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绾第三次和太子闹脾气时,太子终于倦了,选了温婉得体的我为正妻。三年后,姜绾再次回到京城,“谢闻莺,如今我回来,看你如何自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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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臣女不愿!”

姜绾的声音清亮而倔强,在大殿中回荡,惊得几位老臣纷纷侧目。

她跪在御前,背脊挺得笔直,那双惯会含情的桃花眼里此刻盛满了委屈与不甘。

太子萧煜站在她身侧,面色从最初的错愕渐渐转为铁青,袖中的拳头松了又紧,最终只是疲惫地闭了闭眼。

皇帝将手中的茶盏不轻不重地搁在案上,目光扫过殿下众人,最后落在我身上。

“谢家女上前来。”

我垂首出列,在姜绾身侧跪下,能感受到她投来的、刀子似的目光。

“谢闻莺,”皇帝的声音听不出情绪,“太子选你为妃,你可愿意?”

殿内静得能听见呼吸声。

我抬起眼,迎上萧煜复杂的目光,又缓缓低下头,额头触地。

“臣女,遵旨。”

册封礼办得隆重而仓促。

说隆重,是因着东宫娶正妃,礼部按制操办,半点不敢马虎。

说仓促,是因圣旨下达三日后便是吉日,内务府连夜赶制婚服,宫人们脚不沾地。

这一切,都因为姜绾那句“臣女不愿”,和她在殿上当着文武百官的面,扬言要太子在她与我之间做选择。

而萧煜,选了低头顺从的我。

大婚那夜,萧煜挑开盖头时,身上还带着未散的酒气。

他看着我,目光有些恍惚,像是透过我在看另一个人。

“闻莺。”他唤我的名字,声音有些哑。

殿下。”我站起身,想要替他更衣。

他却摆了摆手,在桌边坐下,自己倒了杯冷茶。

红烛高照,映得满室喜庆,却也照出他眉眼间挥之不去的倦意。

“今日辛苦你了。”

“这是臣妾分内之事。”

沉默在偌大的新房中蔓延。

许久,他才又开口,像是对我说,又像是自言自语。

“她总这样……由着性子,不顾场合,不顾大局。”

“这是第三次了。”

“孤也是人,也会累。”

我没有接话,只是安静地站着,等他说下去,或是停下。

他终于看向我,眼底情绪复杂难辨。

“你很好,闻莺。知书达理,温柔娴静,从未让孤为难。”

“往后,东宫内务,便交与你了。”

“臣妾定当尽心竭力,不负殿下所托。”

他点了点头,似乎想再说些什么,最终却只是起身。

“安置吧。”

红帐落下,鸳鸯被暖,却无甚温情。

我听着身侧均匀的呼吸,在黑暗中睁着眼,直到天色将明。

我知道,我只是他在意气用事和疲惫不堪时,抓住的一根稻草。

一根得体、稳妥、不会给他惹麻烦的稻草。

成为太子妃的第一年,我在学习如何掌管东宫。

账目、人事、往来、宫规……千头万绪,繁琐至极。

萧煜忙于朝政,甚少踏足后院。偶尔过来,也多是询问事务,或是一同用膳,客气而疏离。

宫中人人都知道,太子妃不得宠。

但我也从不出错。

该有的礼数周全,该办的事务井井有条,对上恭敬,对下宽和,就连最初那些抱着看戏心思、等我出丑的侧妃侍妾,渐渐也寻不到我的错处。

偶尔,能从宫人窃窃私语中,听到姜绾的消息。

她离京后,随外放的父亲去了江南。

据说,日子过得并不如意。姜大人是贬谪外放,门庭冷落,与从前在京中的风光不可同日而语。

又据说,她脾气未改,与当地官眷多有龃龉,名声不算太好。

再据说,她曾寄信回京,但信石沉大海。

萧煜的书房里,再未出现过与姜绾有关的只字片纸。

他只是越来越忙,越来越沉默,眉宇间属于少年人的最后一点意气,也被朝堂风云磨成了深沉的算计与警惕。

第二年春,皇后娘娘染恙,我在床前侍奉汤药半月有余,衣不解带。

皇后拉着我的手,对前来请安的萧煜叹道。

“煜儿,你娶了个好媳妇。稳当,贴心,比那些只会使性子闹腾的,不知强了多少。”

萧煜看了我一眼,目光深沉。

“母后说的是。”

那夜,他罕见地留宿在我房中。

依旧没有太多温存,但临睡前,他握着我的手,低声道。

“这些时日,辛苦你了。”

“侍奉母后,是臣妾本分。”

他沉默片刻,忽然问。

“闻莺,你可曾怨过孤?”

我心中微动,面上却不显。

“殿下何出此言?”

“当日大殿之上,孤选你,并非因为……”他顿了顿,似乎不知如何措辞,“并非因为你比旁人更好。只是当时情形,孤需要一个人,让父皇,让朝臣,让所有人都看到,东宫不会因一人任性而乱。”

“而你,是最合适的人选。”

他说得直接,甚至有些残忍。

将这场婚姻里最后一点温情面纱,也揭开了。

我垂下眼,看着我们交握的手。

他的手很大,指节分明,掌心有常年握笔练武留下的薄茧。

“臣妾明白。”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平稳无波,“臣妾入东宫,便是为殿下分忧。殿下需要臣妾做什么,臣妾便做什么。至于其他,非臣妾所能奢求,亦不敢有怨。”

他许久没有说话。

久到我以为他已经睡了,才感觉到他的手微微收紧。

“睡吧。”

第三年,我怀了身孕。

消息传开,帝后大喜,赏赐如流水般送进东宫。

萧煜也很高兴,来看我的次数明显多了,偶尔会摸着我还未显怀的小腹,眼中有些新奇,也有些我看不懂的复杂情绪。

他待我,比从前多了几分真切的关怀。

会叮嘱宫人仔细我的饮食,会过问太医的脉案,甚至在我孕吐难受时,会坐在床边,替我抚背。

有时我看着他的侧脸,会恍惚地想,或许就这样过一辈子,也不错。

相敬如宾,生儿育女,他予我尊重与地位,我予他安稳与体面。

至于情爱……那本就是奢求,我从不敢想。

孕期安稳,腹中孩儿也很乖觉。

直到六个月时,一个消息如惊雷般炸响在京城。

姜绾要回来了。

不是随父回京述职——姜大人仍在任上。

是她独自一人,拿着不知从何处得来的太后娘娘旧年信物,恳请回京,为太后娘娘即将到来的千秋节献艺。

太后念旧,竟允了。

宫人们私下议论纷纷。

“那位怎么偏这时候回来?”

“听说还未嫁人呢,姜家如今那光景,能说什么好亲事?”

“她回来做什么?难道还想着……”

“嘘!慎言!太子妃如今正有着身子呢。”

我坐在窗下绣着小儿的肚兜,针脚细密,图案是寓意平安的缠枝莲。

手很稳,一针一线,分毫不乱。

萧煜走进来时,我刚好收完最后一针,咬断线头。

“殿下。”我起身欲行礼。

他快走两步扶住我。

“说了多少次,有身子的人,不必多礼。”

他扶我坐下,目光落在那小小的肚兜上,停留片刻。

“手艺越发好了。”

“殿下谬赞。”我将肚兜放到一旁,“殿下今日下朝似乎早了些。”

“嗯。”他在我对面坐下,自己倒了杯茶,却只是端着,没有喝。

殿内一时安静。

我知道他想说什么,也知道他在斟酌如何开口。

果然,片刻后,他放下茶杯,看向我。

“姜绾要回京了,你可知道?”

“听宫人提过两句。”我语气平淡,“太后娘娘仁慈,念旧情。”

萧煜看着我,似乎想从我脸上看出些什么。

但我只是平静地回视,目光澄澈,无喜无悲。

他几不可闻地叹了一声。

“她此番回来,只是为太后贺寿。寿宴过后,便会离开。”

“臣妾明白。”我微微颔首,“姜姑娘是客,臣妾会吩咐下去,一应起居用度,按旧例安排妥当,不会让人挑了东宫的不是。”

“你……”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愧疚,但很快被坚定取代,“闻莺,你如今身子重,安心养胎便是。外间诸事,不必过于劳心。一切,有孤在。”

“谢殿下体恤。”

他又坐了一会儿,说了些无关紧要的话,便起身离开了。

我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殿门外,才缓缓抬手,轻轻覆上小腹。

孩儿在腹中动得有些频繁,像是在安抚,又像是在不安。

“别怕。”我低声道,不知是说给孩子听,还是说给自己听。

“娘亲在。”

【04】

姜绾回京那日,是个阴天。

没有大张旗鼓,一辆青帷马车,两个仆从,从侧门入了太后安排的别院。

但该知道的人,都知道了。

太后寿宴前几日,我按惯例入宫向皇后请安。

回程时,在御花园的九曲回廊上,不期然遇见了她。

三年不见,她清减了许多,但眉眼间那股傲气与明艳,却不减反增。

穿着杏子黄的缕金百蝶穿花云缎裙,梳着时下京中已不流行的飞仙髻,簪一支点翠衔珠步摇,行走间摇曳生姿,引来不少宫人侧目。

她看到我,脚步顿住。

目光先落在我脸上,然后缓缓下移,定格在我隆起的小腹上。

那一瞬间,她眼中的情绪复杂得难以分辨——震惊、不甘、怨怼,最后凝结成一种尖锐的讽刺。

“谢闻莺。”她开口,声音带着江南水汽浸润后的软糯,语气却冷硬。

“姜姑娘。”我微微颔首,姿态从容,“别来无恙。”

“别来无恙?”她轻笑一声,上前两步,目光肆无忌惮地打量着我,“托太子妃的福,我这三年,好得很。”

“倒是太子妃,”她目光扫过我的肚子,唇角勾起一抹笑,“瞧着气色不错,心宽体胖,果然是人逢喜事精神爽。”

这话说得刻薄。

身后的侍女面露怒色,想要上前,被我以眼神制止。

“姜姑娘说笑了。”我语气依旧平和,“太后千秋在即,姑娘远道回京贺寿,孝心可嘉。一路劳顿,还请好生休养,莫要误了正事。”

我抬步欲走。

“谢闻莺。”她却挡在我身前,声音压低,带着毫不掩饰的挑衅。

“你以为,你赢了么?”

我抬眼看她。

“我不明白姜姑娘的意思。”

“不明白?”她凑近一步,身上浓郁的蔷薇花香扑面而来,熏得我有些不适。

“当年大殿之上,你是如何乖巧顺从,如何‘臣女遵旨’的,我可记得清清楚楚。”

“这三年,你守着太子妃的位置,很得意吧?”

“可惜啊,”她轻笑,眼底却无笑意,“偷来的东西,终究是偷来的。我如今回来了,谢闻莺,我倒要看看,你这个太子妃,还能当几天?”

我静静看着她,看着她眼中翻涌的恨意与不甘,忽然觉得有些荒谬,又有些怜悯。

“姜姑娘。”我缓缓开口,声音不大,却足够清晰。

“当年大殿之上,是你自己说的‘不愿’。”

“是你让殿下在你与我之间做选择。”

“殿下选了,你走了。如今回来,说这些,有意义么?”

她脸色倏地一白,像是被戳中了最痛处。

“你!”

“姜姑娘,”我打断她,目光平静无波,“你是太后娘娘的客人,我是东宫太子妃。你我之间,并无旧可叙,也无话可说。”

“请让路。”

我扶着侍女的手,从她身侧走过。

她能听到身后她急促的呼吸,和那几乎咬碎银牙的咯吱声。

“谢闻莺,”她在我身后,一字一句,像是诅咒。

“我们,走着瞧。”

我没有回头。

直到走出很远,侍女才低声道。

“娘娘,姜姑娘也太嚣张了,方才那些话……”

“慎言。”我淡淡道,“她是太后娘娘的客人,莫要妄议。”

“是。”

我抬手,轻轻按了按额角。

腹中的孩儿又动了一下,像是在回应。

【05】

太后寿宴,盛大非凡。

百官朝贺,命妇女眷云集,丝竹管乐,歌舞升平。

我因身子重,皇后特意恩准可晚到早退,席位也安排在较僻静通风处。

萧煜作为太子,需在前朝陪伴帝后与宗亲朝臣。

我安静地坐在席间,看着殿中翩跹的歌舞,偶尔与邻近的几位王妃、郡夫人颔首致意。

直到内侍高声通传。

“姜氏女绾,为太后娘娘献舞贺寿——”

殿内一静。

所有人的目光,都投向大殿入口。

姜绾着一身火红舞衣,如一团烈焰,飘然而入。

三年不见,她的舞技越发精湛,身段柔软如柳,旋转腾挪间,衣袂翻飞,环佩叮当,顾盼生辉,艳光四射。

一舞毕,满堂喝彩。

太后笑得开怀,连声道好,赏下一对翡翠玉如意。

姜绾盈盈下拜谢恩,起身时,目光状似无意地,掠过我的方向。

然后,她转向御座上的皇帝与皇后,声音清越。

“臣女另有一请,恳请陛下、娘娘恩准。”

皇帝心情颇佳。

“但说无妨。”

“臣女离京三载,日夜思念故土。此番回京,见宫中景致如旧,恍如昨日,心中感慨万千。”

她眼波流转,看向一旁的萧煜,声音低柔了几分。

“犹记昔年,太子殿下曾赞臣女一曲《春江花月夜》弹得极好。不知今日,臣女可否再为殿下,为太后娘娘,弹奏一曲,以寄追思?”

殿内瞬间安静。

所有人的目光,在姜绾、萧煜和我之间,微妙地流转。

当年旧事,在场谁人不知?

如今正牌太子妃在场,且身怀六甲,这姜家女竟公然在御前提起与太子的“昔年”,还要专程为他弹奏一曲。

这心思,简直昭然若揭。

我端坐着,手轻轻搭在扶手上,指尖微凉。

能感受到无数道目光落在我身上,探究的,同情的,看戏的。

皇后微微蹙眉,看了皇帝一眼。

皇帝脸上笑容淡了些,但并未立刻驳回,只是看向萧煜。

“太子以为如何?”

萧煜坐在席间,面沉如水。

他目光扫过姜绾殷切的脸,又极快地瞥了我一眼。

我垂着眼,看着杯中琥珀色的果酿,仿佛周遭一切与我无关。

短暂的沉默,像是被拉长了许多。

“父皇,母后,”萧煜终于开口,声音听不出情绪,“今日是皇祖母寿辰,当以皇祖母兴致为重。姜姑娘既有心,不如问问皇祖母想听什么曲子。”

四两拨千斤,将问题推给了太后。

太后看了看姜绾,又看了看我,慈祥地笑了。

“哀家老了,听什么都好。姜丫头有心,便弹你拿手的吧。”

“谢太后娘娘恩典。”

姜绾眼中闪过喜色,命人抬上琴,在殿中坐下。

纤指拨弦,乐声淙淙流出,正是那曲《春江花月夜》。

琴音婉转,技艺确属上乘。

但殿中气氛,却变得有些怪异。

命妇女眷们交换着眼色,低声窃语。朝臣们眼观鼻鼻观心,只当欣赏乐曲。

萧煜始终垂眸饮酒,未曾再看姜绾一眼。

一曲终了,掌声稀落。

太后又赏了些东西,便让她退下了。

宴会继续,仿佛刚才的小插曲从未发生。

但我能感觉到,落在我身上的目光,更多了。

有怜悯,有叹息,也有不易察觉的轻蔑——看,太子妃又如何?怀着皇嗣又如何?旧人一回,还不是当众给你没脸?

我依旧平静地坐着,直到觉得有些气闷,才低声向皇后告退。

皇后怜我身子重,温言允了,还特意让身边得力的嬷嬷送我出去。

步出喧闹的大殿,夜风拂面,带来一丝凉意。

我扶着侍女的手,缓缓走在宫道上。

身后依稀还有笙歌传来,衬得这夜色更加寂静。

“娘娘,”侍女低声劝慰,“您别往心里去,姜姑娘她……她就是那样的性子,殿下定然不会……”

“我没事。”我打断她,声音平静,“回去吧。”

刚走出不远,便见前方宫灯下,立着一道颀长身影。

玄色常服,玉冠束发,正是萧煜。

他竟也提前离席了。

“殿下。”我停下脚步,敛衽行礼。

他快步上前,扶住我。

“说了不必多礼。”他低头看我,眼中带着几分担忧,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歉疚。

“里面闷,出来透透气。”我解释道。

“嗯。”他应了一声,沉默片刻,才道,“方才……你不必理会。”

“臣妾明白。”我抬眼看他,夜色中,他的面容有些模糊。

“殿下也出来透气?”

他顿了顿。

“不,孤是来找你的。”

他伸手,握住我的手。

掌心温热,带着薄茧,将我的手完全包裹。

“闻莺,”他看着我,语气是少有的郑重。

“今日之事,是孤处置不当,让你受委屈了。”

我有些意外。

没想到他会主动提起,更没想到他会道歉。

“殿下言重了。姜姑娘为太后贺寿献艺,是她的孝心,臣妾岂会委屈。”

“你不必如此。”他握紧了我的手,声音低沉。

“她是什么心思,孤清楚,你也清楚,满殿的人都清楚。”

“但你要信孤。当年选了,便是选了。如今你是孤的太子妃,是孤孩儿的母亲,这一点,永远不会变。”

夜风很凉,但他的掌心很暖。

我看着他眼中难得的认真,心中那点细微的刺痛,似乎也淡了些。

“臣妾,信殿下。”

他像是松了口气,唇角微扬,露出一抹极淡的笑意。

“回去吧,夜里风大,仔细身子。”

“嗯。”

他松开手,却没有立刻离开,而是走在我身侧,保持着半步的距离,将我护在里侧。

宫灯将我们的影子拉长,交叠在一起,仿佛一对寻常夫妻,夜归同行。

那一刻,我几乎要以为,我们之间,或许不止是相敬如宾。

或许,也能有几分真心。

【06】

寿宴过后,姜绾并未如萧煜所说那样很快离京。

太后留她在身边陪伴,说是喜欢她活泼,能解闷。

这一留,便是一个月。

这一个月里,京中流言蜚语渐起。

有说姜绾日日往东宫递帖子求见太子的。

有说太子虽未见她,却派人送过东西去别院的。

有说姜绾在太后跟前,明里暗里诉说着当年“不得已”的苦衷,和对太子的“念念不忘”。

更有甚者,开始猜测,以姜绾的出身容貌,以及太后对她的喜爱,即便当年拒婚,如今若真想入东宫,哪怕只是个侧妃,也不是不可能。

毕竟,太子妃虽有孕,但东宫后院,总不能一直空着。

这些流言,或多或少,总会传入我耳中。

侍女们愤愤不平,我却只当未闻。

每日依旧处理宫务,调理身子,闲暇时看书绣花,准备孩儿衣物,平静得仿佛外界一切都与我无关。

只是萧煜来我这里的次数,明显多了。

有时是午膳,有时是晚膳,偶尔得了空,也会坐一会儿,问问我的起居,摸摸我的肚子,与未出世的孩儿说几句话。

他不再提姜绾,仿佛那个人从未出现过。

我也从不问。

我们之间,似乎形成了一种心照不宣的默契。

直到那日午后,我在小花园散步消食,远远看见一个熟悉的身影,立在荷花池边的凉亭里。

姜绾。

她今日穿得素雅,月白的襦裙,外罩浅碧纱衣,长发半挽,斜插一支白玉簪,侧影纤弱,我见犹怜。

而她对面的,正是萧煜。

两人隔着几步距离站着,不知在说什么。

姜绾仰着脸,眼中似有泪光,嘴唇翕动,神情哀戚。

萧煜背对着我,看不清表情,但身形挺拔,并未靠近。

我停下脚步,扶着侍女的手,静静看着。

侍女低声道。

“娘娘,咱们回去吧,免得……”

“无妨。”我打断她,声音平静,“既来了,便过去打个招呼。免得让人说,本宫这个太子妃,不懂待客之道。”

我扶着她的手,缓缓朝凉亭走去。

走得近了,能隐约听到姜绾带着哭腔的声音。

“……我知道,当年是我任性,是我不懂事,伤了你的心。可这三年,我没有一日不后悔,不思念……”

“殿下,我们真的……回不去了么?”

萧煜的声音传来,听不出情绪。

“过去的事,不必再提。”

“可我放不下!”姜绾上前一步,想要去拉他的衣袖,却被他不着痕迹地避开。

“殿下,你看看我,你看看我如今的样子……这三年,我过得一点都不好。父亲贬谪,家道中落,昔日姐妹避我如蛇蝎,议亲的人家,不是续弦便是庶子……我每每想起当年,想起殿下待我的好,便心如刀割……”

“若当年我没有那般倔强,若我肯低头……”

“没有如果。”萧煜打断她,声音依旧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冷硬。

“姜绾,路是自己选的。当年你既选了,便该料到今日。”

姜绾踉跄后退一步,脸色煞白,泪珠终于滚落。

“所以殿下,是真的不要我了,是么?”

“是因为她么?因为谢闻莺?”她猛地抬头,眼中迸发出强烈的恨意与不甘。

“因为她够乖顺,够听话,从不给你惹麻烦,还能替你生下皇嗣,稳固你的地位?”

“萧煜,你告诉我,你选她,是不是就因为她是谢家女,因为她能给你的东宫带来助力,因为她比我……更‘合适’?”

凉亭中一片死寂。

风吹过池中荷叶,沙沙作响。

萧煜沉默着。

良久,他才缓缓开口,声音低沉,却字字清晰。

“是。”

姜绾如遭雷击,瞪大眼睛,不可置信地看着他。

“我与闻莺之间,始于权衡,始于合适。但如今……”

他顿了顿,转过身,目光不偏不倚,正落在缓缓走近的我身上。

四目相对。

他眼中闪过一丝复杂,但很快化为坚定。

“如今,她是我的太子妃,是我孩儿的母亲,是我要共度一生的人。”

“姜绾,过去种种,譬如昨日死。从你离开那日起,你我之间,便已了断。”

“往后,还请自重。”

说完,他不再看摇摇欲坠的姜绾,大步走出凉亭,来到我面前。

“怎么出来了?日头还毒,仔细身子。”他语气自然,仿佛刚才那番决绝的话不是出自他口。

“在屋里闷了,出来走走。”我微微颔首,目光掠过亭中面色惨白、摇摇欲坠的姜绾,又落回萧煜脸上。

“殿下与姜姑娘叙旧,臣妾不便打扰,这便回去了。”

“孤陪你。”他伸手,极其自然地扶住我的胳膊,姿态亲密而维护。

“殿下,”姜绾在身后凄然唤道,声音破碎,“你当真……如此绝情?”

萧煜脚步未停,只淡淡道。

“送姜姑娘出宫。”

两名内侍无声上前,拦在了姜绾身前。

“姜姑娘,请。”

我任由萧煜扶着,缓缓离开。

走出很远,仍能感受到身后那道死死盯着我的、淬毒般的目光。

回到寝殿,萧煜扶我坐下,又亲自倒了温水递给我。

“方才,你都听到了?”他问。

“嗯。”我接过水杯,没有否认。

“你怎么想?”

我抬眼看他。

“臣妾该想什么?”

他看着我平静无波的眼睛,忽然笑了,笑容里带着一丝无奈,一丝释然。

“你总是这样,闻莺。太冷静,太懂事,有时候让孤觉得,你心里到底有没有孤。”

我捧着水杯,指尖感受到杯壁传来的温热。

“殿下希望臣妾有什么反应?”

“吃醋?难过?或是像她那样,质问,哭闹?”

萧煜敛了笑,深深看着我。

“孤不知道。”他低声道,“但孤知道,若是你听到那样的话,却依旧无动于衷,孤心里……并不好受。”

我沉默片刻,将水杯轻轻放在桌上。

“殿下,臣妾入东宫那日,便知自己的身份,也知殿下的难处。”

“臣妾所求,不过是东宫安稳,殿下顺遂,孩儿平安。”

“至于其他,”我抬眼,迎上他的目光,一字一句道。

“得之,我幸。不得,我命。”

萧煜怔住。

他看了我许久,眼中情绪翻涌,最终化作一声悠长的叹息。

他伸手,将我轻轻揽入怀中,动作小心翼翼,避开了我的肚子。

下巴抵在我的发顶,声音闷闷的。

“闻莺,给孤一点时间。”

“也给……你自己一点时间。”

我没有挣开,也没有回应,只是静静地靠在他怀里,听着他沉稳有力的心跳。

鼻尖萦绕着他身上淡淡的龙涎香气,混合着阳光和书墨的味道。

或许,他说得对。

我不该一直将自己困在“太子妃”这个身份里。

或许,我真的可以试着,去期待些什么。

【07】

我以为,经此一事,姜绾该死心了。

太后千秋已过,她再无理由久留宫中。

萧煜态度明确,她再纠缠,也是自取其辱。

然而,我低估了一个人被嫉妒和不甘吞噬后,能做到什么地步。

几日后,宫中忽然流传起一个消息。

说太子妃腹中皇嗣,月份似乎有些不对。

有“知情人”言之凿凿,说太子妃有孕的时日,与太子留宿太子妃宫中的日子,似乎对不上。

更有甚者,暗指太子妃在入东宫前,便与他人有染,如今是李代桃僵,混淆皇室血脉。

流言来势汹汹,虽未摆到明面上,但私下里已传得沸沸扬扬。

皇后震怒,下令彻查,却一时抓不到源头。

萧煜脸色铁青,加派了人手护卫东宫,又请了太医日日为我请平安脉,脉案直接呈报帝后。

我知道,这流言针对的,不仅仅是我,更是我腹中的孩儿,是东宫的声誉,是萧煜的颜面。

而能有动机、有能力在宫中散布这种流言的,除了她,我想不出第二个人。

“娘娘,您千万别动气,仔细身子。”侍女红着眼劝我,“殿下和皇后娘娘定会还您清白的。”

“我知道。”我抚着高高隆起的小腹,孩儿似乎感受到我的情绪,动得有些不安。

“去请殿下过来一趟。”

萧煜很快便来了,眉宇间带着挥之不去的阴郁与疲惫。

“闻莺,你放心,孤定会查个水落石出,严惩造谣之人。”他握住我的手,语气斩钉截铁。

“殿下,”我反握住他的手,抬眼看他,目光平静。

“流言因何而起,你我都心知肚明。”

萧煜脸色一沉。

“你是说姜绾?孤已命人查过,但……没有确凿证据。她如今住在太后宫中,没有太后首肯,不好大动干戈。”

“臣妾明白。”我点点头,“所以,此事不能硬来。”

“你有主意?”

“流言之所以伤人,是因为它躲在暗处,捕风捉影,难以辩驳。”我缓缓道,“若要破局,便要将一切摊到明处,让所有人都看清楚,再无怀疑余地。”

萧煜目光一凝。

“你的意思是……”

“请陛下、皇后娘娘,宗人府宗正,太医署院正,三司会审。”我一字一句,清晰说道。

“公开验脉,核对彤史,查验所有相关人证物证。”

“将臣妾有孕前后所有记录,所有经手之人,所有可能的时间、证据,全部摆在明处,由皇室宗亲、朝廷重臣共同见证。”

“一次,彻底了断。”

萧煜倒吸一口凉气,震惊地看着我。

“闻莺,你可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如此一来,无论结果如何,你都会成为众人议论的焦点,承受难以想象的压力。而且验脉过程……对你而言,是极大的折辱。”

“臣妾知道。”我迎着他的目光,没有丝毫退缩。

“但这是最快,也是最有效的办法。”

“流言如毒,拖得越久,渗透越深,届时即便澄清,也会留下疑影,伤及孩儿声誉,损及东宫威望。”

“长痛不如短痛。既然有人想看臣妾狼狈,想看东宫生乱,那臣妾便让她看个清楚,也让天下人看个清楚——”

我抚着小腹,声音不大,却掷地有声。

“臣妾与孩儿,堂堂正正,无愧天地。任何魑魅魍魉,阴谋诡计,在朗朗乾坤之下,都无所遁形。”

萧煜看着我,眼中震惊渐渐化为动容,化为一种前所未有的激赏与心疼。

他握紧了我的手,用力到指节泛白。

“好。”他沉声道,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孤陪你。”

“无论前路如何,孤与你,一同面对。”

【08】

三司会审,设在宗人府正堂。

皇帝、皇后端坐上首,宗人府宗正、几位德高望重的宗亲王爷、太医署院正及几位资深太医分坐两侧。

堂下,我身着太子妃常服,由侍女搀扶,缓缓步入。

腹中孩儿已近八个月,行动有些不便,但我背脊挺得笔直,神色平静,不见丝毫怯懦。

萧煜跟在我身侧,玄色蟠龙常服,面色冷峻,目光扫过堂上众人,带着不容置疑的威压。

而在堂下角落,我看到了一个意想不到的身影。

姜绾。

她站在太后身边,太后轻拍着她的手,似在安抚。她看着我,眼中闪过快意,又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

果然,她也来了。

是要亲眼看着我身败名裂么?

“太子妃谢氏。”宗正开口,声音肃穆。

“今有流言,暗指你腹中皇嗣血脉存疑,混淆天家。为肃清宫闱,以正视听,奉陛下、皇后娘娘谕,宗人府、太医署、内务府三司会审,公开验查。你可有异议?”

我敛衽一礼,声音清晰。

“臣妾无异议。清者自清,浊者自浊。臣妾与腹中孩儿,愿接受一切查验,以证清白。”

“好。”宗正点头,“既如此,便先从查验彤史、内务府记档开始。”

内侍捧上厚厚的记档。

何时侍寝,何时诊出喜脉,脉象如何,饮食起居,赏罚记录……事无巨细,皆有存档,且有多人签字画押为证。

宗正与几位宗亲王爷一一核对,又传唤了相关记录的宫女、内侍、太医问话。

所有记录清晰,人证物证吻合,时间线严丝合缝,毫无破绽。

姜绾的脸色,渐渐有些发白。

接着,是公开验脉。

两位资深太医上前,在我腕上覆了丝帕,凝神诊脉。

堂上鸦雀无声,所有人的目光都聚集在那两只诊脉的手上。

片刻后,两位太医收回手,面向御座,躬身回禀。

“启禀陛下、娘娘,太子妃脉象圆滑流利,如珠走盘,确是喜脉无疑。且根据脉象推断,受孕时日,与彤史记录、太子殿下留宿东宫之时,完全吻合,绝无可能是入东宫前有孕。”

皇后长舒了一口气,眼中泛起泪光。

皇帝微微颔首,面色稍霁。

宗正看向太后身边的姜绾,沉声道。

“姜氏女,流言所指,太子妃有孕月份不符。如今太医验脉,记录核验,皆证明太子妃清白,皇嗣血脉无疑。你可还有话说?”

姜绾脸色惨白如纸,嘴唇哆嗦着,却说不出一个字。

太后拍了拍她的手,叹了口气,看向皇帝。

“皇帝,此事看来,确是有人恶意中伤太子妃,离间天家骨肉。姜丫头也是年轻,听了些风言风语,不当真。念在她也是一片……”

“皇祖母。”萧煜忽然开口,打断了太后的话。

他上前一步,目光如冰,直射姜绾。

“是不是风言风语,不当真,恐怕不能由皇祖母说了算。”

“今日三司会审,宗亲重臣皆在,便是要将此事查个水落石出,以正视听,以儆效尤。”

“流言从何而起,何人散布,目的为何,必须查清。否则,今日可污蔑太子妃,明日便可污蔑孤,后日便可污蔑父皇、皇祖母!皇室威严何在?天家体统何存?”

他声音不大,却字字千钧,带着凛然不可侵犯的威势。

堂上一片寂静。

太后张了张嘴,最终没再说什么。

姜绾浑身发抖,猛地抬头,眼中满是血丝,尖声道。

“是我!是我说的又如何?”

“谢闻莺!”她指着我,声音凄厉,带着破釜沉舟的疯狂。

“你不过是捡了我不要的东西!凭什么?凭什么你能做太子妃,能怀上他的孩子,能站在他身边?而我,我就要被弃如敝履,在江南那个鬼地方熬日子,看人脸色,嫁不出去?”

“我恨你!我恨你们!”

“我得不到的,你也别想得到!”

她像是疯魔了一般,将所有的不甘、怨恨、嫉妒,都嘶吼出来。

堂上众人,无不色变。

太后闭上眼睛,长叹一声,松开了握着她的手。

萧煜面色铁青,眼中最后一点旧情,也彻底化为冰寒。

“姜绾,你可知,污蔑太子妃,混淆皇室血脉,是何等大罪?”

姜绾凄然一笑,泪流满面。

“大罪?哈哈哈……萧煜,你杀了我啊!就像当年你狠心弃我一样,杀了我啊!”

“你以为我在乎吗?这三年,我活着跟死了有什么分别?”

“我告诉你,我不怕!我就是要让所有人知道,你,萧煜,是个薄情寡义的伪君子!她,谢闻莺,是个趁虚而入的贱人!你们……”

“够了!”

皇帝猛地一拍桌案,龙颜震怒。

“放肆!”

“姜氏女绾,心术不正,散布谣言,污蔑太子妃,诋毁皇室,其心可诛,其行当诛!”

“来人!将姜氏拖下去,打入天牢,交由大理寺严审,按律定罪!”

禁军上前,拖起瘫软在地的姜绾。

她不再挣扎,只是死死盯着我和萧煜,眼中是无尽的恨意与绝望,最后化为疯狂的大笑,回荡在肃穆的正堂之中。

“谢闻莺……你等着……我做鬼也不会放过你……”

声音渐行渐远,最终消失。

堂上一片死寂。

皇帝揉了揉眉心,看向我,语气缓和了些。

“太子妃受委屈了。此等恶毒妇人,朕定会严惩,还你与皇嗣一个公道。”

我缓缓跪下,叩首。

“谢陛下为臣妾做主。只是,”我抬起头,目光平静。

“姜姑娘虽有错,但究其根源,亦是执念成魔,因情生恨。恳请陛下……从轻发落,留她一命。”

堂上众人皆是一愣。

连萧煜也意外地看向我。

皇帝目光深邃。

“她如此害你,你还要为她求情?”

“臣妾并非为她求情。”我缓缓道,手轻轻覆在小腹上。

“臣妾是为腹中孩儿积福。孩儿将至,臣妾不愿见血光。况且,她已受惩处,名声尽毁,此生难再有作为。留她一命,囚于庵堂,青灯古佛,了此残生,于她而言,或许比死更煎熬。”

“还请陛下,成全臣妾一点私心,为孩儿,积一份德。”

皇帝深深看了我一眼,又看向皇后。

皇后眼中含泪,连连点头。

“皇帝,闻莺仁善,就依了她吧。也算是……为皇孙积福。”

皇帝沉吟片刻,终于颔首。

“准奏。姜氏死罪可免,活罪难逃。削其籍,永囚静心庵,非死不得出。”

“谢陛下隆恩。”

尘埃落定。

萧煜上前,将我扶起。

他的手很稳,很暖。

我抬起头,对上他复杂的目光。

有后怕,有疼惜,有愧疚,还有一种难以言喻的、深沉的东西。

“闻莺,”他低声唤我,千言万语,哽在喉间。

我微微一笑,摇了摇头。

“殿下,臣妾有些累了,想回去歇息。”

“好,孤陪你回去。”

他扶着我,在众人复杂各异的目光中,缓缓走出宗人府。

阳光有些刺眼,我微微眯起眼。

腹中孩儿轻轻动了一下,像是在安慰。

我抚着小腹,心中一片宁静。

这一局,我赢了。

赢得光明正大,赢得无可指摘。

但不知为何,心中并无多少快意,只有一种淡淡的疲惫,和尘埃落定后的空茫。

或许,这就是深宫。

没有永远的赢家,只有一时的安稳。

姜绾被囚静心庵的消息,很快传遍京城。

昔日骄纵张扬的姜家大小姐,最终落得如此下场,令人感慨万千。

有人说她咎由自取,有人叹她痴心错付,也有人暗中讥讽太子妃手段了得,兵不血刃便除掉了心腹大患。

流言纷纷,但我已不在意。

经此一事,东宫后院彻底清净。

再无人敢妄议太子妃,更无人敢对皇嗣血脉有半分质疑。

萧煜待我,比从前更加体贴入微。

他会亲自过问我的饮食,会陪我在园中散步,会对着我的肚子念书,会笨拙地准备孩儿的小衣物。

偶尔,他看我的眼神,会带着一种我看不懂的、沉沉的重量,仿佛有千言万语,却不知从何说起。

我知道,宗人府那一日,我当众为姜绾求情,不仅赢得了仁善宽厚的名声,更在他心里,投下了一颗不大不小的石子。

他开始真正将我当作妻子,而不仅仅是一个合适的太子妃。

这很好。

正是我想要的。

安稳,尊重,或许还有一点点真心。

这就够了。

日子平静地流淌,我的肚子越来越大,行动也越发不便。

太医说,产期就在这几日了。

萧煜推了大部分政务,陪在我身边,就连批阅奏折,也搬到了我寝殿的外间。

那日午后,我小憩醒来,觉得有些闷,便让他陪我去御花园走走。

秋日暖阳,天高云淡,园中菊花盛开,金黄灿烂。

我们走得很慢,他小心地扶着我,避开不平的石子。

“闻莺,”他忽然开口,声音很轻。

“嗯?”

“等孩儿出世,若是皇子,孤便向父皇请旨,立他为皇太孙。”

我脚步微顿,抬眼看他。

他目光沉静,带着不容置疑的认真。

“殿下,”我轻声道,“孩儿尚未出世,是男是女尚未可知。且立皇太孙事关国本,陛下与朝臣未必……”

“父皇那里,孤去说。”他打断我,握紧了我的手。

“至于朝臣……经此一事,还有谁敢质疑你的贤德,质疑孩儿的血脉?”

“这是你应得的,闻莺。”

他看着我,眼底深处,有什么东西在缓缓流动,温暖而坚定。

“也是我们的孩儿,应得的。”

我心头微颤,一种陌生的暖流,缓缓漫过心田。

“谢殿下。”我低下头,掩去眼中的湿意。

“只是,”我顿了顿,还是说道,“立嫡立长,关乎国本,当以社稷为重。若陛下与朝臣认为不妥,殿下也不必强求。只要孩儿平安康健,臣妾便心满意足。”

他抬手,轻轻将我额前一缕碎发别到耳后,指尖温热。

“闻莺,有时候,孤真希望你能任性一点,多为自己,为我们的孩儿,争一争,抢一抢。”

“就像姜绾那样?”我脱口而出,随即意识到失言,抿了抿唇。

萧煜却笑了,笑容里带着释然。

“不,你不是她,也永远不会成为她。”

“孤喜欢的,就是这样的你。清醒,冷静,知道自己要什么,也知道什么该要,什么不该要。”

“只是,”他叹了口气,将我轻轻揽入怀中,避开我的肚子,动作温柔。

“孤也心疼这样的你。太懂事,太委屈自己。”

“往后,在孤面前,你不必总是如此。累了可以靠着孤,难过了可以告诉孤,想要什么,也可以跟孤说。”

“孤是你的夫君,是你一辈子的倚仗。”

我靠在他肩头,鼻尖发酸。

阳光暖洋洋地洒在身上,腹中孩儿轻轻动了一下,仿佛也在回应。

那一刻,岁月静好,现世安稳。

我以为,风雨已过,前路皆是坦途。

我以为,我终于等到了属于我的,细水长流的温情与相守。

却不知,命运的翻云覆雨手,从未停歇。

平静的水面之下,往往暗流最急。

那是一个再寻常不过的黄昏。

晚霞满天,将宫殿屋檐染成绚烂的金红。

我正在殿中试着给未出世孩儿做的小衣裳,针线细密,一针一线,皆是期盼。

忽然,腹中传来一阵密集的坠痛。

我手一抖,针尖刺入指尖,沁出一颗血珠。

“娘娘?”侍女察觉有异,慌忙上前。

“去……请太医,叫产婆……”我深吸一口气,努力保持镇定,“怕是要生了。”

殿内瞬间忙乱起来。

产婆是早就备好的,很快便赶到。太医也候在外间。

萧煜原本在书房议事,闻讯匆忙赶来,被产婆拦在外间。

“殿下,产房血腥,您不能进去。”

“孤就在外面守着!”他声音紧绷,隔着屏风喊道,“闻莺,别怕,孤在。”

阵痛一阵紧过一阵,我咬着软木,汗水浸湿了鬓发。

产婆的声音在耳边鼓励。

“娘娘,用力,看到头了!”

“再使把劲!”

我攥紧了身下的被褥,用尽全身力气。

就在意识有些模糊之际,外间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伴随着内侍惊慌的呼喊。

“殿下!殿下!不好了!静心庵走水了!”

“姜……姜姑娘她……她不见了!”

“什么?!”萧煜震惊的声音传来。

我心头猛地一沉,不知哪里来的力气,竟撑起了些身子。

“你说清楚!姜绾怎么了?”

“回殿下,静心庵半个时辰前突然起火,火势极大。等扑灭后清点,发现……发现姜姑娘的禅房里空无一人,只有……只有一具烧焦的尸身,但身形不对,似是旁人顶替!”

“看守的尼姑说,起火前,曾看到一个陌生婆子进出,说是送供奉的,但形迹可疑……”

“混账!”萧煜怒喝,“那么多人看不住一个弱女子?给孤搜!封锁所有城门,挖地三尺也要把她找出来!”

“殿下!”内侍的声音带着哭腔,“已经晚了……城门尉来报,起火前后,恰好有一队西域商队出城,手续齐全,查验无误。但守兵隐约记得,商队中有个戴面纱的女子,身形……与姜姑娘相似。此刻,怕是早已远遁了……”

“砰!”一声巨响,像是桌椅被踹翻的声音。

“废物!一群废物!”

萧煜的怒吼声中,夹杂着无法掩饰的惊怒与……一丝不易察觉的慌乱。

我躺在床上,浑身冰冷,腹中的剧痛仿佛都麻木了。

姜绾……跑了?

在静心庵,在重重看守之下,金蝉脱壳,远走高飞?

她怎么做到的?谁在帮她?

她去了哪里?她想做什么?

无数个念头在脑中炸开,耳边是产婆焦急的催促,是侍女带着哭腔的呼喊,是外间萧煜压抑着怒火的吩咐。

“加派人手,沿着商队路线追!”

“通知各州府,严查往来人员,尤其是西域方向的商旅!”

“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声音渐渐模糊,像是隔了一层水。

腹部的疼痛达到了顶点,仿佛有什么东西要冲破身体。

我拼尽最后一丝力气,向下用力。

“哇——!”

一声响亮的婴儿啼哭,划破了殿内凝重的空气。

“生了!生了!是个小皇孙!”产婆欣喜的声音传来。

“娘娘,您看,小皇孙多俊啊!”

我被汗水浸透,虚弱地睁开眼,看到产婆抱过来一个皱巴巴、红通通的小团子。

他闭着眼,张大嘴哭着,声音洪亮,充满了生命力。

我的孩子。

我挣扎着伸出手,轻轻碰了碰他的小脸。

指尖冰凉。

“娘娘,您怎么了?脸色这么白?”产婆发现不对,惊叫起来。

“血……血止不住了!快传太医!”

“娘娘!”

“闻莺!”

纷乱的呼喊,惊慌的面孔,萧煜冲破阻拦冲进来的身影……

一切都像是慢动作,在我逐渐模糊的视线中晃动。

我努力想看清孩子的脸,想看清萧煜焦急恐慌的表情,想告诉他,别怕,我没事……

但黑暗如同潮水,汹涌而来,瞬间将我吞没。

最后残存的意识里,只有一个念头,冰冷而清晰。

姜绾跑了。

她还会回来。

这一次,她会带着怎样的仇恨,怎样的报复,卷土重来?

我的孩儿,我的夫君,这看似稳固的一切……

真的,能保住吗?

【总结】

姜绾的逃脱,如同投入深潭的石子,打破了东宫表面维持的平静。太子的震怒与追查,太子妃产子后的血崩危机,都预示着更大的风暴即将来临。曾经的痴缠与辜负,如今的逃离与隐匿,所有未了的恩怨,都将在未来的某一天,以更猛烈的方式回归。而谢闻莺在生死边缘挣扎时,心中所系的,依然是丈夫的安危与幼子的未来。深宫之路,从来不是坦途,温情之下暗藏机锋,安稳背后危机四伏。真正的考验,或许才刚刚开始。

【全书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