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3月28日,烟台。
“我一天到晚盼着这一天,一天天在算。”于建花的声音有些颤抖,“我想早一点去看一看我父亲,盼望多年了。”
87岁的于建花,一生都在寻找一个答案——父亲在哪。而今天,她即将拥有的,是53位烈士父亲。
“激动得很,这两天她非常激动。”于建花的女儿苏闽在一旁轻声说道。
于建花转过头,眼眶已经泛红:“我每天晚上都在流眼泪,自己控制不了自己,心里非常难受。”
于建花抱着的是一张泛黄的“革命烈士证明书”,上面有一行小字——“1942年3月30日”。这是父亲于洪斌牺牲的日子,也是她此生最刻骨铭心的日期。
两天后,3月30日,她将第一次踏上龙口市丰仪店村的土地,去探望那个她从未见过的父亲——以及与他一同倒在战场上的52位无名战友。
于建花的一生,是从血与泪开始的。
1938年,父亲于洪斌告别家乡,奔赴抗日前线,成为山东纵队五旅十三团的一名战士。
1939年,于建花出生在山东省文登郑家沟村。她的到来伴随着一场噩梦。母亲怀着她七八个月时,日军进村扫荡。村民们拼命往山上跑,可母亲挺着大肚子,身边还跟着两个年幼的儿子,根本跑不动。她被日军堵在了家里,惨遭毒打,当场早产。
“妈妈后来跟我说:‘我当时昏迷不醒,你哥哥哭着喊,把我喊醒了。我让你哥哥赶快找人救我,地上全是血……’”于建花哭着讲述这段往事。
母亲从此落下重病,三年后撒手人寰。那一年,于建花刚刚三岁。
此后,她跟着外祖父母长大。外祖父临终前拉着她的手,眼里满是不舍,转头对外祖母说:“她从小没享过福,找个在外面的对象,别在农村吃苦了……”
16岁那年,外祖母把她许给了当兵的丈夫。于建花跟着丈夫辗转福建、安徽,但她一直没有忘记寻找父亲。“我父亲牺牲在哪里?我有能力的话,我一定去找他。”于建花说。
2001年,于建花回到山东后,踏上了漫长的寻父之路。
烈士证明书上写着父亲牺牲在黄县。于建花跑到黄县(今龙口市)的烈士陵园。陵园里一排排墓碑,大多刻着“无名烈士”。她心里想:这里面有没有父亲?如果有,哪一个是呢?她找了好几次,都没能找到父亲的墓地。
“我都80多岁了,带着遗憾要走吗?”她不肯。
女儿苏闽说:“她一直不死心,但她不知道去找组织,走了很多弯路。”
直到去年,在当地政府的帮助下,一条尘封了80多年的线索终于浮出水面——1942年3月30日,龙口市丰仪店村曾发生过一场惨烈的战斗。八路军山东纵队五旅十三团“钢八连”与进山扫荡的日军殊死搏斗,53名烈士壮烈牺牲。因条件艰苦、信息不全,他们全部成了无名烈士。
于洪斌,就是这53人之一。
2026年3月29日,于建花在女儿的搀扶下走进集市,她要买些东西带去给父亲。距离与父亲“见面”仅剩一天的了,第一次要见到父亲,于建花心中满是纠结与期待,不知该称呼“爸爸”还是“父亲”,一时拿不定主意。
“我小时候没叫过爸爸,也没叫过父亲……”于建花低下头,一边挑选着香蕉,一边轻声说道,“没有爸爸,去哪里喊呢?”
女儿苏闽轻轻说:“叫爸爸吧,叫爸爸亲切。”
于建花点点头,眼眶又红了。
3月30日,清晨。
天刚蒙蒙亮,于建花就收拾妥当,走出楼门,踏上了去丰仪店村的路。
“等于回家,去看看父亲。我现在就认定丰仪店村是我父亲的家,也是我的娘家。”于建花说。
车子驶过山路,窗外是连绵的丘陵和初春的田野。丰仪店村到了。
村党支部书记慕泉欣和龙口市国防教育宣讲员张青厚早已等在村口。张青厚迎上前握住她的手:“于阿姨,这么多年,您是第一个确切找到丰仪店村牺牲烈士的亲属。”
于建花紧紧回握:“没有你们,我自己查是大海捞针。”
他们来到了村南的一片山坡。慕泉欣指着远处的一座山头:“当年战斗就在那里。我们的连队埋伏在山头上,日军是池田大队,他们参加完春节扫荡,要从这里经过。咱们东边的黄城阳是抗日根据地,有政府、医院和兵工厂,绝不能让日军进去。另外鬼子抢了老百姓的粮食,部队就想把这帮日军引进包围圈消灭掉。”
张青厚接着说:“可日军的武器比我们好太多,他们有炮。咱们的战士枪里没几发子弹,打完三枪就得拼刺刀。那时候叫‘三枪八路’。”
“但我们的战士没有一个人后退。”慕泉欣的声音沉重起来,“他们勇敢地跟鬼子拼刺刀、拼大刀,最后全部牺牲了。这些土地里,都有烈士的血。”
于建花站在那里,望着眼前这片土地。她声音哽咽:“我想带点土回去。”
张青厚带她走到几棵松树前:“这是村里最好的坟地。战斗结束后,乡亲们冒着生命危险,卸下自家的门板,把烈士的遗体抬下山,安葬在这里。”
此后80多年,丰仪店村的村民从未间断过祭奠。他们把53位英烈当成了自己的亲人。
“村里的这个老人叫慕香布,他活到86岁,供奉了70多年烈士牌位。每年过年,他都要用纸叠无名牌位,加以供奉。他去世后,村里给烈士们雕刻了墓碑。”张青厚说道。
于建花轻轻地走向前,抚摸了一下慕香布老人的照片,深深鞠了三个躬。“非常感谢你”于建花哽咽地说道。
1956年,53位烈士的遗骸被统一迁葬至龙口革命烈士陵园。53座墓碑,整齐地排列在苍松翠柏之间,碑上刻着“无名烈士之墓”六个字。
在女儿的搀扶下,于建花一步步走向墓碑。她停在一座碑前,哭出了声:
“爸爸。”
“今天终于找到你了。”
“我三岁你就牺牲了,妈妈当年也走了,我连自己的生日都不知道。我28岁就加入了共产党,从此以后我就是党的女儿。孩儿不会给你丢脸,天天做好事。我把党的生日都当成自己的生日了,每年7月1日的时候,孩儿就过自己的生日。”
“爸爸你放心,我们现在孩子都长大了,国家也富强了。爸爸,你安息吧。”
于建花站起身来,擦了擦眼泪,走向下一座墓碑。
53座墓碑,53位烈士父亲。于建花为每一位鞠躬,敬酒,把对父亲一个人的思念,分给了每一位长眠于此的英烈。
她不再寻找哪一个。因为每一个,都是她的父亲。
“我虽然小时候没有父亲,但80多岁反而得到了53位父亲,这是我一生的荣幸。”
84年山河念,53位父亲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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