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赵姐走的那天,是个阴天。

她拎着来时那个蛇皮袋,站在火车站进站口,朝我挥了挥手:"太太,回去吧,外面风大。"

我笑着纠正她:"都说了多少遍了,叫我沈念,别叫太太。"

赵姐也笑了,眼圈却红了。

她转过身,走了两步,又停下来。

她回过头,嘴唇动了动,像是在跟自己较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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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抱着哄,走着哄,实在不行就唱歌。"她顿了顿,不好意思地笑了一下,"我唱得不好听,但小孩子不嫌弃。"

然后她说了一句话。

声音不大,却让我愣在了原地。

"太太……你回去以后,看看你卧室那张床,床底下……有样东西。"

"你该去看看。"

她说完,没等我反应,拎着蛇皮袋快步走进了进站口。

我站在风里,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人流中。

脑子里反复回荡着那句话——

床底下有样东西。

我该去看看。

那一刻我不知道,这句话会把我过去六年自以为幸福的生活,整个掀翻。

01

赵姐是六年前来我家的。

2018年秋天,我刚生完二胎,身体亏得厉害,腰疼得直不起来。大宝那年四岁,正是最闹腾的时候。陆征远忙着冲业绩,天天加班,有时候一周都见不到人。

我妈想来帮忙,被我爸拦住了——我爸刚做完膝盖手术,离不了人。

婆婆倒是来了两天,进门先把厨房翻了个底朝天,说我锅用得不对、抹布太脏、奶粉冲得比例不对。第三天她就走了,临走撂下一句:"请个保姆吧,我伺候不了。"

我躺在床上,一手搂着哇哇哭的二宝,一手按着腰,眼泪就那么掉下来了。

陆征远晚上回来,看到我哭,在床边站了两秒钟,拿出手机翻了翻,说:"我让人找个家政,你别哭了。"

说完他就进书房了。

我听到书房的门关上,听到他打电话的声音。不是找家政公司,是跟谁在聊工作。

他的声音隔着一道门,远得像隔了一整条街。

家政公司第二天就派了人来面试。来了三个,我都不太满意。

第一个太年轻,二十出头的小姑娘,指甲上涂着亮晶晶的甲油,我怕她抱孩子不方便。

第二个话太多,进门就夸房子大、装修好,眼珠子滴溜溜地转,看什么都像在估价。

第三个,就是赵姐。

她走进来的时候,我的第一反应是——这个人真不起眼。

一米五几的个子,皮肤黑黄,手指粗糙,指甲缝里藏着洗不掉的深色痕迹。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暗红色外套,袖口磨出了毛边。头发用黑皮筋扎在脑后,碎发贴着额头。

她站在客厅中央,有点局促,手不知道往哪放,最后攥着自己的衣角。

"你好,我叫赵秀珍,安徽阜阳人,今年四十七。"

她的声音不大,带着浓重的皖北口音,每个字都像是从嗓子眼里硬挤出来的。

"之前在哪干过?"我问。

"在南京干了三年,给一家人带孩子,后来那家孩子上幼儿园了,我就回来了。"

"会做饭吗?"

"会。不太会做上海菜,但我学得快。"

"孩子哭闹怎么办?"

这句话让我笑了。

面试结束后,家政公司的人悄悄跟我说:"沈女士,实话跟您讲,赵秀珍这个人呢,论形象、论谈吐,确实一般。但她干活实在,上一家雇主给的评价很高。"

"她有个缺点,"那人压低声音,"就是嘴太笨了。不太会来事,也不太会讨巧。您要是在意这个,我再给您推荐别人。"

我想了想,说:"就她吧。"

我不需要一个会说话的人。我需要一个踏实的人。

赵姐第二天就来了,还是那身发白的暗红外套。

她进门先换了拖鞋,然后站在玄关,小心翼翼地问我:"太太,我的鞋放哪里?"

"叫我沈念就行,别叫太太。"

"哦……沈……"她叫不出口,脸红了。

后来她还是叫我太太。叫了六年,改不了。

我也就随她了。

02

赵姐来的头一个月,我心里其实是有些忐忑的。

毕竟请一个外人住进家里,吃住在一起,天天低头不见抬头见。万一出不来怎么办?万一她手脚不干净怎么办?万一她对孩子不好怎么办?

这些念头在我脑子里转了一圈又一圈。

但赵姐用行动打消了我所有的顾虑。

她每天早上五点半就起。不是我要求的,是她自己的习惯。

我有一次失眠,四点多听见厨房有轻微的响动,吓了一跳,以为进了贼。蹑手蹑脚地走过去,发现赵姐正蹲在灶台前面擦瓷砖。

"赵姐?你怎么起这么早?"

她被我吓了一跳,手里的抹布差点掉了:"太太,我……我睡不着,想着把厨房收拾收拾。"

"这才四点多啊。"

"在老家干惯了,到点就醒。"她不好意思地笑了笑,"吵到你了?"

"没有没有,你别累着自己。"

她点点头,但第二天早上五点,我又听到了厨房里轻手轻脚的声音。

她做事有个特点——特别仔细。

擦桌子要擦三遍:先湿布擦一遍,再干布擦一遍,最后用专门的布再擦一遍边角。

拖地要拖两遍:先顺着拖一遍,再横着拖一遍。卧室门口和卫生间门口的接缝处,她会蹲下来用旧牙刷一点一点刷。

给二宝洗衣服,她从不用洗衣机。她说小孩子的衣服用手搓才干净,洗衣机洗不掉领口和袖口的奶渍。

有一次我下班回来,看到她在阳台上一件一件地晾二宝的小衣服。

每件小衣服都被她抻得平平整整,按颜色深浅排好,领口全部朝外。

那些巴掌大的小衣服在夕阳里一字排开,风一吹,轻轻晃动。

我不知道为什么,看着看着,鼻子就酸了。

大宝叫乐乐,那年四岁,正是最黏人的时候。他一开始不接受赵姐,见了她就躲在我身后,喊"妈妈我不要她"。

赵姐也不急,也不讨好。她就默默地做自己的事,偶尔蹲下来,和乐乐保持平视的高度,笑一下。

有一天晚上,乐乐要听故事。我正忙着哄二宝睡觉,分身乏术。

赵姐在客厅收拾碗筷,听到乐乐在房间里喊"妈妈讲故事",犹豫了一下,走过去。

"乐乐,阿姨给你讲一个好不好?"

"不要!我要妈妈!"

赵姐没走。她在乐乐床边的小凳子上坐下来,开始自顾自地讲。

"从前啊,在我们老家的村子后面,有一座大山。山上住着一只大老虎……"

她讲故事的方式很笨拙,没有什么起伏,甚至有些语句不通顺。

但她讲得很认真,用她那带着浓重口音的普通话,一个字一个字地说。

乐乐一开始不理她,后来偷偷从被子里伸出脑袋看她。再后来,他悄悄挪到了赵姐身边,靠着她的胳膊,听着听着,睡着了。

我站在门口,看着这一幕,轻轻把门关上了。

那是乐乐第一次让赵姐靠近。

从那以后,乐乐开始叫她"赵阿姨",再后来变成了"赵姨",再后来变成了"姨"。

每天幼儿园放学,他从校门口一出来,第一眼不是找我,是找赵姐。

"姨!姨!你看我今天画的画!"

他把画举过头顶,赵姐就蹲下来,双手接过去,仔仔细细地看,然后说:"画得真好,比昨天那张还好。"

她说这话的时候,眼睛里有光。那种光,不是客气,不是讨好,是真心的。

我有时候想,赵姐自己的孩子,是不是也是这样被她看着长大的。

后来我才知道,赵姐有一个儿子,在老家跟着爷爷奶奶。

她已经三年没回去过年了。

03

赵姐来的第一年,我给她开的工资是每月4500。

那时候上海请住家保姆的行情大概就是这个数。家政公司抽走一部分管理费,到她手里的还不到4000。

她从来没跟我提过钱的事。

每个月发工资那天,我把钱转到她卡上,她会看一眼手机,然后说一声"谢谢太太",就继续干活了。

第一次涨薪是赵姐来后的第八个月。

那天我在厨房看到她在揉面。她做的是面疙瘩汤,乐乐最近迷上了这道菜。赵姐就变着花样做,今天加西红柿,明天加紫菜虾皮,后天加青菜鸡蛋。

她揉面的动作很用力,手背上青筋暴起。

我注意到她的手。

那双手太粗糙了,指关节肿大,虎口处有一道旧疤,指甲剪得很短,指缝里嵌着怎么洗都洗不掉的深色痕迹。

那是常年做家务磨出来的手。

我心里一酸。

"赵姐,从下个月开始,给你涨到5000。"

赵姐揉面的手停住了。她抬起头看我,眼睛里满是不敢相信。

"太……太太,不用涨的,我干得又不算好……"

"你干得很好。"我说。

她低下头,继续揉面,但我看到她的肩膀在微微发抖。

后来很久以后我才知道,那天晚上赵姐给她儿子打电话,说"你妈遇上好人家了"。

她说这话的时候,哭了。

第二次涨薪是2020年。那年疫情封控,很多保姆都回了老家,整个家政行业乱成一团。

有些雇主趁机压价,有些保姆坐地起价。

赵姐两头都没沾。

封控期间她没回去,每天照常五点半起来,买菜做饭带孩子。那段时间物价涨得厉害,菜价翻了一倍,她每天骑着那辆破自行车跑三个菜场,就为了给我省几块钱。

有一次她回来,满头大汗,裤腿上溅了泥点子,手里拎着两袋菜。她一进门就说:"太太,今天青菜便宜,我多买了些。"

她的脸被太阳晒得通红,额头上的汗顺着脸颊往下淌。

我给她倒了杯水,她接过去喝了一口,就转身去厨房了。

那天晚上我跟陆征远说:"赵姐的工资涨到5500吧。"

陆征远正在看手机,头也没抬:"你定就行。"

他说这话的时候,手指在手机屏幕上快速地滑动着。

我看了他一眼。他的手机屏幕上好像是微信的聊天界面,但我没看清是跟谁聊。

"你在跟谁聊天?"我随口问了一句。

他的手指顿了一下,然后自然地锁了屏:"同事,聊个项目。"

他把手机翻过去扣在桌上,冲我笑了一下:"涨就涨呗,赵姐干活确实不错。"

那个笑容很自然,很温和。

太自然了。

现在回想起来,那种自然,像排练过的。

但当时的我什么也没想,只是高兴地跑去告诉赵姐涨薪的事。

第三次涨薪是2021年。

那年乐乐上小学了,赵姐主动承担了接送的任务。她不会开车,也不会骑电动车,就每天走路接送。

学校离家二十分钟的路程,她每天来回走四趟。

夏天顶着太阳走,冬天冒着寒风走。

有一次下暴雨,我在公司加班,打电话让赵姐别去接了,等雨小了再说。

赵姐说"好的太太",结果我下班到家,发现乐乐已经到家了。他身上干干净净的,一滴雨都没淋到。

赵姐站在卫生间里拧衣服,整个人从头湿到脚。

乐乐跟我说:"妈妈,赵姨把她的伞给我撑,她自己淋着呢。"

我看着赵姐,她正把湿透的外套挂在晾衣绳上,一边拧一边说:"没事,就是淋了点雨。"

我给她涨到了6000。

第四次涨薪是去年。2023年,赵姐来我家的第五年。

具体原因我不想细说了。

总之那段时间我状态很差,很多事情压在一起。工作上出了问题,身体也不太好,有几天我几乎不想下床。

赵姐什么都没问,只是默默地把所有事情都扛了下来。

做饭、带孩子、打扫卫生、接送乐乐、哄二宝睡觉、给我熬粥端到床头。

有一天晚上,我在房间里偷偷哭。声音压得很低,我以为没人听见。

但第二天早上,我的枕头旁边多了一杯温水和两片维生素。

赵姐在厨房做早饭,听到我出来,头也没回,只是说:"太太,今天早饭有小米粥,养胃的。"

我对着她的背影,眼泪又掉下来了。

我把她的工资涨到了7000。

陆征远知道以后,皱了皱眉:"7000?是不是太高了?"

"不高。"我说。

他看了我一眼,没再说什么。

但我注意到他看我的那个眼神。

不是心疼钱的那种皱眉。

是一种很复杂的表情,像是想说什么但忍住了,又像是在心里盘算着什么。

那个眼神,只有一瞬间。然后他就低头继续看手机了。

我当时没有多想。

现在想起来,我真该多想想的。

04

赵姐这个人,有一件事让我印象极深。

她从来不碰我们卧室的东西。

她打扫全家每一个角落,厨房、客厅、卫生间、阳台、孩子的房间,犄角旮旯都不放过。但我和陆征远的卧室,她只拖地和擦窗台。

床头柜、梳妆台、衣柜,她从来不动。

我一开始以为她是不好意思,就跟她说:"赵姐,卧室的家具你也帮忙擦擦,不用这么见外。"

她犹豫了一下:"太太,卧室是你们的私人地方,我不太方便……"

"没什么不方便的,你住在这儿就是一家人,别这么生分。"

她点点头,但后来我发现,她擦卧室家具的方式很特别。

她只擦表面。

梳妆台的抽屉她不打开,床头柜的柜门她不拉,衣柜的推拉门她不碰。

她就像给那些家具表面做了一次轻柔的抚摸,不深入,不越界。

有一次我无意间问她:"赵姐,你帮我擦东西的时候,怎么从来不打开抽屉啊?里面也该擦擦的。"

赵姐手上的动作停了一下。

她低着头,过了好几秒才说:"太太,抽屉里是你的私人物品。我……我怕碰坏了,说不清。"

这话说得我有些心疼。

我知道她的意思。做保姆的,最怕被扣上"偷拿东西"的帽子。她不碰抽屉、不碰柜子,是在保护自己。

"赵姐,我信你。"我说。

她抬起头看我,眼睛里有一种说不清的光。

不是感动,不全是。

那光里面还有别的东西,像是欲言又止,像是有什么话堵在嗓子眼里。

但她最终什么都没说,只是点了点头,继续低头擦桌子。

后来我才明白那个眼神。

她不碰卧室的东西,不是因为怕被冤枉。

是因为她知道那些抽屉和柜子里,藏着不该被她看到的东西。

或者说——她已经看到过了。

05

赵姐在我家的六年,和我婆婆之间的关系,一直很微妙。

婆婆陆美华是个控制欲很强的人。她退休前是某国企的中层干部,说话做事自带一股"领导腔",在家里也不例外。

她不住在我们这里,但隔三差五就会来"视察"。

每次来,她都会绕着家里转一圈,用手指抹一下柜子顶、摸一下窗台角,然后皱着眉说:"这里没擦干净。"

赵姐站在旁边,低着头不说话。

有一次婆婆来了,在厨房检查了一圈,指着灶台边上一个不起眼的油点子说:"赵师傅,你看这里,油渍都凝固了。你是怎么收拾的?"

赵姐赶紧拿了抹布过来擦。

婆婆站在旁边,双手抱在胸前看着她擦,一脸挑剔。

我从客厅走过来:"妈,赵姐每天都擦的,可能昨天晚上做饭溅上的,还没来得及。"

"没来得及?"婆婆瞥了我一眼,"你付了那么多工资,她连这点事都做不好?"

"妈……"

"我不是针对赵师傅,"婆婆转向我,声音压低了,但语气更硬了,"我是替你操心。你太心软了,你把保姆当自家人,人家可不一定把你当自家人。"

这话说得我心里很不舒服,但在婆婆面前我不想起冲突,只好岔开了话题。

后来我发现,婆婆每次来,赵姐的状态都会变得不太一样。

平时她干活的时候虽然也安静,但是松弛的。她会在拖地的时候小声哼个调子,会在晾衣服的时候跟阳台上的花说两句话。

但婆婆一来,她整个人都绷紧了。

肩膀端着,手脚放轻,走路像踩在棉花上。连呼吸都变得小心翼翼。

婆婆在的时候,赵姐从来不跟我主动说话。

不是她不想说,是她不敢说。

有一次特别明显。

那天婆婆来吃晚饭,陆征远也在。饭桌上婆婆一直在说乐乐的教育问题,什么"要上奥数班""英语必须从小抓起"。

赵姐端着菜上桌,不小心看了我一眼。

那个眼神只有一瞬,但我捕捉到了。

那个眼神里有担忧。

不是替自己担忧,是替我。

但她立刻低下了头,把菜放好,退到了厨房。

婆婆注意到了。

等赵姐走开,婆婆放下筷子,对陆征远说:"征远,我跟你讲,这个保姆在这家里待得太久了。时间一长,她就会生出不该有的心思。"

"什么心思?"我问。

婆婆看了我一眼:"你别多心。我的意思是,保姆就是保姆,干活拿钱,别搞得像亲戚走动似的。你看你,动不动就涨薪,弄得她以为自己多了不起了。"

"妈,赵姐不是那种人。"

"你怎么知道她不是?"婆婆的语气陡然严厉起来,"你认识她几年?你了解她的根底吗?你知道她回家跟人怎么说你们的?"

陆征远在旁边一直没说话。

我看向他,希望他帮我说两句。

他正低头夹菜,像是根本没听到这段对话。

"征远。"婆婆叫了他一声。

他抬起头:"啊?怎么了?"

"你觉得呢?赵师傅是不是该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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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征远沉默了两秒钟,然后说了一句让我心凉的话。

"妈说得也有道理。"

他的语气很随意,好像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

"什么?"我看着他,"你也觉得应该换保姆?"

"我没说换,我是说妈说得有道理。"他抬起头冲我笑了一下,"保姆嘛,总不能一辈子用一个。"

"为什么不能?人家干得好好的,为什么要换?"

"行了,先吃饭,这事回头再说。"他夹了一块排骨放到婆婆碗里,"妈,尝尝这个排骨,赵姐做的,味道还行。"

婆婆哼了一声,没再说什么。

这件事就这么不了了之了。

但我注意到一个细节。

那天晚饭后,陆征远去书房打电话的时候,赵姐正好经过书房门口。

她手里端着一盘水果,脚步顿了一下。

只有一瞬间。

然后她快步走过去了,水果放在客厅茶几上,转身就回了自己的小房间。

她关门的那一刻,我看到她的表情。

不是害怕,不是委屈。

是一种很复杂的、像是下定了什么决心的表情。

当时的我,以为她只是被婆婆的话伤到了。

后来我才知道,那天晚上她经过书房的那一瞬间——

她听到了什么。

06

赵姐要走的消息,是今年三月份才告诉我的。

那天晚上,孩子们都睡了,我在客厅看综艺,赵姐端了一杯热牛奶放在我手边。

"太太。"

"嗯?"

"我……我可能要跟你说个事。"

她的声音比平时更低,像是每一个字都被她在心里掂量了好几遍才放出来。

我按下暂停,看着她。

赵姐站在茶几旁边,双手绞在一起,那双粗糙的手不停地搓着。

"我想……回老家了。"

我愣住了。

"回老家?为什么?"

"我……我妈身体不太好,年纪大了,需要人照顾。"

她说这话的时候,眼睛没有看我,看的是地板上那块被她擦得发亮的瓷砖。

"赵姐,如果是钱的问题,我可以再给你涨——"

"不是钱的问题。"她打断了我。

这是六年来,她第一次打断我说话。

她意识到了自己的失礼,赶紧低下头:"对不起太太,我不是那个意思。我是说……不是钱的事。"

"那是什么事?你跟我说,是不是有人欺负你了?"

她沉默了很久。

久到我以为她不会再开口了。

"太太,"她终于抬起头,那双总是躲闪的眼睛,第一次直直地看着我,"你对我好,我心里都知道。"

"六年了,你从没骂过我一句,从没嫌弃过我。你给我涨薪,给我买衣服,逢年过节还给我包红包。"

"你对我的好,我这辈子都忘不了。"

她的眼圈红了,但她忍住了,没让眼泪掉下来。

"但是,太太,我真的……该走了。"

她说"该走了"这三个字的时候,语气里有一种异样的东西。

不是不舍,不是释然。

是一种做完了某件事之后的……如释重负。

像是在说:我该做的都做了,现在可以走了。

可她做了什么呢?

她不就是带孩子、做家务、日复一日地在这个家里打转吗?

我当时没来得及深想。我只是舍不得她走。

"你走了,孩子们怎么办?乐乐天天念叨你。二宝晚上只让你哄才肯睡觉。"

赵姐低下头,嘴角抿得紧紧的。

"孩子们……会习惯的。"

"那你什么时候走?"

"月底吧。"

"这么急?"

她没回答。

后来我又问了她好几次,是不是有什么难处,是不是有人让她不舒服,是不是工资不够。她都摇头,就一句话:"该回去了。"

我去问陆征远:"赵姐要走了,你知道吗?"

他正在换鞋,准备出门。

"嗯,她跟我说过了。"他的语气很平淡。

"她跟你说过了?什么时候?"

"前两天吧。"他拎起车钥匙,"走了就走了呗,再找一个就是了。我妈说她认识一个家政公司,回头让她推荐一个。"

"你就不觉得奇怪?她干了六年,好好的突然要走?"

陆征远站在门口,看了我一眼。

那个眼神,和2020年我说要给赵姐涨薪时他看我的那个眼神,一模一样。

复杂的,欲言又止的,带着某种隐秘盘算的。

"有什么好奇怪的?保姆流动性本来就大。"他拉开门,"我晚上有个应酬,不回来吃了。"

门关上了。

我站在空荡荡的客厅里,看着茶几上那杯还冒着热气的牛奶。

忽然觉得,这个家好大,好安静。

安静得让人心慌。

07

赵姐走之前的最后一个星期,有几件事让我很在意。

第一件事。

周一晚上,我下班回来,发现赵姐蹲在我卧室门口。

她没进去,就蹲在门口,手里拿着一块抹布,看着卧室里面发呆。

"赵姐?"

她猛地站起来,神色慌张,像是被人抓了个正着。

"太……太太,我刚想进去拖地。"

"你进去拖就好了啊,怎么蹲在门口?"

"我……我怕你屋里有重要的东西,想等你回来再进去。"

这个理由说不通。她以前拖我卧室的地从来不需要等我回来。

但我没多想,只是说了句"你进去吧"。

她点点头,拿着抹布走进去。

我转身去厨房倒水的时候,余光瞥见她在拖地。

不,她不是在拖地。

她蹲在我床边,把拖把伸到了床底下。

很仔细地,来来回回地,拖了好几遍。

这个动作本身没什么奇怪的。

但赵姐的表情不对。

她的嘴唇紧紧地抿着,眉头皱在一起,手上的动作很轻很轻,像是在确认什么东西还在不在。

她不是在拖地。

她是在检查床底下。

第二件事。

周三下午,我提前下班回家。

一开门,听到赵姐在她自己的小房间里打电话。

她平时很少打电话,偶尔给儿子打一个,也就几分钟。但那天她的声音很急,语速比平时快了一倍。

我没有偷听的习惯,正要走开,却听到她说了一句——

"不能再等了。"

我站在走廊里,脚步停住了。

她接着说:"……她人好,不能让她这样蒙在鼓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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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后她好像听到了什么动静,声音突然压了下去,变成了含混的低语,我再也听不清了。

几秒钟后,她挂了电话。

我赶紧走开,装作刚进门的样子。

赵姐从小房间出来,脸上还带着打电话时的紧张,但一见到我,立刻换上了平时那副温和的笑脸。

"太太,你回来啦?今天怎么这么早?"

"公司没什么事,就早回来了。"

"那正好,我做了绿豆汤,给你盛一碗?"

"好。"

我看着她走进厨房的背影。她的步子比平时快了一点,肩膀也比平时绷得紧一些。

"她人好,不能让她这样蒙在鼓里。"

这句话像一根刺,扎在我脑子里。

谁"人好"?谁被蒙在鼓里?

我?

蒙在什么鼓里?

第三件事。

周五晚上,赵姐在厨房洗碗。

陆征远回来得很晚,十一点多了才进门。他身上有一股说不清的味道,不像酒味,也不像烟味,更像是某种……混合的气息。

他换了鞋,走进客厅,看到赵姐还在厨房,皱了皱眉。

"赵姐,这么晚了还没休息?"

"碗还没洗完。"赵姐头也没抬。

"不急,明天洗也行。"

"我洗完就去睡。"

这段对话很普通。

但我注意到一个细节。

陆征远说话的时候,他的目光不是看着赵姐的脸,而是看着赵姐的手。

确切地说,是看着赵姐正在洗的那个杯子。

那是陆征远的水杯。一个深蓝色的保温杯,他每天带去公司用的。

赵姐在洗那个杯子的时候,手上的动作明显迟疑了一下。

她把杯盖拧开,往里面看了一眼。

然后她的肩膀僵了一瞬,很快又恢复了正常,继续洗。

陆征远看着她洗完杯子,才转身走进了卧室。

他路过我身边的时候,冲我笑了一下:"还没睡?"

"等你呢。"

"不用等我,我以后应酬会很多。"他拍了拍我的肩膀,走进了卧室。

他关门的那一刻,我回头看了一眼厨房。

赵姐站在水槽前面,双手撑着台面,低着头。

她的肩膀在微微发抖。

不是冷的那种抖,是在忍着什么的那种抖。

我张了张嘴,想问她怎么了。

但她忽然直起身,飞快地擦了一把脸,转身走进了自己的小房间。

"咔嗒"一声,她把门锁上了。

六年了,她从来没有锁过自己房间的门。

08

赵姐离开那天是三月二十八号。

一个阴天。

天气预报说下午有雨,但一直到中午都没下。

乐乐那天上学走的时候,抱着赵姐不撒手。

十岁的男孩了,平时在同学面前装小大人,那天哭得跟个三岁孩子似的。

"赵姨你别走!你走了谁给我做面疙瘩汤!"

赵姐蹲下来,帮他擦眼泪,笑着说:"你妈妈也会做的。"

"妈妈做的不好吃!就要你做的!"

赵姐抱了抱他,在他耳边说了句什么。乐乐愣了一下,然后用力点了点头。

后来我问乐乐,赵姐跟他说了什么。

乐乐不肯告诉我,只是说:"赵姨说了,这是我们俩的秘密。"

二宝才四岁,还不太懂离别是什么意思。她骑在赵姐脖子上,揪着赵姐的头发咯咯笑。

赵姐把她放下来,摸了摸她的头。

"乖,听妈妈的话。"

二宝点点头,又去玩积木了。

赵姐看着二宝的背影,眼泪终于掉了下来。

她赶紧扭过头,用手背擦掉。

陆征远那天说有会,一早就出门了。他走之前跟赵姐握了一下手,说了句"辛苦了"。

很客气,很疏远。

像是在跟一个刚认识的人道别。

赵姐接住他的手,只握了一秒就松开了。

她的手缩回来的时候,我看到她的指甲几乎掐进了自己的掌心。

中午,我开车送赵姐去火车站。

车上我们都没怎么说话。

她坐在副驾驶,蛇皮袋放在脚边。六年了,她来的时候是这个袋子,走的时候还是这个袋子。

我曾经给她买过一个行李箱,她说用不惯,还是蛇皮袋好,能装。

到了火车站,我帮她把袋子提下来。

"赵姐,到了给我打电话。"

"嗯。"

"缺钱就跟我说,别不好意思。"

"嗯。"

"照顾好自己。"

"嗯。"

她接过蛇皮袋,朝我挥了挥手。

"太太,回去吧,外面风大。"

我笑着纠正她:"都说了多少遍了,叫我沈念,别叫太太。"

赵姐也笑了,眼圈红得厉害。

她转过身,走了两步。

然后她停了下来。

她站在进站口前,背对着我,肩膀微微耸动。

我看着她的背影,以为她是在哭。

然后她转过身来了。

她的脸上没有泪。

她的表情,是我从未见过的。

那不是离别的伤感,不是不舍,不是犹豫。

那是一种——终于做了一个决定的、义无反顾的、甚至带着某种壮烈的表情。

她看着我,嘴唇动了动。

"太太。"

"嗯?"

"你回去以后……"她的声音开始发抖,"看看你卧室那张床。"

"床底下……有样东西。"

她吸了一口气。

"你该去看看。"

说完,她转身走了。

这一次她没有停下来,她的脚步又快又急,蛇皮袋在她身后晃来晃去,她的背影很快被人群吞没。

我站在风里,愣了很久。

脑子里有一个声音在说:回去。快回去。

我几乎是跑着回到停车场的。

开车回家的路上,我的手一直在抖。方向盘被我握得死紧,指节发白。

赵姐的每一个"不对劲",此刻像碎片一样在我脑子里拼凑——

她蹲在卧室门口的那一幕。

她检查床底的那个动作。

她在电话里说"不能再等了""不能让她蒙在鼓里"。

她洗陆征远杯子时僵住的肩膀。

她最后一晚锁上房门的"咔嗒"声。

还有陆征远那些自然得像排练过的笑容,那些"同事""项目""应酬"的说辞,那些看了赵姐就皱眉的表情,那个"妈说得也有道理"的敷衍。

碎片一块一块拼在一起。

拼出来的画面让我浑身发冷。

我到家的时候,手脚都是凉的。

客厅空荡荡的,赵姐的小房间门敞着,里面已经清理得干干净净,像是从来没有人住过。

我站在卧室门口,心跳得像擂鼓。

然后我走了进去。

走到床边。

慢慢蹲下来。

我的膝盖磕在地板上,发出一声闷响。

我弯下腰,把脸贴近冰凉的地板,朝床底看去。

床底很干净——赵姐把这里擦得一尘不染。

但在最里面,靠着墙角的位置,有一个东西。

一个深棕色的、巴掌大小的牛皮纸信封。

信封被透明胶带仔细地粘在了床板底面,如果不趴下来用这个角度看,根本发现不了。

我伸长手臂,把信封撕了下来。

信封很厚,沉甸甸的,里面装了不止一样东西。

封口没有封死,只是折了进去。

我的手指插进去,碰到了一个硬硬的、薄薄的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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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把它抽了出来。

是一部旧手机。黑色的,屏幕上有一道细长的裂纹。

不是赵姐的手机。赵姐用的是一部白色的老年机。

也不是我的手机。

我按下开机键。

屏幕亮了。

没有锁屏密码。

桌面上只有一个文件夹,文件夹的名字叫——

"太太请看"。

我点开了它。

里面有一百多张照片,几十段录音,和一个文档。

我看到第一张照片的时候,手机从我手里滑了出去,"啪"的一声摔在地板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