武仁的手停了一下,螺丝刀在手里转了个圈。他继续拧,很用力,金属摩擦发出刺耳的声音。

“说话啊!”戴冰冰冲进卫生间,门撞在墙上,砰的一声,“我今天去找王主席了,人家话里话外的意思,吉顺利那边根本就没松口!你那天到底怎么说的?那两万块钱呢?”

“还在。”武仁闷声说。

“还在?谁让你拿回来的?!”戴冰冰的声音拔高,几乎是在尖叫,“武仁你是不是有病?!这点事都办不好!你就这么......”

“够了!”武仁突然站起来,扳手掉在地上,哐当一声。他手上还沾着黑色的油污,工作服袖口磨得发白,“我试过了!我他妈去过了!还要我怎么样?跪下来求他?!”

两人隔着一步的距离对峙。卫生间狭小,旧灯泡昏黄的光照在戴冰冰脸上,她眼角的细纹在阴影里格外明显。武仁看见她嘴唇在抖,不知道是气的还是别的什么。

“你不跪,有人跪。”戴冰冰的声音低下来,带着一种冰冷的疲惫,“你不送,有人送。武仁,这世道就这样,你不认,它就往死里碾你。”

她转身走出卫生间,脚步声很重。武仁站在原地,看着地上散落的零件,水龙头还在滴水,一滴,一滴,砸在生锈的水池里,像秒针在走。

那天晚上,他们没有再说话。戴冰冰在客厅看电视,声音开得很大,综艺节目的笑声一阵阵传来,虚假而热闹。武仁在卫生间待了很久,最后修好了水龙头,把工具一件件擦干净,收进工具箱。

夜深了,武仁躺在床上,睁着眼。戴冰冰背对着他,呼吸平稳,但他知道她没睡。月光从窗帘缝里漏进来,在地上切出一道惨白的光。远处传来夜班矿车的汽笛声,悠长,凄厉,像某种动物的哀嚎。

第二天,武仁下井的时间更早了。他在更衣室遇见老赵,一个在井下干了三十年的老矿工,明年退休。

“武技术员,又来这么早?”老赵正在换衣服,干瘦的身体上布满疤痕,像一张皱巴巴的地图。

“嗯,西翼那边要测数据。”武仁打开自己的柜子,工作服有股洗不掉的煤尘味。

老赵凑过来,压低声音:“听说你们科里,现在热闹得很?”

武仁没接话,把工作服套在身上。粗布摩擦着皮肤,有些地方已经磨薄了,透风。

“要我说,地上那些弯弯绕,没意思。”老赵点上支烟,深深吸了一口,“井下实在。石头就是石头,煤就是煤,该支护就得支护,该放顶就得放顶,做不得假。”

武仁扣扣子的手顿了顿。

“可人总得在地上活。”他说,声音很轻。

老赵笑了,露出一口被烟熏黄的牙:“地上地下,不都一样?哪儿都有石头,哪儿都得支护。撑不住,就得垮。”

说完,他拎着矿灯走了。更衣室里安静下来,只有排风扇在头顶嗡嗡地转。武仁站在柜子前,看着里面——安全帽、矿灯、自救器,还有女儿童童的照片,用塑料袋仔细包着,是小学春游时拍的,笑得眼睛弯弯。

他把照片拿出来,看了看,又放回去。塑料袋发出窸窣的响声。

接下来的日子像一潭死水。武仁每天下井,在巷道深处行走,用仪器测量,在本子上记录。顶板的压力、巷道的变形、瓦斯浓度......数字冰冷而准确,不会说谎。他喜欢这种准确,喜欢岩石的坚硬,喜欢煤层在头灯光束下泛出的那种沉静的黑色。

地上是另一番光景。科室里越来越热闹,小赵升了组长,专门负责“内勤协调”;小钱调去管档案,办公室新配了电脑;又来了两个新人,都是某某的关系。八张办公桌早就坐满,后来的人自带折叠椅,挤在过道里。武仁的“机动岗”成了公开的秘密,每次他一身煤灰从井下上来,在走廊里遇到那些光鲜的同事,对方总是匆匆点头,快步走开,像怕沾上什么不吉利的东西。

家里成了战场。争吵从武仁的工作,蔓延到生活的每个角落——女儿的成绩,该不该报补习班;老家的亲戚要来借钱;卫生间又漏水了;甚至晚饭的菜咸了淡了,都能吵起来。话语像刀子,一刀一刀,把曾经有过的温情切得粉碎。

“我当初真是瞎了眼!”有一次吵到最凶时,戴冰冰哭着喊出这句话。

武仁没反驳。他坐在沙发上,看着地上摔碎的茶杯,瓷片白森森的,在灯光下刺眼。他想起结婚那天,戴冰冰穿着红裙子,在矿工俱乐部的舞台上唱歌。她的声音很亮,穿过喧闹的人声,一直飘到他的心里。那时他觉得,这辈子就是她了。

现在那个穿红裙子的姑娘,变成了眼前这个眼睛红肿、嘴唇刻薄的女人。而他,也不是当年那个意气风发的技术员了。

第十三天,武仁值夜班。从井下上来时,已经是凌晨两点。澡堂里空无一人,热水器坏了,只有凉水。他站在水龙头下,让冰冷的水冲过头顶,流过脊背。皮肤起了一层鸡皮疙瘩,但他一动不动,好像只有这种刺骨的冷,才能压住心里那团火。

更衣室里,手机屏幕亮了一下。是戴冰冰的短信:“童童发烧了,三十九度二,我一个人带她去医院。你永远都指望不上。”

武仁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水珠从头发上滴下来,落在屏幕上,字迹变得模糊。他想回点什么,手指悬在键盘上,最终什么也没打。

他没回家,去了矿门口的小饭馆。老板娘已经准备打烊,看见他,叹了口气:“武技术员,又这么晚?”

“随便炒个菜,拿瓶酒。”武仁在角落坐下。

菜是剩菜回锅,酒是最便宜的高度散装白酒。武仁一口菜没吃,只是喝酒。一杯,又一杯。火辣辣的液体烧过喉咙,烧进胃里,烧得浑身发烫。可心里还是冷,那种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冷。

老板娘在柜台后面打哈欠,电视里放着午夜剧场,声音开得很小。武仁盯着屏幕,却什么也看不进去。他想起很多事——大学毕业那天,戴着学士帽在校园里奔跑;第一次下井,父亲不放心,非要送到井口;和戴冰冰相亲,她低着头,脸红红的;女儿出生,那么小一团,在他怀里动......

酒瓶空了。武仁摇摇晃晃站起来,扔下钱,走出门。老板娘在后面喊:“找你的钱!”

他没回头。

四月的夜风带着凉意,吹在滚烫的脸上。矿区路灯昏暗,在地上投出一个个昏黄的光圈。武仁沿着熟悉的路走,却不是回家的方向。他走向矿区西边,那里有一片废弃的老矿区,几十年前就采空了,如今荒草丛生,只剩下些断壁残垣。

他小时候常来这儿玩,父亲说,这底下全是空的,当年采煤采得太狠,有些地方已经塌了。后来矿上立了牌子:“危险区域,禁止入内”。

牌子还在,锈迹斑斑,在月光下像块墓碑。

武仁翻过铁丝网,网上的铁刺勾破了裤子,他没在意。荒草很高,没过膝盖,在风里发出沙沙的响声。远处,现役矿区的灯光连成一片,机器声隐隐传来。而这里,只有风声,和草丛里不知名虫子的鸣叫。

他走到一片相对平整的空地,坐下,又摸出一支烟。打火机打了三次才着,火苗在风里摇晃。他抽了一口,烟雾还没吐出来,突然觉得身下一空——

来不及反应,甚至来不及惊呼。地面塌陷了,就在他坐着的地方。那些看似坚实的土地,底下早就被掏空了,只剩下薄薄一层表皮,在经年累月的雨水侵蚀下,终于撑不住一个人的重量。

武仁向下坠落。很短暂的一瞬间,他看见头顶的天空,月亮很圆,很亮,像女儿画过的那个歪歪扭扭的圆。然后黑暗吞没了一切,碎石、泥土、断裂的草根,跟着他一起坠落。

最后是沉重的撞击。他听见自己骨头碎裂的声音,很清脆,像踩断一根枯枝。然后才是痛,从身体的每个角落炸开,瞬间淹没神智。他想喊,嘴里涌上来腥甜的血,堵住了声音。

黑暗。彻底的黑暗。比井下最深的巷道还要黑。只有头顶很远的地方,有一小片月光漏下来,照见飞舞的尘埃,像冬天的第一场雪。

武仁躺在那儿,不能动,甚至感觉不到身体的存在。只有意识还清醒,奇怪地清醒。他想起老赵的话:“哪儿都有石头,哪儿都得支护。撑不住,就得垮。”

他想笑,但笑不出来。血从嘴角流出来,温热地,流过脖颈,渗进泥土里。

月光移动得很慢。那一小片光逐渐偏移,最后完全消失。黑暗重新统治了一切。武仁的眼睛还睁着,但什么也看不见了。他听见自己的心跳,越来越慢,越来越轻,像远处的钟声,渐渐微弱,终于听不见了。

凌晨四点,戴冰冰在医院走廊里打盹。童童的烧退了,睡得很安稳。她突然惊醒,心慌得厉害,像有什么东西从身体里被抽走了。她走到窗前,看着外面的天色,东方已经泛白,新的一天要开始了。

她拿出手机,又一次拨通武仁的号码。这次,连“您拨打的电话暂时无法接通”的提示音都没有了,只有空洞的忙音,一声,又一声,在空旷的走廊里回荡。(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