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或许由于自己已经获得了所谓高级职称,东涂西抹地写过几部书,有些朋友见面就称我为“专家”“学者”,而且过誉为“学识渊博”云云。听到这一类话,我心中就发怵,真是惶恐无地。自惟才疏学浅,虽然滥竽古代文学的讲席已有二三十年,但连各类典籍的基本知识都掌握不周全,又怎敢侈谈学术?但想到为人贵表里如一,不妨坦白一番,让大家进一步了解我。如有年轻的朋友从我跌跌爬爬的经历中可以引出一些教训,能够起一些参照作用的话,也算是我莫大的慰藉。

回首往事,只觉得自己像是一个匆匆跋涉的过客,又像是波浪上一叶漂泛的浮萍,因缘际会,被冲刷到一些学术课题中去。聊以自慰的是,这些因偶然的机缘而匆促写成的书,承学术界不弃,还大都得到过好评,这就更使自己高兴,但也常因匆遽成书未能尽善而感到汗颜。

我深知自己的学习不足为训,当代学人怕也难得有我这样的经历,但如果有人认为可以从我身上引出什么教训的话,那我认为似可注意以下几点

一个人总是受到客观条件的限制。有时你想研究什么,领导上却安排你干另一件工作,二者发生矛盾时,最好不要太坚持己见,还是干什么学什么。人的精力有限,白天绝大部分的时间干这样,再挤出时间来干那样,注意力分散,精力不集中,反而会两败俱伤,工作做不好,个人的研究也上不去。结合工作进行研究,顺其自然地进行攀登,既做好工作,又能产生研究成果,身心也容易保持平衡。我情况特殊,任务多变,但在每一阶段还能集中精力做好工作,并且留下一些著作。闲时翻翻,也感到高兴,这不光是敝帚自珍,也有不虚度年华的一份自慰在内。

我在古典文学的各门行当中都作过些尝试,这样做,对于提高自己综合运用各种研究手段的能力很有好处。读书偶有所得,就会想到利用哪一种方式表达最为合适。例如整理《唐语林》时,发现其中一个故事即柳珵《刘幽求传》的残文,颇欲撰文介绍,但一时又难决定用何种方式表达为佳。后来我写了《柳珵〈刘幽求传〉钩沉》一文,共分三段,首先作资料介绍,中间作文字笺释,最后作理论阐发,这或许也可说是多层次、多角度地进行研究吧。目下学界中人往往从事单项研究,或擅长注释,或擅长赏析,或擅长考证,或擅长发挥,犹如某一专业户,如遇不合自己脾胃的材料,往往视而不见。若是具有多方面的兴趣,并有相应的驾驭能力,则可充分利用所得材料,制作成合适的成品。

从事学术研究,应把“发人之所未发”作为第一要义。假如只是改头换面地抄袭前人的某些观点,或是把许多他人的观点综合一下,或是在前人的结论上再增加几条材料,都算是新创,那又有什么意味?我的几本书,如《九歌新考》中提到的东皇太一为齐地的大神,楚人不能祭祀河伯等,虽系发挥师说而成,但观察问题的角度和论证的方式均不相同,自信前人从未说过,至少可以作为一家之言吧。又如我在写《〈韩非子〉札记》时,力求每一篇文章都要有新见,至少要提出一些新的材料,段熙仲先生称赞此书为“篇篇有根据、有心得的学术论文”,恕不敢当,但自信每写一篇札记时,都曾说出若干新的道理来。

因为过去教过批评史,平时我也喜欢读读理论著作,但或许由于师承的缘故吧,接受过一些文献学方面的训练,走的不是跟着某种理论走的路子。写文章时,对征引的材料常作力所能及的搜集和考核,总想从材料中提炼观点,作出符合历史事实的结论,而不喜标举时行的理论为先导,或者演绎某种先验的结论以成文,因而过去常被加上“学风陈旧”“观点不行”“被封建学者俘虏”等恶谥。时移世改,有的文章终被学界承认,这是我最大的安慰。

有人著书强调内容第一,对形式则不太注意,这些人往往是不精于著述的门外汉。殊不知形式之于内容,具有举足轻重的作用。内容尽佳,形式不好,他人不能欣赏,也是枉然。我在写书时,常在体例上花一番心思。例如《韩非子校注》出版时,为把此书改为学术著作,又增加了校勘、书影、人名索引、历史地图等内容,便利读者。又如我在整理《唐语林》时,除了对每一条文字注明出处并加以校勘外,还增加了辑佚、援据原书提要、援据原书索引、人名索引等内容,读者称便。整理古书,不能光看作分分段、加上新式标点,如果仅限于此,那也太乏味了。我为《唐语林校证》一书写了长达二万字的前言,分析得较透,事后才觉过瘾。读者先读此文,可对《唐语林》及唐宋笔记小说的来龙去脉和优缺点有清晰的了解。再如《中国文学批评小史》一书,一共二十万字,却要网络上下三千年文学理论的发展和演变,为此我在“少而精”上花了一番心思。即使是引文,也曾经过推敲,遴选那些最精粹的文字编入。这书在古文论界还能占有一席之地,或许也能说明它具有若干优点吧。

读书的方法,没有什么普遍一致的道理,可以因人而异。有人喜欢做卡片,有人喜欢做眉批,这都可以,无所谓优劣之分。但我觉得应该勤作札记。读书时有些新的想法,应该立即记下,这也是一种灵感,往往稍纵即逝;如不及时记录,也就可能迅速忘却。当然,有时翻看这一记录,会觉得很幼稚,以为原不必记,但有时却会逐步升华,浮想联翩,产生新的心得。如果你在感想之余,再将有关材料逐渐积累,也就会像滚雪球似的,慢慢酝酿成文章。我的《〈韩非子〉札记》一书,就是这么产生的;又如我的论文集《文史探微》中所收的十六篇文章,大都经过长时期的酝酿,主题不断深化,材料不断积累,才逐渐组织成文的。

查资料时,要不嫌烦,尽可能地追个水落石出。记得我写《高適年谱》时,觉得对高適的生平总算一一有了交代,但对高適的家世,仍然一无所知,这对写作年谱来说,总是一种缺憾。当时考虑到书面材料可能已经发掘不出什么东西,我就下定决心,翻阅石刻资料,看能不能发现什么线索。也算是皇天不负苦心人吧,翻了好久,终于在《千唐志斋藏石》中发现了一方《大唐前益州成都县尉朱守臣故夫人高氏墓志文》,经与《旧唐书》本传对勘,始知高適乃高宗时名将高偘之后。这一结论已被学术界接受。

写文章时,应该竭尽全力,不能马虎。有一些人,出席学术会议时,往往随手写一点东西充数,这样对他人固然无益,对自己也没有什么好处。我自知秉性驽钝,在出席大小会议时,总是不敢怠慢,力争递交一篇较为像样的论文,这也是“敬业乐群”的一种表现。假如你在这种场合拿不出像样的东西,那又怎能让人对你作出好的评价?

还有一点,应该抓住一切机会谋求发展。人生在世,总是面临着很多机缘,往何处发展,则很难说,看你是否能把握住它。我与唐代文学本无缘分,当年因读《李白与杜甫》而引起了一点疑问,才产生了《高適年谱》一书,对唐代的史事和文献认真地学习了一番。1978、1979两年中曾到北京图书馆读书,校勘《韩非子》,抓住机会对《高常侍集》也作了校勘。这时始知故宫博物院藏有季振宜的《唐诗》钞本和胡震亨的《唐音统签》全帙,遂至该处要求阅读,随后就写了《叙〈全唐诗〉成书经过》一文,学术界就以为我对《全唐诗》也颇有研究的了。日后又搞《唐语林》的整理工作,对唐代的笔记小说也就比较熟悉了。接着提出主编《唐人轶事汇编》一书,又主编了一部《唐诗大辞典》,在这领域中越走越远,简直有些一发而不可收了。记得中学阶段读过一篇英文,题目曰《机会》,大意是说,人们总是羡慕他人机会好,自己碰不到好机会,实则每个人的面前都曾出现过好多机会,关键是你有没有能力,如有能力,就把握得住机会;如无能力,只能让机会在眼前滑过。这是很有道理的,我深有感触。因此我认为,年轻的朋友如想在学术上一显身手,从根本上来说还是应该提高能力,扎扎实实地干,那么好多机会都将扑面而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