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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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把手机推到赵磊面前时,他正低头扒拉着碗里的花生米,三十五岁的男人,眼角已经堆起了细纹。

“看看,我表妹,上个月在云南茶山拍的。”

赵磊抬起头,眼神里带着那种我熟悉的不耐烦——这些年,我给他介绍过太多次相亲了。他的手指在屏幕上划过,突然停住了。照片里的姑娘站在云雾缭绕的茶田间,笑容干净得像是被山泉水洗过。

“她叫林薇,二十八,做景观设计的。”我顿了顿,观察着他的表情,“特别爱爬山,每个周末都在山里跑。我记得你去年不是说,想找个能一起爬山的伴儿吗?”

赵磊盯着照片看了很久,久到旁边那桌的客人都结账走了。夜市嘈杂的人声里,我听见他喉咙里发出一声很轻的“嗯”。

“那就认识一下吧。”他说,把手机推回给我,又补了一句,“只是认识一下。”

我应了声好,低头给表妹发微信时,余光瞥见赵磊拿起酒杯一饮而尽。琥珀色的液体顺着杯壁滑下,他的眼神越过夜市迷离的灯火,望向远处看不见的黑暗。

那晚我们喝到凌晨两点。离开时,赵磊拍拍我的肩说:“谢了兄弟。”他的手掌很重,压得我肩胛骨隐隐发疼。

我那时还不知道,这个看似普通的介绍,会揭开一段深埋了七年的往事。更不会想到,那张茶山上的笑脸背后,藏着足以改变三个人命运的真相。

01

认识赵磊是在2016年的雨季。

那时我刚从出版社辞职,在城西租了个小工作室接文案策划的活儿。赵磊是我隔壁画廊的老板——如果那间三十平米、一个月只卖得出两三幅画的空间能称为画廊的话。

第一次见面是在公共走廊。他蹲在门口修锁,我抱着纸箱侧身而过时,箱子角蹭掉了他的扳手。金属撞击地面的声音在空旷的走廊里回响,他抬起头,脸上没有恼意,反而咧嘴笑了:“新来的?这破楼的锁十个有九个是坏的。”

后来熟了他告诉我,开画廊是梦想,但梦想养不活人。所以他白天在装修公司做设计,晚上和周末才来打理这方小天地。画廊里挂的大多是他的作品:油彩厚重的山峦,水墨氤氲的溪谷,还有一系列以“茶山”为主题的摄影——那些后来我才知道意味着什么的摄影。

赵磊爱爬山,这是圈子里都知道的事。他的朋友圈几乎每周更新,不是某座野山的日出,就是某条古道上的石板路。照片拍得极好,但配文总是简短,有时甚至只有一个定位。

“山里安静。”有次喝酒时他说,“站在山顶上,什么烦恼都显得很小。”

那时他已经三十一岁,单身,家里催得急。朋友给他介绍过几个姑娘,有的见一面就没下文,有的处了几个月还是散了。问起来,他总说“不合适”“没感觉”,再追问,就只是摇头喝酒。

2018年冬天,赵磊关掉了画廊。他说供不起了,房东要涨租金。撤展那天我去帮忙,看他小心翼翼地把那些茶山摄影打包,动作轻得像在收拾骨灰盒。

“这些不卖吗?”我问。其中一幅拍的是晨雾中的茶园,层层叠叠的绿从山脚蔓延到天际,构图精妙得像是古典山水画。

赵磊的手顿了顿。“不卖。”他说,然后把那幅画用泡沫纸裹了三层。

画廊关门后,赵磊专心做起了室内设计,收入稳定了许多,甚至贷款买了套房。但爬山的时间却少了,朋友圈更新的频率从一周一次变成一个月一次,最后只剩过年过节转发些无关痛痒的链接。

去年秋天,我们几个老友在他新家暖房。阳台正对着西山,傍晚时分,落日把远山的轮廓镀成金红色。赵磊靠在栏杆上抽烟,忽然说:“我想找个人,能一起爬山的。”

有人笑他:“你那些相亲对象里没喜欢爬山的?”

“没有。”他吐出一口烟,“或者说,有也不敢带。”

“为什么?”

他沉默了很长时间,长到烟灰积了一截,啪嗒掉在栏杆上。“怕她们跟不上。”最后他这么说,但我知道这不是全部。

那天晚上散场时,赵磊已经喝多了。我扶他到沙发上躺下,他忽然抓住我的手腕,力气大得惊人。

“陈默。”他叫我的名字,眼睛在昏暗的灯光里发亮,“你说,如果一个人把自己的一部分丢在山里了,还能找回来吗?”

我以为他在说醉话,随口应了句“能吧”。

他松开手,翻过身去,背对着我。“找不回来了。”声音闷在沙发靠垫里,“有些东西,丢了就是丢了。”

02

表妹林薇是我二姨的女儿,比我小七岁。

她从小就野。别的姑娘玩洋娃娃时,她爬树掏鸟窝;中学时是校田径队的,拿过全市女子三千米冠军;大学读了景观设计,理由是“可以名正言顺地在户外跑”。

二姨为这个女儿操碎了心。林薇二十四岁那年,家里给她安排了个银行的工作,她干了三个月就辞职了,背着包去了西藏,一走就是半年。回来后在设计公司上班,接的都是公园、生态园之类的项目,经常往深山老林里钻。

“这丫头心里有股劲儿。”二姨有次跟我妈诉苦,“问她想要什么样的对象,她说要能陪她爬雪山的。这哪是找对象,这是找登山向导!”

我第一次认真考虑把林薇介绍给赵磊,是今年清明节。家族聚餐时,林薇姗姗来迟,裤脚上还沾着泥。她说早上去爬了北郊的野山,拍到了罕见的野生杜鹃。

饭桌上亲戚们又开始念叨她的终身大事。林薇一边扒饭一边敷衍地“嗯嗯啊啊”,眼睛却盯着手机里刚拍的照片。阳光从窗外照进来,落在她专注的侧脸上,那种纯粹的光彩让我忽然想起了赵磊画廊里的那些山景摄影。

饭后我找她闲聊:“真打算找个登山的?”

她抬头看我,眼睛弯成月牙:“至少得理解我为什么爱往山里跑吧。哥,你不知道,好多人一听我周末要去爬山,眼神就像看怪物——‘女孩子家怎么喜欢这种又脏又累的活动’?”

“我有个朋友也爱爬山。”我试探着说,“爬了十几年了,摄影拍得特别好。”

“真的?”林薇来了兴趣,“拍什么题材?”

“主要是茶山。云南、福建、浙江的都拍过。”

她眼里闪过一丝什么,太快了,我没抓住。“茶山啊……”她重复道,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手机边缘,“我也喜欢茶山。安静,有层次,像活着的地质年表。”

那次谈话后,我翻看了林薇的朋友圈。她发得频繁,但大多是风景,偶尔露脸也是背影或侧影。最近的一组照片是在云南澜沧的茶山,她站在齐腰的茶树间,戴着一顶宽檐草帽,笑容明亮得能驱散山间的雾气。

我把这组照片保存下来,却迟迟没发给赵磊。直觉告诉我,这件事不像表面看起来那么简单——赵磊那些欲言又止的话,林薇听到“茶山”时的微妙反应,像两条看不见的线,在我心里慢慢缠绕。

直到五月中旬的那个夜晚,赵磊主动约我喝酒。

我们在老城区的一家烧烤摊坐下。他看起来比平时疲惫,眼下的乌青在昏黄的灯光下格外明显。

“我又去相亲了。”他开口第一句话就是这个,“我妈同事的女儿,小学老师,人挺好。”

“然后呢?”

“没然后了。”他苦笑,“吃饭时她问我有什么爱好,我说爬山。她问爬什么山,我说野山。她看我的眼神就像我说我喜欢跳崖。”

我给他倒酒:“所以你还是想找个能爬山的。”

“不是‘想找’。”赵磊盯着杯中浮起的泡沫,“是必须。陈默,我试过了,真的试过了。和不懂的人在一起,我像个装在套子里的人,每说一句话都要解释,每做一件事都要铺垫——太累了。”

夜风带来邻桌的喧哗,炭火在烤架下噼啪作响。赵磊一口气喝了半杯啤酒,喉结剧烈地滚动。

“我三十五岁了。”他说,声音低得像自言自语,“没力气从头培养一个能理解我的人了。要么遇到,要么就算了。”

就是那一刻,我掏出了手机。

03

林薇收到我的微信时,正在做一个山地公园的项目。她回得很快:“照片看了,挺有味道的。但他为什么这么喜欢拍茶山?”

我转述了这个问题给赵磊。他正在电脑前改设计图,闻言鼠标停了停。“告诉她,因为茶山最接近山的本质——被人驯服,却依然保持野性。”

林薇对这个回答很满意。两天后,她主动说:“哥,要不约出来见见?我这周末回市里。”

见面地点选在赵磊常去的一家咖啡馆。它藏在老巷深处,老板是个退休的地理老师,墙上挂着世界地图和各种岩石标本。赵磊喜欢这里,说在这儿待着像在山的褶皱里。

周六下午三点,我提前到了。赵磊迟了十分钟,进门时额头上还有细汗。“堵车。”他简短地解释,目光却已经在店里扫了一圈。

林薇是三点二十到的。她推门进来时,风铃叮咚作响,午后阳光从她身后涌入,给她的轮廓镀了层毛茸茸的金边。她穿简单的白T恤和工装裤,头发扎成马尾,肩上挎着鼓鼓囊囊的相机包。

“抱歉来晚了,刚去买了新镜头。”她声音清亮,径直走到我们桌前,目光落在我脸上,然后转向赵磊,“赵磊哥?我是林薇。”

赵磊站起来。他今天穿了件浅灰色的衬衫,袖子挽到手肘——这是我认识他这么多年来,第一次见他相亲穿得这么正式。

“你好。”他说,伸出手。两人的手握在一起,持续的时间比正常的社交礼仪长了那么一两秒。

我找了个借口离开,说去隔壁书店转转。走时回头看了眼,他们已经在窗边坐下,林薇正从相机包里取出什么——后来她告诉我,是她最新拍的茶山照片。

一小时后我回来,两人还在聊。桌上多了两本相册,一本是赵磊的,一本是林薇的。他们头靠得很近,手指在照片上比划,语气里有种旁人插不进去的默契。

“这里的光线如果再早半小时拍,雾没散尽的时候,层次会更丰富。”赵磊说。

“我试过,但那次设备不行,长焦端画质崩了。”林薇翻到下一页,“你看这张,我用堆栈拍的星轨,下面就是茶树——”

我悄悄在旁边的桌子坐下。咖啡馆里流淌着轻柔的爵士乐,但他们的对话片段还是断断续续飘过来。

“……所以你去过梅里北坡?”

“2017年去的,跟商业队。但我想自己再走一次……”

“这条古道我三年前走过,现在已经塌了……”

“真的?太可惜了,我还计划今年秋天……”

老板给我端来咖啡,朝那边努努嘴:“你朋友和那姑娘,聊了整一个小时的山。”他笑道,“我这店开了八年,头一回见相亲聊这个的。”

我也笑了,心里却泛起一丝说不清的不安。他们的契合度太高了,高得像刻意编排的剧本。赵磊这些年相过的亲没有二十次也有十五次,从没见他和谁聊得这么投入;林薇虽然性格开朗,但对待感情向来挑剔,也不该这么快就敞开心扉。

快五点时,林薇的手机响了。她看了眼来电显示,笑容淡了些。“抱歉,工作电话。”她起身走向门外。

赵磊的视线跟着她的背影,直到玻璃门关上。他低头喝了口已经凉掉的咖啡,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相册的边缘。

“怎么样?”我走过去坐下。

他抬头看我,眼神复杂得我读不懂。“她很懂山。”他说,停顿了一下,“懂到……有点不可思议。”

“这不是好事吗?”

“是好事。”赵磊扯了扯嘴角,“太好了,好得让我觉得不真实。”

窗外,林薇背对着我们在打电话。她单手插在裤兜里,站姿挺拔,马尾在微风里轻轻摇晃。夕阳开始西斜,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赵磊忽然说:“她爬过鹰嘴崖。”

我一愣:“哪里?”

“鹰嘴崖。浙皖交界处的一个野崖,没有开发,连本地人都很少去。”赵磊的声音很低,“我问她去过哪些险一点的地方,她第一个说的就是鹰嘴崖。那里2015年出过事,一个资深驴友摔下去,死了。从那以后,圈子里的都知道那地方邪性,去的人更少了。”

“也许她不知道那件事?”

“她知道。”赵磊的手指在桌面上敲了敲,“我问她为什么敢去,她说‘有些山,你越怕它,它越危险’。这话……”他停下来,深吸一口气,“这话我以前听过。”

“听谁说过?”

赵磊没有回答。他的目光越过我,望向窗外逐渐暗下来的天色。咖啡馆的灯光次第亮起,在他脸上投下深深浅浅的阴影。

林薇推门进来,带进一身暮色。“不好意思,项目上的急事。”她笑着说,拿起相机包,“赵磊哥,今天聊得很开心。下周末我要去大别山勘测,回来再约?”

“好。”赵磊站起来,“注意安全。”

“放心,我从不冒进。”林薇朝我摆摆手,“哥,走了啊。”

她离开后,咖啡馆突然安静下来。爵士乐换成了舒缓的钢琴曲,却抚不平空气里某种紧绷的东西。

赵磊坐回椅子上,翻开林薇留下的那本相册。他看得很慢,一页一页,像是在破解什么密码。最后停在某一张——那是林薇在某个山顶的自拍,她对着镜头大笑,身后是翻滚的云海。

照片右下角有日期:2019年8月23日。

赵磊盯着那个日期,脸色一点点白了下去。

04

那天晚上赵磊没睡好。

凌晨两点,他给我发了条微信:“睡了吗?”

我回了个问号。电话立刻打了过来,他的声音在电流里有些失真:“陈默,林薇有没有跟你提过她2019年8月在哪儿?”

“那么具体的时间我哪记得。”我揉着惺忪的睡眼,“怎么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久到我以为信号断了。“她那张在云海前的照片。”赵磊终于开口,“我也有一张几乎一模一样的。同样的角度,同样的构图,连云海的形状都差不多。我的那张拍摄时间是2017年9月11日。”

我坐起来,打开了台灯:“同一个地方拍的?”

“对,黄山莲花峰。那个机位很刁钻,要翻过护栏,踩在一块突出的岩石上。一般的游客不会去,摄影圈子里知道的人也不多。”赵磊的声音越来越沉,“而且她说的话……有些句式,有些用词,和我认识的一个人很像。”

“谁?”

电话里传来打火机的声音,然后是长长的呼气声。“一个以前的朋友。”赵磊说,“很多年没联系了。”

我等着他说下去,但他没有。窗外的城市在深夜里均匀呼吸,偶尔有车灯划过窗帘。

“赵磊,”我试探着问,“你是不是有什么事没告诉我?”

他笑了,笑声干涩:“陈默,三十五岁的人,谁心里没藏着几件事?我只是……”他顿了顿,“只是突然觉得,这个世界太小了,小到让人害怕。”

那通电话后,赵磊和林薇的交往却顺利得超乎想象。

他们开始每周约着爬山。起初是市郊的成熟线路,后来逐渐走向更野的山。林薇体力好,技术扎实,对路线的判断精准得让赵磊都佩服。而赵磊的摄影技术和山里经验,也让林薇受益匪浅。

六月初的一个周末,他们去了邻省的一座野山。回来时两人都晒黑了一圈,但眼睛亮晶晶的。林薇给我看照片:赵磊在悬崖边架三脚架,她在一旁递滤镜;两人坐在山顶吃简餐,分享同一壶热茶;日落时分并肩而立的背影,被夕阳熔成两个黑色的剪影。

“哥,赵磊哥真的很厉害。”林薇说这话时,脸上有毫不掩饰的欣赏,“他认路的本事绝了,有些古道地图上都没有,他凭记忆就能找出来。”

我问她:“那你觉得他人怎么样?”

“踏实。”林薇想了想,又补充,“可靠,而且……有种说不出的故事感。他不怎么提过去,但你能感觉到,他经历过很多。”

我犹豫了一下,还是问出了口:“你觉得他有什么不对劲的地方吗?”

林薇的笑容淡了些。她低头摆弄相机,快门声在安静的客厅里格外清晰。“有。”她承认,“有时候他看着某个地方,眼神会突然飘很远,像在看另一个时空。还有,他拍照时有种奇怪的执着——尤其是拍茶山,每个角度都要反复调整,像是在找什么东西。”

她抬起头,直视我的眼睛:“哥,你知道赵磊哥为什么这么痴迷茶山吗?”

我摇摇头。

“我问过他,他说是喜欢那种层次感。但我觉得不是。”林薇的声音低下去,“有一次我们在茶田里休息,他摸着茶树的叶子,说了句很奇怪的话。他说:‘有些东西埋在土里,时间久了,就会长出来。’”

七月初,赵磊的母亲生病住院。他在医院陪护了一周,整个人瘦了一圈。林薇天天炖汤送去,不说什么漂亮话,只是安静地陪着。

有天下午我去探病,在病房外看到他们。赵磊靠在走廊的墙上闭目养神,林薇坐在旁边的长椅上,膝盖上摊着一本笔记本,正在画什么。阳光从窗户斜射进来,把两人框在同一个光斑里,安静得像是已经这样待了很多年。

赵磊的母亲出院那天,他请我和林薇吃饭。饭桌上,老人家拉着林薇的手说:“小薇啊,阿姨看得出来,你是好孩子。赵磊这些年一个人,我总不放心……”

“妈。”赵磊打断她。

“你别打岔。”老太太瞪他一眼,又转向林薇,“他以前不是这样的。爱说爱笑,朋友一大堆。后来不知道怎么了,就把自己关起来了。阿姨只希望有个人能让他……”

“妈,汤要凉了。”赵磊盛了碗汤放在母亲面前,动作里有罕见的强硬。

那顿饭的后半程气氛有些微妙。林薇依然笑着应答,但眼神时不时飘向赵磊。赵磊则埋头吃饭,很少搭话。

送母亲回家后,赵磊送林薇回去。我开车跟在他们后面,看见两人的影子在路灯下一长一短,中间隔着恰到好处的距离。走到林薇住的小区门口时,她说了句什么,赵磊停下脚步。两人面对面站着,说了几分钟的话,然后林薇转身进了小区。

赵磊在原地站了很久,久到保安都探头看了两次。最后他点了支烟,靠在路灯柱上抽。橘红色的光点在他指间明灭,烟雾升腾,模糊了他的脸。

我降下车窗:“上车吧,送你回去。”

他沉默地坐进副驾驶,身上带着夏夜温热的烟味。

“今天谢谢你妈。”车开出一段后,他说。

“谢什么,她说的也是实话。”我瞥他一眼,“你确实把自己关起来了。”

赵磊没接话。窗外,城市的灯火流淌成河,霓虹招牌在挡风玻璃上投下变幻的光斑。

“林薇今天问我,”他突然开口,“问我相不相信人有前世。”

“你怎么说?”

“我说不信。”赵磊摇下车窗,夜风灌进来,“但有时候遇到一些人,你会觉得好像上辈子就认识。不用解释,不用试探,一个眼神就知道对方在想什么。”

“这不好吗?”

“好,也不好。”他声音很轻,“太熟悉了,反而让人害怕。怕对方看见你不想被看见的部分,怕那些你以为已经埋葬的东西,又被挖出来。”

车在他家楼下停住。赵磊解开安全带,却没有立刻下车。

“陈默,”他说,“如果有一天你发现,你最好的朋友,和你最爱的人,其实是同一个人——只不过换了一张脸,换了一个名字——你会怎么办?”

我没听懂这个比喻。

赵磊推开车门,半个身子已经出去,又回头说:“算了,当我没说。路上小心。”

他关上车门,背影消失在单元楼里。我坐在车里,反复琢磨他最后那句话,心里那片不安的阴影,正在缓慢而坚定地扩张。

05

七月中旬,林薇接了个新项目,要去云南待三周。临走前她和赵磊又见了次面,回来时给我带了盒普洱茶。

“赵磊哥推荐的,说这个寨子的茶有山野气。”她把茶饼递给我,表情却不像平时那么明亮。

“怎么了?吵架了?”

“没有。”林薇在沙发上坐下,抱起一个靠枕,“就是……他给我讲了件事。”

她犹豫了很久才继续说:“关于他为什么这么喜欢茶山的故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