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转账成功的提示音在寂静的客厅里格外清脆。
周明放下手机,像是完成了一件大事般松了口气,转头对我笑了笑:“静静,妈答应帮我们保管首付款了,她说等看好了房子立刻转回来。”黄昏的光从阳台斜照进来,在他脸上镀了一层暖色,可我却觉得指尖发凉。
那笔钱——整整一百二十万,是我们结婚五年来省吃俭用攒下的。我张了张嘴,想问为什么不能存在我们共同的账户里,话到嘴边却变成了:“婆婆怎么说?”
“妈说现在诈骗多,咱们年轻人容易上当。”他起身去倒水,语气轻松得像在讨论明天吃什么,“反正早晚要用的,放她那儿更安全。”
我看着他的背影,忽然想起昨天母亲悄悄塞给我的那张存单。深蓝色的凭证,金额栏里印着令人眩晕的数字,还有母亲压低的声音:“这是你的嫁妆,自己收好,谁都别说。”
窗外的晚霞正在褪色,从橘红变成暗紫。我默默走进卧室,从衣柜最里层摸出那个枣红色丝绒首饰盒。打开,存单平整地躺在天鹅绒衬垫上。
五百万。
我盯着那几个零看了很久,然后拿出手机,给弟弟发了条微信:“明天见个面,有东西给你。”
01
认识周明是在七年前的春天。
那时我刚从师范大学毕业,在一所小学当语文老师。朋友组了个爬山局,他是其中唯一我不认识的人。高高瘦瘦的个子,穿着洗得发白的浅蓝色衬衫,背着一个旧书包,在一群打扮光鲜的年轻人中显得有些格格不入。
“这是周明,我大学同学,程序员。”朋友介绍道,“这是林静,刚毕业的老师。”
他腼腆地笑了笑,递过来一瓶水:“林老师好。”
山路陡峭,我体力不济渐渐落在后面。他不知何时也放慢了脚步,默默跟在旁边。有一段石阶特别滑,我险些摔倒,他及时伸手扶住了我的胳膊。
“谢谢。”我有些不好意思。
“应该的。”他收回手,耳尖微红。
下山后大家一起去吃饭,席间聊起买房的话题。当时房价已经开始上涨,几个有家底的同事说起父母帮忙付首付的事。周明埋头吃饭,很少插话。
饭后他主动加了我的微信。后来他告诉我,那天他看着我耐心帮路边卖菜老奶奶捡起散落蔬菜的样子,心里某个地方被轻轻触动了。
我们的恋爱很平淡,像大多数普通情侣一样。周末看电影,偶尔去新开的餐馆尝鲜,他加班时我会去他公司楼下送宵夜。他家庭条件一般,父亲早逝,母亲在县城小学当后勤,一个人把他拉扯大。我家则好很多,父母经营着一家服装厂,弟弟林浩比我小五岁,正在读大学。
母亲第一次见到周明时,态度客气而疏离。饭后她私下对我说:“人倒是老实,就是家里单薄了些。”
“我看中的是他这个人。”我说。
母亲叹了口气,没再说什么。
结婚前,周明母亲从县城赶来。那是个瘦小干练的女人,眼角有很深的皱纹,手上有常年劳作留下的茧子。她拉着我的手说:“静静,明明能娶到你是他的福气。我们家条件不好,委屈你了。”
我说不委屈。
婚礼办得简单。周家出了八万彩礼,我家陪嫁了一辆二十万的车。婚礼当晚,母亲单独把我叫到房间,递给我那个枣红色首饰盒。
“里面有张存单,五百万。”她声音很轻,“这是我和你爸给你的嫁妆,你收好,别让任何人知道,包括周明。”
我吓了一跳:“妈,这太多了——”
“听我说完。”母亲按住我的手,“钱是你的底气。婚姻这事说不准,将来万一有什么变故,这笔钱能让你有转身的资本。”
我还想说什么,母亲摇摇头:“收好。记住,谁都别说。”
那时我以为母亲多虑了。我和周明感情很好,怎么会需要“转身的资本”呢?
02
婚后的头三年像抹了蜜。
我们在学校附近租了套一居室。房子不大,但朝南的阳台每天下午都有满满的阳光。周明工作忙,常常加班到深夜。我会等他回来,听到钥匙转动门锁的声音,就跑去厨房热饭菜。
他总说:“静静,等我攒够钱,一定给你买个大房子。”
我们开了一个共同账户,每个月往里面存钱。我工资六千,存四千;他工资一万五,存一万二。剩下的钱应付房租和生活开销,日子紧巴巴的,但心里踏实。看着账户里的数字一点点增长,就像看着我们的未来慢慢变得清晰。
第四年春天,我怀孕了。
周明高兴得像个孩子,当晚就给他母亲打了电话。婆婆第二天就坐大巴赶了过来,拎着大包小包的土鸡蛋和核桃。
“得补补,静静太瘦了。”她在厨房忙活着,锅碗瓢盆碰撞出热闹的声响。我站在厨房门口看着她佝偻的背影,心里涌起一股暖意。
然而这种温暖没持续多久。
婆婆住了下来,说是要照顾我。起初还好,渐渐地在一些小事上开始有分歧。比如她坚持要我喝某种草药汤,说对胎儿好;比如她总爱翻我们的衣柜,说帮忙整理;比如她会问我们这个月花了多少钱,工资还剩多少。
最让我不舒服的是,她经常当着我的面跟周明说悄悄话。两人在阳台或厨房压低声音说话,看到我过来就立刻停住,转开话题。
我问周明:“妈跟你聊什么呢?”
“没什么,就是些老家的事。”他总是这样回答。
孕三个月时,我不慎摔了一跤。虽然检查后医生说胎儿没事,但婆婆的脸色变得很难看。那天晚上,我起夜时听见她在客厅跟周明说话。
“……不是我说,她这也太不小心了。你们现在租的房子楼梯这么陡,万一出什么事怎么办?”
周明低声说了句什么。
婆婆的声音高了起来:“买房子!说得轻巧,钱呢?你们那点积蓄够首付吗?要我说,钱放你们手里我不放心,年轻人手松……”
我站在卧室门后,手脚冰凉。
第二天,婆婆的态度明显冷淡了。炖汤不再问我想喝什么,做饭也只做周明爱吃的菜。我试图跟她沟通,她总是笑着说“没事没事,你多休息”,眼神却飘忽。
孕五个月时,产检显示有些指标不太理想。医生建议我请假休息。我犹豫着,请假意味着收入减少,离我们攒钱买房的目标又远了一步。
那天晚上,周明搂着我说:“静静,辞职吧。我养你和宝宝。”
“可是房子——”
“房子慢慢来。”他抚摸着我的头发,“你和孩子最重要。”
我心里感动,却也有隐隐的不安。辞职后,家里的经济压力全落在他肩上,我们的共同账户还能像以前那样快速增长吗?
更让我没想到的是,就在我递交辞呈的那天下午,婆婆突然提出要回县城。
“家里有点事,得回去一趟。”她收拾着行李,语气平淡,“你们照顾好自己。”
周明挽留了几句,婆婆坚持要走。我站在门口看着她消瘦的背影拖着行李箱走进电梯,心里说不清是松了口气,还是别的什么。
电梯门关上的那一刻,她回头看了我一眼。那眼神复杂得让我心悸。
03
孕晚期在焦虑中度过。
辞职后,我的收入只剩基本工资的百分之七十,每个月打到卡里的钱刚够产检和营养费。周明更加拼命地工作,回家时间越来越晚,有时我醒来发现他睡在沙发上,电脑还亮着。
共同账户的增长速度明显放缓。我们之前看中的那个小区,房价每平米又涨了两千。每次路过售楼处,我看着那些明亮的模型和飘动的促销旗帜,心里就像压了块石头。
孩子出生在深秋。是个女儿,六斤三两。周明抱着孩子的手在抖,眼圈红红的。婆婆从县城赶来,抱着孙女看了又看,脸上终于有了笑容。
“像明明小时候。”她说。
月子期间,母亲来照顾我。她看到我们租的房子,眉头皱得很紧:“孩子都生了,还住这种地方?不是攒了钱要买房吗?”
我看了眼正在阳台晾尿布的周明,压低声音:“钱还不够,房价涨得太快。”
母亲没说话,只是轻轻拍了拍我的手。
出月子后,母亲回去了。婆婆留下来帮忙带孩子。日子又回到了之前的模式,只是现在多了一个哭闹的婴儿,家里更加拥挤和嘈杂。
女儿满百天时,周明兴奋地说他打听到一个楼盘要开盘,价格比周边便宜不少。
“首付大概要一百五十万。”他翻看着手机里的户型图,“我们现在有一百二十万,再借三十万就够了。我可以找同事借点,或者办个信用贷——”
“不能借钱买房。”婆婆的声音从厨房传来,她端着切好的水果走出来,脸色严肃,“借来的钱不用还吗?压力多大。”
周明说:“妈,机会难得,这个价格真的便宜。”
“便宜没好货。”婆婆放下果盘,在围裙上擦了擦手,“再说了,钱放你们手里我不放心。静静现在没工作,万一你们头脑一热全投进去,后面装修、还贷怎么办?”
我抱着女儿,手指无意识地收紧。孩子不舒服地扭动了一下。
“妈,那钱是我和静静一起攒的。”周明的语气有些无奈。
“一起攒的?”婆婆看了我一眼,那眼神让我很不舒服,“明明,妈是过来人。现在静静没收入,家里全靠你。钱的事,你得心里有数。”
客厅里的空气凝固了。女儿突然哭起来,我赶紧低头哄她,借此避开婆婆的目光。
那天晚上,周明在阳台抽了很久的烟。我哄睡孩子出来,看见他站在黑暗中,烟头的红光明明灭灭。
“明明。”我轻声叫他。
他转过身,脸上有疲惫的阴影:“静静,你觉得妈说得有道理吗?”
我咬着嘴唇:“那是我们两个人的钱。”
“我知道。”他走过来抱住我,“可是妈也是为我们好。她一个人把我带大,不容易。这些年她省吃俭用,从没开口跟我要过钱……”
我没说话,只是把脸埋在他胸前。
一周后,周明告诉我,他看中了另一个楼盘。“价格贵一点,但位置更好。首付要一百八十万,我们再攒半年就够了。”
我问:“钱呢?”
他顿了顿:“先放妈那儿吧,她帮我们保管。等攒够了,一次拿出来。”
我看着他的眼睛,想从里面找到犹豫或歉意,但只看到一片平静的坦然。那一刻,我心里有什么东西轻轻裂开了。
04
女儿取名周暖,小名暖暖。
暖暖六个月时,我开始失眠。常常在深夜醒来,听着身旁周明均匀的呼吸声,看着天花板上的光影发呆。有时我会悄悄起床,打开衣柜,摸出那个枣红色首饰盒。存单在黑暗中微微反光,上面的数字像一个沉默的秘密。
母亲每周会视频两次,看看外孙女,也看看我。
“你瘦了。”她在那头说,眼睛盯着屏幕,“是不是没睡好?”
“带孩子都这样。”我笑了笑,把暖暖抱到镜头前,“暖暖,叫外婆。”
暖暖咿咿呀呀地挥着小手。
母亲沉默了一会儿,忽然说:“小浩要结婚了。”
我一愣:“什么时候的事?都没听他说。”
“刚定的。女方是本地人,家里条件不错。人家父母说了,不要彩礼,但希望孩子有个稳定的住处。”母亲的声音很平静,“我和你爸打算给他们买套房。”
我心里一动,某种模糊的念头开始成形。
“妈,”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很轻,“那张存单……我能动吗?”
母亲在镜头那边静静看着我。过了很久,她说:“那是你的钱,你自己决定。但你要想清楚,动了这笔钱意味着什么。”
视频结束后,我抱着暖暖在客厅走了很久。窗外的城市灯火璀璨,每一盏灯后面都是一个家。我想起刚结婚时和周明挤在出租屋里规划未来的样子,想起我们一起逛家具城,对着昂贵的沙发偷偷吐舌头,想起他说“等我攒够钱,一定给你买个大房子”时的眼神。
那些画面现在想起来,像隔着一层毛玻璃,模糊而遥远。
第二天,我给弟弟林浩发了微信。他很快回复:“姐,正想找你呢!这周末有空吗?带暖暖出来玩,我女朋友想见见你们。”
周六下午,我们在商场碰面。林浩比上次见面时成熟了些,身边站着个温婉的姑娘,叫苏晴。暖暖一见到舅舅就伸手要抱,林浩熟练地接过孩子,逗得她咯咯笑。
喝咖啡时,林浩说起买房的事。“看中了一套小三居,首付要两百多万。爸妈说帮忙出一部分,剩下的我们贷款。”
苏晴轻声补充:“我们自己也有一些积蓄。”
我看着弟弟眼里对未来生活的憧憬,想起了七年前的自己。那时候我也相信,只要有爱和努力,什么困难都能克服。
“首付还差多少?”我问。
林浩挠挠头:“爸妈给一百五十万,我们有三十万,还差五十万左右。正想着要不要先买个小点的——”
“我这儿有。”话出口的瞬间,我自己都愣了一下。
林浩和苏晴同时抬头看我。
“姐,你不用——”
“是我自己的钱。”我打断他,从包里拿出那个枣红色首饰盒,推到桌子中央,“妈给我的嫁妆。你拿去用,算我借你的。”
林浩打开盒子,看到存单上的数字,倒吸一口凉气。“五百万?姐,这太多了!”
“你拿五十万,剩下的帮我存着。”我的声音出乎意料地平静,“别告诉任何人,包括周明。”
林浩看着我,眼神从震惊变成担忧。“姐,你和姐夫……是不是出什么事了?”
“没有。”我扯出一个笑容,“就是觉得钱放我这儿也没什么用。你先拿去把房子买了,好好过日子。”
苏晴小心翼翼地问:“姐姐,这钱姐夫知道吗?”
我摇摇头:“他不知道。你也别说。”
那天晚上回到家,周明正在厨房煮面条。暖暖在爬行垫上玩积木。黄昏的光线把一切都镀上金色,看起来温馨美好。
“回来了?”周明回头冲我笑笑,“林浩怎么样?他女朋友人好吗?”
“挺好的。”我脱了外套,抱起暖暖,“他们说年底结婚。”
“这么快?”周明把面条盛出来,“那咱们得准备个大红包了。”
我们坐下来吃饭。暖暖坐在婴儿椅上,抓着小勺子往嘴里塞米糊。周明说起白天公司的事,说起那个楼盘的最新消息,说起也许明年春天就能凑够首付。
我安静地听着,偶尔点头。面汤的热气模糊了视线,我看不清他的脸。
睡前,周明搂着我说:“静静,等买了房子,咱们把妈接来一起住吧。她年纪大了,一个人在县城我不放心。”
我没说话。
他当我默认了,继续说:“妈其实挺喜欢你的,就是不太会表达。上次她还说,等咱们搬新家了,她要给暖暖做个小棉袄。”
黑暗中,我睁着眼睛。天花板上有车灯掠过的光影,一道道划过,像时间的痕迹。
05
春节到了。
我们带着暖暖回县城婆婆家过年。小小的两居室打扫得干干净净,阳台上挂着腊肉和香肠,厨房里飘出炖肉的香味。婆婆抱着暖暖亲了又亲,难得地露出了开怀的笑容。
年夜饭很丰盛。婆婆做了周明爱吃的每道菜,也记得我不吃香菜,特意没放。饭桌上,她不停给周明夹菜,偶尔也给我夹一筷子。
“明明工作辛苦,多吃点。”
“静静带孩子累,也多吃点。”
电视里放着春晚,热闹的歌舞声填满了房间。暖暖在学步车里跌跌撞撞地走,周明跟在后面护着,笑声一阵阵传来。有那么几个瞬间,我几乎要相信这就是幸福该有的样子。
饭后,婆婆拿出两个红包。一个给暖暖,厚厚的;另一个递给我。
“静静,这一年辛苦了。”
我愣住了。周明在旁边笑着说:“妈给你的就拿着。”
红包很轻,我捏了捏,感觉里面不是钱,是张卡片。婆婆眼神闪烁:“打开看看。”
我拆开红包,里面是一张银行卡和一张纸条。纸条上是婆婆工整的字迹:“密码是暖暖生日。这些年妈没给过你什么,这十万块钱你收着,自己买点喜欢的。”
周明探头来看,惊喜地说:“妈,你哪来这么多钱?”
“存的呗。”婆婆低头收拾碗筷,“我一个老太太能花多少钱。”
我心里五味杂陈。十万块,对婆婆来说不是小数目。她把钱给我,是接纳我了吗?是觉得之前亏待我了吗?还是……某种补偿?
晚上,我和周明睡在周明以前的房间。房间很小,只能放下一张单人床,我们挤在一起。暖暖睡在旁边的小床里,呼吸均匀。
“静静,”周明在黑暗中小声说,“妈其实挺喜欢你的。她就是那种人,不会说好听话,但心里都记着。”
我没说话。
他以为我睡着了,轻轻叹了口气,搂紧了我。
半夜,我起来喝水。路过客厅时,发现婆婆房间的灯还亮着,门缝里传出压抑的说话声。我本想直接走过去,却听见了我的名字。
“……静静那孩子是不错,但毕竟年轻。那么多钱放你们手里,我真不放心。”
是婆婆的声音。
我僵在原地。
电话那头的人说了什么,婆婆继续说:“我知道她是好孩子,但人是会变的。她现在没工作,天天在家带孩子,万一心里不平衡,或者被她娘家怂恿……你是没见过,她妈来的时候,那个架势,一看就是有钱人家出来的,瞧不上咱们。”
血液冲上头顶,我握紧了水杯。
“钱我帮你们管着,是为你们好。等真要买房了,我一分不少地拿出来。到时候写谁的名字?当然写你们俩的,这还用说吗?……对,对,我知道……”
我轻手轻脚地退回房间,关上门。背靠着门板,能听见自己心跳的声音,一下,一下,沉重得像锤击。
周明翻了个身,迷迷糊糊地问:“怎么了?”
“没事。”我的声音平静得自己都惊讶,“喝水。”
重新躺回床上,我睁着眼睛到天亮。窗外的天空从漆黑变成深蓝,再变成灰白。婆婆起床的声音,厨房里锅碗的轻响,暖暖醒来的哼唧声。周明睡得很沉,眉头微微皱着,像是在做什么梦。
我侧过身,看着他的脸。这张脸我曾那样熟悉,现在却觉得有些陌生。七年时间,是什么改变了我们?是钱吗?是婆婆吗?还是时间本身,一点一点磨损了最初的心动?
年初三,我们回了市里。婆婆送到车站,抱着暖暖亲了又亲。“下次来,奶奶给你做新衣服。”
火车开动时,我看着站台上那个越来越小的身影,忽然想起母亲说过的话:“婚姻里最伤人的不是背叛,而是一点一点累积的失望。”
06
春天来了又去。
暖暖学会了走路,学会了叫“爸爸妈妈”。她像个小太阳,走到哪里就把欢笑带到哪里。我给她报了早教班,每周三次,每次一小时。看着她和别的小朋友一起玩耍,我忽然意识到,自己已经将近两年没有工作了。
周明的事业有了起色,升了项目主管,工资涨了不少。他更加忙碌,常常出差,一周有三天不在家。我们共同账户里的数字增长得比以前快,但我已经很久没有去查了。
婆婆每个月会来住一个星期,帮忙带孩子。她和我之间维持着一种微妙的平衡——客气,疏离,但不再有尖锐的冲突。她会问我暖暖喜欢吃什么,会记得给我带老家的特产,会在周明面前夸我把孩子带得好。
可我知道,那笔钱还在她那里。一百二十万,我们这些年的全部积蓄。
四月底,林浩和苏晴领证了。婚礼定在国庆节。母亲打电话来说,房子已经买好了,正在装修。“小浩说一定要还你钱,我说等你需要的时候再说吧。”
我问:“他拿走了多少?”
“五十万。剩下的存单还在我这儿,帮你保管着。”母亲顿了顿,“静静,你最近怎么样?”
“挺好的。”
“周明呢?对你好吗?”
“挺好的。”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母亲说:“你要是受了委屈,一定要告诉妈妈。娘家永远是你的退路。”
挂了电话,我坐在沙发上发愣。暖暖爬到我腿上,用小手摸我的脸。“妈妈,哭哭?”
我这才发现自己流泪了。赶紧擦掉,抱起她:“妈妈没哭,妈妈眼睛进沙子了。”
那天晚上周明出差回来,给我带了条丝巾。“看到觉得很适合你,就买了。”
深蓝色的丝巾,质地柔软。我围在脖子上,在镜子里看了看。确实适合。
“谢谢。”我说。
他走过来从背后抱住我,下巴搁在我肩上。“静静,我想跟你商量个事。”
“你说。”
“我有个同事,他老婆在保险公司,说有种理财保险不错。我想拿点钱试试,收益比存银行高。”他的声音很随意,“咱们账户里不是有八十多万了吗?我想先投三十万。”
我心里一紧:“哪个账户?”
“就我们共同的那个啊。”他说着,忽然顿住了。
空气安静了几秒。
我慢慢转过身,看着他的眼睛:“我们共同账户里只有六十万,哪来的八十多万?”
周明的表情僵住了。他松开我,后退了一步。
“我是说……加上妈那儿的一百二十万,不是有……”他试图解释,但话没说完就停住了。
客厅里的灯光白得刺眼。我听见自己的心跳,咚咚,咚咚,像敲鼓。
“妈那儿的一百二十万,你不是说等买房的时候一起拿出来吗?”我的声音异常平静,“现在要买理财,是打算动那笔钱?”
周明移开视线:“我不是那个意思……”
“那是什么意思?”
他深吸一口气,像是下定了决心:“静静,是这样。妈前几天打电话说,她有个朋友在银行工作,推荐了一款理财产品,年化收益百分之六。她觉得咱们的钱放着也是放着,不如买点理财,等买房的时候能多出几万。”
我盯着他:“所以,那笔钱已经买了理财?”
“……还没,妈说问问我们的意见。”
“我们的意见?”我笑了,笑出了眼泪,“周明,那是我们的钱。为什么买不买理财,要问你妈的意见?为什么不是我们两个人商量决定?”
他愣住了,显然没想到我会这么激动。
“静静,你别激动。妈也是为我们好——”
“为我们好?”我打断他,声音在颤抖,“为我们好就是把我们的钱攥在她手里?为我们好就是不信任我,觉得我会乱花?为我们好就是背着我把钱拿去做理财?”
“她没有不信任你——”
“她有!”我大声说,积压了太久的情绪终于决堤,“她一直都没有信任过我!从我们结婚开始,她就觉得我配不上你,觉得我娘家有钱就会瞧不起你们,觉得我不是能跟你过苦日子的人!这些我都知道,我一直都知道!”
周明的脸色变得苍白。
“我忍了这么久,是因为我爱你,是因为我不想让你为难。”眼泪不受控制地往下掉,“可是周明,我也是个人,我也有自尊。那笔钱是我和你一分一分攒下来的,我为了攒钱,两年没买过新衣服,没做过头发,连暖暖的奶粉都是趁打折囤货。现在你说要拿去做理财,还要先问你妈的意见?”
他伸出手想抱我,我躲开了。
“对不起,静静,对不起……”他语无伦次,“我没想那么多,我就是觉得妈懂这些……”
“她懂什么?她懂我们这些年是怎么过的吗?她懂我为了这个家放弃了什么吗?”我擦掉眼泪,深吸一口气,“周明,我要那笔钱回来。全部,现在就回来。”
他僵住了:“可是理财——”
“没有理财。”我一字一句地说,“那是我们的钱,我要它回到我们的账户里。如果你做不到,我们就离婚。”
最后两个字说出口的瞬间,整个房间都安静了。暖暖在卧室里哭起来,可能是被我们的声音吵醒了。
周明像被雷击中一样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07
那晚我们分房睡了。
我抱着暖暖在主卧,周明在客厅沙发。孩子睡着后,我坐在黑暗里,听着客厅里偶尔传来的翻身声和叹息声。手机屏幕在黑暗中亮了一下,是林浩发来的消息:“姐,房子装修好了,你和姐夫周末有空来看看吗?”
我没回复。
凌晨三点,我轻手轻脚地走出房间。周明在沙发上睡着了,眉头紧皱,茶几上放着一个空啤酒罐。我给他盖了条毯子,他咕哝了一句什么,翻了个身。
我走到阳台。四月的夜风还有些凉,城市睡着了,只有零星几盏灯亮着。远处的高架桥上偶尔有车灯划过,像流星。
我想起很多年前,也是这样一个夜晚。那时我们刚恋爱不久,挤在出租屋的小阳台上看星星。周明指着天空说:“那颗最亮的,以后就是我们的家。”
我说:“我要一个有大阳台的房子,可以种很多花。”
他笑着说:“好,都听你的。”
那时的我们以为,只要相爱,什么困难都能克服。以为钱不重要,以为家庭背景不重要,以为只要有彼此就足够了。
可现在呢?
天快亮时,我做出一个决定。
早晨,周明做了早餐。煎蛋,牛奶,切好的水果。他眼睛里有血丝,显然一夜没睡好。
“静静,”他开口,声音沙哑,“我昨天想了一夜。你说得对,那笔钱是我们的,应该我们自己决定。我今天就打电话给妈,让她把钱转回来。”
我没说话,安静地喂暖暖吃蛋羹。
他继续说:“理财的事就算了,我们都不懂,还是老老实实存银行吧。等凑够一百八十万,马上去看房子,写我们两个人的名字。”
暖暖伸手抓勺子,弄得到处都是。我拿纸巾擦她的手,擦桌子,动作机械。
“静静,”周明握住我的手,“对不起。我真的没想过你的感受,是我太迟钝了。你再给我一次机会,好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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