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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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手机震动第三遍的时候,我正在公司加班改方案。瞥了一眼屏幕,“老妈”两个字跳得锲而不舍。我叹了口气,把鼠标一推,接了起来。

“喂,妈。”

“雨桐啊,下班了没?”我妈刘淑英的声音透过听筒传过来,背景音里是电视剧的对白,听着像家庭伦理剧。

“还没,加班呢。有事?”

“当然有事,好事!”我妈嗓门提高了一点,“我给你物色了个对象,特别好,这回你可不能再推了。”

我太阳穴突突地跳。周雨桐,三十二岁,在一家广告公司当文案策划,单身,在我妈眼里这已经是“滞销货”的代名词。过去两年,她给我介绍的相亲对象能从我们小区排到地铁站。

“妈,我这阵子特别忙,项目马上要交了......”

“忙忙忙,就知道忙!再忙终身大事就不办了?”我妈打断我,“这次这个真不一样,四十岁,成熟稳重,在国企上班,铁饭碗。人家妈妈跟我是一个广场舞队的,知根知底。”

我揉了揉眉心:“四十岁还单身?”

“人家以前专注事业,现在想成家了。这周六下午三点,星巴克,就你们公司楼下那家。我都跟人说好了。”

“妈——”

“就这么定了啊,我把他微信推给你。记得穿那件米白色的裙子,显气质。挂了,电视剧要开始了。”

电话嘟一声断了。我盯着电脑屏幕,文档里的字像一群黑蚂蚁在爬。微信提示音响起,我妈推了个名片过来,头像是一片空白,昵称是简单的“志宏”。

我点开名片,朋友圈三天可见,什么都没有。个人简介那栏写着:“平平淡淡才是真。”

我放下手机,继续改方案,但注意力怎么也集中不起来。办公室的空调开得有点冷,我搓了搓手臂。同事小赵探头过来:“雨桐姐,又相亲啊?”

“你怎么知道?”

“看你那表情,跟我上周被我妈逼着去见那个公务员一模一样。”小赵同情地摇头,“这次是什么款?”

“四十岁,国企,我妈舞友的儿子。”

小赵吹了声口哨:“四十还没结婚?要么是钻石王老五,要么是有什么毛病。你小心点。”

我没接话,但心里那点不安被放大了。下班时已经快十点,地铁里人不多,我找了个位置坐下,又点开那个“志宏”的朋友圈。还是空荡荡的一片。

回到家,五十平的一居室显得有点冷清。我煮了碗面,坐在茶几前边吃边刷手机。闺蜜苏晓晓发来消息:“听说你又要出征了?”

“你怎么也知道?”

“阿姨在我妈那儿炫耀,说她这次找了个靠谱的。什么情况?”

我简单说了一下。苏晓晓回得飞快:“四十岁?国企?广场舞阿姨的儿子?周雨桐,我赌五毛,绝对是个妈宝男。”

“别瞎说。”

“不信等着瞧。这种配置,老妈能插手到广场舞队帮忙物色对象,儿子能独立到哪儿去?”

我吃完面,洗了碗,躺到床上盯着天花板。苏晓晓的话在脑子里打转。不是没可能。去年我妈介绍过一个,三十五岁,见面全程都在说“我妈说”“我妈觉得”,最后居然问我能不能婚后和他妈一起住,因为他妈不放心他一个人。

手机又震了,是我妈:“加上微信了没?主动跟人家打个招呼,女孩子也要主动点。”

我盯着那行字看了几秒,回了个“加了”。然后点开和“志宏”的对话框,发了个“你好,我是周雨桐”。

等了十分钟,没回。我把手机扔到一边,去洗澡了。

第二天早上醒来,才看到半夜一点多的回复:“你好,我是王志宏。听我母亲提起你了。周六见。”

干巴巴的一句话,连个表情都没有。我回了个“好的”,起身洗漱上班。

接下来的几天,我和王志宏的聊天记录没超过十句。我问一句,他隔几个小时回一句,话题永远停留在“吃了吗”“下班了没”“早点休息”。苏晓晓看了截图,发来一串哈哈哈哈哈:“宝,这要不是妈宝,我把手机吃了。这聊天节奏,这语言风格,跟我大舅一模一样。”

周六早上,我妈七点就打来电话:“别忘了下午的约会,穿得体点,化个淡妆。对了,王志宏妈妈说要一起来看看,说是帮儿子把把关。”

我一下子从床上坐起来:“什么?相亲还带妈妈?”

“人家妈妈不放心嘛,你就体谅一下。再说了,有长辈在,也不尴尬。”

“妈,这不对劲吧?四十岁的人了,相亲还要妈妈陪着?”

“你这孩子,怎么这么不懂事?人家那是母子感情好。就这么定了啊,三点,别忘了。”

电话又挂了。我坐在床上,气得手发抖。苏晓晓的电话紧接着打进来:“怎么了?我刚醒就看到你发的一串感叹号。”

我语无伦次地把事情说了。苏晓晓在那头沉默了两秒,然后爆笑出声:“对不起我不该笑,但是......这也太绝了。带着妈妈来相亲,四十岁?周雨桐,你这是什么绝世运气。”

“我现在就想打电话推了。”

“别啊,去,必须去。我陪你,我就坐隔壁桌,我要亲眼见证这场面。完了咱俩还能去喝一杯,庆祝你又一次在相亲战场幸存。”

我想了想,好像也是。去见识一下,回来也好跟我妈交代,告诉她这种真的不行。

下午两点半,我换上那件米白色的裙子,化了个淡妆。镜子里的女人看起来还算精神,只是眼圈有点黑。苏晓晓准时到我家楼下,看见我就吹口哨:“可以啊,有点温婉娴静那味儿了。不过表情别这么视死如归,笑一个。”

我扯了扯嘴角。

“得,比哭还难看。走吧,赴刑场去。”

星巴克人不多。我和苏晓晓提前十分钟到,她选了个斜后方的位置,点了个蛋糕假装吃下午茶。我找了个靠窗的四人座,点了杯美式,手心有点出汗。

三点整,门被推开。一个微胖的中年妇女先进来,穿着碎花连衣裙,头发烫着小卷,眼睛扫视一圈,落在我身上。她身后跟着个男人,身高大概一米七出头,穿着polo衫和休闲裤,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手里拿着个保温杯。

妇女径直走过来,笑容满面:“是雨桐吧?我是志宏的妈妈,你叫我王阿姨就行。这是志宏。”

王志宏朝我点点头,没说话,在他妈妈身边坐下。王阿姨自己坐到了我对面,把包放在旁边空着的椅子上。

“阿姨好,王先生好。”我尽量让声音听起来自然。

“别叫王先生,生分,叫志宏就行。”王阿姨上下打量我,目光像在菜市场挑猪肉,“真人比照片瘦点,不过瘦点好,现在年轻人都喜欢瘦的。你多高啊?”

“一米六五。”

“嗯,还行。志宏一米七二,你穿个高跟鞋就差不多了,不能比男人高太多,不好看。”王阿姨自顾自地说着,转头对儿子,“志宏,去给妈妈点杯拿铁,半糖。给你自己要杯水就行,你不是不爱喝咖啡吗?”

王志宏乖乖站起来去了柜台。王阿姨这才把注意力完全放回我身上。

“听你妈妈说,你在广告公司上班?那是不是特别忙,经常加班?”

“有时候会......”

“这可不行。”王阿姨皱起眉,“女孩子家,工作差不多就行了,重心要放在家庭上。以后结婚了,得顾家,得照顾丈夫,将来有了孩子,更得花心思。你现在这工作,能按时下班吗?”

我握紧了咖啡杯:“阿姨,我挺喜欢现在的工作的。”

“喜欢不能当饭吃。”王阿姨摆摆手,“等你们结了婚,志宏的工资够用,你找个清闲点的工作,或者干脆辞职在家。我家志宏从小被照顾得仔细,不会做饭,不会洗衣服,这些都得女人来操心。”

我张了张嘴,一句话都说不出来。这时王志宏回来了,把拿铁放在他妈妈面前,自己拿着杯白开水坐下。

“志宏,你说是不是?”王阿姨拍拍儿子的手,“你从小到大,哪顿吃的不是妈妈亲手做的?衣服不是妈妈亲手洗的?这家啊,就得有个女人操持。”

王志宏点点头,终于说了见面以来的第一句完整的话:“我妈说得对。”

苏晓晓在斜后方捂着嘴,肩膀一耸一耸的。我深吸一口气,告诉自己要冷静。

“王阿姨,我觉得两个人在一起,家务应该共同承担......”

“哎哟,你们年轻人就爱说这些。”王阿姨打断我,“男主外女主内,老祖宗传下来的规矩是有道理的。志宏在国企上班,稳定,体面,工资全交家里。你呢,就负责把家里打理好,把他照顾好。这不挺好?”

她抿了口咖啡,继续问:“对了,你现在自己住还是跟父母住?”

“自己住。”

“租的房子?”

“买的,一个小公寓。”

王阿姨眼睛亮了亮:“全款还是贷款?”

“......贷款。”

“哦,贷款。”那点亮光暗了下去,“那结婚以后就得卖掉了,还着贷款多不划算。你们小两口住我们那儿就行,家里三室两厅,宽敞。我跟志宏他爸住主卧,给你们留了个朝南的次卧,阳光好。将来有了孩子,我们还能帮忙带。”

我彻底懵了。结婚,住他家,跟他父母一起,次卧?还得我辞职照顾他?

“阿姨,我从来没想过和长辈一起住......”

“这有什么,一家人热热闹闹多好。”王阿姨不以为然,“我那些老姐妹,儿子结婚后都分开住,现在后悔得不得了。老人不帮着带孩子,年轻人哪弄得过来?再说了,志宏从小没离开过我,突然让他单独住,我也不放心。”

她转头看儿子:“志宏,你说是不是?”

王志宏点点头:“跟我妈住习惯了,家里什么都方便。”

我指甲掐进了手心。苏晓晓在那边对我使眼色,用口型说“走啊”。

“王阿姨,王先生。”我站起来,尽量保持语气平稳,“我觉得我们可能不太合适。我工作忙,也不会为了结婚辞职,更没打算和公婆同住。今天就到这里吧,咖啡我请了。”

王阿姨愣住了,显然没想到我会这么说。王志宏也抬起头看我,表情有点茫然。

“不是,雨桐,你这话说的......”

“抱歉,我还有事,先走了。”我抓起包,走到柜台结了三杯饮料的账,头也不回地推门出去。苏晓晓紧跟着溜出来,一出店门就抓住我的手臂。

“我的天,我快憋出内伤了。这母子俩绝了,真的绝了。那男的全程说了三句话?‘你好’‘我妈说得对’‘跟我妈住习惯了’。四十岁!四十岁啊姐姐!”

我站在路边,觉得浑身发冷,尽管是七月天。手机开始震动,是我妈。我按掉,她又打来。又按掉,又打来。

苏晓晓看我脸色不对,收了笑容:“你没事吧?”

“没事。”我摇摇头,“就是觉得......特别荒唐,也特别悲哀。”

手机还在震。我深吸一口气,接通了。

“周雨桐!你搞什么!王阿姨刚给我打电话,说你一点礼貌都没有,说走就走!人家哪点配不上你了?啊?”我妈的声音又尖又急。

“妈,你知道她刚才说什么吗?让我结婚后辞职,住到她家,照顾她儿子,因为她儿子不会做饭不会洗衣服。王志宏四十岁了!四十岁还不会洗衣服!”

“那有什么,男人不会做家务多正常。人家家里条件好,三室两厅,你过去就是享福的......”

“享什么福?当免费保姆的福吗?妈,我是你女儿,你就这么急着把我往火坑里推?”

“什么火坑!你怎么说话的!人家正经国企员工,父母都有退休金,家里两套房。你三十二了,还挑三拣四,真当自己是仙女下凡啊?我告诉你,错过这个,你别后悔!”

“我不后悔。这种人,我宁愿单身一辈子也不嫁。”

“你!你真是要气死我!”

电话啪地挂了。我握着手机,手在抖。苏晓晓揽住我的肩膀:“走走走,喝酒去,今天我请。这种妈宝男,还有他那个妈,谁嫁谁倒霉。你妈也是,太着急了。”

我们找了家小酒馆,点了两杯啤酒。苏晓晓还在愤愤不平:“你说那男的是怎么长到四十岁的?不会做饭不会洗衣服,离不开妈,这跟巨婴有什么区别?”

我灌了一大口啤酒,冰凉的液体顺着喉咙下去,心里的火却没压下去多少。不是生气,是某种更深的无力感。三十二岁,在职场上能独当一面,能自己买房还贷,能在城市里立足,可在我妈眼里,在王志宏妈妈眼里,我最大的价值似乎还是“能不能照顾好男人”。

手机屏幕亮了一下,是王志宏发来的微信:“周小姐,今天不好意思,我妈妈说话比较直。不过她也是为了我们好。希望你再考虑一下,我妈妈说你其他条件都不错,就是工作太忙。如果能调整一下,我们可以继续接触。”

我看着那行字,突然笑出声,笑得眼泪都快出来了。

“怎么了?”苏晓晓探头过来看,看完也笑了,“这哥们儿......是被他妈控制着发消息吧?这语气,跟他妈一模一样。”

我没回,把手机扣在桌上。窗外天色渐暗,城市的灯光一盏盏亮起来。我想起刚才在星巴克,王志宏坐在那里,四十岁的男人,手里捧着保温杯,听他妈妈安排他的人生,一言不发,仿佛那是再自然不过的事。

而我妈,我亲妈,觉得这样“挺好”。

杯里的啤酒泛起细小的泡沫,一个个升起,又一个个破碎。

第二章

我妈三天没理我。这是她的惯用伎俩——冷暴力。从小到大,只要我不按她的意思来,她就能当我这个人不存在。小时候是几个小时,长大后变成几天。这次破纪录了,整整七十二小时,一条消息都没有。

第四天早上,我正对着电脑改方案,座机响了。是我们部门前台的电话。

“雨桐姐,楼下有位阿姨找你,说是你妈妈。”

我手一抖,差点把咖啡打翻。我妈从来没来过我公司,她嫌远,嫌麻烦,嫌“你们那种写字楼进去还得登记,麻烦死了”。

“我......我马上下去。”

电梯从十七楼降到一楼,每一层都停。我盯着不断变化的数字,手心出了汗。电梯门一开,我就看见我妈站在大厅的访客区,穿着那件她最喜欢的藏蓝色连衣裙,手里拎着个布袋子。她背挺得笔直,目光扫视着进出的人,像在检查什么。

“妈,你怎么来了?”

我妈转过头,脸上没什么表情:“我不能来?”

“不是,我的意思是......你提前说一声,我好下去接你。”

“接什么接,我又不是不认识字。”她走过来,把手里的布袋子递给我,“你二姨家种的桃子,让我给你带点。放你那儿,别又放坏了不知道吃。”

我接过袋子,沉甸甸的。“上去坐会儿?我办公室在十七楼。”

我妈抬头看了看挑高的大厅,又看了看衣着光鲜、步履匆匆的白领们,摇了摇头:“不去了,你们那儿都是年轻人,我去了你们不自在。就说几句话,说完就走。”

她把我拉到大厅角落的休息区,那里有几组沙发,平时是给来访客人用的。下午三点,人不多。我们面对面坐下,中间隔着个玻璃茶几。

“你跟王志宏,真没戏了?”我妈开门见山。

“妈,那天的情况我跟你说了......”

“我知道,王阿姨说话是直了点,可人家也没恶意。”我妈打断我,“她是为儿子操心。你想啊,一个单身妈妈把儿子拉扯大,不容易,紧张点也正常。结了婚,处久了就好了。”

“那不是紧张,是控制。”我尽量让声音平静,“王志宏四十岁了,不是四岁。他妈妈替他安排一切,他连句话都不会说。妈,你觉得这样的人,能当丈夫吗?”

“怎么不能?”我妈提高了声音,又意识到这是公共场合,压低了,“人家有稳定工作,不抽烟不喝酒,孝顺父母。这样的男人现在上哪儿找?是,他是听他妈妈的话,可这也不是缺点啊,总比那些不孝顺的强吧?”

“孝顺和控制是两回事......”

“我看就是一回事!”我妈语气硬起来,“雨桐,妈是过来人,看得比你清楚。王志宏这样的,虽然没什么情趣,可踏实,可靠。你都三十二了,还挑什么挑?再挑下去,好的都被人挑走了,你就等着找二婚的吧!”

我握紧了手里的布袋,桃子毛茸茸的表面硌着手心。“妈,我宁愿单身,也不要这种婚姻。”

“你说什么胡话!”我妈猛地站起来,声音又没压住,旁边沙发上的人看过来。她脸上有点挂不住,又坐下了,压低声音,“你知不知道外面人怎么说?‘老姑娘’‘剩女’,说得多难听!你以为妈想逼你?我是怕你以后一个人,老了怎么办?病了怎么办?”

“我能照顾自己......”

“能照顾自己?你现在是年轻,等五十岁、六十岁呢?你看看你大姨,一个人,去年摔了一跤,要不是你表姐赶回去,死在屋里都没人知道!”

“那也不能为了有人照顾,就随便找个人嫁了。”

“王志宏怎么是随便了?人家条件哪点不好?”我妈眼圈红了,“是,妈是着急,妈怕啊。你爸走得早,我就你这么一个女儿,我不想看你以后孤零零的......妈是为你好,你怎么就不明白呢?”

她声音哽咽了。我看着她眼角的皱纹,花白的鬓角,心里的火气像被戳破的气球,噗一声泄了,只剩下满腹的酸涩。

“妈,我知道你是为我好。可是为我好,也得是我觉得好才行。跟王志宏结婚,我不会幸福的。”

“感情可以培养......”

“培养不了。”我摇头,“那不是感情的问题,是人的问题。一个四十岁还离不开妈妈的男人,他需要的不是妻子,是另一个妈。我不想当谁的妈,我想当我自己。”

我妈盯着我,嘴唇动了动,没说话。大厅里人来人往,高跟鞋敲击大理石地面的声音清脆急促,推着行李箱轮子滚动的声音沉闷拖沓,前台接电话的声音礼貌机械。我们坐在这片喧嚣的角落里,像两个格格不入的异类。

最后我妈叹了口气,那口气叹得又深又长,带着认命的疲惫。

“行,你大了,妈管不了你了。你爱怎么样就怎么样吧。”

她站起来,拎起自己的小包。“桃子记得放冰箱,容易坏。我走了。”

“妈,我送你到地铁站......”

“不用,我认识路。”

她转身朝门口走去,背有点驼。藏蓝色的连衣裙在她身上显得有点空荡,她这两年瘦了不少。走到旋转门那儿,她停了一下,似乎想回头,但最终没有,径直出去了。

我坐在沙发上,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玻璃门外,手里的布袋子越来越沉。袋子里的桃子散发出淡淡的甜香,混在大厅空调的冷气里,闻着有点不真实。

回到办公室,我把桃子放在桌下,继续改方案。但屏幕上的字一直在跳,看不进去。小赵滑着椅子过来,压低声音:“雨桐姐,刚才楼下那是你妈妈?”

“嗯。”

“吵架了?”

“......算是吧。”

“因为相亲的事?”

我点点头。小赵同情地拍拍我的肩:“我妈也这样。上个月给我介绍一个,离异带娃,说人家是公务员,稳定。我说我才二十八,不至于找二婚的吧?我妈说,现在男女比例失调,女的比男的多,我不抓紧,以后只能找七老八十的。”

我苦笑:“然后呢?”

“然后我就搬出来了。虽然房租贵点,但清净。”小赵耸耸肩,“老一辈的想法,改不了的。她们觉得女人不结婚人生就不完整,觉得到年纪了就得完成任务。你跟她们讲不通道理的。”

道理我都懂,可心里还是堵得慌。下班时,我把桃子分了一半给小赵,自己拎着另一半回家。地铁上,我给我妈发了条消息:“到家了吗?”

等了两站,她回了:“到了。”

一个字都不多说。冷战还没结束,或者说,进入了新阶段——表面上和解了,但心里的疙瘩还在。

那之后的一个星期,家里异常安静。我妈不给我打电话了,我打过去,她也是三言两语就挂。周末我提着一箱牛奶回去,她开了门,表情淡淡的,说了句“来了”,就转身进厨房继续做饭。

我爸十年前因病去世,之后就是我和我妈两个人。以前虽然也吵,但从没冷战这么久。吃饭时,电视开着,播着家长里短的电视剧,我们俩对着一桌子菜,谁都不说话。筷子碰碗的声音,咀嚼的声音,电视里的对白,混在一起,填满了安静的尴尬。

“二姨说,桃子甜不甜?”我妈突然问。

“甜,挺好吃的。”

“嗯,她家今年的桃子结得好。”然后就没话了。

吃完饭,我主动去洗碗。我妈在客厅擦桌子,动作很重,抹布在玻璃上擦出吱吱的响声。洗好碗,我切了桃子端出来,她坐在沙发上,眼睛盯着电视,但我知道她没在看。

我在她旁边坐下,递过去一块桃子。她接了,小口小口地吃。

“妈,你别生气了。”我终于说。

“我没生气。”她声音硬邦邦的。

“那你理理我。”

“我这不是理你了吗?”

我放下果盘,转身看着她:“我知道你为我好,怕我以后孤单。可是妈,跟一个错误的人结婚,比孤单可怕多了。你看看楼上的张阿姨,跟她老公吵了一辈子,现在老了,分房睡,一天说不到三句话。那样就好吗?”

我妈的手停在半空中,桃子汁顺着她的手指往下滴。她抽了张纸巾,慢慢擦着。

“你张阿姨起码有个伴儿......”

“那是伴儿吗?那是仇人。”我深吸一口气,“妈,我不是不结婚,我是想找个合适的人。两个人互相尊重,互相扶持,一起把日子过好。不是谁伺候谁,也不是谁控制谁。王志宏那样的,我跟他过不到一块去。”

我妈沉默了很久,久到我以为她又不会说话了。电视里在放广告,一个家庭主妇拿着洗衣液,笑得很幸福。

“你真觉得,能找着那样的?”我妈终于开口,声音很轻,像在自言自语。

“我不知道。但不试试怎么知道?”

“你都三十二了......”

“三十二怎么了?”我打断她,“三十二就不能追求幸福了?妈,你跟我爸结婚的时候,不也二十八了吗?那时候不也说老姑娘?”

我妈愣了一下,然后,很轻地,很轻地,笑了一下。那笑容很短,很快就消失了,但我看见了。

“你爸啊......”她摇摇头,没往下说,但表情柔和了些。

那天晚上,气氛缓和了不少。虽然我妈还是没松口,但至少肯跟我多说几句话了。走的时候,她给我装了一饭盒红烧肉,说是我爱吃的。

“工作再忙也得按时吃饭,你看你瘦的。”

“知道了妈。”

“路上小心。”

“嗯,你进去吧,外面有风。”

我拎着饭盒下楼,走到小区门口回头,看见我家窗户亮着灯,我妈站在窗前。我朝她挥挥手,她没动,但我知道她在看。

回家路上,我想,也许事情就这样过去了。我妈暂时不会逼我去相亲,我耳根能清净一阵子。虽然她心里还是觉得我“不听话”“不懂事”,但至少表面上的和平维持住了。

然而我错了。

三天后的晚上,我正在加班赶一个急活,手机响了。是我妈的号码,但接起来,是个陌生的女声。

“是周雨桐吗?我是王志宏的妈妈。”

我手一抖,手机差点掉地上。

“王阿姨?您怎么......”

“我找你妈要的你电话,有些话得跟你当面说说。”王阿姨的声音听起来不太高兴,“明天晚上有时间吗?我们见一面。”

“王阿姨,我觉得没什么必要了......”

“怎么没必要?”她语气强硬起来,“你跟我儿子的事,不能就这么不明不白的。明天晚上七点,就上次那个星巴克,我等你。你要不来,我就去你公司找你。”

电话挂了。我盯着手机屏幕,血液一点点往头上冲。她怎么敢?她凭什么?

我立刻给我妈打电话,响了七八声她才接。

“妈,王志宏妈妈给我打电话了,说要见我,怎么回事?”

我妈那边沉默了几秒。“她......她找我要了你电话,说想跟你聊聊。我想着,聊聊也好,把话说开......”

“妈!你怎么能把我的电话随便给别人?你知不知道这多不尊重人?”

“她也不是别人,是王阿姨......”

“她就是个陌生人!”我气得声音都抖了,“你是我妈,你凭什么替我做主?你凭什么把我的联系方式给一个我明确表示不想再有往来的人?”

“雨桐,你别激动,王阿姨没恶意......”

“有没有恶意我自己会判断!妈,我最后一次跟你说,我跟王志宏不可能,你以后别管我的事了,行吗?”

“我是你妈,我不管你谁管你?你一个人在外面,我不放心......”

“不放心你就用这种方式来管我?逼我去相亲,逼我跟不喜欢的人接触,现在还把电话给人让人来骚扰我?”

“怎么是骚扰了?人家是正经人......”

“够了!”我挂断电话,手抖得厉害。办公室里的人都看过来,我抓起包,冲到楼梯间。

楼梯间里很安静,只有安全出口标志闪着幽绿的光。我靠在墙上,慢慢蹲下来,抱住膝盖。眼泪涌上来,我用力憋回去,但鼻子很酸,喉咙很紧。

手机又震了,是我妈。我按掉,她又打。再按掉,再打。我直接关了机。

世界终于清净了。

我在楼梯间里待了十分钟,等情绪平复了,才站起身,拍拍裙子上的灰,走回办公室。打开电脑,继续改方案,但脑子是木的,眼睛盯着屏幕,一个字都看不进去。

小赵凑过来,小声问:“雨桐姐,你没事吧?脸色好差。”

“没事。”我摇摇头,“家里有点事。”

“要不要先回去?剩下的我帮你弄。”

“不用,快弄完了。”

我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集中注意力。手指在键盘上敲打,文档里的字一行行增加,但我不知道自己在写什么。脑子里反复回荡着王阿姨的声音,我妈的声音,还有王志宏那句“我妈说得对”。

七点。星巴克。我要去吗?

不去,她真可能来公司。来了怎么办?在前台闹?在同事们面前丢人现眼?

去,我又该怎么面对她?说什么?

我看着电脑右下角的时间,一点一点跳向六点。办公室里的人陆续收拾东西下班,小赵走前拍拍我的肩:“真没事?要不我陪你一会儿?”

“没事,你走吧,我马上也走了。”

“那行,明天见。”

“明天见。”

人走光了,办公室的灯一盏盏熄灭,只剩下我这一盏。窗外天色完全黑了,城市的灯光亮起来,车流像发光的河。我关掉电脑,收拾东西,下楼,走进地铁站。

人挤人的车厢里,我抓着扶手,看着玻璃上自己的倒影。脸色苍白,眼圈发黑,头发有点乱。三十二岁,看起来像四十岁。

手机开了机,一堆未接来电和消息涌进来。我妈的,苏晓晓的,还有一条陌生号码的短信,是王阿姨:“雨桐,明天七点,别迟到。有些事咱们得当面说清楚。”

我把手机塞回包里,闭上眼睛。

地铁到站,我随着人流走出去。晚风吹过来,带着白天的热气。我站在出站口,看着街上熙熙攘攘的人群,情侣牵着手,一家三口说说笑笑,老人牵着狗慢慢走。

我突然觉得很累。不是身体上的累,是那种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绵长而沉重的疲惫。

手机又震了。是我妈,发来一条长语音。我点开,她的声音带着哭腔:

“雨桐,妈错了,妈不该把你的电话给王阿姨。你别生妈的气......妈就是着急,就是怕......妈跟你道歉,行吗?你接电话,接妈电话......”

我没有回。把手机调成静音,塞进包里,慢慢朝家走。

路灯把我的影子拉得很长,又缩短,又拉长。我想起很多年前,我还小的时候,我爸还在的时候。夏天晚上,我们一家三口在楼下乘凉,我爸给我买雪糕,我妈给我扇扇子。那时候觉得,日子会一直那样,平平静静,安安稳稳。

后来我爸病了,走了,家里就剩下我和我妈。她一个人把我拉扯大,供我读书,送我上大学。我记得拿到录取通知书那天,她抱着我哭,说“我女儿有出息了”。也记得我工作第一年,给她买了件羊毛衫,她嘴上说“浪费钱”,但穿了一个冬天。

我知道她爱我,用她的方式爱我。可是这种爱,为什么这么重,这么痛,这么让人喘不过气?

回到家,我瘫在沙发上,盯着天花板。空调嗡嗡地响,冰箱偶尔发出运转声。这个我花光积蓄买下的小房子,此刻是我唯一的避难所。

手机屏幕在黑暗中亮了一下,又暗下去。我拿起看,是苏晓晓:“宝,你妈刚给我打电话了,急得不行,说你关机。你没事吧?看到回我。”

我回:“没事,累了,想静静。”

苏晓晓秒回:“行,那你休息。明天要我去陪你吗?”

“不用,明天有个约。”

“约会?跟谁?”

“跟王志宏他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