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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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天降横财

我叫周建军,今年三十八岁,是个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上班族。

那天是周五,下班后我像往常一样,在回家路上路过那家开了十几年的福利彩票店。老张正在店里吃盒饭,看见我进来,筷子往饭盒上一架:“周哥,老规矩?”

“老规矩。”我说。

我从钱包里掏出十块钱,买了五注机选的双色球。这是我这六七年来养成的习惯,每期十块,不多不少。同事老杨总笑我:“建军啊,你这点儿钱攒起来够给孩子报个补习班了。”我笑笑不说话。我心里清楚,我买的不是彩票,是每个礼拜两天的盼头——从买完彩票到开奖的那两天,我可以做梦,梦到中奖了,房贷还清了,女儿能上市里最好的小学,老婆不用再为了一斤排骨贵了三块钱跟我念叨半天。

彩票塞进钱包夹层,我骑上那辆骑了五年的电动车回家。四月的风还有点凉,吹在脸上黏糊糊的,天气预报说晚上有雨。

到家时已经七点半。老婆何晓雯正在厨房炒菜,抽油烟机嗡嗡响着,她扯着嗓子喊:“洗手吃饭!今天菜市场晚市排骨便宜,我买了点,给婷婷补补。”

女儿婷婷在客厅写作业,看见我回来,抬起头:“爸爸,老师说要买新的练习册,三十五块。”

“嗯,明天给你。”我脱了外套挂好。

吃饭的时候,电视里放着本地新闻,晓雯边吃边说:“我妈今天来电话,说腰疼的老毛病又犯了,我周末得回去看看。你妈那边……你是不是也好久没回去了?”

我扒了口饭:“上个月不是刚回去过吗?”

“那是上个月三号,今天都二十八了。”晓雯给我夹了块排骨,“你爸腿脚不好,你妈一个人照顾也累。这周末婷婷不上补习班,咱们一起回去看看吧。”

我想了想,也是。父母住在老城区,那一片听说要拆迁嚷嚷好几年了,一直没动静。老房子是上世纪八十年代建的职工宿舍,六十来平米,我姐出嫁后,就剩老两口住。

“行,周六早上回去,住一晚。”我说。

周六早上,我开车带着晓雯和婷婷回老家。说是车,其实是辆二手的国产轿车,开了八万多公里,爬坡时发动机嗡嗡响。婷婷坐在后排,趴着窗户看外面:“爸爸,爷爷家楼下的小卖部还在吗?”

“在呢,爷爷还老在那儿下棋。”

到老家楼下时,正好看见我爸周福生拎着菜篮子从胡同口出来。他看见我们的车,停下脚步,眯着眼睛看车牌。我按了下喇叭,他才反应过来,脸上露出笑,快步走过来。

“回来怎么不提前说一声?”我爸拉开车门,先去摸婷婷的头,“哎呦,我孙女又长高了!”

“临时决定的。”我说。

我妈刘玉梅在厨房做饭,听见动静系着围裙出来,手上还沾着面粉:“建军回来啦!晓雯,快进来坐。婷婷,来,奶奶蒸了豆沙包,刚出锅!”

家里还是老样子。掉了漆的木头家具,墙上是婷婷小时候得的奖状,电视机还是十年前那台厚重的老式彩电。空气中飘着炖肉的香味,混杂着旧房子特有的那股潮味儿。

吃饭时,我爸开了瓶白酒,给我倒了一杯:“来,陪爸喝点。”

我妈在一边说:“少喝点,你血压高。”

“高兴嘛,儿子回来。”我爸端起杯子抿了一口,辣得他眯起眼,“建军啊,最近工作怎么样?”

“还行,老样子。”

“婷婷下半年该上小学了吧?学校找好了吗?”

“正在看呢,学区房太贵,想找找关系。”我吃了口菜,想起什么,“爸,您腿这几天怎么样?还疼吗?”

“老毛病,下雨天就疼。”我爸摆摆手,“对了,有个事儿……”

他话还没说完,门铃响了。

我妈去开门,是我姐周建芳和姐夫赵志强来了。建芳手里提着水果,一进门就说:“妈,我在楼下看见建军的车了,就知道你们回来了。”

饭桌又加了两个凳子。建芳坐我旁边,小声问我:“建军,最近怎么样?”

“还行。”我说。

“婷婷上学的事定了吗?”

“还没。”

建芳叹了口气,没再说什么。我姐比我大四岁,在区里的街道办事处工作,姐夫是中学老师。他们日子过得也紧巴,前年刚换了房子,贷款还有一大截。

饭吃了一半,我爸又提起刚才的话头:“刚才说到哪儿了?哦对,有件事要跟你们说。”

他放下筷子,清了清嗓子。我妈看了他一眼,眼神有点复杂。

“咱们家这老房子,”我爸慢慢地说,“拆迁的事,定了。”

桌上静了几秒。

“定了?”建芳先反应过来,“什么时候?补偿方案出来了吗?”

“出来了,上周居委会通知的。”我爸从口袋里掏出老花镜,又摸出一张叠得整整齐齐的纸,展开铺在桌上,“咱们这房子六十平米,按政策,货币补偿的话,一共是一百八十三万。”

一百八十三万。

这个数字在安静的客厅里砸出个坑。晓雯正在夹菜,筷子停在空中。建芳和姐夫对视一眼。婷婷抬头看我们,她还不懂这个数字意味着什么,但能感觉到气氛变了。

我喉咙有点发干,端起酒杯喝了一口。白酒辣得我喉咙发烫。

一百八十三万。我和晓雯算过,如果我们想买套像样的学区房,首付至少要八十万。我们俩工作了十几年,存款不到三十万。这笔拆迁款,哪怕分到一部分,也能解燃眉之急。

但我没说话。我知道我爸的脾气,他还没说完。

果然,我爸推了推老花镜,接着说:“这钱呢,我跟你妈商量过了。”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我和建芳。

“全给建芳。”

二、 一碗水端不平

厨房水龙头没关紧,水滴落在不锈钢水池里,发出规律的“嗒、嗒”声。窗外传来邻居家电视的声音,隐约是某个综艺节目的笑声。但这些声音都像是隔着一层厚厚的玻璃,听不真切。

桌上那盘红烧肉还在冒热气,油光发亮。我妈蒸的豆沙包白胖胖地躺在蒸笼里,有一个裂开了口,露出暗红色的豆沙馅。

我握着酒杯的手指有点发麻。

“全给建芳?”我听到自己的声音,平静得不像是我发出来的。

我爸点了点头。他没看我,低头看着桌上那张补偿方案,手指在纸上轻轻敲着:“建芳他们前年换房,贷了八十万,月月还贷压力大。你姐夫是老师,工资就那么点儿,建芳在街道办,收入也不高。他们还有个孩子在上初中,以后用钱的地方多。”

“那我呢?”我还是用那种平静的语调问。

我爸终于抬起头看我。他眼睛有点浑浊了,眼白发黄,眼角皱纹很深。“建军,你有正式工作,晓雯也有工作。你们俩收入稳定,日子过得去。”

“我们过得去?”我重复了一遍,然后笑了,是那种嘴角扯动一下,但眼睛里没笑意的表情,“爸,我跟晓雯一个月加起来一万二,房贷四千,婷婷上学、补习、吃穿用度,每个月能攒下两千就算不错。我们想换学区房,首付还差五十万。”

“那也不是非要现在换嘛。”我妈插话,语气有点急,“婷婷还小,上学的事可以慢慢想办法。你姐他们情况不一样,贷款压得喘不过气……”

“妈。”我打断她,“去年我姐说想换车,我借了她三万,您还记得吗?她说半年还,现在一年了,没提过。”

建芳的脸一下子红了:“建军,那钱……”

“我没催你还。”我看着她说,“姐,我没催过你一次,对不对?”

建芳张了张嘴,没说出话。她低头用筷子拨弄碗里的米饭,一粒一粒的。

姐夫赵志强清了清嗓子,想打圆场:“建军,这事是爸和妈定的,我们事先也不知道。这钱……”

“你们真不知道?”我问。

赵志强不说话了。

我看向我爸:“爸,一百八十三万,全给姐。一分都不给我,是这样吗?”

我爸的脸沉下来。他脾气倔,年轻时就那样,说一不二,老了更甚。“是这个意思。这个家我说了算。”

“家?”我把酒杯放下,玻璃杯底碰在木头桌面上,发出清脆的一声响,“您的家,还是我的家?”

“建军!”晓雯在桌下踢了我一脚,压低声音,“好好说话。”

我没理她。我看着我爸,他也在看我,我们父子俩像两头对峙的牛。客厅的灯是那种老式的日光灯管,灯光惨白,照得每个人脸上都没什么血色。

“爸,我也是您儿子。”我一字一句地说。

“我没说你不是我儿子。”我爸的声音也硬了,“但一家有一家的难处。建芳是女儿,嫁出去了,在婆家不容易。你是儿子,自己有本事,该多担待点。”

“我有本事?”我笑出声来,“我有什么本事?我就是一个普通职员,每天上班下班,看老板脸色,算计着怎么省钱。这叫有本事?”

“那你姐就容易了?”我妈眼圈红了,“建芳在婆家,婆婆身体不好常年卧床,她除了上班还得照顾老人。你呢?你丈母娘家就在同城,晓雯想回娘家抬脚就能回……”

“妈!”晓雯也忍不住了,“您这话什么意思?”

“我没什么意思,我就说事实!”

桌上乱成一团。婷婷吓坏了,小声说:“奶奶,别吵架……”

建芳站起来:“爸,妈,这钱我不要。我和志强能自己还贷,日子紧点就紧点,不能全给我。”

“你坐下!”我爸喝了一声,“这个家轮不到你做主!我说给谁就给谁!”

然后他看向我,眼神里有我熟悉的那种不容置疑:“建军,这事就这么定了。拆迁款下来,全给建芳。你是儿子,要有当儿子的样子。”

我坐在那里,觉得胸腔里有什么东西在一点点往下沉,沉到一个冰冷的地方。耳边嗡嗡响,好像有很多声音,又好像什么都没有。我看见建芳在说什么,但我听不清。我看见晓雯在拉我胳膊,但我感觉不到。

我突然想起一件事。

彩票。

那张昨天晚上买的双色球彩票,还在我钱包里。今天晚上开奖。

我心里冒出一个荒谬的念头:如果我中了呢?如果我中了奖,还会在乎这一百八十三万吗?

但这个念头只是一闪而过。我知道那种概率有多小。我买了六七年彩票,最多中过二百块。大多数时候,是十块钱打水漂,连个响都听不见。

“建军?”晓雯又拉我。

我回过神,发现桌上所有人都看着我。

“没事。”我说,然后端起碗,继续吃饭。我把那块凉了的红烧肉塞进嘴里,机械地咀嚼,吞咽。肉有点腻,油糊在喉咙里。

我爸看我继续吃饭,脸色缓和了些:“这就对了,一家人,有什么事说不开。你是男人,要大度点。”

我没说话,一口一口扒饭。

吃完饭,我帮妈收拾碗筷。厨房的灯泡瓦数不够,昏黄昏黄的。我妈一边洗碗一边说:“建军,你别怪你爸。他是心疼你姐,你姐这些年不容易……”

“妈,我不容易吗?”我打断她。

我妈手停了停,水龙头哗哗流着。“你们都不容易。但你姐是女儿,嫁出去了,娘家不多帮衬着点,在婆家抬不起头。”

“那我呢?我在丈母娘家就能抬头了?”我把擦碗的布扔在灶台上,“晓雯她妈一直觉得我没本事,买不起学区房,耽误婷婷上学。现在有这笔钱,我能证明我不是废物,可您跟爸连这个机会都不给我。”

“你怎么是废物呢?你别瞎想……”

“我没瞎想。”我说,“事实就是这样。在您跟爸眼里,我姐永远需要照顾,我永远能自己扛。对不对?”

我妈不说话了,背对着我,肩膀微微发抖。我不知道她是在哭,还是只是累了。

洗好碗,我回到客厅。我爸在看电视,建芳和姐夫在陪婷婷玩积木。晓雯坐在沙发上,低头看手机,脸色不好看。

“爸,妈,我们回去了。”我说。

我爸从电视上移开视线:“这么早?不住一晚?”

“不住了,明天还有事。”

我爸没再留。他了解我,知道我这脾气,一旦决定了,十头牛都拉不回来。

下楼的时候,天已经黑了。老小区的路灯坏了好几盏,有一段路特别暗。我牵着婷婷,晓雯跟在后面。没人说话。

上车,发动。车子驶出小区,拐上大路。城市的灯光从车窗流进来,明明暗暗。

开了十多分钟,晓雯终于开口:“你就这么算了?”

我没说话。

“一百八十三万,全给你姐,一分不给你。”晓雯的声音在发抖,“周建军,那是你亲爸亲妈吗?”

“你闭嘴。”我说。

“我凭什么闭嘴?”晓雯猛地提高音量,“这些年我对你爸妈怎么样?逢年过节,哪次少买东西了?你妈生病住院,我请了三天假去陪床!结果呢?拆迁款一分不给,全给女儿!有这么做父母的吗?!”

“我叫你闭嘴!”我吼了一声。

车里安静了。婷婷在后排小声啜泣。

我看着前方的路,握方向盘的手很紧,指节发白。胸口堵着一团东西,上不去下不来,憋得我喘不过气。

手机在这时响了。

是短信提示音。我没理,继续开车。

过了一会儿,又响了一声。

等红灯的时候,我掏出手机看了一眼。第一条是银行余额变动提醒,显示我的工资卡转入了一笔钱。我没细看,以为是公司发的季度奖,随手划掉了。

第二条是陌生号码发来的短信:“恭喜您!您在本市福利彩票双色球第20260428期开奖中,获得一等奖!奖金总额8579万元!请您携带有效身份证件及中奖彩票,在三十个工作日内到省福利彩票发行中心办理兑奖手续……”

我盯着手机屏幕,看了整整一分钟。

红灯变绿,后面的车按喇叭。我猛地回过神,把手机塞回口袋,踩下油门。

“谁啊?”晓雯问。

“垃圾短信。”我说。

车子继续向前开。我开得很稳,稳得有些过分。仪表盘上的指针平稳地转动,窗外的灯光连成一条模糊的线。

8579万。

这个数字在我脑子里反复跳出来,像一串着了火的数字,烫得我头皮发麻。我下意识地摸了摸口袋,钱包还在。那张彩票,就夹在身份证后面。

一百八十三万。

8579万。

我笑了。一开始只是嘴角动了一下,然后笑出了声,越笑越大声,笑得眼泪都出来了。

“周建军,你疯了?”晓雯惊恐地看着我。

“对,我疯了。”我一边笑一边说,“我是疯了。”

我把车靠边停下,趴在方向盘上,肩膀剧烈地抖动。晓雯吓坏了,拍我的背:“建军,建军你怎么了?你别吓我……”

我抬起头,抹了把脸。后视镜里,我看见自己眼睛通红,表情扭曲,不知道是在哭还是在笑。

“没事。”我说,深吸一口气,重新发动车子,“回家。”

那天晚上,我等到晓雯和婷婷都睡了,才悄悄起床,拿着手机和彩票进了卫生间。反锁上门,坐在马桶盖上,我打开手机手电筒,照着那张小小的纸片。

彩票上的数字,和短信里提供的开奖号码,一个数字一个数字地对。

红球:03、12、18、22、26、31

蓝球:09

全对。

我又打开福利彩票的官方网站,找到今晚的开奖公告。一样,完全一样。

我中奖了。8579万,扣完税还有六千多万。

我坐在那里,很久没动。卫生间窗外透进对面楼的灯光,在地砖上投出一块昏黄的光斑。楼上邻居家的水管发出嗡嗡的响声,夜深了,整栋楼都很安静。

我想起晚饭时的那一幕。我爸说“全给建芳”时的表情,我妈欲言又止的眼神,我姐涨红的脸,晓雯在桌下踢我的那一脚。

一百八十三万。

我突然觉得这一切都太荒谬了。荒谬得像一出劣质的电视剧。而我,就是这个剧里最可笑的角色。

我把彩票小心地折好,塞进手机壳里。然后打开水龙头,用冷水洗了把脸。镜子里的人眼睛里有血丝,但眼神很平静,平静得有点吓人。

回到卧室,晓雯背对着我这边,呼吸均匀。我躺下,睁着眼睛看天花板。

我没想好这笔钱要怎么用。但有一件事我很清楚:我不会告诉任何人。

至少现在不会。

三、 无声的战争

第二天是周日,早上我被电话吵醒。

是我妈打来的。她在电话那头声音有些犹豫:“建军啊,起床了吗?”

“起了。”我说。

“那个……昨天的事,你别往心里去。你爸就那脾气,你知道的。”

“我知道。”我看着天花板,上面有一道细细的裂缝,从墙角延伸到灯座。

“你姐早上来电话了,她说那钱她不能全要,要分你一半。”我妈顿了顿,“但你知道你爸那人,他说出去的话,十头牛都拉不回来。他非说全给建芳,建芳要是不要,他就把钱捐了。”

我没说话。

“建军?”我妈试探地叫了一声。

“妈,”我说,“钱的事,你们说了算。不用再跟我商量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建军,你别这么说,妈心里难受……”

“我没事。”我打断她,“真没事。我一会儿要带婷婷去上画画课,先挂了。”

挂了电话,我坐在床边,看着手机屏幕暗下去。晓雯从洗手间出来,一边梳头一边问:“你妈?”

“嗯。”

“说什么了?”

“说钱还是要全给姐。”

晓雯梳头的手停了。她转过身看着我,眼睛肿着,估计昨晚没睡好。“周建军,你就真这么算了?”

“不然呢?”我站起来,“去我爸那儿闹?跪下来求他分我一点?”

“那是一百八十三万!不是一百八十三块!”晓雯的声音尖锐起来,“你爸凭什么这么偏心?你是儿子,凭什么一分不给?!”

“就凭那房子是他的,钱是他的,他想给谁给谁。”我拉开衣柜找衣服,语气平静得自己都觉得陌生,“法律上他没义务给我一分钱。”

“可你是他儿子!”

“儿子怎么了?”我转过身看着她,“儿子就该让着女儿,儿子就该什么都自己扛,儿子就该看着父母把一百八十三万全给姐姐,然后说‘没事,我不在乎’。妈不就是这个意思吗?”

晓雯不说话了。她站在那儿,手里握着梳子,眼圈慢慢红了。

我走过去,搂住她的肩膀。“晓雯,听我说。那钱,咱们不要了。”

“可婷婷上学……”

“我有办法。”我说,“给我点时间,我保证,婷婷一定能上最好的小学,咱们也能换大房子。但这件事,从现在开始,不要再提了。”

晓雯抬头看我,眼神里有疑惑,有不解,但最后还是点了点头。结婚十年,她知道我的脾气,一旦我决定了什么,再多说也没用。

接下来的一个星期,生活照常继续。我每天上班下班,接婷婷放学,陪她写作业。晓雯还是每天念叨菜价又涨了,念叨同事买了新包,念叨谁家孩子上了私立学校。

但有些东西不一样了。

我没去兑奖。那张彩票还夹在手机壳里,每天跟着我上下班。我查了兑奖流程,知道要在三十个工作日内去省福彩中心,带着身份证和彩票。我还没想好怎么处理这笔钱,或者说,我没想好该怎么面对这笔钱。

周三晚上,我姐建芳给我打了个电话。

“建军,在忙吗?”

“不忙,什么事?”

“那个……钱的事,我真不知道爸会那么说。”建芳的声音听起来很疲惫,“我跟志强商量了,这钱我们不能全要。等钱下来,我们分你一半,不,分你一百万。你跟晓雯买房用。”

“不用了。”我说。

“建军,你别赌气……”

“我没赌气。”我打断她,“姐,我说真的。这钱你们拿着,把贷款还了,日子能轻松点。我和晓雯有手有脚,自己能挣。”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然后我听见建芳吸鼻子的声音。

“建军,”她的声音带着哭腔,“姐对不起你。”

“你没什么对不起我的。”我说,“行了,我还要陪婷婷写作业,挂了。”

挂了电话,我坐在沙发上发呆。电视里放着动画片,婷婷看得咯咯笑。晓雯在厨房洗碗,水流声哗哗的。

手机震了一下,是微信。我点开,是我们家四口的微信群,群名是我爸起的,叫“幸福一家人”。

我爸发了一条消息:“@所有人 这周六中午,都回家吃饭。有事说。”

紧接着,我妈也发了一条:“炖了排骨,炸了带鱼,都回来啊。”

我没回。过了一会儿,晓雯从厨房出来,擦着手,手机拿在手里。“你爸在群里说话了,看见了吗?”

“看见了。”

“去吗?”

“去。”

周六早上,我又开车带着晓雯和婷婷回父母家。路上晓雯一直在看手机,脸色不好看。我问她怎么了,她犹豫了一下,把手机递给我。

是她和我妈的微信聊天记录。今天早上发的。

我妈:“晓雯啊,周六一定要回来啊,妈有话跟你们说。”

晓雯:“好的妈,我们一定到。”

我妈:“那个……建军他爸脾气倔,你们多担待。钱的事,妈也知道委屈建军了,但建芳确实困难。这样,等钱下来了,妈私下给你们十万,算是妈的一点心意。”

晓雯:“妈,不用了。建军说了,这钱我们不要。”

我妈:“你看你,还说没生气。十万块虽然不多,但也是妈的心意……”

我没再看下去,把手机还给晓雯。

“你妈要给十万。”晓雯说,“私下给,不让你爸知道。”

“不要。”我说。

“为什么不要?”晓雯看向我,“十万也是钱啊!”

“我说了不要。”我的语气有点重,“那钱是他们的,他们想给谁给谁。但给了姐一百八十三万,再私下给我十万,算什么?施舍?补偿?”

“可那是十万块钱!周建军,你能不能别这么要面子?面子能当饭吃吗?能付首付吗?”

“不能。”我说,“但有些事,比钱重要。”

晓雯不说话了,扭头看向窗外。我知道她生气了,但我没解释。有些事解释不清。

到父母家时,建芳和姐夫已经到了。桌上摆满了菜,比我上次回来时还丰盛。我爸坐在主位,正在倒酒。看见我们进来,他招招手:“建军来了,快坐。”

气氛有点微妙。大家脸上都挂着笑,但笑容很僵硬,像是戴了层面具。

吃饭时,我爸端起酒杯:“今天把你们都叫回来,是想正式说一下拆迁款的事。”

所有人都停下了筷子。

“钱呢,就按我之前说的,全给建芳。”我爸说,语气不容置疑,“建军这边,我知道你们困难,但你们年轻,自己能奋斗。建芳不一样,她嫁出去了,是别人家的人,咱们得多帮衬。”

我放下筷子,拿纸巾擦了擦嘴。

“爸,这事儿不用再说了。”我说,“钱您想给谁给谁,我没意见。”

我爸有点意外地看着我,大概是没想到我会这么痛快。“建军,你能这么想,爸很高兴。一家人就该互相体谅……”

“但有一件事,我得说清楚。”我打断他。

桌上安静下来。建芳紧张地看着我,姐夫低着头。我妈手里的筷子掉在桌上,她赶紧捡起来。

“从今往后,”我一字一句地说,“家里的任何事,您二老有任何需要,请找我姐。出钱也好,出力也好,都找我姐。毕竟,她是您最需要帮衬的女儿,我是能自己奋斗的儿子。”

我爸的脸沉了下来:“你这是什么意思?”

“字面意思。”我说,“您把全部家产给了女儿,那女儿就该承担全部责任。这很公平,不是吗?”

“建军!”我妈急了,“你怎么这么说话!”

“妈,我说错了吗?”我看着她,“我姐拿了全部的钱,不该承担全部的责任吗?还是说,钱全给我姐,等您二老生病了、需要人照顾了,又该我这个儿子上了?”

“你……”我爸气得手发抖,指着我说,“我怎么养了你这么个不孝子!”

“孝不孝,不是用钱来衡量的。”我站起来,“爸,妈,姐,姐夫,饭我吃好了,先走了。”

“建军!”晓雯拉住我。

我轻轻挣开她的手,抱起婷婷:“走,回家。”

“周建军,你今天敢走出这个门,就别再回来!”我爸拍桌子站起来,酒杯被震倒,白酒洒了一桌。

我停下脚步,转过身,看着他气得发红的脸。

“爸,”我说,“这是您说的。”

我抱着婷婷下了楼。晓雯跟在我后面,脚步很急。楼道里很暗,有邻居听见动静,开门看了一眼,又赶紧关上了。

上车,发动。车子开出小区时,我从后视镜里看见我爸妈站在阳台上,我妈好像在抹眼泪,我爸背着手,站得笔直。

“现在你满意了?”晓雯在副驾驶上说,声音带着哭腔。

我没说话,把油门踩得重了点。车子在街道上疾驰,两旁的树快速倒退。

手机在这时响了。是我姐。

我没接。铃声一直响,响了又响。

最后,我靠边停车,接起电话。

“建军,你在哪儿?”建芳的声音很急,“你快回来,爸气晕过去了!”

四、 六千多万的秘密

车子掉头,闯了个红灯,十分钟后冲回父母家楼下。

我跑上楼,门开着。客厅里,我爸躺在沙发上,脸色发白,闭着眼。我妈跪在旁边哭,建芳在打电话叫救护车。姐夫赵志强看见我进来,脸色很难看,但没说话。

“爸!”我冲过去。

我爸眼皮动了动,睁开一条缝,看见是我,又把眼闭上了,把头扭到一边。

“你还有脸回来?”我妈哭着推我,“你看把你爸气的!他要是有个三长两短,我跟你没完!”

“妈,先别说这个。”建芳挂了电话,“救护车马上到。建军,你过来搭把手,把爸扶起来。”

我上前扶我爸,他甩开我的手,自己撑着沙发坐起来,喘着粗气:“我还没死呢,不用你管。”

救护车很快就到了。医护人员把我爸抬上担架,我们一家人跟着下楼。上车前,我爸突然抓住我的手,抓得很紧。

我以为他要说什么,但他只是看着我,眼睛里有种很复杂的情绪,我看不懂。然后他松开手,被医护人员推进了车里。

医院里,消毒水的味道刺鼻。我爸被送进急诊室,我们一家人等在走廊。塑料椅子很硬,坐久了硌得屁股疼。

晓雯抱着婷婷,婷婷吓坏了,趴在她妈怀里小声哭。建芳在走廊尽头打电话,大概是在跟单位请假。姐夫赵志强去买水了。

我妈坐在我对面,一直抹眼泪。她抬头看我,眼睛红肿:“建军,你爸要是有事,我这辈子都不会原谅你。”

我没说话。

过了一会儿,医生出来了,说:“病人是情绪激动导致的血压骤升,暂时没大碍,但需要住院观察几天。你们家属要注意,病人年纪大了,不能再受刺激。”

我爸被转到普通病房。他睡着了,手上打着点滴,脸色比刚才好了一些。

建芳说:“妈,您回家休息吧,我在这儿守着。”

“我不走。”我妈摇头,“我就在这儿陪他。”

“那我回去拿点东西。”建芳看向我,“建军,你送我回去一趟?”

我和建芳一起下楼。电梯里只有我们两个人,镜子里的两个人脸色疲惫,眼睛下面有黑眼圈。

“建军,”建芳突然说,“那钱,我真的不要。等爸出院了,我就去把钱转给你。”

“不用。”我说。

“你别赌气行不行?”建芳急了,“那是一百八十三万,不是一百八十三块!你和晓雯需要这笔钱!”

“姐,”我转过身看着她,“我说真的,那钱你们拿着。我不需要。”

“你为什么不需要?”建芳看着我,眼神里有不解,有疑惑,“你前几天还说缺钱买学区房,今天就说不需要了。建军,你到底怎么了?”

电梯到了一楼,门开了。我们走出来,医院大厅里人来人往,空气混浊。

“我没怎么。”我说,“就是突然想通了。钱是爸的,他爱给谁给谁。我是他儿子,但不代表他的钱就该是我的。”

“可这不公平……”

“这世上本来就没有绝对的公平。”我打断她,“姐,这件事到此为止。以后别再提了,也别再跟爸提分钱的事。他愿意给你,你就拿着,好好过日子。我和晓雯,我们有我们的活法。”

建芳看着我,看了很久。然后她突然说:“建军,你是不是有什么事瞒着我们?”

我心里一跳,脸上没表现出来:“我能有什么事?”

“不知道,就是感觉你不对劲。”建芳说,“从上周开始,你就怪怪的。那天吃饭,爸说钱全给我的时候,你一开始很生气,后来突然就不生气了,还笑了。今天也是,你说那些话,不像是气话,倒像是……真这么想的。”

“我就是这么想的。”我说。

建芳摇摇头,没再问。但她眼睛里的疑虑没有消失。

开车送建芳回家拿东西的路上,我一直在想她刚才的话。我表现得那么明显吗?连建芳都看出我不对劲了。

等红灯的时候,我摸了摸口袋里的手机。手机壳后面,那张彩票硬硬的,隔着塑料壳能摸到边缘。

六千多万。

这个数字像一块烧红的烙铁,烫着我的胸口。我有很多次冲动,想告诉晓雯,告诉我姐,甚至想冲回医院,告诉我爸:你看,你儿子有出息了,中了六千多万,你那一百八十三万,我不稀罕。

但我没说。不知道为什么,我就是不想说。

也许是因为赌气。也许是因为我想看看,如果没有这笔横财,事情会怎么发展。也许我只是想证明,就算没有父母的帮助,我周建军也能靠自己在城里站稳脚跟。

很幼稚,我知道。但我就是这么想的。

送建芳回医院后,我没上楼,在车里坐了一会儿。手机又响了,是杨帆,我大学同学,现在在银行工作。

“建军,在哪儿呢?”

“在医院,我爸住院了。”

“严重吗?”

“血压高,观察几天。”

“那就好。”杨帆顿了顿,“对了,有件事儿,得跟你说一下。你上周是不是买了彩票?”

我握着手机的手紧了紧:“怎么了?”

“今天上午,福彩中心的人来我们银行了,说要开一个兑奖专户,奖金六千多万。”杨帆压低声音,“我一打听,中奖的是咱们市的人。又查了查,中奖的那个彩票站,就是你常去的那家。老张说,中奖那期,你就买了彩票,时间也对得上。建军,你跟我说实话,是不是你?”

我没说话。

“真是你?”杨帆的声音激动起来,“我靠!你小子行啊!不声不响中了个大的!打算怎么花?买豪宅?买豪车?还是环球旅行?”

“杨帆,”我说,“这事儿,你先替我保密。”

“放心,规矩我懂,不会乱说。”杨帆说,“不过你打算什么时候来兑奖?福彩中心的人说,最好早点来办手续,这么大的金额,得走不少流程。”

“过几天吧。”我说,“等我爸出院。”

“行,需要帮忙随时找我。对了,兑奖的时候最好戴个面具什么的,我看新闻里都这么搞,免得被人认出来。”

挂了电话,我靠在座椅上,闭上眼睛。车窗外的阳光很刺眼,即使闭着眼也能感觉到一片亮红色。

那天晚上,我在病房陪夜。我爸睡着了,呼吸平稳。我妈在旁边的陪护床上也睡着了,发出轻微的鼾声。

我坐在椅子上,看着窗外的夜色。城市灯火通明,远处的高楼像巨大的发光积木。

手机亮了一下,是晓雯发来的微信:“爸怎么样了?”

“睡了,情况稳定。”

“婷婷一直哭,说想爷爷。”

“明天带她来吧。”

“嗯。建军,对不起,今天在医院我不该那么说你。”

“没事。”

过了一会儿,她又发来一条:“那十万块,妈今天又提了。她说等爸出院了,就转给我。”

“随你吧。”

“你不要?”

“我说了,那钱是他们的,他们想给谁给谁。但他们给你,你就拿着,不用问我。”

晓雯没再回。我知道她肯定在生气,但我也没心思哄她。我太累了,心累。

凌晨两点,我爸醒了。他睁开眼,看见我坐在床边,愣了一会儿。

“爸,要喝水吗?”我问。

他点点头。我倒了杯温水,扶他起来,喂他喝了几口。他躺下后,看着我,突然说:“建军,你是不是特别恨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