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孩子生下来第五天,我老公在卧室门口跟我说那句话。
他声音很低,像是在商量一件很普通的事,"要不,让你妈早点回去吧,我妈说家里住着不太方便。"
我当时正靠在床头喂奶,孩子含着奶头,睡得半梦半醒,小手攥成拳头搭在我胸口。
我低头看了他一眼,再抬起头看我老公,"不方便在哪里?"
他说,"就是……人多,我妈说住着挤。"
我没有说话。
我看着怀里那个五天前才来到这个世界的孩子,看着他细小的睫毛,看着他嘴角一点奶渍,心里有什么东西,安静地裂开了。
那是我第一次,在这个住了三年的家里,觉得我不是这里的人。
我叫方晴,今年三十一岁,嫁给林浩已经四年了。
林浩是个老实人,在一家国企做工程师,性格温和,不爱惹事,结婚前我妈说这种男人靠得住,不会有花花肠子,我觉得也是。
婆婆叫周桂珍,退休前是小学老师,说话做事都讲究一个"规矩",家里东西摆放要整齐,吃饭要准时,筷子要竖着放不能搭在碗上,诸如此类。她对我还算客气,但那种客气里有一种距离感,像是隔着一层玻璃,看得见,摸不着。
我妈叫陈美珍,五十九岁,在湖南老家跟我爸种地,平时帮人缝缝补补贴补家用。她不识多少字,手机只会接电话,打字靠语音,说话带着一口乡音,改不了。
两个人头一次见面,是我们婚前的见面饭,婆婆穿了件粉色旗袍来,我妈穿的是她最好的那件格子上衣,两个人坐在饭桌两端,客客气气说了一顿饭,但我知道,她们俩,是两个世界的人。
婚后我和林浩住在他父母买的那套房,三室一厅,公公婆婆住一间,我们住主卧,还有一间小卧室平时放杂物。婆婆把那间小卧室里堆满了东西,旧衣服、年货、各种用不到但舍不得扔的杂物,整整齐齐码到顶。
我怀孕的时候,我妈说要来陪我坐月子,我答应了,心里盘算着把那间小卧室收拾出来给她住。
我跟林浩提,他说行,回头跟我妈说一声。
但"回头"这件事,拖了很久。
直到我预产期前三周,那间屋子还是满满当当的。
我自己动手开始清,搬了一下午,婆婆从外面回来,看见我在搬,皱了皱眉,"那些东西有用的,乱放了找不着。"
我说,"我妈快来了,这间屋子给她住。"
婆婆说,"你妈要住多久?"
我说,"坐月子,起码两个月。"
她没有再说什么,转身去了厨房。
林浩站在旁边,没有说话。
我把那些箱子一个一个搬进储物柜,手边没有人帮,搬完了腰酸了半天。
我妈是在我生产前一周到的。
她拎了两个大袋子,装了她在老家备下的月子食材:红糖、黑芝麻、土鸡蛋、晒干的艾草、还有我外婆传下来的一个治产后腰疼的偏方要用的草药。
进门的时候,婆婆在客厅,我妈叫了声"亲家母",婆婆"嗯"了一声,眼神在那两个大袋子上扫了一圈,说,"带这么多东西来,费心了。"
语气是客气的,但我听见"费心了"三个字的时候,不知道为什么,心里一沉。
我妈没听出来,笑着说,"都是自家备的,不值什么,晴晴喜欢吃鸡蛋,我多带了几十个,新鲜的。"
婆婆说,"我们这边月子里不兴吃那么多蛋,吃多了不消化。"
我妈说,"哦,那没事,放着慢慢吃。"
我站在旁边,把我妈的袋子接过来,带她去那间收拾出来的小卧室。
那间屋子不大,放了一张单人床,一个小衣柜,窗户朝北,光线不太好,白天也有点暗。
我妈进去,站了一圈,说,"挺好的,够住。"
我说,"妈,你要是不够用,就跟我说。"
她说,"够了,我一个人睡多大地方。"
我帮她把东西放好,坐在床边歇了一会儿,我妈坐在旁边,低声问我,"亲家母……人怎么样?"
我说,"挺好的。"
我妈点点头,没有再问。
但我看见她把那个问题咽下去了,她其实还有后半句,她没说。
我是在入院后第十四个小时生下来孩子的。
那十四个小时,林浩在外面守着,我妈在产房门口坐了一夜,我婆婆晚上十点说她年纪大了撑不住,先回去了。
孩子生下来是凌晨三点多,是个男孩,七斤二两,哭声很响。
林浩抱着孩子进来给我看,我当时累得眼皮都抬不起来,但还是睁眼看了,那个红通通皱巴巴的小人,我看了一眼,眼泪就下来了,不知道是高兴还是累的。
我妈守在外面,等我被推出产房,她跟着车走,握了握我的手,没有说话,眼圈红的。
回到病房,是我妈帮我换衣服,擦身子,帮我梳头,帮我接孩子喂奶,整整守了一夜没睡。
林浩睡在旁边的椅子上,中间醒了两次,问了问我,又睡过去了。
婆婆早上八点来了,进来先看孩子,抱着说了半天,然后看了我一眼,说,"生完了,好好休息。"
就这一句,然后继续看孩子。
我靠在床头,看着这一屋子的人,有一种很奇怪的感觉——我是刚生完孩子的那个人,但我好像是这个房间里最不重要的那一个。
我妈看出来了,挨着我坐在床边,帮我把被角掖好,说,"晴晴,你睡一会儿,妈看着。"
我闭上眼睛,攥着她的手,睡着了。
出院回家,是第四天。
我妈把月子餐安排得很细,早上小米粥配水煮蛋,中午鸡汤挂面,下午红糖水,晚上猪蹄黄豆汤,每一样都是她从书上查了又查、跟邻居打听了又打听才定下来的。
婆婆对月子餐有自己的一套,说猪蹄太腻下奶反而不好,说小米粥要加红枣,说鸡汤要撇了油才能喝。
两个人在厨房里各做各的,有时候碰在一起,客气地说两句,然后各自避开。
我躺在卧室里,隔着门听得见厨房里的动静——锅碗瓢盆的声音,偶尔是两个人简短的对话,客气,疏离,像两列不在同一条轨道上的火车,各走各的。
林浩下班回来,先去看孩子,再来看我,问我吃了什么,我说吃了,他说那就好,去客厅陪他妈说话了。
第五天,他在卧室门口说了那句话。
"要不,让你妈早点回去吧,我妈说家里住着不太方便。"
我当时刚喂完奶,孩子靠在我怀里,我低头看着他,心里那个东西裂开了,没有声音,但我感觉得到。
我抬起头,"不方便在哪里?"
"就是……人多,我妈说住着挤。"
三室一厅,公婆一间,我们一间,我妈一间,哪里挤了。
我没有说这句话,我说,"林浩,我现在还没出月子,孩子还没满月,你让我妈回去,谁照顾我?"
他说,"我妈可以照顾。"
我说,"你妈照顾孩子,谁照顾我?"
他说,"我妈也可以——"
"林浩,"我打断他,"你知道这五天,我妈做了什么吗?"
他没说话。
"她每天早上五点起来熬粥,每次孩子哭她比我先醒,我昨晚喂奶,孩子含了半天没含上,是我妈在旁边帮我托着,帮了四十分钟。你问问你妈,她愿意半夜四点爬起来帮我托着吗?"
林浩站在那里,沉默着。
"这五天,你妈来我们屋里几次?"我继续说,"两次,一次看孩子,一次说让我妈早点回去。"
"方晴——"
"我没有说你妈不好,"我说,"但是林浩,我现在需要我妈,她在这里,我安心,这个理由,不够吗?"
他低下头,"是我说错了,我去跟我妈说。"
他转身要走,我叫住他,"林浩,你等一下。"
他回过头。
我看着他,"你刚才说那句话的时候,你自己想过没有——我生完孩子第五天,你来跟我说让我妈走,你觉得,我听了会怎么想?"
他站在那里,没有答上来。
我说,"算了,你去吧。"
他出去了。
我低下头,看着怀里的孩子,他睡得很沉,睫毛轻轻颤着,嘴角有一点弧度,像是在做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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