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为了领略沿途的大好春光，今年清明，我独自驱车返回千里之外的故乡。
4月3日凌晨，我便出发了。路上车辆稀少，交通十分畅通，这就是错峰出行的好处。等过了广州，天刚放亮，眼前是一片灰蒙蒙的景象，大地是肃穆的，仿佛一场庄严的仪式在悄然酝酿。一路前行，天始终阴沉着脸，气氛压抑。及至湖南境内，漫天的乌云刹那间化作倾盆大雨，哗哗啦啦从天而降，不是寻常春雨的淅淅沥沥、缠缠绵绵的样子，而是铺天盖地，如重锤敲击，仿佛要把所有的积郁一股脑儿倾泻而下。原来看似温柔内敛的春雨，个性里也藏着张扬和狂放，就像三湘大地的儿女，正直刚烈，别具风骨。
沿途一树树的花和一畦畦的蔬菜，都默默承受着这从天而降的密集雨点，接受着这场酣畅淋漓的洗礼。青山绿树翠竹在烟雨的笼罩下变成了黛青色。雨雾弥漫，能见度不足50米，车辆纷纷亮起双闪，迅速从飞驰状态变成了缓慢爬行，有人干脆将车停到了路边的应急车道，等待着雨停。天有不测之风云啊！
都说十里不同天，可是这清明雨一直跟随着下了百余里，绵绵密密，就像扯不断的乡愁和思念。
走过山地和平原，走过阴天和雨天，终于见到了艳阳。我的心情也是随着天气的变化而起落。一路向北，前方就是魂牵梦萦的故乡。
车过清远、阳山、永州等地，这些刘禹锡、韩愈、柳宗元曾遭贬谪之地，如今却成了他们生命的永恒地。幸也非也，只天知道。
我正专注地开着车，突然听见敲敲打打的锣鼓声和期期艾艾的啼哭声。原来是一支出殡队伍，他们正缓缓走向山中，去送亲人最后一程。春天万物勃发，但也有人被永远留在了春天里。山脚下，泡桐树乳白色的花朵在风中轻轻摇曳，似在为逝者祈祷。
行至江汉平原，但见那栋栋临路而建的房舍，扇扇门窗似望眼欲穿的双眸，静静等候着远方游子的归来。
田畔一排排杉树挺拔如塔，看上去十分壮观。不少杉树顶上卧着一个黑黑的鸟巢，远远望去，像是一枚枚被举在头顶的硕大果实。鸟儿是何其聪明，把家安在细高的树梢，离天近，离地远，任谁也无法攀爬上去，它们便可安然自守，远离尘扰。
也许是集约化经营、机械化作业的缘故，田间少见农人弯腰劳作的场景。翠绿的麦苗和金黄的油菜花在田间交织出一幅华美的锦缎，向无边的远方铺展。湿地白鹭翻飞，芦苇轻摇，生态焕然。太阳能、风能发电等，这些新兴产业也走进了乡村，带动农民增收致富。高速路网纵横，将城市和乡村紧紧相连，互融互通，携手共进。
一路行，一路看，我竟没有一点疲惫感。当晚九时，我安全抵达钟祥城区，依然选择入住阳春大酒店。这是一家有着数十年历史的老酒店，朴实无华，位于市中心的阳春大街，无论是购物还是外出都非常便利。离酒店不远处是我曾经工作过的单位，对我来讲，它不只是落脚之处，更是乡愁的载体，安放我一路的风尘与青春往事。
二
钟祥，曾是我工作、生活了近十年的地方。如今，市区的街道变得更加宽阔了，再也找不到旧时的模样。但在一些背街小巷，还能见到自己曾经吃早餐、修鞋补衣服的小店铺，瞬间勾起我的回忆。原来最让人难忘的，其实是这些琐碎的小事和俗世的烟火。一碗喷香的热干面，一杯自磨的热豆浆，熟悉的味道，熟悉的乡音，一种感动顿时涌上心头。
次日上午，弟弟陪我去酒店附近的莫愁湖边漫步，缓解一下长途驾车的疲劳。春风拂面，岸柳垂丝，紫藤花、迎春花，一串串一簇簇，还在绽放着最后的绚烂。岸边的草地上露营野炊的人很多。大家享受着春光，欢声笑语随着湖水一同荡漾。湖边的垂钓者也不少，他们心无旁骛，神态悠然。
我们正在沿湖木质栈道缓行，忽见湖水中一只小乌龟昂头欢快地向我们游来，它似乎见到了老友般兴奋，弟弟弯下腰伸出手一把就托起了它。我们仔细端详了它一阵，发现它瞎了一只眼，甚是可怜。用手机百度了一下，才发现这是一只巴西龟，属于外来物种，应该是宠物爱好者放生的，待在这里恐怕并不合适，估计它是在向我们求救哩。弟弟就这样把它捧在手心绕湖走了两个多小时，一边还在为下一步如何安置它而思忖。
中午我们到附近的一家小餐馆吃饭，一进门，我看见邻桌两个小女孩和她们的妈妈正欢喜地观赏水袋中悠游的几只小金鱼。我随口问：“你们想要小乌龟吗？”没想到母女三人异口同声地回答：“想要，想要！我们正打算吃完饭去买哩。”就这样，这只小乌龟进入了这个热爱小动物的温馨之家，有了让人放心的归宿。如此机缘巧合，我和弟弟觉得这真是太神奇、太让人不可思议了。
傍晚时分，我在弟弟的提议下前往新建的石城公园转转。公园内的古城墙、护城河、石桥石狮、白雪楼等，在朦胧灯光的映照下显得影影绰绰，十分气派，俨然一派皇家园林的风范。最让我惊喜的是，在我们准备离开公园时，突然发现了一处桃花源名居，我心生纳闷，这莫非是我曾经宣传报道过的地方？走过去细瞧，果然是！原来经过近三十年的发展，这处由私人精心打造的桃花源名居，已成了远近闻名的网红打卡点和家风传承教育基地。曾经的笔墨没有白费，这对我来说真是意外收获！一种“功成不必在我，功成必定有我”的自豪感油然而生。
时代向前，旧影难留，心中虽有遗憾，便更多的是欣喜。
三
清明一大早，我去一家老字号食铺购买母亲最爱吃的矮子饼。这是荆门的非遗美食，很受当地百姓喜爱。没想到店门口已经排起了长队。价廉物美，人们自然趋之若鹜。我不免在心中感慨：都说现在的生意难做，人家这个连锁店却天天门庭若市，看样子还是事在人为。
当日与弟弟一同归乡祭祖。路边的风景一直吸引着我的视线。蚕豆和油菜一边开花一边结籽，小麦正奋力抽穗儿，颗粒饱满，一派丰收在望的景象。花花绿绿的清明吊在麦苗丛中随风轻扬，仿佛在为逝者唱一曲挽歌。
岁月流逝，奶奶和父亲的坟都渐渐变平。我们在坟头插上清明吊，默默焚烧纸钱和纸衣物，最后再燃放鞭炮，希望逝去的亲人能听到并收到这份祝福。烟雾在坟头缭绕，我们在心里祈祷，愿逝者离苦得乐，护佑后人健康平安。内心平静无波，时间真是一剂良药，再大的创伤也会被慢慢抚平。生死归途，本就是人生必经之路，只是迟早而已，我们好好活着就是对逝者最大的安慰。
这次回来，我发现田间的道路又一次被拓宽，全部变成了平坦宽阔的水泥路，这也是机械化作业的结果，车辆可以一直开到田间地头，便于播种和收割。奶奶和父亲长眠于沃野繁花中，一定也是心安的。
祭罢归家，母亲又惊又喜。由于事前没透露半点消息，到了家门口，母亲将我们上下打量了一番才反应过来，虽然少不了埋怨几句，却挡不住喜上眉梢。
“难怪一大早喜鹊一直在枝头叽叽喳喳叫，原来是远方的闺女要回来了。”母亲的话总是很生动形象，又接地气。
一踏上故乡的土地，我的心便彻底安静了下来。我坐在家门口，看枝头的嫩绿，看原野的缤纷，看燕子在檐下飞进飞出，内心满是欢悦。
对我来说，最温暖的时光莫过于坐在四合院中，一边看着飘飞的柳絮，一边听母亲絮絮叨叨地拉着家常，话语就像那飘飞的柳絮一样，绵绵不绝。日子就是这样，有苦有乐，有泪有笑。不管怎样，能够健康快乐地活着就好。时光一年年向前推移，村里的人一茬茬走了出去，或永远留在了土地里，常住的村民越来越少。母亲说，她有时候会觉得比较孤独，但慢慢也就习惯了。乡村文化生活依旧单调，这是难以回避的现实。
乡村的种粮大户、种菜大户和种水果大户等，在当地很受人尊重。我碰巧在村头遇到了擅长做蟠龙菜的毛师傅，原来是弟弟前一天已打过电话，请他做些蟠龙菜让我带回珠海，他今天是专程来送货的。毛师傅看上去精明干练，我问起他现在的营生，他说自己一直没有走出过乡村，年过六旬的他一年有200天主厨家宴，每年腊月到春节前专做蟠龙菜，订单早已订满，老客户带新客户，生意一直不错。另外，他还在外地承包了近百亩果园，请了专人打理，一年忙下来，总收入还是蛮可观的。他眉眼含笑，流露出一种在乡下难见的自足和自信。人勤春来早。只要足够努力，哪里都是人生大舞台。
每次返乡，我最爱逛的就是乡村集市，那是另一番热闹场景，鲜活明亮，生机勃勃。农人用摩托车、三轮车、小货车、农用小机车等把新鲜果蔬拖到集市上售卖，也是他们劳动成果的集中展示。清明前后，种瓜点豆。这次集市上最惹眼的，是辣椒、茄子、四季豆、黄瓜、扁豆、豇豆、西红柿等秧苗，绿油油的，沿街一字儿摆开，看上去水灵鲜嫩，它们一棵棵站在温润的泥块中，买回去只要往地里一栽，成活率基本是百分百。还有那一排排的生姜，姜身上冒出一个个又胖又白的小芽儿，很是惹人怜爱。买家小心地蹲下身，用手轻轻地抚弄着，最终选了心仪之物带走。
集市是固定的，摊贩是流动的，没有强买强卖，只有公平的讨价还价。好几个小喇叭不断传出先前录好的叫卖声，用浓浓的乡音一遍遍重复着，与现场的吆喝声互争着高低，气氛甚是热烈。
离集市不远的地方就是远近闻名的杨集村“幸福里”，那里有长者食堂、社区养老服务驿站，还有健身广场等，硬件建设完备，服务设施齐全，已成了乡村振兴的样板。墙外的“杨集新赋”，默默诉说着这个村子的今昔变化和人们当下的美好生活。
村里那位今年105岁的鞠兰英老寿星现在过得怎么样呢？身体还好吗？我心里一直牵挂着，决定再去看望她，顺便想把写有她故事的最新散文集《照见》送给老人家。巧的是，我们竟然在半道上相遇了，她正挥舞着一把镰刀在砍路边丛生的杂草，身体相比前年见到时稍显消瘦，身子骨看上去却依然硬朗。她一眼认出了我，显得非常高兴。眼前的她依然面色红润，耳聪目明，举止利落，健康状态让人羡慕。她热情地拉着我的手，嘘寒问暖，还执意要留我吃饭。高寿且健康，不给儿孙们增加任何负担，到现在还能自食其力，这才是人间至福。
五日时光倏忽而过，我打算返程。母亲备下满桌饭菜，车尾厢塞满土产：鸡蛋、香油、香椿、蒜苔……这份沉甸甸的爱，总让我在离乡的路上，一次次泪湿眼眶。
山一程，水一程，隔不断的，永远是亲情。在春天出发，向故乡奔赴，也向更通透的生命，从容而行。
作者简介
崔云香（笔名：崔云）：湖北钟祥人，现居珠海。社会工作师，高级心理咨询师。中国作协会员，中国散文学会会员，广东省第十三、十四届人大代表，珠海市作家协会副主席，珠海市社科联常委。有着近10年的文化从业经历及20余年的社团工作经历，先后创办了两家社会组织，现任珠海市关爱协会会长。
从事文学创作近40载，在各级报刊发表各类体裁的文学作品数百篇，有多篇散文及报告文学作品获奖及被收藏。主编过多部报告文学集，出版有《亲亲宝贝》《云儿飘飘》《陌上花开》《云淡风清》《云水禅心》《重逢》《青灯集》《照见》八部散文、随笔集。散文集《重逢》曾荣获珠海市第四届“苏曼殊文学奖”。散文作品《绽放》在中国散文学会公众号2024年第一季度网络排行榜中，荣获“十佳作品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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