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爱哲按:

今天的讲述者,是一位写诗的外卖员,大家习惯叫他「外卖诗人」。

除了送外卖,他还摆过地摊、捡过破烂、做过挖沙工人,他曾经说:「在艰难的生活里,诗歌是那陡峭的另一面。」

2019 年,王计兵在送外卖时,一位顾客连续留错地址,王计兵爬了 3 次 6 楼才把外卖送到,为此还超时了 3 个订单。回家路上,他写下了《赶时间的人》这首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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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 / 王计兵送外卖时期的照片

2022 年,这首诗被诗人陈朝华转发到了微博后,迅速在全网刷屏。诗里连续出现的几个「赶」字,让大家感受到了,外卖小哥们在系统精确计算的时间里,疲于奔命的那种紧迫感。

《赶时间的

从空气里赶出风

从风里赶出刀子

从骨头里赶出火

从火里赶出水

赶时间的人没有四季

只有一站和下一站

世界是一个地名

王庄村也是

每天我都能遇到

一个个飞奔的外卖员

用双脚锤击大地

在这个人间不断地淬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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进城务工时成了文学迷

我的第一份工作是木工小工,工资一天是 3 块 5 毛钱。

每天工长会指着一堆木头,给我一把羊角锤,让我把方木上的水泥敲掉,把钉子拔出来,然后把弯曲的钉子重新敲直,每天都要敲,没完没了的。

那时候钉子对我的影响就很重,我的手指后来因为受伤也弯下来,我就说,我感觉我的身体多了一个钩子。

我原先曾经设想着我能站在脚手架上指挥别人,结果我成了被人指挥的,那时候你会有心里的很大的落差,你才知道原来工地分大工,小工, 脚手架上面站的永远都是大工,而我是小工。

当年的大工是必须有师傅,你得磕头拜师,有师傅带着你,师傅允许你成大工,你才成大工,但是我没有师傅,我是在工地上就永远只能成为小工。于是,离我最初想站在脚手架上的梦想就越来越远。

1989 年的 1 月,《人民日报》在报道中写道,新年刚过,数百万返乡农民工踏上了进城务工的列车,民工潮给铁路系统带来了巨大的承载压力。人们开始第一次注意到进城务工的潮流。 那年,王计兵刚满 19 岁,就是这波春运大潮里年纪最小的一批农民工。当时的城乡差距显著,农村青年们,既向往着进城务工,又在现实里饱受歧视的困扰。

马路上人来人往,我内心感到与他们之间存在着某种距离。

他们是真正的城市人,而我们不是,我们只是流动于城市之间的农民工。一旦有了这样的感受,就很难真正融入这座城市。

这或许是我们那一代打工者共同的记忆:无论你在这个地方工作了多久,无论有多少建筑与你有关、由你亲手建起,当你走在大街上,依然会感到一种无法消弭的距离感。

我记忆中最深刻的画面,是工地边上的一条小河。河水微微发臭,因为很多工地的厕所都直接搭建在河面上。

但是,我喜欢在晚上坐在河边,看着对面小区的灯火倒映在水里,然后扔一块石头进去,灯影就会被打碎,泛起一阵波光,这种感觉无比地美妙。

几乎每天,我都会在那里坐一会儿,静静地看着那些灯火,陷入一段遐想。有时甚至会产生某种幻想:我的未来会是什么样子?只是,那个未来并没有清晰的边界。

20 世纪 80 年代末至 90 年代初,港台的文娱内容风靡内地。城市中遍布租书、租录像带的店铺,甚至流传着一种说法:「男看金庸,女看琼瑶。」 在这样的文化氛围影响下,王计兵也逐渐养成了读书的习惯。每天晚上收工后,他都会去公园的书摊前翻阅书刊。久而久之,他萌生了写作的想法。

我最早的写作是续写故事,不是原创写作。比如说,我读到某本小说中一个十分精彩的章节时,接下来的故事走向可能不是我想要的,我就会给它续写一个新的情节。

最初续写的那本小说其实很普通,写的是一个叫草帽大侠的人,走在路上遇到了一对遇险的母女,后面的内容我没有读完。因为我晚上 10 点必须回工地。

回到工地后,我忍不住想,这个故事后来怎么样了?我给它写上一段,权当写着玩。

我就写,主人公从背后抽出双剑,拔剑出鞘,使出一招「白鹤亮翅」,随后我又加入了一系列武术动作,描写他用各种招式与歹徒搏斗。

渐渐地,我找到了一种感觉。原来写作这么简单,我也能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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处女作《小车进村》发表

起初,父亲答应我的是「先在工地上干一年,第二年便回武校,继续走你的路。」

但是一年的时光,对于一个十八九岁的年轻人来说,足以改变许多。

回到家乡之后,就面临了新的问题,我二哥要结婚了。在农村,结婚是一件极其重大的事情。几乎要耗尽一个人乃至整个家庭的全部家产。

这样的话,家里就没有能力继续供我上学,也是在那一年,我们那里的沂河开始开发黄沙,就有了沙场。我父亲花两百多块钱买了一条铁皮船,我们便开始在河里捞沙。

捞沙对身体的消耗很大,王计兵一天要捞 9 吨沙子,泡在沙河里长达十几个小时,手指缝和脚趾缝经常在砂砾的冲刷下溃烂出血。 但对于青少年阶段的王计兵来说,繁重的体力劳动只是需要暂时忍受的现实,那时他已经开始向文学刊物投稿,并成功发表了第一部短篇小说《小车进村》。

创作《小车进村》的那天下午,我正在棉花地里和父亲一起拾棉花。突然,一辆小轿车驶来。那时还是土路,车子经过时,身后扬起很大的烟尘。

我问父亲「这车是哪位领导来的吧?」父亲说「不是,那是连川开的车。连川是给县政府开车的,今天是星期天,他每到星期天就把车开回来,第二天上班再开回去。」

这番话突然触动了我,在我的眼中,他俨然就是领导下乡。

于是我便以这个情景为背景,构思了一个误会:一辆出租车进村,引起了村长的警惕。

村长召集村委开会,研究如何对付工作组。村长说「工作组下来了,如果他们查村里的账目,那些有问题的地方该怎么掩盖?如果抓到赌博现场,我们又该怎么解释这不是赌博?」我由此构造了一系列村里当时出现的不良现象。

故事的结尾是:开出租车的人在村部附近上了一个厕所,等他出来,故事便戛然而止。

村长之前所有的工作安排、所有对付检查组的部署,都随着出租车司机的出现而成了虚空。

很巧合的是,这本小说的样刊寄到了村里的诊所,意外地被村长看到了。

他读后警觉到我写的那些情况可能村里确实存在,于是真的召开了一次会议,表示村里的工作存在这些问题,需要改正。

这本身是一次很积极的会议,然而没想到引发了一个副作用。我在小说里刻画了一个守大门的小人物。

当时村里守大门的,我喊他四哥,村委开会的时候他也在场,有个人就多嘴说了一句「你看这个人就是你。」

他不识字,听了这话便去找我父亲。他说「我这一生无儿无女,我没做过坏事,我觉得自己活得对得起我的良心。为什么在你儿子的笔下把我写成秦桧,还要让我遗臭万年?」他越说越激动,打了我父亲两巴掌。

等我回到家后,父亲非常愤怒,就冲我发火,让我以后不许胡写八写,还摔了家里的东西。

我不知道发生了什么,我哥就跟我讲了四哥来家里打了父亲两巴掌的事,我压不住火,要去找他算账,父亲拦着我,让我不去,还说「你要去的话,就给人家磕头赔礼。你凭什么那样写人家?」

其实那时我已经写了很多小说,发表过的也有十多篇。

我认为文学就是我的未来,甚至觉得生命的意义和价值就体现在这里。

我抱着要做一个伟大的作家这样的想法,真正到了废寝忘食写作的地步。

白天从事那么繁重的体力劳动,晚上还彻夜写作。第二天工作时便常常无精打采,一切的缝隙时间我都用来睡觉,以弥补体力上的消耗。

这种情况发展到了后来,我就越来越不在乎身边人的看法。

比如捞沙时中午休息,别人都坐在那里下象棋、聊天,我就找个树荫下,铺开纸张写小说。我不会顾及别人看我的眼光——说实话,那时候我感觉自己挺叛逆的。

那时,我最想做的就是成为像余华一样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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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把火烧20万字

连续的投稿成功,让王计兵萌生了更大的创作野心——他想创作一部长篇小说。 为了专心创作,他在父亲承包的桃园里,用玉米秆搭了一间四处漏风的草棚,没日没夜地写作。 最投入的时候,他甚至曾在草棚里披麻戴孝,只为揣摩小说中丧亲之痛的故事情节。最终,王计兵完成了一部二十万字的小说手稿。

当时写的是我们七个年轻人的故事:每个人都为爱情抗争,最终以失败收场。灵感来源于琼瑶的《窗外》,七个人为爱情争取,最终还是败给了家族,自己追求的情感就像夕阳一样,美好却一闪即逝。

最神奇的是命运在这里出现了巨大的转折。

由于过度将精力投入写作,完稿之后,我从那个写作的小草棚走出来,走到我们家胡同口的时候,突然昏厥了过去。

幸好我本家的婶子看到我昏倒在那里,便跑回家喊我父亲。

我父亲赶紧用平板车把我拉到乡里抢救。我还记得抢救的方式:把人放平,把脚抬高,离地大约四十五度或三十度,让血液回流。醒来后就在那里挂水。

等从医院离开,到家之后,他们把我从平板车上放下来,结果我又昏厥过去,就这样反复昏厥,后来他们就断定说「这小孩中邪了。」

那几天晚上,父亲每天都请来神婆。今天请这个,明天请那个,听谁说谁的法术高明,就把那人请到我的床前,烧纸钱,拿柳条、桃条,在我床前跳来跳去,往我身上洒一堆水。

这种状态很快就影响到了整个家庭的气氛。

我母亲最担心的是我的婚事,她就在那里说「这孩子这样的话,谁家的闺女会嫁到我们家来?这传出去不得了。」可你不传也已经传出去了,每天跳大神,怎么可能传不出去。

在我们那一代人,差不多 21 岁、22 岁就结婚了。而我到了 24 岁还没结婚,又背上了「精神病」的问题,谁会把婚姻牵扯到我家来?况且家里穷得一塌糊涂。

因为我一写作就会「鬼神上身」,家人便给我立了规矩:不许写作,要健健康康地赶紧结婚——这是你目前最重要的事。

后来缓和了几天,也没什么异常症状了,我坚持说自己没问题。白天我骑着自行车去河里淘沙,晚上回去我先回的草棚,结果发现草棚没了。

我就回到家问父亲,父亲说「天这么冷了,你住在那里不行,你要回家来住。」那时已经下雪了,我还住在野外。

我说「我的稿件呢?」父亲说「你以后不许写作了。我没看见你的稿子在哪里,什么稿子没有?我把棚子拆了,那里没有稿子。」

我想坏了,赶紧回去找,棚子拆的干干净净,没有留下什么痕迹,但我在田地的一角发现一堆新翻的土。

那时冬天刚下过雪,大雪那么厚,为什么会有新翻的土?我扒开土,看到了一大堆灰,二十多万字的稿件,加上我平时写的小说,烧成了一大堆灰。

那一瞬间,你真的感觉到天都黑了,世界都黑了。我这一生没有希望了,我就像这一堆灰一样,被埋掉了。

1992 年的冬天,特别的寒冷而漫长。

你向佛

也注定成不了舍利

你有太多可燃的物质

你的体内有一千亩良田

你的想念是一万朵棉花

可你仍然无法将爱种进诗句

你怕文字太轻

压不住棉花的漂泊

你怕下笔太重,撇捺如刀

你的人生是轻的

因此向上

可往事很沉

所以你终将低于尘埃

有两个多月,我万念俱灰,对生活已经没有任何想法了,就是活着,活一天算一天。

还有一件事,家人疯狂地给我安排相亲,但是我疯狂地相亲,却没有一个正常的女孩。

他们已经将我定义为精神病人,介绍来的女孩要么也有精神病,要么身体有残疾,这样就对你的心理造成进一步的打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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为了爱情放弃写作

与相亲同时发生的还有一件事,就是我遇到了一段朦胧的爱情,我和我的妻子相遇了。

当岳父岳母知道那个男孩就是我时,便开始不顾一切地阻拦。在他们心目中,随便嫁到任何一户人家,肯定都比嫁给我强。

其实那段时间,准确地说,她也进入了一种相亲的模式。她的态度就是不接受,也不反抗,始终保持着沉默。

其实那一代的女孩子,像我妻子这样的,虽说心中有各种念头,却也不敢太过忤逆父母的安排。

但最终,命运还是颇为眷顾我的,给了我们一个最好的机会。两个多月之后,我和我妻子就决定结婚了。

新婚过后,王计兵觉得自己无法在老家继续生活下去,便带着妻子外出前往新疆务工。 在新疆,他的工作是给人打土坯房。中午天气炎热,无法在户外干活,他便趁着午休时间,重新捡起笔,继续写作。

那时,我的妻子正在葡萄园里,给葡萄园的老板钉葡萄箱。她中午不用回家,因为那不是在露天干活,而是在房间里工作,相对安全一些。

于是,我独自在家,又开始写作,写完之后,便想读给她听一听。

一开始她还说挺好、挺有意思,但时间一长,就不行了,

我记得有一次。因为我们打土坯,上午打好了,中午天气干燥,很快就能把土坯晾干。到了下午,就可以把土坯立起来、码整齐,腾出场地,以便第二天继续工作。

那一天因为我写的小说比较长,中午写着写着就忘了时间。等她晚上下班回来,发现我还待在家里,便问我:「你土坯码好了吗?」我才突然想起来,我还没有码土坯。

我赶紧跑去码土坯,她也跟着一起去。我们码了很久,一直码到晚上才回来。那天晚上,她很不高兴。

第二天,她中午没有工作。等我中午回来时,她正在洗衣服。我说「我读这一段给你听。」

她手里端着洗衣盆,连盆带衣服,一下子甩出去好远,扔到了地上。我知道坏了,我惹到她了。于是不敢再读,把纸攥在手里。她也不说话,自己坐在那里生闷气。

我想坏了,这件事以后在我们家可能会成为问题。后来我就决定不写了,因为我惹到她不开心了,那时候,她不开心可能是一件很大的事情。

对年轻人来说,爱情是最治愈的形式。当你初次拥有爱情时,你会觉得这就是我的世界,这就是我的全部。

我愿意放弃一切——不仅是写作。我甚至愿意把命搭在爱情上,我是一个彻头彻尾的「恋爱脑」。

为了履行对父亲的承诺,也为了尽到对妻子的责任,王计兵答应他们今后不再写作,以家庭为重。 从这以后,他不再向刊物投稿,也不再大把大把地花时间写作。那些忍不住写下来的文字,写完之后,也会被他偷偷丢掉。

《致爱人》

用墨水打发多余的时光

让灵魂平静地走在信纸上

长久的清贫

让我们学会了节省

我们把甜蜜也节省下来

把依偎的身影节省下来

用想念腌制

以备我们未来

无能为力的老年时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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捡破烂的至暗时光

2001 年,中国正式加入了 WTO 世贸组织,长三角、珠三角成为「世界工厂」,激发了大量的用工需求。 数以亿计的农民工南下,进入制造业和服务业工作,爆发了第三次规模空前的民工潮。 一年后,33 岁的王计兵,辞掉了上一份山东临沂开翻斗车的危险工作,揣着家里全部的现金 500 块钱,去了苏州昆山。 因为没学历、也没技术,王计兵找了很多次工作都失败。后来,在一位老乡的建议下,他想到了摆地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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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 / 王计兵 2001 年在郑州的照片

那是创业的黄金年代,机会确实非常多,到处都是在建的工地,随便找个路口摆摊卖袜子、手套、鞋垫,每样一元,就能维持生计。

我曾经进过一批小孩玩的遥控玩具车,一辆玩具车就能赚十几块钱,一天能卖二十多辆,赚钱的速度相当快。

我们用了一年多时间,攒下了两万多、接近三万元,但那些生意我并不太喜欢。

2004 年,我们手头有了一些积蓄,我觉得开书店是个不错的想法。我本来就喜欢读书,平时又不敢读,买一本书也舍不得花钱。我想开一个书店,既能读书,又能为家里增加收入。

于是,我在菜市场外面,靠近菜市场入口处,用捡来的木板和木头,自己搭了一间小木屋,冒冒失失地开了一家书店。

我的进货渠道还算稳定,都是从昆山图书馆的一个打折房间里进书,那里的书一般打二折到三折。但是,我不知道的是,经营书店需要营业执照和文化经营许可证。尤其是 2004 年,文化方面的监管非常严格。

很快,我的小摊位就被举报了。那天,我刚把书带回来,刚搬进小木屋,还没拆箱。联合执法人员就停在我们摊位门口,说「我们来检查你的营业执照。」

我当时就愣住了,问「怎么还需要这些东西吗?」对方说「经营文化产品是需要的。如果你没有执照,这些书就要按盗版处理。」

我问「盗版怎么处理?」他说「没收,拉走。给你一个期限,你抓紧看看能不能把这些证件补起来,再到我们这里来领取。」

于是,我眼睁睁地看着他们从车上拿出袋子,把我的书一本本地装进去,抬上车拉走了。

留给我们的,只有一个空荡荡的摊位,所有的积蓄,就在那一瞬间清零了。

我和我老婆愣在了当场,我很庆幸的是,那一次她没有哭,如果她哭了,我的压力会大得多。

我老婆问我「下一步该怎么办?」我想了想,说「这无解。我们肯定办不来营业执照,也办不到文化经营许可证。你先休息一下,我捡破烂给你吃。」

我老婆问我「这是什么意思?」,我说「现在我唯一的路,就是出去捡破烂。我今天中午出去捡,晚上就能把破烂卖掉,第二天我们就有钱。」

当时我们身上连吃晚饭的钱都没有了,所有的钱都投资了。我进货时最大的缺点,就是不会让身上剩钱回来。

其实我最大的担心,是这个建筑是违章的,他们会来拆我的棚子。我没想到连这些书也是违法的,他们没把我抓起来,已经很开恩了,我知足吧。

中午书被没收,我中午就出去捡破烂了,因为再晚一点,晚饭就捡不回来了。我记得当天好像捡了四十几块钱,还是二十六块钱,具体我也记不清了。

生活中的这种磨难,让我们产生了钝性。

况且只要你不断地调整自己,你会发现总是有办法的,生活不会把你逼到死角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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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家人小心别被淹死了

那时我们已经把大女儿从老家接回来了。有时礼拜天,我会带她出去捡废品,女儿跟我在一起的时候,总想表现一下自己很能干,每次都抢在我前面去捡。

我记得那次我们路过吴淞江水边,水面上飘着一个空的饮料瓶。

我没在意,她先发现了,就跳下车,抢在我前面去捡那个瓶子。结果顺着河坡摔了一跤,一直滚到了水边,没滚过水里去,但身上滚了一身泥。

她捡到瓶子后,从河岸边一边往上爬,一边笑着问我「爸爸,这能卖多少钱?」我说「一毛钱。」

她特别开心,觉得自己捡了一毛钱,把瓶子扔进车篓里,继续跟我往前走。接着我们来到一片广场。那天是礼拜天,很多家长带着孩子在公园里玩。

我记得有一个荡秋千的小女孩,和我女儿差不多大,八九岁的样子。她坐在秋千上,她妈妈在后面推。

那个小女孩手里喝着饮料,喝完后把饮料瓶往后一扔。

我女儿立刻冲过去,把那个瓶子捡起来,她一身是泥,头发还没干,脸上挂着泥珠子,举着瓶子在那里问我「爸爸,这个能卖多少钱?」

那一瞬间,我感觉整个广场的人都在看着我。人家带孩子在那里玩,而我带着自己的女儿,像泥猴子似的在捡破烂,还捡人家女儿扔掉的瓶子。

那一刻对我心理产生了很强的冲击,我赶紧跟我女儿说「你上车,我们回家。不捡了。」她还挺纳闷说「为什么不捡了?」

那天对我的打击特别大,我回去就跟我老婆说「以后不许怂恿孩子跟我出去捡破烂。丢人是我一个人的事情,我不想让女儿跟我一起去丢人。」

其实那时候我们居无定所,摊位被没收后,租房子也成了问题,我就把拆掉小木屋的木头拿到水边,在河面上搭了一个小棚子,就住在一条水沟里。

对那个棚子印象最深的是有一次,一只老鼠从棚子的板缝里钻出来,把我妻子的额头咬伤了。

她叫了一声,老鼠还钉在她额头上没下来,我赶紧去抓那只老鼠,老鼠顺着板缝又逃了回去。

当时是晚上,我们那个棚子里没有通电,我妻子看上去满脸都是黑血。

我害怕的要命,赶紧用手电检查她的伤口,用创可贴贴上。我妻子还说「幸亏咬的是我。要是咬了孩子,可怎么办?」没有咬孩子,也是一件庆幸的事。

有时下雨,水沟里就有涨水上来,刮大风的时候,水也会从木板底下打进来。

每当刮风下雨,附近的村民就会在二楼用手电筒照过来,担心我们这家人被刮到河里淹死。

村民的手电照过来的时候,我还跟我妻子说「你看,从今天晚上起,我们就是内心装满手电的人。从今以后,人间对我们就没有夜路了。」我老婆就骂我说「你少贫嘴了,还笑得出来。」

但我知道,生活一定会变好的。我知道下一步应该会有转机——这一点,我从来不怀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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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 QQ 空间爱上了现代诗

2005 年,王计兵所在的昆山市玉山镇大同村新建了一个菜市场,菜市场门口的地摊公开招租,月租只要 80 块钱。王计兵盘算了一下,租下了三间摊位,其中一个摊位开间杂货店,另外两个摊位改建为住所。 开店时,王计兵第一时间办理了营业执照,还在自己和妻子的乳名中各取了一个「金」和谐音「雁」字,起名「金雁商店」。 在那个鸡毛飞上天,小商品蓬勃发展的年代,王计兵家的杂货店生意蒸蒸日上,生活慢慢地富足了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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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 / 王计兵 2008 年在老家种树的照片

我记得 2009 年前后,我们的生意逐渐步入稳定阶段。有一次,小舅来家中做客,坐在一旁玩 QQ,我妻子就在一旁看。那时候,我感到她对这类电子产品充满了向往。

于是,我花了一千多元购置了一台电脑,并装好 QQ 软件。从那以后,妻子每晚都会在线上聊 QQ,我看她玩 QQ,也挺感兴趣的,就自己也注册了一个账号。

有一天,我发现 QQ 空间还可以撰写 QQ 日记,于是我开始坚持每天写一篇日记,想着记录日常、留存回忆,没有奢望它们能形成完整的作品。

但是有一天,一位网友突然给我留言,我才意识到,原来 QQ 空间的内容别人是可以看到的。

他对我说,看了我空间里的许多文字,建议我尝试创作现代诗歌。于是我立刻加他为好友,与他交流起来,随后他就带我进了论坛。

进论坛后,我重点关注了现代诗歌版块,我意外的发现,现代诗歌竟然可以如此自由。没有条条框框的束缚,只要我愿意写,大家就能包容和接纳,我一下子就爱上了这种表达方式。

我曾写过一首题为《父亲从乡下来看我》的诗歌。这首诗在红袖添香论坛上,被一位名叫塔秋尔哥的版主置顶推荐。最初他设置了一个月的置顶时间,后来又延长至两个月,他说「这首诗写得太好了。」

《父亲从乡下来看我》

从六楼望下去

父亲就像五彩画布上的一滴墨

他在那里旋转

手足无措地

找不到应该着落的位置

从六楼望下去

父亲突然变得很小

小成一个城市可以忽略的尘埃

他浮在那里

浮在门卫呵斥的声波里

我从未想过

从六楼望下去

从一个城市的窗口望下去

在庄稼地里那么高大的父亲

突然变得那么小

小成一个要人呵护的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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父亲去世前的自责

在网络上,王计兵的诗歌被越来越多的人注意到,其中一位便是当时的徐州市作家协会副主席杨华。 杨华非常欣赏王计兵的诗作,想帮助他申报作家协会的会员资格。在他看来,入会的要求并不算高——只要在省级刊物上发表过诗歌即可。 然而,当年少时向往的「作家」身份真的递到眼前时,王计兵却犹豫了。

我说「我从来没有投过稿,只是在论坛上写着玩,图个开心。」杨华就跟我说「你一定要投稿,不投稿就像没有成绩,投了稿才有成绩。」

我说「我不想要成绩。我答应过父亲和妻子,不再投稿了,只想做个正常人。在他们心目中,我一写作就是精神病,我不想让他们为我担心。」

他说「网络发表也是发表。现在的环境下,网络发表的传播范围比传统发表更广。你实际上是在做一件掩耳盗铃的事,如果发表作品会让你变成神经病,那你已经在网络上发表了那么多,不也没有成为神经病吗?」

他这番话一下解开了我的心结,并最终打碎了我心里一直坚守的那道屏障。

于是,我按照他说的方式开始投稿。大约二十天后,《绿风》杂志就通知我,我的稿件被采用了,而且一次用了三首。紧接着,《诗潮》也采用了我的作品,一次用了五首。

开始收到样刊后,我心中潜藏的那种渴望瞬间回来了。我异常激动,却不敢让家人知道,我把样刊塞在路边一堵老墙的砖缝里,邮寄地址留的也不是家里的地址。

我害怕失去这刚刚获得的一切。如果家人再说你怎么又写作了?不要写了,我不知道该如何面对接下来的写作。

因为我的激情已经被再次点燃,我又想写、想投稿、想发表。如果激情再次被扑灭,恐怕会更痛苦。

杨华得知我已经收到样刊,也非常高兴。他说「我去你家,和你家人聊聊。」

后来他去昆山开会时,真的专门去了我家。他对我妻子说「你老公写诗写得挺好的。」

他来过之后的那几天我特别忐忑,生怕家里吵架。所幸这件事没有引起什么反响,我妻子没有任何表态,很平静的度过了。

2018 年,我正式加入了徐州市作家协会,这件事对我父亲产生了很大的影响。那时我回老家看我父亲,杨华打来电话来通知我,我的资料审查通过,正式成为作协会员。

我父亲在隔壁听到电话声了,他就问是谁打来的电话。我犹豫了一下,说「作家协会的。我现在是徐州市作家协会会员。」

父亲一下子愣住了,他并不清楚这个会员代表什么,他觉得儿子好像当官了,还是很大的官,到了徐州市一级。他呆呆地坐在那里,过了一会儿,自言自语地说了一句「我耽搁你这么多年。」

我知道他是说给我听的,那句话的语气里,带满了自责。

我没有说话,强忍着泪水,起身走了出去。在外面,我悄悄流了一会儿眼泪,然后又装作什么都没发生,回到了屋里。

没想到的是,几个月后,父亲便突然过世了。其实我想告诉他「你没有耽搁我,这和你无关。」

我还想说「你的做法其实是对的,你让我这么多年学会了安静,我不再是一个疯狂的人,我能够把握自己的情绪。」

但这些话,终究都没能说出口。

《父子》节选

我伸手抚摸坟地的荒草

模拟着父亲抚摸麦苗

这就是生活

有时学会一个动作

却要耗尽另一个人

一生的等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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外卖诗人在网上火了

2014 年,王计兵盘算了一下手里的积蓄,贷款在昆山买下了一套 90 平米的小商品房,结束了居无定所的生活,给了妻子孩子一个真正意义上安稳的家。 但这时,线上电商突然崛起,严重挤压了线下实体店的生存空间,金雁商店的日营业额一下掉了一半。 经济压力再度来袭,无奈之下,王计兵想到了去送外卖。

我从 2017 年开始做快递,一直做到 2019 年年中,后来又接触到外卖业务,从 2019 年 9 月起正式转行送外卖。

那时,昆山外卖员的平均月收入在一万元左右。我预期的是别人能送一万元,我至少也应该能送八九千。

事实证明我的能力较差,一个月只能赚到六千多块钱。其他外卖员能很快判断出这一单到那一单之间的距离,以及两单是否顺路,但我做不到。

有时我判断两单是同一条路,便赶紧接下,结果到手才发现一个往北,一个往南。

这类错误我经常犯,还经常为此付出代价。

《请原谅》 节选

请原谅,这些呼啸的风

原谅我们的穿街过巷,见缝插针

原谅我们争分夺秒

就像原谅浩浩荡荡的蚂蚁

在大地的裂缝搬运着粮食和水。

开始送外卖之后,我突然发现自己的世界被打开了。

外卖这份工作最好的地方,在于让我每天接触那么多人,与那么多人打交道。对于一个喜欢写作的人来说,这有很大的帮助。此后,我的写作风格也随之发生了变化。

2019 年,我第一次获得诗歌方面的奖项。我和妻子聊起这件事,我说「现在已经拿到了诗歌的奖,我又走回了写作这条路,感觉这条路我应该能走好。」

她说「那你要想写就写吧,别偷偷摸摸地写,偷偷摸摸写也挺伤害我的。但你不要耽搁家里的事情,该干的家务要干好。有空想写就写,但不要着迷。」于是,我的写作获得了她的认可。

2022 年,我写外卖员生活的那首《赶时间的人》被陈朝华老师发到了他的微博上。一个星期后,一位网友告诉我,我的诗在网上火了。我想「火了就火了吧,火了又能意味着什么呢?」

过了一段时间,一位编辑老师联系我说「我们想给你出一本书,一本诗集。」

我突然意识到这事闹大了,都谈到出诗集这个程度了,便很快答应了。其实我当时特别怕编辑老师反悔,怕他又说不给我出诗集了。

真正出书是 2023 年,接到样刊那天,快递员打电话说快递到了,我看了一眼,手里那单外卖还剩十分钟就要超时,但我已经等不及了。我先跑回家,拆箱时浑身都在发抖。

我把书拆出来,拿在手里掂了一会儿,才放下,赶紧去送外卖。

送完手里的那一单后,我给自己放了一小时的假,回到店里,守着我的书坐了一个小时——时而闭着眼睛沉思,时而翻开看看。

经济收益到的时候就更开心了,我把到的几万块稿费,全部换成了现金,回家就摔在了桌子上,跟家人开玩笑说「大家看看,这就是写作赚来的钱,第一笔钱我拿来分赃,大家一起高兴一下。」

从那以后,生活就发生了巨大的变化。写作这件事逐渐从幕后走到前台,逐渐又主导了生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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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待自然而然的蝉蜕

爱哲按:

2025 年,王计兵穿着外卖骑手服登上了春晚的舞台,成为媒体争相报道的对象。

走下舞台后,妻子难掩激动,问他:「我们是不是成名人啦?」王计兵回答:「成名之前,你低估了文学;而现在,你又高看了文学。」

在古希腊神话中,有一个经典的悲剧故事——伊卡洛斯的坠落。伊卡洛斯父子用蜂蜡做了两双翅膀。

飞行前,父亲叮嘱儿子:不能飞得过高,否则会被太阳融化;也不能飞得过低,否则会被海水打湿,必须保持中等高度飞行。可惜,伊卡洛斯没有听从劝告,因过于兴奋而飞得太高,最终陨落。

在生活里几经消磨之后,王计兵也领悟了飞行的真谛:谁说展翅就要高飞,低处飞行也是飞行。现在,他最想做的就是,在文学世界里好好做那个「赶时间的人」。

其实不止王计兵。这些年,还有很多作家、脱口秀演员,在被聚光灯发现之前,曾是保安、出租车司机、环卫工人、快递员、菜场小贩、流水线工人。

他们的作品陆续被发掘,也提醒着我们:体力工作与文化工作之间,并没有一堵不可逾越的墙。即便身处「六便士」的困顿中,人们也能向着月光前行。

不同行业、不同群体的创作者,把自己的生活经验和体感萃取成作品,从而让读者感受到更宽广的世界。

因此,王计兵并不反感贴在自己身上的「外卖员」这个标签。在他看来,外卖员 X 诗人,才是他完整的身份。

王计兵:

我能领悟到,我的社会价值远大于我的文学价值,这一点我无法否认。因为我参加了许多关于工会的、关于群体的阅读活动、图书分享等等,这些都与我的身份密不可分。

大家关注的不只是我的作品写得有多好,更关注的是我这个人—一个外卖员。

尽管我写了三十多年,但我是因为送外卖出圈的,大家都在关注一个外卖员在写作。我尝试过把这个标签从身上撕掉,但后来发现不行。

后来我想,这个标签对我来说,也许真的就像蝉蜕一样,不到自然龟裂的时候,你不能把自己抽出来。如果强行剥开,我知道,一只蝉被剥开它的壳,它的翅膀一定打不开。

这份身份对我也是一份恩情,我领受这份恩情,但我依然相信,作者要用作品说话。

今年,王计兵的第一部非虚构文集《成珍》出版,在这本以王计兵母亲命名的作品里,我们读到了许多,在尘土里被无声无息掩盖了的人和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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封面图来源:讲述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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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taff

讲述者|王计兵‍

主播|@故事FM 爱哲

采访|@故事FM 爱哲

制作人|任新月

文案整理丨任新月

声音设计|任新月

诗歌朗诵|李晓畅

运营|鸣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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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2.Follow The Path - 彭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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