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岁那年,我把“乾隆”听成一条龙。
那条龙从家门口的河,游向江南。游了三十多年。
如今我站在无锡的运河上,摇摇晃晃的船,忽然打捞起了那个五岁的梦。
这是一篇关于河的文章。但不只是河。是误解、是记忆、是代代流淌的东西——说不清是什么,但你一定也有一条这样的河。
河还是那条河。人走着走着,就成了上一代人。
这是一篇轻轻打捞记忆的文字。适合在安静的时候
以下正文:
“我以为乾隆是一条龙”
小时候,家附近有条河。
大人们常说:这是一条有名的河。很久很久以前,有个叫乾隆的皇帝,从这里经过,下江南。
那时候我很小。
小到以为“乾隆”是一条龙——一条叫“前”的龙,从这条河游到了江的南边。
我想,那一定是一条特别厉害的龙。
后来才知道,乾隆不是龙,是个皇帝。
又从电视剧《戏说乾隆》里,脑补出浩浩荡荡的江南游船,还有苏杭那边、长得和白素贞一模一样的程淮秀或者沈芳。
记忆像河水,一直在流淌。
小时候,我总双眼凝视着那条河,想着它能载着我的意识,飘到一个叫“江南”的地方。
下江南。天堂一样的江南。
那股意识,足足流淌了三十多年。
在无锡,打捞起一个五岁的梦
站在无锡的运河上,摇摇晃晃的船。
竟觉得与童年那条河,在时间里遥遥相映。
像是莫名打捞起了,流淌在河水里三十多年的那个小小的梦。
生在运河边上的我,如何也想不到——
三十多年后,我会在千余公里外的无锡,回想着运河另一侧的童年。
那么,三十年后呢?
我又会在哪里,想着什么?
这条河没有回答我。
它只是继续流着,像什么也没有发生过。
很久很久以前,运河是最强劲的交通要道。
它连接了足足二十一座城。
江南的稻米、丝绸、唱昆曲的戏子,由此北上。
它是经济血脉,流淌着生存的活力。
因为运河,兴了许多城镇,养活了很多人。
运河运送的物资繁荣着商业,也沟通着文化。
南北碰撞,便碰撞出新。
再后来,铁路修起来了,运河被替代。
那些靠运河养活的人,渐渐没了活路。
于是人走了,城空了。
许多城市,因运河萧条而人走茶凉。
河,被人重新捡了起来
可是,记忆的一头连着情感。
这条生于斯长于斯的河,被人们重新修整,清走垃圾。
人们终于在超脱实用价值的层面,把它当作记忆、当作文化名片,重新典藏。
轻舟驶过。
飘飘悠悠的自在里,藏着太多人活过的痕迹。
望着儿子的笑脸,我忽然觉得:
有一条看不见的河,一直在流。
从我祖辈父辈流经我,从我流经我的后代。
它一步步冲破地域的限制,一代代,流向大江南北,星河银汉。
一念之间,三十年
有时候觉得,肉身是挺虚幻的一层阻隔。
或许我五岁那年做的那个江南梦——
一念之间,就到了江南。
那一念在人间是三十年的沧桑,
在念里,却只是顷刻之间。
顷刻之间,我还是五岁的孩子。
顷刻之间,我已是孩子的母亲。
我在儿子的眉眼间,认出我童年一模一样的音容。
三十年,到底有没有流过?
谁说不是我的那一念,钻进了他的身体呢?
很长时间,很多的人在这里活过
马可·波罗的游记里也提到过运河。
它是中国故事,是文化路线,是城市品牌,是精神标志,是消费景观……
可所有这些叙事,都显得凭空刻意,不够担当。
它最最朴素的表达,永远只是:
很长时间,很多的人,在这里活过。
很多工厂沿河设立,很多城镇沿河而兴。
物资、人员,乃至某种艺术,都经运河流通。
河水,就是活路。
不许游泳,和“坏人”在河堤
之前和一个北京朋友聊天。
他说他们那儿的同龄人,大多不会游泳。
我问为啥。
他说,因为家门口有条河,就是运河。
他们附近那一段,水流尤其湍急,每年都有人想试试水性而丧命。
所以开学第一课,老师就说:
“不许游泳!”
我小时候也常被大人叮嘱:
不许去河堤,不许到河堤附近瞎溜达,那里有坏人在做坏事。
其实呢,河堤附近有太多我美好的回忆,几乎承载了我童年最野性的时光。
后来长大了,渐渐懂了:
所谓坏人,就是那些去河堤上谈情说爱的小青年。
要是河水太急、风太大,他们往往抱得太紧——
于是就乱了分寸。
这便是所谓的“坏事”。
河还是那条河,人还是那些人
赶上化工厂如火如荼的那几年,天地河流都换了模样。
河里的水似乎停止了流动。
今天红色,明天粉色。
没有孩童在那里玩耍,没有青年在那里含情脉脉。
谁知,河还是那条河。
它却摇身一变,成了文化遗产,文旅名片。
运河成了被消费的景观。
但它也让安土重迁的人们不至于顽固保守。
它代表的,是一种流动的变化与活力。
运河是血管。
让中华文明相互碰撞,生出新的东西。
农业时代,他们是河上的纤夫。
工业时代,他们是河旁工厂里做工的工人,把垃圾丢给养活祖宗的河。
网络四通八达的今天,他们靠一根网线接着世界的订单,偶尔来河边消遣,怀想童年。
河,还是那条河。
人,还是差不多的面孔。
人与河流,依靠又丢弃,丢弃又依靠。
转眼,千百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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