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于祖巧杰的上述交代,侦查员自然不会轻易相信,便先将其留置,再去市局看守所打听看守员老郭的下落。
老郭名叫郭大弟,上海解放后被留用,不过,他被调到了黄浦分局看守所。
于是,三位侦查员赶到黄埔分局, 找到郭大弟。
郭大弟承认祖巧杰所言属实,还说跟崔成富在汇山码头分手时崔该交代过:
如果还有什么情况不清楚,可以去仙乐门舞厅找一个名叫张小丽的舞女打听,他跟这个舞女交往过一段时间,曾对她提及此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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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着,侦查员又去了仙乐门,找到张小丽询问,她还记得崔成富说起过那件事,至于其他,她就不清楚了。
这样子调查了一圈,三位侦查员返回老塘沽路103专班驻地。这时,祖巧杰那双晾在屋檐上的球鞋的鉴定结论已经出来:
经过与翟家桥现场发现的鞋印比对,并非同一双鞋。
与此同时,由新四军出身的专班六组侦查员丁金刚主持的B组正在寻找一个名叫钱鹤林的男子。
钱鹤林,三十岁挂零,祖籍安徽屯溪, 出生于上海。他的祖父早年从皖南来到上海滩做茶叶生意,由于经营得法,从开始挑着一副担子沿街叫卖的小贩,一步步发展,后来法租界霞飞路开了一家三个门面的茶叶店。
到其老爸手里,生意更是了得,除了茶叶店,还在十六铺那里开了一家茶叶批发行。
出生在这样的家庭,钱鹤林自小生活条件优越。不过,他幼时患小儿麻痹症留下后遗症,导致走路微跛,同学们给他起了个外号“阿跷”,在学校里倍受歧视,经常被人欺负。
有一天,一怒之下的钱鹤林突然离家出走,急得家里发动亲朋好友全城寻找,还在《申报》刊登了寻人启事,其父甚至花了一笔钱钞请巡捕房帮忙,动用了所有想得到的手段, 最后仍然杳无音信。
三年后,已经长高了一头的十四岁少年钱鹤林突然现身,他没顾得上回家,直接去了母校, 闯进以前就读的班级教室,眨眼间将曾经欺负过他的九个男生,一个个打得鼻青眼肿惨叫不迭。
正在授课的国文老师惊得奔出教室大叫“来人”,身强力壮的体育老师闻声赶来,与正要离开的钱鹤林在教室门口劈面相遇。
刚要准备出手拦截,就被钱鹤林施展擒拿手法控制,就地放倒,而后扬长而去。
回到家里,钱鹤林告诉家人,他不辞而别是去了河南少林寺习武,这次回来在学校一折腾,学是肯定上不成了。
从此,他开始按照自己的想法生活,让老爸给买了辆自行车,自由自在,既不上学,也不工作,四处游荡。
自行车骑厌了,钱鹤林又去考了张摩托驾照,一段时间过后还不过瘾,接着又考下汽车驾照,要老爸给他买辆小轿车。
对于这个要求,老钱摇头拒绝。尽管轿车价格昂贵,咬咬牙,他也勉强买得起,可回头这小子又想鸟枪换炮了怎么办,仅仅是轿车的升级换代就足以把茶叶行搞垮。
这一年,钱鹤林已是一个十八岁的小伙子,老钱寻思该跟他聊聊做人的道理了。
一个月朗风清之夜,老钱在茶叶行后院置上桌椅,摆上酒菜,和儿子边喝边聊直至深夜,俩人终于达成协议:
老钱掏钱买一辆旧轿车,给钱鹤林去搞出租车运营,收入全部归儿子支配。
当然,儿子见异思迁的毛病老钱知晓,对此也做出了防范:
“这辆轿车交给你之后,你必须做满七年出租车运营方可考虑改行或者歇业,届时轿车如果尚未报废,仍旧归你使用,可以出售,随你处置。”
说句老实话,钱老板一个外乡人能在上海滩把茶叶生意做得风生水起,应该有些江湖人脉。 他没有加入过帮会,但跟帮会人士颇有交情。
为了使这份父子之间的协议长期有效, 钱老板还带上儿子往宁海路杜月笙公馆跑了一趟,请青帮大亨见证。这对于钱鹤林来说, 的确是一个非常有效的约束。
事实证明,钱鹤林此后果然安分守己, 老老实实开他的出租车,尽管对早出晚归颇有怨言,却丝毫不敢动放弃的脑筋。
他心里清楚,别说只在少林寺学武三年,即便习武十年练就一身了得的功夫,也扛不住青帮大亨的一声咳嗽。
不久,钱老板为儿子物色了一门亲事, 女方岳姑娘的父亲系钱家同乡,开了一家鞋帽店。
岳姑娘比钱鹤林小两岁,长相还不错, 生性老实本分。双方父母议定亲事后,请城隍庙算命高人“铁口金卦”贾雨吟择一吉庆佳日,办了迎娶仪式。婚后,他完全收了野性,正经成为一名出租车司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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钱老板夫妇长期压在心头的一块石头总算放下,寻思接下来就是等着抱孙子,谁知不久,却发生一个老套的英雄救美故事,英雄自然是钱鹤林,被救的美人就是洋小姐朱丽亚。
抗战胜利后,朱丽亚依旧过着无拘无束的放飞生活,继父朱福喜已经不再做帮会掮客,而是转行开起了“老广东商行”,家里的收入还算过得去,但比起以前却不可同日而语。
朱福喜有过被“军统”抓进去的经历, 尽管有惊无险,也让他意识到低调的重要性。
他可以约束自己,可很难约束女儿,只得在零花钱上控制一下,寻思着朱丽亚手头没那么多钱可挥霍,是不是就能安稳一点儿。
但这只是老朱的一厢情愿,家里不给钱钞,朱丽亚自有办法应付。她当然不会考虑去找一份工作,而是利用自己容貌的优势, 以及早先跟祖雷奥妮厮混时建立的人脉关系,蹭吃蹭喝蹭玩,说白了就是交际花的角色。
母亲斯蒂芬妮对女儿的行为有所察知,但夫妻俩长期以来一直对朱丽亚采取“理解和宽容”的方针,已经形成了惯性, 这会儿即便想纠正也是无力回天。
1948年暮春的一个晚上,朱丽亚受沪上有些名气的绸缎商林芝盛之子林兰豪之邀, 参加一伙纨绔子弟的生日派对,吃喝歌舞狂欢数小时后散场。
回家途中,朱丽亚搭乘林小开的私家车发生争吵,朱丽亚大恼,赌气自行下车。
她下车后一看,发现已经在普安路上了,再走个五六分钟,就到尚德里。午夜的马路上空空荡荡,凉风习习,空气清新,还夹杂着淡淡的花香,朱丽亚觉得走走也好,透气还消食。
因为喝过酒的缘故,她的思维比较活跃,刚刚和小林的不快早就被她抛在脑后,一边溜达着,随口哼起了英文小曲《这一刻,我最需要浪漫》。
走了没多远,经过一条弄堂时,倏地跳出两个二十来岁的流氓,当道把她拦下。没等她发出惊呼,已经一左一右被控制住双手,连嘴巴也给捂住。
朱丽亚尽管没少接触过男性,但这种遭遇还是第一回,惊慌之下,就像小时候跟父母撒泼那样,下意识地将双脚提离地面,一副“让你奈何我不得”的架势。
没想到,这俩歹主儿有的是力气,正好两侧平衡用力,就像搬运一件货物那样将其往弄堂里提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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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时,国民党政权治下的治安状况很差, 朱丽亚往下的遭遇最轻的也是被轮奸抢劫。
那阵子,上海滩刮起一股针对有钱女性的暴力犯罪风,抢劫、强奸、杀害的案子每天都在发生。
朱丽亚不看报纸也不听电台的新闻节目,但她在外面跟一群男男女女厮混时,偶尔也会听说点儿类似的传言,只是从没跟自己联系起来,毕竟她是英国国籍嘛。
可是,没想到今天这么倒霉,这种事竟然落到了自己头上。而且,正因为自己是个外国人,被强暴后一杀了之的可能性更大。
这么想着,朱丽亚不由得心胆俱裂。就在这时,弄堂外传来一阵刺耳的刹车声。
那两个流氓有些作案经验,当下立刻驻步,紧接着, 朱丽亚只觉得一侧的脸颊上有一件冷冰冰的物件贴上来,显然是匕首,她更不敢出声。
在弄堂口急刹车的正是钱鹤林。他刚把一名乘客送到东边的普安路口,把车开过来时,两个流氓已经把朱丽亚提溜进弄堂二十来米,并没有看见之前发生的那一幕。
之所以要急刹车,是因为他看到这个一片漆黑的弄堂, 想找个地方方便一下,下车时拿上了战后从中央商场出售的美军剩余物资中淘得的手电。
步入弄堂,倏地打开手电,前面那两男一女立刻被他瞅着,钱鹤林是一个不怕事儿大的主儿,当下加快脚步冲着他们过去。
两个流氓见来人只有一个,而且手里只有一把手电并无家伙,也就不太放在心上。 其中一个放开朱丽亚,握着匕首迎上前去:
“朋友,这事跟你无关,我们……”
可是,少林功夫练家子钱鹤林的动作快得令人不可思议,这边一句话还没说完,拳头已经打在太阳穴上,另一个家伙见势不妙,扔下朱丽亚和同伴拔腿就逃。
钱鹤林也不追赶,他知道这路货色送到警察局也没用,过不几天就会被放了出来。
就这样,钱鹤林偶然间成为朱丽亚的救命恩人,从此两人开始交往,很快就陷入了情网。
朱丽亚知道钱鹤林是有妇之夫,但她根本不在乎。老钱是资本家,茶叶生意做得风生水起,只要儿子肯安分过日子, 时不时给些贴补,而钱鹤林开出租车也有一份还算不错的收入,能够满足朱丽亚的物质需求。
况且,朱丽亚还有个开“老广东商行”的老爸,本来就不差钱,两家也算是门当户对。
两人交往了半年,钱鹤林提出要娶朱丽亚为妻。朱丽亚对此没意见,她相信父母对于她的个人选择不会指手画脚,当然前提是她要嫁个正经人家,钱家完全符合条件。
问题出在钱鹤林身上,明媒正娶,那你先得离婚啊。钱鹤林试探着跟家里说了这层意思,他惦着父母时不时给的补贴,自然先要获得父母的许可;妻子岳氏生性怯懦, 料想没有问题。
结果,老钱两口子的意见是:
如果岳氏同意,他们也没有意见。
可是,岳氏一听马上摇头! 理由是她怀孕了,而且去老城隍庙推算过, 说是会生男丁。
钱老板夫妇听说后,马上收回承诺说:
抱孙子要紧。儿媳妇生了孙子,那就是咱老钱家的功臣,哪有把功臣往外撵的道理?
这下子,钱鹤林傻眼了。不过,经过这些年社会上的历练,他不再是当年那个刚刚从少林寺习武下山的冲动小伙儿,知道钱钞对于小两口日后生活的重要性。
因此,他没有胆子公然跟老爸决裂,甚至连“据理力争”也不敢。但他脑子不笨,很快想出了一个办法:
当初,是青帮大亨杜月笙“劝和” 他们父子俩,那不如再去找杜老板说说, 他已经改邪归正安安分分开出租车,不就是想离婚吗,这算什么?蒋介石、黄金荣那样的超级大佬都离过婚,我钱鹤林为什么不能离婚?
随后,他来到杜公馆,杜月笙听了钱鹤林的一番诉说,认为是小事一桩,不难解决。
不久,这位青帮大佬派人请钱老板和其亲家去茶馆喝茶商量此事。谈判进行得很顺利,一壶茶的工夫就达成了协议:
可以离婚,钱家须出一笔钱钞作为给女方的贴补; 女方生下孩子不论男女都由钱家抚养,但女方享有探视权。
不过,所有参与者都忽略了一点,根本没人征求过离婚的两个主要当事人之一即女方岳氏的意见,最终导致悲剧的发生——身怀六甲的岳氏跳了黄浦江!
岳氏的遗体被打捞起来后,连杜月笙也默然无语,钱老板其时已在香港另开了一家茶叶公司,赶紧赴港躲避舆论风头。
钱鹤林也暂离沪上,去浙江天目山跟一班武术票友切磋,但仍旧跟朱丽亚保持着书信联系。
转眼到了1949年4月中旬,解放军饮马长江,做好了发动渡江战役的准备,钱鹤林也从天目山返沪。
同一天晚上,他接到了父母从香港发来的电报,敦促这个使他们夫妇多年头痛不已但又割舍不下的儿子去香港定居,并嘱:
已委托美国“安达”轮船公司驻上海办事处主任约翰先生为其办理了赴港船票,且已预留了一笔充裕的旅费,让其速去联系并确定动身日期。
钱鹤林当初获悉妻子投江自尽的消息后,只想着赶紧离开是非之地,没去跟朱丽亚见个面。
现在,他想把朱丽亚带往香港举行婚礼,便打了传呼电话,约朱丽亚当晚7 点在国际饭店见面。
朱丽亚如约而至,听说钱鹤林要带她去香港,顿时眉开眼笑,当晚即在国际饭店留宿。
次日,钱鹤林前往“安达”轮船公司驻沪办事处求见约翰先生,要求尽快办理两张赴香港的头等舱船票。
约翰先生一听,面有难色。因为,此时局势已经十分紧张,达官贵人巨商富豪纷纷抢购机票船票逃亡海外,船票成为市面上最为紧俏的商品,头等舱更是奇缺,黑市上已经涨至原价的五倍!
不过,由于事先有约,他忙打电话询问了下面的办事人员,然后告诉钱鹤林:
头等舱的船票已经排到一个月之后,是否愿意再等等。
钱鹤林当即往普安路尚德里打了传呼电话, 向朱丽亚说明情况,征求意见。
朱丽亚听后说:
夜长梦多,还是尽快动身为上策,不一定要头等舱,二等舱甚至三等舱也可以。
约翰的老爸是纽约的茶叶商,跟钱鹤林的父亲长期合作,关系非同一般,看在这份面子上,使出浑身解数,总算在三天后搞到了其他外轮公司的两张二等舱船票。
好消息应该尽管告诉朱丽亚,还是传呼电话,还是国际饭店,钱鹤林甚至还特意订了三天前两人欢聚的那个房间。
但是,俩人见面后,让钱鹤林做梦也没想到的是,朱丽亚突然变卦,说她不想去香港,而且要求他也得留在上海,否则她不会考虑与其结婚。
钱鹤林以为这洋妞儿在跟自己开玩笑, 之前的交往中,朱丽亚很喜欢开这类玩笑。 他拿出两张二等舱船票:
“我费了老大的劲儿,好不容易把船票都弄到手了。”
朱丽亚说:
“船票买到啦?给我看看。”
她笑嘻嘻接过船票,接下来的动作简直让钱鹤林抓狂,只见朱丽亚一手船票,一手拿起打火机,咔哒一声,把船票点燃了!
鹤林一瞬间懵了,等他回过神来,倏地起身伸长胳膊隔着餐桌要去抢夺时,船票已被朱丽亚扔进一旁的烟灰缸,燃成了一团灰烬。
钱鹤林又惊又怒又不解,竟然一时语塞:
“你……你……”
朱丽亚没等他“你”出什么话来,已经起身离开座位,一声冷笑,扬长而去。
此举给钱鹤林造成的后果,可以说是极其严重。同一天,美国轮船公司驻沪办事处关闭,约翰先生离开上海。
钱鹤林没了船票,更别想买到机票。情急之下,钱鹤林急电香港,请求老爸与尚未去港的杜月笙联系,请杜老板助一臂之力。
可是,以钱老板区区一个茶叶商的情面,在这种时局之下, 在杜月笙那里根本排不上号。
103专班六组侦查员在走访钱鹤林的结拜弟兄马留义时获知,钱鹤林次日接到老爸的回电,说是已经束手无策,不由急得掩面痛哭。
就这样,钱鹤林未能去香港与父母团聚。一个余月后,上海解放。5月27日正好是马留义的生日,钱鹤林前往祝贺,提及朱丽,钱咬牙切齿地说:
“我真想宰了这个洋婊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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