合同附件那页纸滑出来时，肖宏图的手指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我捏住纸边，抽了出来。
“家庭内部协议”六个加粗黑字撞进眼里。
下方条款清晰：甲方赵英彦、孙秀珍，自愿将XX小区X栋X单元XXX室房产权利归于乙方赵英琪……赵英彦的签名，我闭着眼都能描摹。
婆婆嗓音尖利起来：“看什么看！先打款！”赵英彦嘴唇哆嗦，腿一软就要往下跪。
我轻轻按住他肩膀，对他和婆婆笑了笑，拿出手机。
“喂，思琪，带上东西，可以进来了。”他俩脸上的血色，唰一下褪得干干净净。
01
女儿朵朵还有八个月上小学。
学区划片结果贴在教育局官网那晚，我对着电脑屏幕坐到后半夜。赵英彦打着哈欠过来搂我肩膀：“别愁了，车到山前必有路。”
路是有。本市顶级的实验小学，对应三个楼盘。楼龄都超过二十年，均价每平十五万起。最小的户型，六十平，总价一千万打底。
我们住着一百二十平的三居，贷款刚还清。
卖了这个，加上积蓄，勉强够得上那千万门槛。
可那就意味着，我们一家三口要挤进比现在厕所大不了多少的老破小。
赵英彦在事业单位，旱涝保收，月入一万二。
我在外企，收入是他的四倍不止，但压力也大，常常熬夜做供应链方案。
家里的存款，大头是我挣的。
这事我俩心照不宣。
婆婆孙秀珍是周五晚上提着老家土鸡来的。饭桌上，她给朵朵夹了个鸡腿，状似无意地开口：“朵朵上学的事，有谱没？”
我扒拉着饭粒，没吭声。赵英彦含糊道：“正看着呢，妈你别操心了。”
“我怎么不操心？我大孙女的事！”婆婆把筷子一放，“我打听了，实验小学边上那个‘书香苑’，就挨着学校后门，有个房源要出来。”
我和赵英彦都抬起头。
“我老姐妹的侄子，小肖，就在那儿当销售经理。”婆婆语气笃定，“人家说了，能搞到内部价，还不用跟那帮抢破头的人排队。”
“内部价？能便宜多少？”赵英彦眼睛亮了。
“总价两千万的那套，一百三十平，南北通透，楼层也好。”婆婆伸出两根手指，“人家说了，最低这个数。一千八！能谈！”
一千八百万。比市场价低了两百万。我的心猛地一跳。
“就是得全款，不能贷款。”婆婆补了一句，眼睛看着赵英彦，余光却扫着我，“机会难得，过了这村没这店。钱嘛，挤一挤总有的。咱们两家一起凑凑。”
赵英彦立刻看向我，眼神热切：“歆婷，你看……”
我看着婆婆脸上那种稳操胜券的神情，心里那点怀疑慢慢拱了出来。这么巧？
“妈，肖经理怎么称呼？有名片吗？我想先了解下房子具体情况。”我放下碗，语气平静。
婆婆脸上的笑淡了点：“叫肖宏图。名片我忘了要。你要看，我约他明天带你看房就是了。”
周六下午，我在书香苑楼下见到了肖宏图。
四十多岁，微胖，穿着不合身的西装，见到婆婆立刻堆满笑：“阿姨您来啦！这位就是您儿媳吧，真年轻，真有气质。”
看房过程很顺利。
房子确实不错，装修老旧，但格局方正，阳光充沛。
站在阳台上，能看见实验小学的操场。
朵朵如果在这里，每天能多睡二十分钟。
肖宏图舌灿莲花，把房子夸得天上有地下无。婆婆在一旁帮腔，时不时拍一下肖宏图的胳膊，熟稔得很。
“小肖是我看着长大的，靠谱！”婆婆对我说，“他答应的事，一定能办成。”
肖宏图连连点头：“阿姨您放心，您家的事就是我的事。合同、手续，包在我身上。就是这付款时间……”
“我们得筹钱。”我打断他，“一千八百万不是小数目。签合同前，我们要看到清晰的产权证明，以及所有流程文件。”
“那当然，那当然！”肖宏图满口答应，眼神却飘向婆婆。
婆婆拉住我的手，手心有点汗湿：“歆婷啊，房子你也看到了，好着呢。小肖这边关系硬，能省不少事。钱的事，咱们一家人，好商量。”
我心里那点异样感更重了。婆婆什么时候对我这么亲热过？她一直觉得我太要强，压了她儿子一头。
回去的路上，赵英彦很兴奋，一直在算我们的资产。卖房能拿九百万，存款三百万，我的股票基金大概两百万……还差四百万。
“妈说她能拿出一百万。”赵英彦说，“剩下的……要不，把你公司股份抵押一部分？就短期周转一下，等朵朵入学了，咱们再把房子抵押贷款还上。”
他说得轻巧。我那点股份，是我在这家公司拼了十年才换来的，是我的底气。
“我再想想。”我看着车窗外飞速倒退的街景，没答应。
赵英彦沉默了一下，语气软下来：“老婆，都是为了朵朵。妈这次也是真心帮忙。”
我没接话。真心？婆婆的真心，从来都放在天平上称过。
02
接下来的日子，家里气氛变得微妙地积极。
赵英彦主动包揽了接送朵朵和大部分家务，晚上给我切水果，倒洗脚水。话里话外，都是那套学区房。
婆婆几乎天天打电话来，不是问钱筹得怎么样，就是转达“小肖”说的最新消息——又有别家看中那套房啦，要我们抓紧啦。
我开始具体操作筹钱。卖房挂了出去，看房的人不少，但压价也狠。我咬死了九百五十万，低于这个数免谈。
存款能动用的，只有两百八十万。股票和基金赎回来，损失不小，到手一百九十万。
婆婆的一百万打到了赵英彦卡上。赵英彦转给了我，附带一句：“妈可是把棺材本都拿出来了。”
我查了转账记录，是从一个陌生账户转来的，开户名不是孙秀珍。我问赵英彦，他支吾说可能是妈用别人卡转的，老人家不懂这些。
缺口还有四百八十万。赵英彦提议，用我们现在住的房子做抵押经营贷。我拒绝了。那会大大增加风险。
最后，我约了公司两位合伙人，艰难地开口，想用我名下百分之八的股份做抵押，短期借款四百万。
他们很惊讶，但看在多年交情和我过往业绩上，答应了。
条件苛刻，利息高，而且一旦我收入出现问题，股份有被处置的风险。
签抵押协议那天，我手有点抖。合伙人老陈拍拍我肩膀：“歆婷，不像你的风格啊。什么事逼得你这么冒险？”
我勉强笑笑：“孩子上学。”
他摇摇头，没再多说。
钱差不多凑齐了。赵英彦松了口气，开始兴致勃勃地规划怎么装修那套老房子。
“得给朵朵弄个漂亮的学习角。”他说，“客厅小点没事，咱们卧室也可以挤挤……”
我打断他：“房本名字，写我们两个吧。周一去办个联名账户，把钱归拢一下，付款也方便。”
赵英彦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随即说：“联名账户多麻烦，还得两人同时到场。钱都在你卡上，你去付就行了。写谁名字不都一样？反正都是婚后财产。”
“不一样。”我看着他，“流程正规点，避免以后麻烦。周一请个假，我们去银行。”
他眼神闪躲，拿起水杯喝了一口：“周一……周一我们单位有个重要会议，领导点名要我参加。要不，你先用你卡付着？等办证的时候，直接写咱俩名，我肯定到场！”
“妈那边……”他凑近我，压低声音，“妈说了，她找的关系，可能用她名义操作一下，能再省点税。到时候再过户给咱们。你别声张，就咱们知道就行。”
用婆婆名义操作？省税？
我心里咯噔一下。之前模糊的疑虑，忽然有了具体的形状。
“什么操作？合法吗？”我盯着他。
“哎呀，小肖他们搞房产的，门路多。肯定是合法的。”赵英彦不耐烦地挥挥手，“你就别管那么细了。妈还能害咱们？”
我没再逼问。但我知道，有些事，我必须自己弄清楚了。
03
我没请假去银行。
我去了售楼处，找肖宏图。前台说他外出带看了。我要了他电话，打过去。
“肖经理，关于购房资格的材料，我想提前准备一下。需要我提供收入证明、银行流水，还有公司股份证明这些吗？”
肖宏图在电话那头顿了一下，语气依旧热情：“沈小姐考虑真周到！不过这些不急，等签正式合同的时候一并带来就行。我们这边要先走内部审批流程，确定房源能锁定给您家。”
“内部审批需要这些材料吗？”
“呃……原则上需要。不过阿姨打过招呼了，可以先缓缓。”他话锋一转，“沈小姐，您公司股份证明，是那份盖章的持股文件吧？这个您可得保管好，后面可能用得上。”
他怎么知道我有公司股份证明？我只跟赵英彦和婆婆提过筹钱可能要抵押股份，但没细说文件的事。
“肖经理对我家情况挺了解？”我试探道。
“阿姨跟我聊过嘛，说您特别能干，是大公司的高管。”肖宏图打着哈哈，“都是为了让流程顺利。对了，阿姨昨天还让我帮她打印了点东西，好像是关于什么……房产查询的？老人家，可能自己想多了解一下。”
房产查询？婆婆查什么？
我挂了电话，坐在车里，手心冰凉。
婆婆提前调取了我的公司股份证明？她还查了房产信息？她想查什么？我们现在住的房子，还是那套学区房？
赵英彦知道吗？
晚上，我假装随意地问赵英彦：“妈最近是不是在查什么房产资料？她跟你要材料了？”
赵英彦正在玩手机，头也没抬：“没有啊。妈查那个干嘛？”
“今天肖宏图说漏嘴了。”我盯着他侧脸。
他手指停了下来，屏幕上的游戏角色死了。他按灭屏幕，转过头，脸上有点不自然：“可能……可能是妈想了解一下学区房政策吧。她也是关心。”
“了解政策，需要查别人家的房产信息？”我声音冷下来。
“你什么意思？”赵英彦皱起眉，“妈帮我们这么大忙，跑前跑后的，你倒怀疑起她来了？沈歆婷，你能不能别总是这么咄咄逼人？一家人，一点信任都没有！”
他很少连名带姓叫我。这是急了。
我没再说话。信任？信任是建立在坦诚之上的。
夜里，我失眠了。
听着身边赵英彦沉沉的呼吸声，想起我们刚结婚的时候。
他没什么大本事，但会在冬天把我冰冷的脚捂在怀里，会记得我不吃香菜。
从什么时候开始，我们之间隔了这么多算计？
我轻轻起身，走到书房，打开电脑。搜索“家庭内部协议房产归属”，跳出来的案例，触目惊心。
04
周日，我约了何思琪喝下午茶。
她是我的大学同学，毕业后进了律所，一路拼到合伙人，专打离婚和财产官司。人称“何一刀”。
我把买房的事，婆婆的异常，赵英彦的闪烁其词，还有我的疑虑，原原本本告诉了她。
何思琪用小勺搅动着咖啡，听完，抬起眼看我：“证据呢？”
我愣了一下。
“你的怀疑，有实质证据吗？录音？书面文件？转账异常记录？”她问得直接。
我摇头。
“那就去拿。”何思琪放下勺子，“沈歆婷，你不是小姑娘了。一千八百万，加上你抵押股份的风险，够把你前半生积累全埋进去。你婆婆那个人，我虽然接触不多，但听你平时讲的，绝不是什么无私奉献的活雷锋。”
“赵英彦呢？”我嗓子发干。
何思琪沉默了片刻：“我经手的案子，为了父母、兄弟姐妹，合起伙来坑配偶的，不少。有些是蠢，有些是坏，更多的是又蠢又坏，还自以为是为了‘大家庭’。”
“我现在该怎么办？”
“第一，不要打草惊蛇。他们让你签什么，你看似顺从，但一定要把原件拿到手，或者拍照。第二，全程录音。手机提前设置好。第三，也是最重要的，签任何字、付任何大额款项前，必须看清每一个字，尤其是附件、补充协议。”何思琪眼神锐利，“你婆婆不是喜欢‘操作’吗？那就让她操作。你只要抓住她操作的证据。”
“如果他们真的……”
“如果真的在算计你，”何思琪打断我，握住我放在桌面上的手，她的手很凉，但有力，“我帮你把他们送进去。”
离开茶室时，她递给我一支看起来很普通的钢笔。“录音笔，续航时间长，效果不错。带身上。”
我握紧了那支笔，像握住一根冰冷的针。
05
签约时间定在周三下午两点。售楼处VIP室。
出发前，赵英彦特意换上了衬衫和西装裤，头发梳得一丝不苟。他很紧张，不停地清嗓子。
“东西都带齐了吧？”他问我。
“带齐了。”我检查了包里的文件袋，身份证，户口本，银行卡，还有那支“钢笔”。
“钱……都到位了？”他又问。
“嗯。”我应了一声，没看他。
婆婆提前到了，在售楼处门口等我们。她穿着那件逢年过节才穿的暗红色外套，脸上带着笑，但眼神有些飘忽。
肖宏图热情地把我们迎进VIP室。茶几上摆着果盘和茶水。
寒暄几句后，肖宏图拿出厚厚一摞合同文件。
“沈小姐，赵先生，这是正式购房合同。您二位看看，没问题的话，就在这里签字。”他翻到签字页，指了指几个空白处。
合同正文我早就看过电子版，没什么问题。我拿起来，逐页仔细翻看。
赵英彦有点急，伸手想拿笔：“差不多就行了，妈和小肖还能坑咱们？”
“看看总没错。”婆婆难得地帮我说了句话，但眼睛一直盯着我翻页的手。
翻到最后一页，是附件清单。列了七八项，什么户型图、物业规约、产权证复印件等等。
“这些附件呢？”我抬头问肖宏图。
“哦，都在这里，钉在一起的。”肖宏图从旁边拿过一个厚厚的透明文件夹，递给我。
我接过来。
里面确实是一沓文件，用回形针别着。
最上面是户型图。
我一张张往后翻。
物业规约，产权证复印件（产权人名字栏被手指有意无意压着），缴费通知单样本……
翻到后面，是几张白纸，似乎是无意中夹进去的。
我正要略过，手指碰到纸页边缘，感觉其中一张的厚度和质感略有不同。我抽了出来。
一张A4纸。上面是打印的文字，顶部是加粗的标题：家庭内部协议。
我的呼吸滞住了。
目光快速下移。
甲方：赵英彦，孙秀珍。乙方：赵英琪。
鉴于甲方拟购买位于XX区XX路XX号书香苑X栋X单元XXX室房产（下称“该房产”），经家庭内部协商一致，达成如下协议：
一、该房产虽以甲方名义购买并支付款项，但实际权利归乙方赵英琪所有。
二、该房产后续办理产权登记时，应直接登记至乙方赵英琪名下。
三、甲方赵英彦、孙秀珍有义务配合完成一切手续。
四、本协议自各方签字之日起生效。
下方，签着三个名字：赵英彦。孙秀珍。赵英琪。
赵英彦的签名，甚至比平时工整些。
日期，是一周前。
我捏着纸页的手指，关节绷得发白。耳朵里嗡嗡作响，VIP室的空调冷气，好像瞬间钻进了骨头缝里。
我慢慢抬起头，看向赵英彦。
他正端起茶杯要喝，接触到我的目光，手猛地一抖，茶水泼出来大半，烫得他“嘶”了一声，脸色惨白。
婆婆蹭地站了起来，伸手就要来夺我手里的纸：“什么东西！拿来！乱翻什么！”
肖宏图也慌忙起身，想去拦婆婆，又想去拿那个文件夹，手忙脚乱。
我没动。任由婆婆把那张协议抢了回去。她看也没看，几下撕得粉碎，攥在手心里，胸口剧烈起伏。
“沈歆婷！你什么意思！”她尖声叫道，手指几乎戳到我鼻子上，“一家人，你防贼呢！随便一张不知道哪来的破纸，你想干什么！”
赵英彦也站了起来，嘴唇哆嗦着，看着我的眼神里充满了惊恐和哀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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