行李箱的轮子碾过木地板,发出持续而均匀的咕噜声。
凌晨六点的天色还是灰的,那声音从卧室门口经过,穿过客厅,停在玄关。
拉链被拉上的细响,鞋柜门打开又关上。
我撑起身子,看见程慧君已经穿戴整齐。米白色的羽绒服,深灰围巾,她背对着我蹲下系鞋带。
“慧君?”我嗓子发干。
她站起身,转过脸。客厅昏暗的光线里,她的脸有些模糊,只有声音清晰得刺耳:“九口人吃喝住宿全要操心,你自己伺候。”
她拉开门,冷风灌进来。
“我回娘家,这事我不管了。”
门轻轻合上。咕噜声消失在楼道里。
我坐在床上,脑子里盘旋着昨晚的对话——不,那不算对话。
我只是通知她,弟弟一家四口要来过年的决定。
她当时在批卷子,红笔顿了一下,说了声“哦”。
就这么简单。
现在她走了。
01
答应弟弟一家来过年的时候,我正在项目庆功宴上。
包厢里烟雾缭绕,啤酒瓶堆了半张桌子。甲方王总拍着我的肩膀:“俊达可以啊,今年你们部门这个项目,漂亮!”
手机震动起来。是我妈。
我起身走到走廊,接通电话。母亲的声音带着惯有的急切:“俊达啊,跟你商量个事。俊伟一家今年想进城过年,你看……”
“好事啊!”我几乎没思考,“来呗,家里住得下。”
“会不会太麻烦慧君了?”母亲难得客气一句。
“麻烦什么,一家人。”我瞥了眼包厢方向,几个同事正朝这边举杯,我挺直腰板,“妈你放心,包在我身上。让俊伟带孩子来,好好热闹热闹。”
回到座位,王总笑着问:“家里有事?”
“没什么,”我举起酒杯,“我弟弟一家要来过年,正说这个事呢。”
“哟,长兄如父啊,”旁边的李经理接话,“现在能把一大家子拢在一起的,不多了。”
这话听着舒坦。我又干了一杯。
晚上十一点到家,客厅灯还亮着。程慧君坐在餐桌前,面前堆着两摞作文本。红笔在纸面上移动,发出沙沙的轻响。
她抬头看了我一眼,鼻梁上架着那副细边眼镜。镜片后的眼睛有些红血丝。
“还没睡?”我换鞋,酒意让动作有点晃。
“明天要交的作文,差最后几本。”她低下头继续批改,“厨房有醒酒汤。”
我应了一声,没去厨房。在她对面坐下,看着她批改。那些稚嫩的笔迹,一个个红圈和评语。她教毕业班,压力比我还大。
“对了,”我开口,“刚我妈来电话,俊伟一家今年想来咱家过年。”
红笔停住了。
笔尖悬在作文本上方,墨迹晕开一个小红点。她没抬头,也没说话。
“我想着,反正家里有空房间,”我继续说,“过年嘛,人多热闹。你今年不是不用值班吗?正好。”
她缓缓放下笔,摘下眼镜,揉了揉眉心。这个动作她做了一百次,但这次有点不一样。手指在眉心停留的时间更长。
“哦,”她说,“行啊。”
然后重新戴上眼镜,拿起下一本作文。
我松了口气。看,我就知道她会理解。起身去厨房,灶台上果然摆着一碗汤。温的。
喝完汤回来,她还在批改。我注意到茶几上放着一张纸,拿起来看——是市医院的胃镜复查预约单。时间在三天后,上午九点。
“你这胃又不舒服了?”我问。
“老毛病。”她头也没抬。
我把单子放回原位。想着明天提醒她记得去。
洗漱完躺下时,她还在客厅。我迷迷糊糊快睡着时,听见极轻的叹息。
大概是累了。我想。
02
早晨我醒得晚。
昨晚的酒还在脑袋里残留着钝痛。伸手摸向旁边,床是空的。
程慧君已经起了。我看了眼手机,七点二十。她通常七点出门,要赶在学校早自习之前到教室。
我趿拉着拖鞋走出卧室。家里安静得异常。
餐桌上没有像往常那样摆着早餐。厨房里,昨晚的汤碗还在水槽泡着。我打开冰箱,里面整齐码放着各种食材,但都是生的。
奇怪。
我给她发了条微信:“早上没吃饭?”
没有回复。可能在开车。
我给自己煎了鸡蛋,热了牛奶。吃饭时刷手机,看到家庭群里,母亲发了条消息:“俊伟一家腊月二十八到,俊达你记得接站。”
弟弟赵俊伟立刻跟上:“谢谢哥!浩浩和小蕊都盼着呢!”
后面跟着个憨笑的表情。
我回复:“放心,到时候我去接。”
退出群聊前,我看到程慧君的头像安静地躺在成员列表里,没有发言。
算了,她可能在忙。
上午公司有几个会,我把接站的事记在日程本上。中午吃饭时,我给程慧君打电话。
响了三声,接了。
“喂?”背景音很嘈杂,孩子的喧闹声,广播声。应该是课间。
“吃饭没?”我问。
“正要吃。”她的声音有点哑。
“胃镜预约是后天吧?别忘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没忘。”
“需要我陪你去吗?”
“不用。”她说,“我妈陪我去。”
这话让我愣了一下。岳母陪她去?往常这种事,她都会让我陪的。
“那……也行。”我换了个话题,“对了,俊伟他们二十八到,我想着二十九咱俩一起去超市采购年货?人多,得多备点。”
电话里传来刺耳的铃声,上课铃。
“到时候再说吧。”程慧君说,“我先去上课了。”
电话挂断。
我盯着手机屏幕,莫名有点空落落的。好像哪里不对劲,又说不上来。
下午母亲又打来电话。
“俊达啊,俊伟他们带两个孩子,浩浩七岁,小蕊四岁,正是闹腾的时候。你跟慧君说说,把家里易碎的东西收收。”
“知道了妈。”
“还有,年夜饭打算做几个菜?俊伟媳妇刘娇嘴巴挑,你得让慧君多费心。”
“慧君做饭您还不放心?”
母亲在电话那头笑了笑,笑声有点干:“放心是放心……就是怕她累着。毕竟九口人呢。”
九口人。我算了一下:我、慧君、俊伟两口子、两个孩子、爸妈。确实是九口。
“没事,过年嘛。”我说。
挂掉电话,我靠在椅背上。九口人的吃喝拉撒,确实是个工程。得好好规划一下。
下班时路过商场,我进去转了转。想给程慧君买点什么。
她喜欢什么?我站在化妆品柜台前,突然发现这个问题很难回答。我知道她用什么牌子的护肤品吗?好像不知道。
最后买了一条羊毛围巾,浅灰色的。她那条戴了好几年了。
回到家,屋里黑着灯。我开灯,喊了一声:“慧君?”
没人回应。
八点半了,她还没回来。我发了条微信,没回。打电话,关机。
可能是学校有事。她带毕业班,偶尔会加班。
我把围巾放在沙发上,点了外卖。吃饭时刷手机,看到程慧君的朋友圈更新了一条。
是一张照片。从角度判断,是在车上拍的。车窗外的街景飞速后退,路灯的光拉成一条条暖黄色的线。
配文只有两个字:“累了。”
发布时间是晚上七点二十。
我放大照片,试图辨认地点。不像是在学校附近。倒像是……往城西方向?
城西是她娘家的方向。
我摇摇头,不可能。她要是回娘家,肯定会跟我说。
十点多,我洗完澡出来,听到钥匙开门的声音。程慧君回来了。
她脸色很白,白得有点透明。手里拎着公文包,看起来沉甸甸的。
“怎么这么晚?”我问。
“开教研会。”她把包放在玄关柜上,换鞋的动作很慢,像是每一步都需要思考。
“吃饭没?”
“吃了。”她走进客厅,看见沙发上的围巾,脚步顿了一下。
“给你买的,”我说,“看你那条旧了。”
她拿起围巾,手指摩挲着羊毛面料。很久,才说:“谢谢。”
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
“胃还不舒服?”我问。
“有点。”她走向卧室,“我先洗澡睡了。”
浴室传来水声。我坐在沙发上,看着那条围巾。她刚才的表情,不像是高兴。
是我多心了吧。
睡觉时,她背对着我。我伸手碰了碰她的肩膀,她没动。
“慧君,”我说,“你是不是……不太愿意俊伟他们来?”
她沉默了很久。
“你答应都答应了,”她说,“现在问这个有意义吗?”
“你要是不愿意,我可以跟他们说——”
“不用。”她打断我,“我说了,行。”
可她的声音里,没有一丝“行”的意味。
我想再说点什么,但她已经发出了均匀的呼吸声。不知道是真睡了,还是不想谈。
半夜我醒来一次。身边没人。
我起身,看见客厅有微弱的光。程慧君坐在餐桌前,面前摊着什么东西。太暗了,看不清。
她坐了很久,一动不动。
我回到床上,闭上了眼睛。
03
行李箱轮子的声音。
咕噜,咕噜,咕噜。
我猛地睁开眼,天还没全亮。那声音从卧室门口经过,匀速,坚定。
我坐起身,看见程慧君的背影。她已经穿戴整齐,羽绒服,围巾——不是昨晚我买的那条,是她自己那条旧的。
“慧君?”我嗓子发紧。
她蹲下系鞋带。米白色羽绒服的帽檐遮住了她的脸。
“你去哪儿?”我问。
她系好鞋带,站起身,转过来。客厅昏暗的光线里,她的脸像一张曝光不足的照片。
“九口人吃喝住宿全要操心,”她的声音干涩,像砂纸摩擦木头,“你自己伺候。”
我愣住了。
她拉开门,冷风呼地灌进来,吹起她额前的碎发。
门轻轻合上。
咕噜声在楼道里渐行渐远,最后消失在电梯的提示音里。
我坐在床上,脑子一片空白。过了大概一分钟,我才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
她走了。
因为俊伟一家要来过年的决定。
我抓起手机打给她。关机。
我又打给岳母。响了七八声,接了。
“喂,俊达啊,”岳母的声音很清醒,不像刚起床。
“妈,慧君在您那儿吗?”
电话那头停顿了一下。“在。刚到。”
“她怎么突然——”
“俊达,”岳母打断我,语气很平静,但有种不容置疑的力量,“慧君这几天住这儿。有什么事,过几天再说吧。”
电话挂了。
我握着手机,手心出汗。这算什么?因为这么点事就回娘家?
愤怒慢慢涌上来。我下床,走到客厅。餐桌上,那张胃镜预约单还在原来的位置。旁边多了一张纸条。
是程慧君的笔迹,工整,克制:“冰箱里有食材。
水电煤气卡在抽屉。
保洁阿姨电话在通讯录。
其他,你自己想办法。”
纸条旁边,放着一串钥匙。家里的钥匙,她的那把。
我抓起钥匙,金属冰凉。又抓起纸条,想撕掉,手抬到一半,停住了。
算了。
手机又响了。是母亲。
“俊达啊,跟慧君说好了没?俊伟媳妇问要不要带什么特产过来……”
我看着空荡荡的客厅,深吸一口气。
“说好了,”我说,“都安排好了,妈您放心。”
挂掉电话,我开始盘算。
今天二十四号。二十八号俊伟一家到。还有四天。
得采购年货,收拾房间,规划菜单……我一个人。
我打开冰箱,里面塞得满满当当。程慧君什么时候买了这么多东西?肉、菜、水果、饮料,分门别类,整齐码放。
她早就准备好了。
这个认知让我心里一刺。
我拿出两个鸡蛋,想煎个早餐。开火,倒油,油热了,我打下鸡蛋。蛋液在锅里迅速凝固,边缘开始焦黄。
该翻面了。我用锅铲去铲,鸡蛋碎了。
煎蛋是个技术活。程慧君煎的蛋,永远是完整的,边缘焦脆,蛋黄溏心。
我关掉火,看着锅里那摊不成形的鸡蛋。突然意识到,我连煎蛋都煎不好。
手机嗡嗡震动。是弟弟俊伟发来的微信:“哥,浩浩和小蕊的压岁钱别忘了准备厚点啊!哈哈!”
后面跟着个龇牙笑的表情。
我盯着那个表情,很久,才回了一句:“知道了。”
04
接下来的三天,我像个陀螺一样转。
白天上班,晚上列采购清单。我从没意识到,置办年货是这么复杂的事。
要买多少肉?多少菜?饮料酒水各几箱?瓜子花生糖果怎么配?
我打电话问母亲。母亲说:“你问慧君啊,她不是最清楚?”
“她……这几天忙。”我说。
母亲在电话那头叹了口气,没再追问。她给了我一个大概的数字,我记在本子上。
二十五号晚上,我第一次独自去超市采购。
推着购物车走在货架间,周围都是成双成对或一家人。丈夫推车,妻子挑选,孩子坐在车里嬉闹。
我拿起一袋汤圆,看着包装袋上的“黑芝麻”字样。程慧君爱吃黑芝麻的,我吃花生的。往年都是她买,两种口味各一袋。
今年我拿了两袋黑芝麻的。结账时才发现。
回到家,我把东西一样样归置。冰箱很快就满了。剩下的米面粮油堆在阳台,像座小山。
二十六号,我开始收拾客房。
程慧君已经把客房打扫过,床单被套都是新换的。但我得把柜子腾出来,给俊伟一家放行李。
柜子里有些旧物:相册,毕业纪念册,一些不常用的寝具。我翻开一本相册,里面是程慧君和学生的合影。
她站在中间,孩子们围着她。每个人都笑得很灿烂。照片右下角有日期:2015年6月。
那是她带的第一届毕业班。
我把相册放回原处,又拿起一个手工相框。
木头边框,玻璃面。
里面也是合影,但人数少一些,大概十几个孩子。
相框边缘刻着一行小字:“程老师,我们永远爱您。”
看日期,是去年。
我把相框放在书桌上,继续收拾。
晚上,母亲又打来电话。
“俊达,慧君什么时候回来?这都二十七号了。”
“她……学校还有点事,”我说,“可能过两天。”
“过年的事,她不回来操持?”母亲的声音提高了,“这像什么话?一家子九口人,就你一个大男人,忙得过来吗?”
“忙得过来。”我说,“都准备好了。”
“年夜饭菜单定了吗?”
“定了。”
“几个菜?”
“十二个。”我随口编了个数字。
母亲沉默了一会儿。“行吧,你心里有数就行。对了,俊伟媳妇刘娇有点讲究,你做菜别太咸,也别太辣。浩浩海鲜过敏,千万别做海鲜。”
我一条条记下。挂掉电话时,笔记本已经写满一页。
我躺在沙发上,看着天花板。突然想起,程慧君的胃镜预约是今天。
上午九点。
现在下午五点。她应该做完了。
我给她发了条微信:“胃镜结果怎么样?”
没有回复。
我打了电话。这次通了,但响了很久才接。
“喂?”她的声音很虚弱。
“结果出来了吗?”我问。
“嗯。”
“怎么样?”
“老样子,慢性胃炎。”她停顿了一下,“医生开了药,要按时吃。”
“那就好。”我松了口气,“你什么时候回来?”
电话那头很安静。能听到背景音里,岳母在远处说话:“药得饭后吃,记着啊。”
“俊达,”程慧君开口,声音轻得像羽毛,“你的团圆饭,准备得怎么样了?”
这个问题让我一愣。
“还……还行,”我说,“该买的都买了。”
“浩浩和小蕊的房间收拾好了?”
“收拾好了。”
“菜单定了?”
“你记得浩浩海鲜过敏吗?”
“记得,妈提醒过了。”
她轻轻笑了一声。那笑声很短,很轻,但让我后背发凉。
“那你都记得,”她说,“挺好的。”
“慧君——”
“我要吃药了,”她打断我,“挂了。”
忙音。
我握着手机,很久没动。客厅的灯很亮,照得这个家空荡荡的。
墙上挂着的结婚照里,我们俩都在笑。她穿着白纱,头靠在我肩上。那时候我以为,生活会一直这样,安稳,有序,有人替我打点好一切。
现在照片还在,人走了。
05
腊月二十八,下午三点。
我开车去高铁站。路上堵得厉害,年关将近,进城出城的人都多。
手机一直在震。弟弟俊伟发来消息:“哥,我们快到了,你到了吗?”
“堵车,稍等。”我回复。
母亲也打来电话:“接到了没?接到了直接回家,别在外面逗留,孩子累。”
赶到高铁站时,已经三点四十。我在出站口张望,看到俊伟一家从人流里挤出来。
两年不见,俊伟胖了些,穿着件亮面的羽绒服,很扎眼。
刘娇拉着个巨大的粉色行李箱,另一只手牵着女儿小蕊。
儿子浩浩冲在最前面,背着个小书包,一路横冲直撞。
“哥!”俊伟挥手。
我迎上去。浩浩直接扑过来,差点把我撞倒。
“大伯!压岁钱!”他仰着脸喊。
“浩浩,别没礼貌。”刘娇嘴上责备,脸上却笑着。她上下打量我:“哥,你自己来的?嫂子呢?”
“她……学校有点事,晚点回来。”我说。
刘娇挑了挑眉,没说话。
行李比我想象的还多。两个大行李箱,三个手提包,还有个儿童推车。我把后备箱塞满,还有些塞不下,只能放后座。
回程路上,浩浩和小蕊在后座打闹。俊伟坐在副驾,兴奋地指指点点:“哥,这楼盘什么时候建的?房价多少?哎,那边商场挺大啊……”
刘娇低头刷手机,偶尔抬头看一眼窗外。
到家时快五点了。我把车停进地库,帮他们搬行李。浩浩第一个冲进电梯,按了所有楼层的按钮。
“浩浩!”我赶紧取消。
“孩子嘛,活泼点好。”俊伟笑呵呵的。
开门进屋,浩浩像颗炮弹一样冲进去,鞋也不换。刘娇在后面喊:“浩浩,换鞋!这地板你嫂子擦得多干净啊。”
她特意加重了“嫂子”两个字。
我把行李拖进来。俊伟站在客厅中央,环视一圈:“哥,你家收拾得真干净。嫂子能干。”
“还行。”我说,“客房给你们收拾好了,先把行李放进去吧。”
客房不大,放了一张双人床和一张儿童床。俊伟把行李箱推进去,刘娇站在门口,皱了皱眉。
“这房间……有点小啊。”她说,“我们四个人,住得开吗?”
“儿童床给浩浩,小蕊跟你们睡大床,”我说,“应该够。”
刘娇没再说什么,但表情明显不太满意。
安顿好行李,我带他们熟悉环境。厨房,卫生间,阳台。浩浩在屋里跑来跑去,小蕊抱着刘娇的腿,怯生生的。
“嫂子一般几点下班?”刘娇问。
“她这几天……学校忙,可能住学校宿舍。”我说。
刘娇和俊伟对视了一眼。
“那年夜饭——”俊伟开口。
“我做。”我说。
话音刚落,浩浩从书房跑出来,手里举着什么:“妈妈!看这个!”
是那个手工相框。程慧君和学生合影的那个。
“放下!”我赶紧说。
浩浩吓了一跳,手一松。相框掉在地上。
木头边框撞到地板,发出沉闷的响声。玻璃没碎,但相框边缘裂了一道细纹。
我捡起来,手指抚过那道裂纹。照片里,程慧君的笑容依然灿烂。
“哎呀,对不起啊哥,”刘娇走过来,“孩子不懂事。这相框挺特别的,嫂子学生送的?”
“嗯。”我把相框放回书房的书桌上,背对着他们,“没事。”
但有事。
那道裂纹,像一根刺,扎进眼睛里。
晚饭我做的简单。四个菜,都是快手菜。浩浩挑食,只吃了两口就不肯吃了。小蕊倒是乖乖吃了半碗饭。
刘娇吃得很少,每道菜只夹一筷子。
“哥,你平时在家也做饭?”她问。
“偶尔做。”
“那嫂子可真享福。”她笑了笑,笑容没到眼底。
饭后,俊伟拉着我在阳台抽烟。夜色已经暗下来,远处的楼宇亮起灯火。
“哥,嫂子真不回来过年?”俊伟吐出一口烟。
“学校有事。”我重复这个理由。
“得了吧,”俊伟压低声音,“妈都跟我说了,嫂子回娘家了。因为我们要来,是不是?”
我没说话。
“女人嘛,就是小心眼,”俊伟拍拍我的肩,“等过年那天,你好好哄哄,买点礼物,说点好听的,就回来了。”
“也许吧。”
“不过话说回来,”俊伟话锋一转,“哥,你这次可得帮帮我。我这次来,不光是为了过年。”
“什么意思?”
“我想在城里找份工作。”俊伟看着远处,“老家那地方,没发展。浩浩马上要上学了,我想让他受好点的教育。”
“找工作可以慢慢找——”
“还有浩浩转学的事,”俊伟打断我,“嫂子不是在重点小学吗?能不能想办法,把浩浩转过去?”
“这事……没那么简单。”我说。
“嫂子有资源啊,”俊伟凑近,“她带毕业班,肯定认识领导。你就跟她说说,帮帮忙。都是一家人。”
一家人。这三个字,他说的理所当然。
抽完烟回到屋里,刘娇正在客厅直播。
手机架在茶几上,她对着镜头微笑:“给大家看看我大伯哥家,装修挺温馨的吧?今年我们一大家子在这里过年……”
浩浩在镜头前做鬼脸。
我走进厨房,想倒杯水。打开橱柜,看见一排药盒。都是程慧君的胃药。
最常吃的那种,盒子已经空了。
我捏着空药盒,站在厨房昏黄的灯光下。窗玻璃映出我的脸,有点模糊,有点陌生。
客厅传来刘娇的笑声,浩浩的尖叫声,俊伟刷短视频的背景音。
这个家突然变得很吵。
而我站在这里,捏着一个空药盒,想起程慧君做胃镜那天,电话里她虚弱的声音。
她说:“你的团圆饭,吃得还好吗?”
06
腊月二十九。
早晨六点,我就被吵醒了。
浩浩在客厅尖叫,像某种警报。接着是东西摔在地上的声音,闷响。
我冲出去,看见电视柜旁边的花瓶碎在地上。那是程慧君去年从景德镇带回来的,青瓷,细颈,她很喜欢。
“浩浩!”我声音有点大。
孩子吓了一跳,躲到沙发后面。刘娇从客房出来,还穿着睡衣。
“怎么了怎么了?”她揉着眼睛。
“花瓶碎了。”我说。
刘娇看了一眼地上的碎片,摆摆手:“哎呀,碎碎平安,碎碎平安。孩子不是故意的。哥,扫把在哪?”
我指了方向,她去拿扫把和簸箕。收拾碎片时,她嘴里还在念叨:“这花瓶挺好看的,嫂子买的吧?多少钱?”
“不贵。”我说。
其实不便宜。程慧君攒了三个月的零花钱。
早饭我煮了粥,蒸了包子。浩浩只喝了一口粥就说饱了。小蕊倒是安静地吃完了一个包子。
俊伟打着哈欠出来,坐在餐桌前:“哥,今天干嘛?要不带我们去逛逛?”
“我得准备年夜饭的食材,”我说,“有些菜得提前准备。”
“年夜饭明天呢,今天急什么。”俊伟咬了口包子,“对了,爸妈明天什么时候到?”
“中午的火车,我去接。”
刘娇从客房出来,已经化好妆。她拿起手机:“哥,我拍个vlog记录一下过年准备,不介意吧?”
“随便。”我说。
接下来的一个小时,我像动物园里的动物。
刘娇举着手机跟拍我洗菜、切肉、整理冰箱。
她时不时解说:“看,我大伯哥多能干,一个人准备九个人的年夜饭……”
浩浩在镜头前窜来窜去。
十点左右,母亲打来电话。
“俊达,慧君还没回来?”她语气不太好。
“还没。”
“这像什么话!明天就除夕了,她不回来,年夜饭谁做?一大家子九口人,难道全指望你一个大男人?”
“我能做。”我说。
“你能做几个菜?”母亲叹气,“俊达,不是妈说你,你太惯着慧君了。这哪是过日子的样子?一家人,有什么矛盾不能当面说?非要回娘家,给谁看呢?”
“你给她打电话,让她今天必须回来。”母亲下了命令,“她要是不回来,明天我和你爸也不去了。这年过得有什么意思?”
我握着手机,站在厨房里。水槽里泡着待洗的菜,灶台上摆着切了一半的肉。
窗外的阳光很好,照在那些生鲜食材上,泛着油腻的光。
我拨通了程慧君的电话。
响了很久,接了。背景音很安静。
“喂?”她的声音。
“妈让你今天回来。”我开门见山。
电话那头沉默。
“明天就除夕了,”我继续说,“九口人,我一个人忙不过来。”
“你答应的时候,”程慧君开口,语速很慢,“想过你忙不忙得过来吗?”
我噎住了。
“你想过我要伺候九口人吗?”她继续问,“想过孩子会打碎东西吗?想过年夜饭要做几个菜,每个菜怎么做,谁爱吃什么不爱吃什么吗?”
“这些都可以商量——”
“你跟我商量了吗?”她打断我。
我无言以对。
“程慧君,你别太过分。”我压低声音,“不就是一家人过个年吗?至于闹成这样?”
电话那头传来一声极轻的笑。
“赵俊达,”她说,“我的胃镜结果出来了。慢性胃炎,伴有轻度糜烂。医生问我,是不是长期饮食不规律,精神压力大。”
我握紧了手机。
“我说是。”她的声音很平静,“我说我教毕业班,早上六点半出门,晚上经常八九点回家。回家还要批作业,备课,做家务。我说我丈夫工作也忙,家里的事基本不管。”
“医生说,再这样下去,可能会恶化。”她继续说,“他开了药,让我定期复查,注意休息,保持心情舒畅。”
她停顿了一下。
“然后我回家,听你说,弟弟一家四口要来过春节。九口人,住家里。吃喝拉撒,全要我操心。”
“我没说全要你操心——”
“你说了。”她的声音终于有了一丝波动,“你说‘反正家里有空房间’,你说‘人多热闹’,你说‘你今年不用值班正好’。赵俊达,你那不是商量,那是通知。”
我张了张嘴,发不出声音。
“那个花瓶,”她说,“碎了吧?”
我一震。
“浩浩打碎的?”她问。
“……嗯。”
“我猜也是。”她叹了口气,“算了,碎了就碎了。反正这个家里,我在乎的东西,你从来不在乎。”
“不是这样——”
“我要吃药了。”她说,“你的团圆饭,好好准备吧。”
我站在厨房里,很久没动。水龙头没关紧,水一滴一滴砸在水槽里,发出规律的轻响。
像计时。
客厅传来刘娇的声音:“哥!中午吃什么啊?简单点就行,晚上不是还要准备年夜饭嘛!”
浩浩在喊:“妈妈我要吃炸鸡!”
俊伟说:“炸鸡不健康,让你大伯做点别的。”
我闭上眼,深吸一口气。
然后睁开,开始洗菜。
洗到一半,胃突然抽痛起来。一阵尖锐的疼痛,从胃部直窜上来,让我不得不弯腰扶住水槽边缘。
冷汗瞬间冒出来。
我想起程慧君常吃的胃药。打开橱柜,在一堆药盒里翻找。找到了,但盒子是空的。
空盒子下面,压着一张折叠的纸。我抽出来,展开。
是一张清单。程慧君的字迹。
“胃药——每月15号购买
水电煤气——每月5号缴费
保洁阿姨——每周三上午
爸妈生日礼物——提前一周准备
俊伟孩子压岁钱——每年2000/人
密密麻麻,写满了一张纸。
都是她平时在记的事。家里的,我家的,琐碎的,重要的。
我捏着那张纸,指节发白。
客厅里,刘娇还在直播:“家人们,明天就是除夕啦!今年在大伯哥家过年,一大家子九口人,热闹!虽然嫂子暂时不在,但我大伯哥特别能干……”
我关上了厨房的门。
把那些声音,暂时关在外面。
07
疼痛持续了大概十分钟,慢慢缓解。
我直起身,额头上全是汗。水槽里的菜还没洗完,水已经凉了。
我打开热水,继续洗。
洗菜,切菜,备料。这些动作程慧君做过无数次。她站在这个位置,系着那条蓝格子围裙,背影单薄。
我以前从没注意过,她切菜时左手手指总是微微蜷起,防止切到手。她炒菜时总是侧着身子,怕油溅到。
她做这些的时候,我在干什么?
在客厅看电视。在书房加班。在阳台打电话。
偶尔她会叫我:“俊达,来尝尝咸淡。”
我走过去,尝一口,说:“挺好。”
她说:“那就好。”
然后继续翻炒,装盘,端上桌。
那么简单。那么理所当然。
“哥!”俊伟敲厨房的门,“中午到底吃什么?孩子都饿了。”
“马上。”我说。
我做了三个菜:西红柿炒蛋,青椒肉丝,炒白菜。端上桌时,浩浩看了一眼就撇嘴:“没有肉。”
“有肉丝。”我说。
“我要吃炸鸡!”
刘娇夹了一筷子白菜,放进嘴里,咀嚼,然后放下筷子:“哥,这白菜是不是没焯水?有点苦。”
“是吗?”我也尝了一口,“还好吧。”
“可能我嘴挑。”她笑了笑,没再动筷子。
整顿饭吃得沉默。只有浩浩的抱怨声,和小蕊小心翼翼扒饭的声音。
饭后,俊伟主动洗碗。我坐在沙发上,打开电视。新闻里在播春运的消息,车站人山人海。
刘娇坐在另一侧沙发上,低头修刚才拍的视频。修了一会儿,她抬头:“哥,我能用一下书房的电脑吗?手机剪辑不太方便。”
“用吧。”我说。
她起身去书房。过了几分钟,浩浩也跑进去:“妈妈我要玩游戏!”
“别闹,妈妈在工作。”刘娇的声音。
“我要玩嘛!”
接着是推搡的声音,什么东西掉在地上。
我走过去。书房里,浩浩坐在地上,旁边是那个手工相框。这次玻璃碎了,裂纹像蛛网,爬满了程慧君和孩子们的笑脸。
刘娇正弯腰捡碎片。
“对不起啊哥,”她没抬头,“浩浩非要抢鼠标,不小心碰掉了。这相框……回头我赔一个。”
我看着那些碎片。玻璃渣在阳光下闪闪发光。
“不用了。”我说。
我把相框捡起来,玻璃碎片簌簌往下掉。照片还嵌在框里,但已经看不清人脸了。
裂纹正好从程慧君的脸上划过。
我拿着相框走回客厅,找来胶带,想把玻璃固定住。但碎了就是碎了,再怎么粘,裂痕都在那里。
“哥,你真不用这样,”刘娇跟出来,“一个相框而已。嫂子不会在意的。”
她在我旁边坐下,压低声音:“哥,其实有件事,想请你帮忙。”
“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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