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第一章 消息

矿上出事那天,是个星期二。下午三点多,我正在家里纳鞋底,针扎进厚厚的鞋底,再用力拽出来,线绷得直直的。窗外的天灰扑扑的,像是要下雨又下不出来的样子。巷子里有孩子在跑,笑声尖尖的,刺得人耳朵疼。

隔壁王婶推门进来的时候,连门都没敲。她手里攥着个旧手帕,脸上的肉绷得紧紧的,看见我,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来。

我心里咯噔一下,针尖戳进了拇指。血珠子冒出来,在灰白的鞋底上洇开一小团暗红。

“秀梅……”王婶的声音发干,“矿上……矿上出事了。”

我把手指含进嘴里,铁锈味儿在舌尖散开。我没动,也没说话,就看着她。屋里的老挂钟滴答滴答地走,声音特别响。

“说是塌方,”王婶的声音压得很低,像怕惊动什么,“埋了好几个人……你家大山,大山他……”

她把后面的话咽回去了,可我已经听见了。耳朵里嗡嗡的,像是有几百只苍蝇在飞。我站起来,腿是软的,差点没站稳。手里的鞋底掉在地上,滚了一圈,停在王婶脚边。

“人在哪?”我听见自己问,声音不像自己的。

“抬卫生院去了,”王婶过来扶我,“矿上派了车,让家属都过去。我陪你去,啊?”

我推开她的手,转身往屋里走。得换件衣裳,得把头发拢一拢,得……得干什么呢?我不知道。我在屋里转了两圈,最后抓起椅子上那件洗得发白的蓝布外套,手抖得扣不上扣子。

儿子小川从外面跑进来,满头大汗。他十岁,正是狗都嫌的年纪。看见我和王婶的脸色,他站在门口不动了。

“妈?”

“小川,”我听见自己的声音是平的,一点起伏都没有,“你在家待着,妈出去一趟。”

“去哪?”

“别问。”

我往外走,小川跟上来。王婶拉着他,低声说了句什么。小川的脸一下子白了,眼睛瞪得老大,直直地看着我。我没回头,径直出了门。

巷子里的邻居都站在自家门口。看见我出来,说话声停了。那些目光黏在我背上,沉甸甸的。李大爷蹲在自家门槛上抽烟,烟雾笼着他那张皱巴巴的脸。他抬起头看我,嘴巴动了动,最后只是重重叹了口气。

“秀梅,”对门的张嫂走过来,手里拿着两个煮鸡蛋,“还没吃饭吧?揣着,路上垫垫。”

我接过来,鸡蛋是温的。她的手在我手上按了按,手心有汗。

矿上的车是辆破面包,已经坐了三四个人。都是女人,有的认识,有的面熟。没人说话。我挤进去,坐在靠窗的位置。窗玻璃裂了道缝,风钻进来,吹得人脸上发凉。

车开起来,颠得厉害。路两边是灰扑扑的平房,然后是田地,再然后就是山。山是黑的,是那种被煤灰染透了的黑。我们这儿的人,靠山吃山,山吃了人。

坐在我对面的是周家媳妇,怀里抱着个小的,看样子还不到一岁。孩子睡着了,小脸红扑扑的。周家媳妇眼睛直直地盯着车地板,眼泪一颗一颗往下掉,没声音。

我转开脸,看窗外。天更阴了,云压得很低,像是要塌下来。

卫生院在镇上,三层小楼,墙皮斑驳。门口已经聚了人,有矿上的领导,有穿制服的,更多的是和我们一样的女人。有人在小声哭,有人在大声问,乱哄哄的。

我被挤下车,王婶跟在我身边。一个戴眼镜的男人走过来,手里拿着个本子。

“赵大山的家属?”

我点头。

“跟我来。”

他领着我们往楼里走。走廊很长,灯光昏暗,消毒水的味道呛鼻子。走到一扇门前,他停住了,转过身看着我。

“人还在抢救,”他说,“但有句话,是他被抬出来的时候说的,让一定转达给你。”

我的心提起来,手在衣兜里攥紧了。那两个鸡蛋硌着手心。

“什么话?”

男人推了推眼镜,避开我的目光:“他说……让秀梅改嫁。但孩子,得留下,留给老赵家。”

我站在那里,没动。走廊里有风,从尽头的窗户灌进来,吹得我打了个哆嗦。王婶在旁边“哎呀”一声,抓住了我的胳膊。

“大山说的?”她声音发颤,“这、这叫什么话……”

男人把本子合上:“话我带到了。你们在这儿等着,有消息会通知。”

他走了。脚步声在空旷的走廊里回响,越来越远。

我慢慢蹲下去,蹲在墙根。冰凉的地砖透过裤子渗进来。眼睛是干的,一滴泪也没有。脑子里反反复复就那句话:让秀梅改嫁。但孩子,得留下。

王婶也蹲下来,搂住我的肩膀。她身上有股油烟味,是中午炒菜留下的。

“秀梅,大山那是……那是糊涂了,”她声音哽咽,“你别往心里去。人还在抢救呢,说不定、说不定就挺过来了……”

我看着她,突然想笑。是啊,人还没死呢,遗言先到了。赵大山,你可真行。

走廊那头又传来哭声,尖厉,撕心裂肺。然后是杂沓的脚步声,有人被架着往外走,腿是软的,拖在地上。空气里的消毒水味儿混进了别的什么,腥的,甜的,让人想吐。

“妈。”

我抬起头。小川站在我面前,不知道什么时候来的。他跑得气喘吁吁,校服歪歪扭扭,脸上都是汗。他看着我,眼睛又黑又深,像两口井。

“你怎么来了?”我的声音哑了。

“王奶奶带我来的。”他说,走过来挨着我坐下。小小的身子热烘烘的,靠着我冰凉的手臂。

我伸手想搂他,手抬到一半,又放下了。赵大山说,孩子得留下。留给老赵家。那我现在,还算不算老赵家的人?

“妈,”小川突然开口,声音很轻,轻得几乎听不见,“你别哭。”

“我没哭。”我说。

“你心里在哭,”他转过头看我,十岁孩子的眼神,却冷静得吓人,“我听见了。”

我盯着他。走廊的灯光在他脸上投下阴影,他的睫毛很长,像他爸。

“你说什么胡话。”我别开脸。

小川靠得更近了,嘴唇几乎贴着我耳朵。他的呼吸热热的,带着孩子特有的奶味儿——虽然他已经很久不喝奶了。

“妈,”他说,一字一句的,清楚得可怕,“我爸没死。”

我浑身一僵。

“他在外面有小情人,”小川继续说,声音压得低低的,只有我俩能听见,“在城西租了房子。我知道他小金库在哪儿,在咱家米缸底下,用塑料布包着。妈,咱俩卷钱跑路吧。”

我猛地扭过头,看着他。他的眼睛亮得反常,里面有什么东西在烧。

“你……”我张了张嘴,发不出声音。

小川握住我的手。孩子的手很小,很软,却攥得死紧。

“真的,”他说,“我看见过。上个月,我跟同学去城西玩,看见我爸进了一个院子。院里有个女人,挺年轻的,还摸他脸。”

走廊的灯闪了闪,发出滋滋的电流声。远处又有哭声响起,这回近了些,就在隔壁房间。门开了,白大褂走出来,口罩拉在下巴上,脸上没什么表情。

“赵大山的家属,”他说,“来一下。”

我站起来,腿是木的。小川也跟着站起来,他的手还攥着我,攥出了一手心的汗。

王婶也站起来,看看我,又看看小川,脸上是茫然的神色。她没听见小川的话,她只看见我们母子俩煞白的脸。

“秀梅,”她小声说,“你得挺住。”

我点点头,推开那扇门。

第二章 真假

门里是间小办公室,墙上挂着人体解剖图,红红蓝蓝的血管像蛛网。桌子后面坐了个医生,四十多岁,戴着眼镜,眼镜腿上缠着白胶布。

“坐。”他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我坐下,小川站在我旁边。王婶没进来,在门口等着,从门缝里能看见她半个身子。

医生翻开一个本子,看了看,又抬头看我:“你是赵大山的爱人?”

“是。”

“情况是这样,”他把眼镜摘下来,擦了擦,又戴上,“塌方的时候,他是在掌子面最里头。救援队挖了六个小时才挖到人,深度昏迷,颅骨骨折,肋骨断了四根,脾脏破裂……”

他说了一串医学名词。我听着,每个字都懂,连起来却不明白什么意思。墙上的挂钟滴答滴答地走,声音特别响。

“那他现在……”我听见自己问。

“在ICU,”医生把本子合上,“还没脱离危险。但有个情况,我得跟你说实话。”

他顿了顿,看着我。我从他眼镜片后面看见自己的脸,惨白,浮肿,像个陌生人。

“就算救过来,”医生说,“大概率也是植物人。而且后续治疗费用,是个天文数字。矿上能承担一部分,但自费部分……”

他没说完。但意思我懂。我们这种家庭,砸锅卖铁也填不起那个窟窿。

“植物人?”我重复了一遍。

“对,基本上就是……”他斟酌着用词,“就是躺着,靠机器维持生命体征。能醒过来的概率,不到百分之五。”

不到百分之五。

我脑子里突然冒出小川的话:我爸没死。

是,没死。但这样活着,和死了有什么区别?不,还不如死了。死了,一了百了。这样活着,拖垮一家人。

医生又说了些话,大概是签字、手续之类的。我听着,点着头,一个字也没进脑子。直到他把笔递过来,我才反应过来。

“签这儿,”他指着文件末尾,“家属同意书。”

我接过笔。笔是冰凉的。我低头看那些字,密密麻麻的,像蚂蚁。其中一行特别显眼:“同意承担一切治疗风险及费用”。

“妈。”小川在底下扯了扯我的衣角。

我没动。笔尖悬在签名处,抖得厉害。

“大夫,”我抬起头,“我想问一下。他被救出来的时候,真说了话?”

医生愣了一下,推了推眼镜:“这个……是现场工友转述的。说他被抬上担架的时候,意识还有点清醒,断断续续说了几句。怎么?”

“他就说了让我改嫁,孩子留下?”我问,“没说别的?”

“工友是这么转达的。”医生看着我,眼神里有点疑惑,“节哀顺变。人还在,总归是个念想。”

念想。我盯着那行字,突然想笑。赵大山,你躺在那儿,一天几千的费用,是我后半辈子的念想?还是你给我安排的出路——改嫁,但把孩子留下?

笔尖落下去,在纸上划出一道歪歪扭扭的线。我没签,把笔放下了。

“我……我再想想。”我说。

医生皱了皱眉,但没说什么。他大概见过太多这样的家属,犹豫,挣扎,最后不得不向现实低头。

“尽快吧,”他说,“治疗不等人。”

我站起来,腿还是软的。小川扶着我,他的手很小,但很用力。走出办公室,王婶迎上来。

“咋说?”

我摇摇头,没说话。走廊里人来人往,有医生护士急匆匆地走过,有家属蹲在墙角哭,有担架车推过去,轮子碾过地面的咯吱声,在空旷的走廊里回响。

“我去趟厕所。”我说。

王婶想跟来,我摆摆手,一个人往前走。小川站在原地,看着我。我走了几步,回头,他还站在那里,小小的身影在昏暗的灯光下,像个剪影。

厕所在一楼尽头。我走进去,关上门,插上门栓。然后蹲下来,抱着膝盖,把脸埋进去。

眼泪终于来了。不是哭出声的那种,是无声的,滚烫的,从指缝里往外涌。我想起十年前,赵大山娶我的时候。我们没办酒,就领了证,在他家那间老屋里,请了几个亲戚吃饭。他给我买了件红毛衣,腼腆地笑,说以后一定让我过上好日子。

好日子。什么算好日子?头几年,他下矿,我在家种地,伺候他生病的爹娘。后来爹娘走了,小川出生,花销大了,他下矿下得更勤。一个月回家两三次,倒头就睡,身上总有洗不掉的煤灰味儿。

去年开始,他回家更少了。说矿上忙,加班多,能多挣点。我信了。还心疼他,每次回来都炖汤,让他补补。他喝汤的时候,眼睛不看我,盯着电视,或者手机。

我怎么就没想到呢?

门被轻轻敲了敲。我没应。又敲了敲,然后是小川的声音,压得低低的:“妈,是我。”

我抹了把脸,站起来,打开门。小川挤进来,又把门关上。厕所的灯是声控的,暗下去了,只有窗外的路灯光透进来一点。

“妈,”他在黑暗里说,“我说的都是真的。”

我没说话。

“米缸底下,真的有钱,”他急急地说,“我看见了。上个月,你回姥姥家,我爸半夜起来,以为我睡着了,他偷偷挪开米缸,从底下掏出个塑料包。我趴门缝看见的。”

我的心跳得厉害,咚咚咚地撞着胸口。

“多少钱?”我问。

“不知道,挺厚的,”小川说,“用橡皮筋捆着。他数了数,又放回去了。后来,我就跟过他一次,看见他去了城西。那个院子,门口有棵槐树,开白花。”

我想起来了。是有一次,赵大山身上有股淡淡的香味,不像矿上的味儿。我问他,他说是坐车的时候,旁边坐了个女的,喷香水熏的。我还笑他,说老爷们儿还嫌人家香水。

“那个女人,”我的声音发干,“长什么样?”

“卷头发,黄的,”小川说,“穿个红裙子。挺……挺好看的。”

红裙子。赵大山说过,他最讨厌女人穿红,扎眼。所以我那些年,一件红衣服都没买过。

灯灭了。小川跺跺脚,灯又亮了。昏黄的光照着他稚嫩的脸,他的眼神却很坚定,不像个十岁的孩子。

“妈,咱不能听他的,”小川说,“他让你改嫁,那是想把咱俩都撇下。咱把钱拿了,走。去姥姥家,或者去外地。我能干活,我捡破烂也能养活你。”

我看着他。我的儿子,十岁,已经在想怎么养活我了。

“那是你爸。”我说,声音很轻。

“他要真把我当儿子,就不会在外面找别人,”小川咬着牙,“也不会想把咱俩扔下。妈,他躺在里面,一天得花多少钱?咱家哪有那么多钱?等钱花完了,矿上不管了,咱俩怎么办?背一屁股债,我还怎么上学?”

他说一句,我的心就往下沉一分。这孩子,什么都懂。他比我想得透。

门外传来脚步声,然后是王婶的声音:“秀梅?小川?你们在里头不?”

“在。”我应了一声,打开门。

王婶看看我,又看看小川,眼神里带着探究。我的眼睛肯定是红的,她看出来了,叹了口气。

“回去吧,”她说,“天不早了,小川明天还上学呢。这儿我盯着,有啥消息我告诉你。”

我摇摇头:“我在这儿守着。”

“守着有啥用?”王婶拉着我的手,“人又进不去。听我的,回去歇歇。你这脸色,白得跟纸似的。”

我被她拉着往外走。小川跟在我们后面。走出大楼,天已经黑透了。风大了,吹得路边的杨树哗啦哗啦响。门口停着那辆破面包,司机在抽烟,一点红光在黑暗里明灭。

车上又多了几个人,都是等消息的家属。没人说话。车开起来,颠簸在坑洼的路上。有人在小声抽泣,声音压抑着,在黑暗的车厢里格外清晰。

我靠着车窗,玻璃冰凉。小川挨着我坐,他的手一直攥着我的手。孩子的手心,热乎乎的。

我想起赵大山的手。粗糙,有茧,指甲缝里总有洗不净的黑。他最后一次握我的手,是什么时候?上个月?还是上上个月?记不清了。只记得他匆匆回来,又匆匆走,说矿上忙。

是真的忙,还是忙着去城西,进那个有槐树的院子,见那个穿红裙子的卷发女人?

车停了。我到家了。王婶说要陪我,我拒绝了。看着她进了自家门,我才掏出钥匙,打开那扇斑驳的木门。

家还是那个家。地上散着小川的玩具,桌上摆着中午没吃完的咸菜,墙上挂着结婚时的照片——黑白的,赵大山穿着中山装,我穿着红毛衣,两个人都拘谨地笑着。

我关上门,靠在门上。屋里没开灯,黑漆漆的。月光从窗户照进来,在地上铺出一块惨白。

“妈,”小川小声说,“咱看看?”

我站着没动。脑子里有两个声音在吵。一个说:那是你丈夫,是孩子的爸,他现在躺在医院里,生死未卜,你怎么能这么想?另一个说:他都安排好后事了,让你改嫁,孩子留下。他早就不把你当妻子了。

“妈。”小川又喊了一声,带着恳求。

我慢慢直起身,走到墙角。那里放着个米缸,半人高,敦敦实实的。是赵大山从老家搬来的,说是他奶奶的嫁妆。我每天舀米做饭,从来没想过挪开它。

“帮我。”我说。

小川过来,我们俩一起用力。米缸很沉,里面还有半缸米。我们一点一点地挪,缸底摩擦地面,发出沉闷的响声。灰尘扬起来,在月光里飞舞。

挪开了。地上露出一块颜色稍浅的砖。我蹲下去,用手指抠砖缝。砖是松的,一抠就起来了。底下是个坑,不大,刚好能放个饭盒。

我把手伸进去,摸到了一个塑料包。

拿出来,沉甸甸的。用超市的塑料袋包着,裹了好几层。我抖着手,一层一层拆开。最里面是个牛皮纸信封,鼓鼓囊囊的。

小川拿来了手电筒。光柱照上去,我撕开信封口,往里看。

全是钱。一沓一沓的,红色的,百元大钞。用橡皮筋捆着,整齐地码着。我拿出来,数了数。

十沓。一沓是一万。十万块钱。

我腿一软,坐在地上。十万。赵大山一个月工资五千,扣掉吃喝,能剩下三千就不错。这十万,他不吃不喝也得攒三年。何况他每月只给我两千家用,说剩下的要还房贷——可我们根本没买房,一直住着这租来的平房。

“妈,”小川的声音在发抖,“这么多……”

是啊,这么多。他攒了这么多钱,一分都没告诉我。他想着什么?想着等攒够了,就和那个红裙子女人远走高飞?还是想着,万一矿上出事——干这行的,谁不担心这个——这钱,是留给他自己的后路?

我捏着那沓钱,崭新的钞票边缘割着手心,微微的疼。月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这些红艳艳的纸上,像血。

“还有,”小川突然说,“妈,你记不记得,我爸有张银行卡,从来不离身的?”

我想起来了。是有张卡,蓝色的,农行的。他说是矿上统一办的工资卡,但他从来不让我碰,说丢了麻烦。每次取钱,都是他自己去。

“卡呢?”我问。

“应该在他身上,”小川说,“或者,在城西那个房子里。”

我抬起头,看着儿子。他的脸在月光下半明半暗,眼睛亮得吓人。

“妈,”他说,一字一句的,“我爸没死。他在医院躺着,一天几千的费用,矿上垫着,但垫不了多久。等他真死了,或者成了植物人,这钱,还有那张卡里的钱,就都成别人的了。那个红裙子女人,说不定现在已经在打主意了。”

我攥紧了手里的钱。钞票发出哗啦的响声,在寂静的屋里格外刺耳。

窗外的风更大了,吹得窗户哐哐作响。远处传来狗叫声,一声,又一声,在深夜里传得很远。

第三章 夜探

那一夜,我没合眼。

十万块钱摊在床上,红艳艳的一片,在昏暗的灯光下晃眼睛。我数了一遍又一遍,每一沓的封条都在,银行捆的,崭新。这不是一天两天攒出来的。

小川躺在我旁边,睡着了。孩子睡得不安稳,睫毛颤着,嘴里嘟囔着什么。我给他掖了掖被角,手指碰到他的脸,滚烫。是吓着了,还是发烧了?

我起身,去厨房倒水。暖壶是空的,我才想起来,今天一整天,没烧水。炉子里的煤早就灭了,我蹲下来,重新生火。火柴划了三根才着,火苗舔着报纸,慢慢引燃了煤块。蓝色的火苗蹿起来,映在冰冷的瓷砖上。

水烧开了,咕嘟咕嘟地响。我灌了暖壶,给小川倒了半杯,晾着。自己端着搪瓷缸,坐在小板凳上,盯着炉子里的火出神。

赵大山的脸在火光里浮起来。浓眉,方脸,下巴上有道疤,是小时候磕的。他不爱笑,但喝点酒就话多,会说些矿上的事,谁和谁打架了,谁家媳妇跟人跑了。说到最后,总是叹口气,说这日子,啥时候是个头。

我那时候还安慰他,说慢慢来,等小川大了就好了。

他看看我,眼神复杂,然后嗯一声,低头抽烟。

现在想想,他那眼神,是怜悯,还是不耐烦?

炉子上的水壶又响了,尖锐的哨声。我回过神来,才发现搪瓷缸里的水早就凉了。我端起缸子,一口气喝完,凉水顺着喉咙下去,冰得胃一缩。

外面传来鸡叫。天快亮了。

我回到屋里,小川醒了,睁着眼睛看天花板。听见我进来,他转过头。

“妈。”

“嗯。”

“咱怎么办?”

我坐在床边,看着那些钱。天光从窗帘缝里透进来,照在上面,红色不那么刺眼了,泛着旧旧的暗光。

“你爸的卡,”我说,“你知道密码不?”

小川摇头:“他没跟我说过。但……我猜,可能是我的生日,或者你的生日。”

“试过?”

“没,”小川坐起来,抱着膝盖,“我不敢。妈,咱得去城西看看。万一卡在那儿,万一……”

他没说下去。但我知道他的意思。万一那个女人在那儿,万一她知道密码,万一她把钱都取走了。

“她叫什么?”我问。

“不知道,”小川说,“我就见过一次。但我记得那个院子,门口有棵大槐树,开白花。门是绿色的,有点掉漆。”

我站起来,走到窗边,拉开窗帘。天蒙蒙亮,巷子里有早起的人走动,咳嗽声,泼水声,自行车铃铛声。这是我最熟悉的世界,灰扑扑的,实实在在的。可就在这个世界的另一头,在城西某个有槐树的院子里,有另一个世界,是我丈夫的,我不知道的。

“你今儿别上学了,”我说,“就说病了。”

小川眼睛一亮:“妈,你要去?”

“我去看看,”我转身,开始换衣服,“你就在家,锁好门,谁叫都别开。尤其是矿上的人,就说我不舒服,睡了。”

“我跟你一块去!”小川跳下床。

“不行,”我按住他,“你在家。万一……万一有什么事,你好去找人。”

“找谁?”

我语塞。是啊,找谁?矿上?派出所?说我家男人在外面养了女人,我要去捉奸?可他现在躺在医院里,生死未卜。我说这些,谁信?

“你在家,”我重复,声音硬起来,“听话。”

小川不说话了,瘪着嘴。我摸摸他的头,头发软软的,像他小时候。

我换了身最不起眼的衣服——灰褂子,黑裤子,鞋是布鞋,走起路来没声。把钱重新包好,塞进米缸底下,砖压回去,米缸挪回原位。做完这些,我出了一身汗。

出门前,我看了眼墙上的结婚照。照片里的赵大山看着我,眼神平静。十年了,我从没想过,这双眼睛后面,藏着这么多秘密。

城西离我们这儿不算远,但隔着一条河,算是另一个片区。那里以前是工厂家属院,后来工厂倒了,房子就租给了各色人。乱,杂,什么人都有。

我坐公交车去。早上六点半的车,挤满了上班上学的人。我挤在角落里,闻着车厢里混杂的气味——包子味,汗味,汽油味。有个学生背着大书包,挤到我旁边,书包蹭着我的胳膊。他抱歉地笑笑,露出一口白牙。

我别开脸,看窗外。城市刚刚醒来,早点摊冒着热气,清洁工在扫街,公交车一辆接一辆,像这个庞大机器的血管,输送着忙碌的人们。

我想起刚结婚那会儿,赵大山带我来过一次城西。那时候这里还没这么乱,有个小公园,我们在公园里坐了一会儿,吃了根冰棍。他说,等以后有钱了,在这儿买个房子,离他矿上近。

我说,这儿太乱了。

他说,乱怕啥,便宜。

后来我们再也没提过买房的事。每个月的钱,吃穿用度,孩子上学,人情往来,像流水一样花出去。他说矿上效益不好,工资总欠着。我信了。我省吃俭用,一分钱掰成两半花。

那十万块钱,像一记耳光,扇在我脸上。

车到站了。我下车,站在陌生的街道上。这里比我们那儿更破旧,墙皮剥落,电线像蜘蛛网一样在空中交错。早起的人们在公用水龙头前排队接水,穿着睡衣,打着哈欠。

槐树。小川说,门口有棵槐树,开白花。

我顺着街慢慢走,眼睛扫过每一个院子。槐树不少,但开白花的,这个季节,不多。走了两条街,我看见了一棵。

很高,很茂盛,枝叶伸出院墙。白花已经开过了,地上落了一层细碎的花瓣。院子门是绿色的,确实掉漆了,露出底下暗红的底色。

我站在对面,假装系鞋带。心跳得厉害,手心都是汗。

门关着。院子里静悄悄的。我看了看周围,有个早点摊,支着棚子,几个人坐在那儿吃油条。我走过去,要了碗豆浆,一根油条。

“婶子,”我咬了口油条,状似无意地问,“对面那院子,住的什么人啊?”

摊主是个五十多岁的女人,胖胖的,系着油腻的围裙。她看了我一眼:“你找谁?”

“不找谁,就问问,”我说,“我有个远房亲戚,说住这一片,我找不着门。”

“哦,”女人擦了擦手,“那院子啊,租出去了。住着个小媳妇,挺年轻的,好像是做美容的?不太清楚。还有个男的,不常来,有时候晚上在。”

“男的长啥样?”我问,声音有点紧。

女人想了想:“方脸,挺壮实的。开个摩托车。诶,你不是找人吗?问这么细干啥?”

“我那个亲戚,就是方脸,”我赶紧说,“可能在矿上干活。”

“矿上啊?那有可能,”女人点点头,“这一片矿上的人多。你进去问问呗,那小媳妇应该在家,她上午不上班。”

“谢谢啊。”我放下两块钱,端起豆浆,慢慢喝。

眼睛盯着那扇绿门。门突然开了。

我的心跳停了一拍。

出来的是个女人。卷发,染成黄色,在晨光里很扎眼。穿着睡衣,粉色的,上面有卡通图案。她端了个盆,走到门口,把水泼在街上。然后打了个哈欠,挠了挠头发。

很年轻。看起来不过二十五六岁。皮肤白,眼睛大,嘴巴涂了唇膏,亮晶晶的。确实好看,是那种会让人多看两眼的好看。

她泼完水,转身要进去。突然,她停住了,往我这边看了一眼。

我赶紧低头喝豆浆。

“王姐,”她朝早点摊喊,“两根油条,一碗豆腐脑,老样子啊。”

“好嘞!”摊主应道。

女人站在门口,抱着胳膊,等。风吹起她的卷发,她伸手撩了撩。手腕上有个镯子,银的,反着光。

我认识那个镯子。去年赵大山去省城学习,回来给我带了条围巾,给她妈——我婆婆带了件毛衣。我问,没我的?他说,忘了,下次补。后来补了个镯子,说是银的,在矿上小卖部买的。我不喜欢戴首饰,就一直收在抽屉里。

现在,它戴在另一个女人手上。

女人拿了早饭,转身进去了。门关上,吱呀一声。

我坐在那里,豆浆凉了,表面结了一层皮。我盯着那扇门,脑子里一片空白。原来是真的。小川没看错,赵大山真的在这儿,有另一个家。

不,不是家。是窝。

我站起来,腿有点麻。慢慢走过马路,站在那扇绿门前。门没锁,虚掩着。我从门缝里看进去。

院子不大,晾着几件衣服,有女人的内衣,有衬衫,有裤子。衬衫是赵大山的,我认得,是我去年在地摊上给他买的,三十块钱两件。

屋里传来电视的声音,还有女人的哼歌声。她在吃早饭。

我抬起手,想推门。手停在半空,抖得厉害。

推开门,说什么?说我是赵大山的老婆?说你男人在医院躺着,要成植物人了?说你手上的镯子是我的?

她会是什么反应?哭?闹?还是理直气壮地说,赵大山早就不爱我了,要跟我离婚?

离婚。赵大山从来没提过离婚。他只是一次比一次回家少,一次比一次给的钱少。他是在等我提吗?等我受不了了,主动离开,他好名正言顺地和这个女人在一起?

手垂下来。我转过身,背靠着门,慢慢蹲下去。

早点摊的王姐往这边看了一眼,眼神好奇。我站起来,低着头,快步走开。一直走到巷子口,才停下来,扶着墙,大口喘气。

太阳升起来了,照在脸上,热辣辣的。我抬手擦了把脸,一手的水,不知道是汗还是泪。

电话响了。是我那个旧手机,铃声刺耳。我掏出来,是王婶。

“秀梅,”王婶的声音很急,“你在哪儿呢?矿上领导来了,要找你谈治疗费的事。还有,大山他……他情况不好,大夫让家属做好准备。”

做准备。做什么准备?准备后事,还是准备欠一屁股债?

我看着那扇绿门,在晨光里,它安静地关着,像什么都没发生。

“我马上回去。”我说,挂了电话。

往回走的路上,我一直在想。想那十万块钱,想那张蓝色的银行卡,想医院里躺着的赵大山,想那个穿粉色睡衣的年轻女人。

公交车晃晃悠悠,像摇篮。我靠着车窗,闭上眼睛。眼前是赵大山的脸,他说:秀梅,改嫁吧。孩子留下。

然后是小川的脸,他说:妈,咱卷钱跑路吧。

再然后是那个女人的脸,年轻,漂亮,手腕上戴着我男人的镯子。

车到站了。我下车,往家走。巷子里,几个邻居聚在一起说话,看见我,声音低了,眼神躲闪。我知道他们在说什么。矿难家属,可怜,但也是个麻烦。谁愿意沾上呢?

家门口站着两个人,穿西装,打领带,一看就是矿上的。旁边还站着个穿白大褂的,是卫生院的医生。

“赵秀梅同志,”其中一个西装男迎上来,“可算回来了。我们等你好一会儿了。”

我掏出钥匙开门:“进屋说吧。”

屋里,小川坐在床上,警惕地看着这些人。我把他们让进屋,屋里小,一下子挤满了。

“情况是这样的,”西装男开门见山,“赵大山同志的抢救,已经花了八万多。矿上先垫了,但后续治疗,费用很大。按规矩,矿上承担百分之七十,自费部分,家属得想办法。”

我没说话,给他倒了杯水。水是昨天的,凉了。

“我们理解你的困难,”另一个西装男语气缓和些,“但医院那边催得急。你看,是不是能先凑一部分?亲戚朋友借借?”

“家里没钱。”我说,声音很平静。

两个人对视一眼。白大褂的医生开口了:“赵大山的情况,确实不乐观。但治疗不能停。我的建议是,如果实在困难,可以考虑……保守治疗。”

“什么叫保守治疗?”小川突然问。

医生看了他一眼,又看看我:“就是……维持基本生命体征,费用低很多。但苏醒的可能性,基本为零。”

屋里静下来。窗外的阳光照进来,能看见灰尘在光柱里飞舞。

“你们商量一下,”西装男站起来,“尽快给答复。矿上也是为难,这次事故大,好几个家属都等着处理。”

他们走了。屋里又剩下我和小川。我坐在床边,看着地上的阳光。小川挨着我坐下,头靠在我肩膀上。

“妈,”他小声说,“你看见她了?”

“嗯。”

“她……好看吗?”

我没回答。

“妈,”小川抬起头,眼睛红红的,“我不想我爸死。但他要是真醒不过来,咱俩怎么办?欠那么多钱,我以后……”

他哭了。十岁的孩子,哭得无声无息,眼泪大颗大颗往下掉。我搂住他,他的肩膀很瘦,骨头硌人。

“妈,”他哽咽着说,“米缸底下的钱,是爸攒的。他不给咱花,给那个女人花。现在他躺在那儿,那个女人说不定已经把钱拿走了。咱不能啥都没有,妈,不能。”

我拍着他的背,像他小时候那样。窗外有鸽子飞过,扑棱棱的翅膀声。邻居家的电视在放戏曲,咿咿呀呀的唱腔,听不清词。

“小川,”我说,声音很轻,但很稳,“你去上学。”

他愣住了,抬起头看我。

“去上学,”我擦掉他的眼泪,“这儿的事,妈来处理。”

“可是……”

“听话。”

他看着我,看了很久,然后慢慢点头,背起书包。走到门口,他回头:“妈,你想怎么办?”

我站起来,走到镜子前。镜子里的人,脸色苍白,眼睛浮肿,头发乱糟糟的。我用手拢了拢头发,扎了个利落的马尾。

“妈去趟银行,”我说,“再去趟医院。”

“然后呢?”

我看着镜子里的自己,看着自己眼睛里那点微弱的光。

“然后,”我说,“咱去找你爸的银行卡。”

第四章 密码

银行里人不多。我攥着赵大山的身份证——从他留在家里的一件旧外套口袋里找到的——还有结婚证,我的身份证,手心里全是汗。

柜员是个年轻姑娘,涂着红指甲,接过证件,在电脑上敲了几下。

“赵大山是吧?”她抬头看我,“卡里余额两万三千四百五十六块八毛二。要取多少?”

两万多。比我预想的少。但加上那十万现金,一共十二万多。对我们家来说,是笔巨款。

“都取出来。”我说。

姑娘看了我一眼:“都取?大额取现要提前预约的。”

“我急用,”我把声音放软,“丈夫在住院,等着交钱。”

姑娘犹豫了一下,看了看我的脸色——我特意没洗脸,眼睛还肿着——又看了看证件。

“那你等会儿,我问下主管。”

她起身去了后面。我站在那里,看着柜台玻璃上自己的倒影。脸色真难看,像鬼。旁边有个老太太在数钱,一张一张,数得很慢。保安靠在墙上打哈欠。

时间过得很慢。每一秒都拉得长长的。我盯着那扇门,想着姑娘出来会说什么。不同意?要证明?我还有什么能证明?

门开了。姑娘出来,后面跟着个穿西装的男人,四十多岁,胸牌上写着“大堂经理”。

“赵女士是吧?”经理很客气,“您丈夫的卡,是储蓄卡。按规定,大额取现要预约。但考虑到您的情况特殊,我们可以通融,但需要您丈夫本人来,或者有委托书。”

“他人在医院,昏迷着,”我说,“来不了。委托书……他出事前没写。”

经理面露难色:“那这……不好办啊。银行有规定,这也是为了保护客户资金安全。”

“他是我丈夫,”我把结婚证推过去,“你看,结婚证。他身份证,我身份证。我真是急用,救命钱。”

经理看看结婚证,又看看我。我迎着他的目光,努力让自己显得可怜,但坚定。我不能躲,一躲,他就怀疑了。

“这样吧,”他想了想,“您给医院打个电话,让医院出个证明,证明赵大山同志确实在住院,无法亲自办理。我们再请示上级,看能不能特事特办。”

打电话。打给谁?王婶?矿上领导?他们要是问起来,我怎么解释取钱的事?

“医院……现在不方便,”我听见自己的声音有点干,“大夫在抢救,电话打不通。”

经理的眼神变了,带着审视。我知道他在想什么:这女人,是不是来冒领的?

“那实在抱歉,”他把证件推回来,“没证明,我们不敢办。要不您回去开了证明再来?”

我盯着他。他避开我的目光,对柜员说:“小刘,叫下一位。”

后面的人挤上来。我被挤到一边,手里攥着证件,指节发白。走出银行,太阳明晃晃的,照得人睁不开眼。我站在台阶上,看着街上来来往往的人,突然觉得浑身发冷。

卡里的钱取不出来。那十万现金,能撑多久?医院一天几千,十万也就撑个把月。然后呢?卖房子?我们没房子。借钱?谁借给我们?

我漫无目的地走,走过菜市场,走过小卖部,走过煎饼摊。煎饼摊的大妈认得我,招呼:“秀梅,来个煎饼?看你脸色不好,没吃早饭吧?”

我摇摇头,继续走。走到卫生院门口,我没进去。站在马路对面,看着那栋三层小楼。赵大山在里面的某一张床上,靠机器活着。一天几千,烧着我的,不,烧着他的钱。

我们的钱。

我转身,往回走。脚步越来越快,最后跑起来。布鞋底拍在水泥地上,啪啪地响。路人侧目,我不管。一直跑到家门口,推开门,小川还没放学。屋里静悄悄的,米缸立在墙角,像什么都没发生。

我冲过去,用力挪开米缸,抠出砖,拿出那个塑料包。十万块钱,沉甸甸的,捧在手里。我抱着它,坐在地上,大口喘气。

不行。不能这样。这钱是赵大山的,但也是我的。是我十年婚姻,是我省吃俭用,是我每天算计着柴米油盐,一分一分省出来的。他凭什么拿去养别的女人?

我站起来,把钱塞进一个旧布袋里,藏在床底下。然后开始翻箱倒柜。赵大山的东西不多,几件衣服,几双鞋,一个工具箱。我把他所有的衣服口袋都翻了一遍,裤兜,衣兜,内兜。在一条旧裤子的后兜里,我摸到一张纸条。

皱巴巴的,叠成小块。展开,上面写着一串数字:920815。

是日期。1992年8月15日。谁的日子?我的生日是三月,小川是十一月。赵大山自己是十月。这日子,我没印象。

翻过来,背面用圆珠笔写着两个字:小雅。

小雅。那个红裙子女人,叫小雅?

我把纸条攥在手心,硌得疼。脑子里闪过一个念头:这会不会是银行卡密码?

我看了眼钟,下午两点。小川快放学了。我等他回来。

小川一进门,我就把纸条给他看。

“这个日子,你有印象吗?”

小川看了看,摇头:“没。小雅……是那个女人的名字?”

“可能。”

“妈,你去银行了?”

“去了,钱取不出来,要本人或委托书。”我把银行的事说了。小川听完,咬着嘴唇,没说话。

“但这可能是密码,”我指着那串数字,“得试试。”

“怎么试?卡又不在咱这儿。”

“在城西,”我说,“那个女人那儿。”

小川瞪大眼睛:“妈,你要去要?”

“不然呢?”我站起来,在屋里踱步,“等医院催债?等矿上不管了?等那个女人把钱都拿走?”

“可是……”小川拉住我,“她不会给的。万一她喊人,打你怎么办?”

我停住脚步。是啊,她不会给。那是个陌生女人,住在一个陌生的地方。我去要,她凭什么给?就凭我是赵大山的妻子?可赵大山给她钱,给她租房,给她买镯子的时候,想过我是他妻子吗?

“妈,”小川突然说,“咱晚上去。”

“什么?”

“晚上去,”他眼睛亮亮的,“她肯定有上班的时候。咱等她走了,进去找。卡肯定在屋里。”

我看着他。我的儿子,十岁,已经在想入室偷窃了。

“不行,”我下意识地说,“那是犯法的。”

“那她拿我爸的钱,就不犯法?”小川反问,“我爸还没死呢,她凭什么拿他的钱?那是夫妻共同财产,有我妈一半!”

他说得理直气壮。我不知道他从哪儿学来“夫妻共同财产”这个词,但他说对了。那钱,有我一半。

不,现在不是一半的问题。是全部。赵大山躺在医院,我就是他的监护人。他的钱,该我来管。

“晚上,”我重复,“她几点下班?”

“不知道,”小川说,“但我上次看见她,是下午五点多了,她才回来。可能上晚班?”

我想起早点摊王姐的话:她上午不上班。那可能是下午或晚上上班。

“晚上去,”我做了决定,“等她走了,咱进去看看。就找卡,别的什么都不拿。”

“嗯!”小川用力点头。

天慢慢黑了。我没开灯,和小川坐在黑暗里,等时间过去。小川很兴奋,又有点害怕,一直说话。

“妈,找到卡,取了钱,咱去哪?”

“不知道。”

“去省城吧。我同学说他爸在省城打工,一个月能挣好几千。”

“嗯。”

“妈,取了钱,先给你买件新衣服。你这件都穿三年了。”

我没接话。黑暗中,我摸着他的头,他的头发软软的。他还小,不知道十二万在省城算什么。不够买房子,甚至不够租个好点的房子。但总比没有强。

九点。我们出门。夜里有点凉,我加了件外套。小川跟在我身边,走得很快。街上人不多,路灯昏黄,把我们的影子拉得很长。

又来到那棵槐树下。院子门关着,屋里亮着灯,窗帘拉着,能看见人影晃动。她在家里。

我们躲在对面小巷的阴影里,等。夜风吹过,槐树叶沙沙响。远处传来狗叫声,近处有电视机的声音,还有人在吵架,摔东西。

小川靠着我,小声说:“妈,我有点怕。”

“怕就回家。”我说。

“不,”他抓紧我的手,“我要跟你一起。”

十点。灯还亮着。十一点。灯终于灭了。又等了半个小时,确认没动静了,我们才从阴影里走出来。

门没锁,是那种老式插销,从外面能拨开。我用身份证,试了几次,插销松了。轻轻推开门,吱呀一声,在寂静的夜里格外响。

我们屏住呼吸,等了一会儿。没动静。

院子里很黑,只有月光。我们蹑手蹑脚走进去,穿过院子,走到屋门前。门锁着,是暗锁。我试了试身份证,打不开。

“窗户。”小川低声说。

我们绕到窗户边。窗户是老式木窗,里面插着插销。但有一扇窗户的玻璃裂了,用胶带粘着。我小心地撕开胶带,手伸进去,摸到插销,拨开。

窗户开了。我们翻进去,踩在地上,声音很轻。

屋里很黑,有香水味,淡淡的,甜腻腻的。我打开手电筒——从家里带来的,用布蒙着,只透出一点光。

这是一间屋,卧室兼客厅。一张双人床,铺着粉色的床单。梳妆台,摆着瓶瓶罐罐。衣柜,沙发,电视机。收拾得挺干净。

小川直奔梳妆台,拉开抽屉翻找。我走到衣柜前,打开。里面挂着女人的衣服,裙子,外套。下面叠着男人的衣服,是赵大山的。我摸了摸,在一条裤子的口袋里,摸到一个硬硬的东西。

拿出来,是钱包。黑色的,旧了。我打开,手电光照进去。里面有身份证——赵大山的,几张零钱,一张照片。

照片是赵大山和那个女人的合照。在一个公园里,赵大山搂着她的肩,她在笑,很灿烂。照片背面写着一行字:和大山在一起的第一百天。小雅。

小雅。果然是她的名字。

我抽出身份证,下面就是银行卡。蓝色的,农行卡。我拿出来,攥在手里,冰凉的塑料质感。

“找到了?”小川凑过来。

“嗯。”

“还有别的吗?”

我们又在屋里翻了翻。抽屉里有些化妆品,一个小铁盒,里面有些零钱。床头柜里,有个笔记本。我翻开,里面记着些账,某月某日,大山给五百;某月某日,买裙子三百。最后面,记着一串数字,和纸条上的一样:920815。

下面还有一行小字:大山说,这是我们的纪念日。

纪念日。1992年8月15日。赵大山和小雅的纪念日。

1992年。那一年,我和赵大山刚结婚。他在矿上干活,我在家种地。8月15日,是什么日子?我想不起来。只记得那一年夏天很热,赵大山回家,身上都是煤灰,我给他打水洗澡,他说,秀梅,等我有钱了,让你过好日子。

原来他的好日子,是给别人过的。

“妈,”小川拉了拉我,“有人回来了。”

我一惊,听到外面有脚步声,还有哼歌声。是那个女人,小雅。

“快走。”我低声说,拉着小川往窗户跑。

脚步声到了门口,钥匙插进锁孔的声音。我们刚翻出窗户,就听见门开了。我拉着小川,蹲在窗下,屏住呼吸。

屋里的灯亮了。透过窗户,能看见人影晃动。小雅在说话,声音带着醉意:“嗯,回来了……累死了……明天休息,来找我呀……”

她在打电话。高跟鞋踢掉的声音,衣服摩擦的声音。然后是她走进里屋,大概是去洗漱了。

“走。”我拽着小川,猫着腰,穿过院子,轻轻拉开门,闪出去。

一直跑到巷子口,我们才停下来,扶着墙喘气。夜风吹过来,背上凉飕飕的,全是汗。

“拿到了?”小川问。

我摊开手,那张蓝色的银行卡,在手电筒的光下,泛着冷冰冰的光。

“920815,”小川念出那串数字,“是密码吗?”

“不知道,”我把卡攥紧,“明天去试试。”

第二天一早,我和小川去了另一家银行,离城西很远。自动取款机在银行外面,玻璃亭子。我走进去,插卡,输入密码。

920815。

屏幕显示:密码错误。

我的心一沉。又试了一次,还是错误。第三次,我不敢试了,再错卡会被锁。

“不是这个,”小川在旁边说,“那是什么?”

我退出卡,站在玻璃亭子里,看着外面。街上车来车往,行人匆匆。阳光很好,可我觉得冷。

纪念日。赵大山和小雅的纪念日。但不是1992年8月15日。那是什么日子?我仔细回想笔记本上的账目,最早的记录是三年前。三年前,赵大山开始给这个女人钱。

三年前。小川七岁。那一年赵大山说矿上效益不好,工资降了。我省吃俭用,连肉都舍不得多买。他每次回家,都说累,倒头就睡。我以为他是真累。

原来是在别人那儿累了。

“妈,”小川拉了拉我,“试试你的生日,或者我的生日。”

我重新插卡。先试我的生日,030712。错误。又试小川的生日,112113。错误。

卡被锁了。屏幕提示:密码错误次数超限,请联系银行。

我拔出卡,靠在玻璃墙上。完了。卡锁了,要本人持身份证解锁。赵大山躺在医院,不可能来。我拿着他的身份证,但银行已经怀疑我了,再去,他们会报警。

“妈……”小川的声音带了哭腔。

我摸了摸他的头,没说话。走出亭子,阳光刺眼。我眯起眼睛,看着远处的天空,灰蒙蒙的,像要下雨。

手机响了。是医院。我接起来,是那个医生。

“赵秀梅女士,请你马上来医院一趟,”医生的声音很严肃,“赵大山的情况恶化了,需要马上手术。手术费,要先交五万。”

第五章 抉择

手术室门口的灯亮着,红的,刺眼。我坐在塑料椅子上,手心里攥着那张银行卡,指甲掐进塑料里,留下深深的印子。

五万。医生让我去交钱,我说我没钱。他说,不交钱,手术做不了。我说,做不了就不做。他看着我,像看一个怪物。

“他是你丈夫。”他说。

“我知道。”我说。

“那你还……”

“我没钱。”我重复。

他走了,摇摇头。我知道他在想什么:这女人,心真狠。

我不狠。我只是不知道,该怎么选。一边是躺了三年植物人、在外面养女人的丈夫,一边是欠一屁股债、未来一片黑暗的生活。还有小川,他才十岁,他的人生才刚刚开始。

王婶来了,提着一袋苹果。看见我,她把苹果塞给我,在我旁边坐下。

“我刚去缴费处,听说你没交钱?”她小声问。

“嗯。”

“秀梅,”王婶拉着我的手,她的手很粗糙,满是老茧,“我知道你难。但大山毕竟……毕竟是你男人。这要是不救,以后人说起来,你咋办?小川咋办?”

我看着她。王婶是个好人,这些年没少帮我们。但她不知道,她嘴里的“你男人”,在城西租了房子,养了女人,攒了十万块钱,一分都没给她。

“王婶,”我说,声音很平静,“大山在外面有人。”

王婶愣住了,嘴巴张了张,没发出声音。

“三年了,”我继续说,“在城西,叫小雅。他给她钱,给她租房,还记着他们的纪念日。”

“不……不可能吧?”王婶结结巴巴的,“大山那孩子,老实……”

“老实?”我笑了,笑得眼泪都出来了,“对,老实。老实到把家里的钱都拿去养别人,老实到躺在医院了,还让我改嫁,把孩子留下。”

王婶不说话了,攥着我的手,攥得紧紧的。她的手在抖。

“那……那现在怎么办?”她低声问。

“不知道。”我说。

手术室的门开了,医生走出来,摘下口罩。我站起来,腿是软的。

“赵秀梅家属?”

“在。”

“手术很成功,”医生说,“但情况还是不乐观。就算醒来,大概率也是瘫痪,需要人长期照顾。而且后续康复费用,很高。”

我听着,点点头。医生又说了一堆注意事项,我一个字也没听进去。我只听见两个字:瘫痪。

瘫痪。那就是说,他以后要躺在床上,吃喝拉撒都要人管。一天二十四小时,一年三百六十五天。谁管?我管。小川管。我们娘俩,伺候他一辈子。

医生走了。护士推着赵大山出来。他躺在平车上,身上插满管子,脸上戴着氧气面罩,只露出一双眼睛。眼睛闭着,像睡着了。

我跟到ICU门口,被拦住了。只能隔着玻璃看。他躺在那儿,一动不动,只有胸口微微起伏。仪器嘀嘀地响,屏幕上跳动着数字。

这就是赵大山。我的丈夫,小川的爸爸。十年前娶我的那个男人,说让我过好日子的男人。

我转过身,背对着玻璃。走廊里人来人往,有哭声,有说话声,有脚步声。所有这些声音混在一起,嗡嗡的,像隔着一层水。

小川走过来,拉住我的手。他的手很小,很暖。

“妈,”他说,“咱回家吧。”

回家。哪个家?那个租来的平房?还是城西那个有槐树的院子?

“小川,”我问,“如果你爸醒了,瘫了,要咱俩伺候一辈子,你愿意吗?”

小川没说话,低下头。过了一会儿,他小声说:“妈,我想上学。”

我摸了摸他的头。是啊,他想上学。他才十岁,他的人生,不该困在这张病床前。

手机又响了。这回是矿上。还是那个西装男,语气很客气,但透着不耐烦。

“赵秀梅同志,手术费我们暂时垫了。但后续费用,你们家属得尽快想办法。矿上也不容易,这次事故,好几个家庭……”

“我知道,”我打断他,“我会想办法。”

挂了电话,我对小川说:“你在这儿等着,妈出去一趟。”

“去哪?”

“去银行。”

“卡不是锁了吗?”

“试试别的办法。”

我又去了银行,找那个大堂经理。他看见我,眉头就皱起来了。

“赵女士,又来了?证明开了吗?”

“没有,”我说,“但我有急事。我丈夫手术了,需要钱。他的卡密码忘了,能不能重置?”

“重置密码要本人来。”

“他来不了,昏迷着。”

“那不行,”经理摇头,“这是规定,我们必须对客户负责。”

“我也是客户!”我提高声音,“我是他妻子,我们有结婚证!他现在躺在医院,等着钱救命,你们就这么死板?”

我的声音引来周围人的目光。经理脸色难看起来:“赵女士,你别激动。规定就是规定,我也没办法。要不你去公证处,做个公证,证明你是他配偶,有资格处理他的财产。”

“公证要多久?”

“快的话,三五天。慢的话,一个星期。”

三五天。医院能等三五天吗?就算医院能等,那个女人呢?她知道赵大山出事了吗?如果她知道了,会不会拿着卡去银行?她知道密码吗?如果知道,钱会不会已经被取走了?

我脑子里乱糟糟的,像一团麻。经理还在说什么,我听不清了。我转身,走出银行。阳光刺眼,我眯起眼睛,看着街上熙熙攘攘的人群。

每个人都在忙,为生活,为家庭,为未来。我呢?我在为什么?

手机又响了。是个陌生号码。我接起来,是个女人的声音,年轻的,带点口音。

“是赵秀梅吗?”

“我是。你哪位?”

“我是小雅。”电话那头顿了顿,“赵大山的小雅。”

我握着手机,站在街边,浑身冰冷。街上的车流声,人声,全都远了,只剩下电话里那个女人的声音,清晰的,一字一句的。

“大山的事,我听说了,”小雅说,声音很平静,甚至有点冷漠,“我想和你谈谈。”

“谈什么?”

“谈钱,”她说得直截了当,“大山给我的钱,是他自愿的。但现在他这样了,我也不能白拿。卡里的钱,我可以给你一半。现金,我得留着,我怀孕了,得养孩子。”

怀孕了。

三个字,像三把刀,扎在我心口。我张了张嘴,发不出声音。

“你在听吗?”小雅问。

“在。”我听见自己说,声音飘忽。

“那行。下午三点,在城西槐树院,我等你。咱俩把话说清楚,别闹。闹开了,对谁都不好。”

她挂了电话。我举着手机,站在原地,一动不动。阳光明晃晃的,照在我脸上,我却觉得冷,从骨头缝里往外冒冷气。

怀孕了。赵大山和别的女人,有了孩子。

我的丈夫,我儿子的父亲,在外面,和另一个女人,有了孩子。

而我,和他结婚十年,省吃俭用,照顾他生病的爹娘,给他生孩子,养孩子。我得到的是什么?一句“改嫁,孩子留下”,和一张锁死的银行卡。

“妈?”

小川跑过来,仰着脸看我:“你怎么了?脸色这么白。”

我低头看他。我的儿子,我的小川。他那么小,那么单纯,还不知道这个世界有多残酷。

“小川,”我说,声音很轻,“如果……如果你有个弟弟或妹妹,你会喜欢吗?”

小川愣住了,然后眼睛慢慢睁大:“是……是那个女人的?”

我没说话。

小川的脸白了,又红了。他咬着嘴唇,眼睛里泛起水光:“我不要!我不要什么弟弟妹妹!我爸是我一个人的!妈,你也是我一个人的!”

他哭了,哭得很大声,像小时候那样,不管不顾。路人侧目,我把他搂进怀里,拍着他的背。他的眼泪浸湿了我的衣服,滚烫的。

“妈,”他抽噎着说,“咱把钱都拿走,一分都不给她!那是爸的钱,是咱家的钱!”

是,是咱家的钱。可那个女人,怀了赵大山的孩子。那孩子,也是赵大山的。

法律上,那孩子有继承权。即使赵大山死了,那孩子也能分遗产。而我,如果赵大山真成了植物人,或者死了,我能得到什么?一半夫妻共同财产?可那十万现金,是赵大山的私房钱,法律上,我能分到多少?

我不知道。我只知道,我不能让那个女人,拿走本该属于我和小川的东西。

“小川,”我擦掉他的眼泪,“下午,妈带你去个地方。”

“去哪?”

“去见那个女人。”

下午三点,我带着小川,又来到城西那棵槐树下。门虚掩着,我推开门,小雅坐在院子里,正在嗑瓜子。她换了身衣服,碎花裙子,头发梳得整齐,脸上化了淡妆。

看见我,她没站起来,指了指对面的小板凳:“坐。”

我坐下,小川站在我身后,警惕地看着她。小雅也看小川,笑了笑:“你儿子?都这么大了。”

“你想谈什么?”我问,开门见山。

“刚才电话里说了,”小雅吐掉瓜子皮,“卡里的钱,二一添作五,一人一半。现金我留着。我怀孕了,三个月,得养孩子。”

“你怎么证明孩子是大山的?”

小雅笑了,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推过来。是B超单,上面有图,有字。我看不懂图,但看得懂字:早孕,约12周。患者姓名:李小雅。家属:赵大山。

家属:赵大山。

我盯着那三个字,眼睛发花。小川凑过来看,看了半天,抬头看小雅:“你骗人!我爸才不会!”

“小屁孩懂什么,”小雅又嗑了颗瓜子,“你爸每个月来我这儿两次,每次住两三天。你说他会不会?”

“你!”小川要冲上去,我拉住他。

“卡里的钱,你怎么知道密码?”我问。

“大山告诉我的,”小雅说,语气自然,“他的密码,是我们认识的日子。920815。1992年8月15日,我们第一次见面。”

1992年8月15日。原来不是他们的纪念日,是第一次见面的日子。那一年,小雅多大?五六岁?赵大山怎么会认识一个五六岁的小女孩?

不,不对。小雅看起来二十五六,1992年出生的话,今年正好二十五。他们是三年前在一起的,那时候小雅二十二,赵大山三十四。老牛吃嫩草,真会挑。

“他什么时候告诉你的密码?”我问。

“上个月,”小雅说,“他来说,可能要出事,矿上不安全。说如果出事了,让我拿钱走人,别等他。”

我的心一点点沉下去。赵大山早就准备好了。他给自己留了后路,给他的小情人留了后路。那我和小川呢?我们的后路是什么?是“改嫁,孩子留下”?

“钱呢?”我问。

“什么钱?”

“现金。十万。”

小雅的眼神闪了一下:“什么十万?我不知道。”

“米缸底下的十万,”我盯着她,“赵大山攒的。你不知道?”

“我不知道,”小雅站起来,拍了拍裙子上的瓜子壳,“我就知道卡里有两万。现金?没听说过。谁知道他藏哪儿了。”

她在撒谎。她肯定知道。赵大山那么疼她,连密码都告诉她,怎么会不告诉她现金的事?

“你要是不信,搜啊,”小雅张开手臂,“屋里就这点东西,随便搜。搜到了是你的,搜不到,别诬赖人。”

我没搜。搜也没用。她肯定藏起来了,或者已经转移了。

“卡里的钱,我要全拿走。”我说。

“凭什么?”小雅挑眉,“一人一半,够意思了。你别贪心。”

“凭我是他妻子,合法配偶,”我也站起来,看着她,“凭他还没死,凭我现在是他的监护人。卡里的钱,我一分都不会给你。”

小雅笑了,笑得很冷:“赵秀梅,别给脸不要脸。闹开了,你占不到便宜。我是怀了他的孩子,这孩子有继承权。就算他现在死了,我也能分遗产。你呢?你一个黄脸婆,他早就不爱你了,让你改嫁呢,你听见没?”

我听见了。每个字都像针,扎在心上。但我没动,也没哭。我看着眼前这个女人,年轻,漂亮,肚子里怀着赵大山的孩子。她有什么错?她只是爱上了一个有妇之夫,或者,爱上了一个男人的钱。

“孩子你可以生,”我说,“生下来,去做亲子鉴定。如果是赵大山的,该他的,他拿。但在他成年之前,钱归我管,我是监护人。”

“你!”小雅的脸涨红了,“你想得美!我的孩子,凭什么让你管钱?”

“就凭我是赵大山法律上的妻子,”我一字一句地说,“就凭他躺在医院,我签字,我交钱,我伺候。你算什么?小三?情妇?见不得光的东西!”

最后一句,我说得很重。小雅愣住了,然后突然冲过来,扬起手就要打。我抓住她的手腕,用力一推。她穿着高跟鞋,没站稳,踉跄着退了几步,扶住墙。

“你敢动手?”她尖叫。

“是你先动手的,”我松开手,手心火辣辣的,是她指甲划的,“小川,我们走。”

“不准走!”小雅扑过来,抓住我的包,“把卡还我!那是我的钱!”

“放手!”

“不放!”

我们扭打在一起。小川冲过来,推小雅:“你放开我妈!坏女人!”

小雅被推得一个趔趄,松了手。我拉着小川,转身就跑。身后传来小雅的尖叫:“赵秀梅!你给我等着!我让你一分钱都拿不到!”

我们跑出院子,跑出巷子,一直跑到大街上,才停下来,扶着膝盖喘气。小川的脸煞白,紧紧拉着我的手。

“妈,她会不会……”

“没事,”我打断他,其实心里也慌,“她不敢闹大。闹大了,她也没好处。”

话虽这么说,但我知道,事情没那么简单。小雅怀孕了,这是她的王牌。她可以去医院闹,去矿上闹,去法院闹。她年轻,漂亮,会哭,会闹。而我,一个黄脸婆,一个没文化的家庭妇女,拿什么跟她斗?

“妈,”小川小声说,“咱把钱取出来,走吧。走得远远的,让她找不到。”

走。去哪?怎么走?带着一个十岁的孩子,背着丈夫的孽债,我们能去哪?

手机又响了。这次是派出所。我接起来,民警的声音很严肃:“是赵秀梅吗?有人报警,说你入室盗窃。请你来派出所一趟。”

第六章 终章

派出所里,小雅坐在那儿,眼睛红肿,像哭过。看见我进来,她立刻站起来,指着我对民警说:“就是她!偷了我的银行卡,还有十万块钱!”

民警是个年轻小伙子,看看我,又看看小雅:“你说她偷你东西,有证据吗?”

“有!”小雅拿出手机,点开一张照片,是我翻窗户的背影,模糊,但能认出是我,“这是我家的窗户,她昨天晚上爬进去的!还有,她手里那张农行卡,是我的!是我男人给我的!”

“你男人?”民警皱眉,“你结婚了吗?”

“我……”小雅语塞,然后挺起胸,“我虽然没结婚,但我男人是赵大山!卡是他给我的,钱也是他给我的!”

“赵大山?”民警在电脑上敲了敲,“矿上那个出事的?”

“对!”

民警看向我:“你是赵大山什么人?”

“我是他妻子,”我拿出结婚证,身份证,“合法妻子。这是我们的孩子,赵小川。”

民警看了看证件,又看看小雅:“你是赵大山的……”

“我是他女朋友!”小雅大声说,“我怀了他的孩子!”

办公室里安静了几秒。其他民警都看过来,眼神复杂。小雅意识到说漏了嘴,脸一下子白了,但随即又扬起下巴:“怎么了?不行啊?赵大山早就不爱她了,他们早就分居了!”

“我们没有分居,”我说,声音很平静,“赵大山每个月回家两三次,给生活费。我不知道他在外面有人,更不知道他给别人钱,还让别人怀孕。”

民警揉了揉太阳穴,这显然超出了他的处理范围。他拿起电话,拨了个号码:“王所,您来一下,这儿有个情况……”

我被带到另一个房间,小雅在隔壁。民警问了我昨晚的去向,我如实说了:我去找丈夫的银行卡,因为他出事了,需要钱治病。但我没拿钱,只拿了卡。

“卡呢?”

我拿出来。民警看了看,又问我密码。我说不知道,卡锁了。

“那你进去,有没有拿别的东西?”

“没有。”

“有证人吗?”

“我儿子,他在外面等我。”

民警出去,又进来,摇摇头:“你儿子说,他没进去,在外面等你。所以,只有你一个人进去了?”

“是。”

“那你这是非法侵入他人住宅,”民警严肃地说,“虽然你是赵大山的妻子,但那是李小雅的租房,你没有权利擅自进入。”

“那是我丈夫租的房子,用我们夫妻共同财产租的,”我看着民警,“我有权知道我的钱花在哪儿了。”

民警被我说得一愣。这时,门开了,一个老民警走进来,是王所。他听完情况,看看我,又看看小雅那边,叹了口气。

“这事,说大不大,说小不小,”王所说,“但你们这属于家庭纠纷,我们派出所不好处理。这样,你们自己协商。协商不成,去法院。”

“她偷我东西!”小雅不依不饶。

“我没偷,”我说,“卡是我丈夫的,我拿我丈夫的卡,天经地义。至于那十万块钱,你说我偷了,证据呢?谁能证明你有十万块钱?谁能证明那钱是你的?”

小雅说不出话来。她当然没法证明。那钱是赵大山的私房钱,没任何人知道。

“但你有入室的行为,”王所对我说,“这是不对的。给人家道个歉,这事就算了。”

我看着小雅,她也看着我,眼睛里全是恨意。让我给她道歉?凭什么?

“我可以道歉,”我说,“但她必须把银行卡还给我。那是我丈夫的治病钱。”

“那是我的!”小雅尖叫。

“你的?”我笑了,“卡主是赵大山,密码是他设的,钱是他存的。你说是你的,拿出证据来。拿不出来,这卡就是我的,我是他妻子,我有权处置。”

小雅气得浑身发抖,指着我,说不出话。王所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最后摆摆手:“行了行了,都少说两句。卡,先放派出所。你们谁拿了,谁交出来。至于钱,你们自己商量,商量不成,去法院打官司。”

“那我的钱呢?”小雅不依不饶,“她偷了我的钱!”

“你说她偷了,证据呢?”王所反问,“有监控吗?有人证吗?有物证吗?什么都没有,你让我们怎么立案?”

小雅不说话了,咬着嘴唇,眼泪掉下来。这回是真哭,不是装的。她哭得很伤心,肩膀一耸一耸的。王所看得有点不忍,递了张纸巾过去。

“姑娘,你也别哭,”王所说,“这事,说到底,是你不对在先。人家是合法夫妻,你插一脚,不占理。现在男的躺医院了,你们在这儿争财产,像什么话?”

小雅哭得更凶了。我站在那里,看着她哭,心里没有一点波澜。我甚至想,如果赵大山在这儿,看见他的小情人哭得这么伤心,会是什么反应?会心疼吧?会骂我吧?

“卡,我先保管,”王所把卡收起来,“你们谁也别动。等赵大山醒了,或者……或者有个结果,再说。至于十万块钱,你说有,她说没有,我们没法查。你们自己解决。”

从派出所出来,天已经黑了。小雅走在我前面,高跟鞋踩得咔咔响。走到没人的地方,她突然转过身,恶狠狠地看着我。

“赵秀梅,你别得意,”她说,“我肚子里的孩子,是大山的。他要是死了,这孩子也有份。你那十万,还有卡里的钱,都得有我一半!”

“那就等赵大山死了再说,”我说,“现在,他还没死。他的钱,我说了算。”

“你!”小雅扬起手,又想打。我抓住她的手腕,用力一捏。她疼得叫起来。

“李小雅,”我凑近她,压低声音,“我告诉你,赵大山現在躺医院,一天几千的费用,都是我在付。你要是有良心,就拿钱出来给他治病。要是没良心,就滚远点。再敢来闹,我不介意把你的事,贴到你们单位,贴到你老家,让所有人都知道,你是个什么样的人。”

小雅的脸白了。她用力抽回手,后退两步,瞪着我:“你敢!”

“你看我敢不敢,”我盯着她,“光脚的不怕穿鞋的。我什么都没了,不怕。你呢?你年轻,漂亮,以后还要嫁人吧?要是让人知道,你给有妇之夫当小三,还怀了孩子,谁还要你?”

小雅不说话了,眼神里闪过一丝恐惧。她咬了咬嘴唇,转身走了,高跟鞋的声音在空旷的街上回响,越来越远。

我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夜色里。夜风吹过来,我打了个寒颤。小川拉拉我的手:“妈,咱回家吧。”

“嗯,回家。”

回家的路上,我一直在想。想赵大山,想小雅,想那十万块钱,想那张锁死的卡。想我和小川的未来。

回到家,屋里冷锅冷灶。我生火做饭,小川写作业。屋里很安静,只有炉火噼啪声,和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

饭做好了,白菜炖粉条,贴饼子。我和小川坐在桌边,默默地吃。吃到一半,小川突然说:“妈,我想好了。我不上学了,我去打工,挣钱养你。”

我放下筷子,看着他。他低着头,扒拉着碗里的菜,不敢看我。

“说什么傻话,”我说,“学必须上。”

“可是……”

“没有可是,”我打断他,“钱的事,妈想办法。你好好上学,别的不用管。”

“你有什么办法?”小川抬起头,眼睛红红的,“卡锁了,钱取不出来。那个女人还要分钱。爸在医院,每天都要花钱。妈,咱没钱了。”

他说着说着,眼泪掉下来,滴进碗里。我伸手,擦掉他的眼泪。

“妈有办法,”我说,声音很轻,但很坚定,“妈不会让你没学上,不会让咱娘俩饿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