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陈姨买菜回来时,天色已近黄昏。
她拎着菜篮子匆匆穿过院子,塑料拖鞋踩在青石板上的声音又急又碎。我正给舅舅擦洗后背,听见动静刚要打招呼,她却径直走到房门口,朝我使了个眼色。
那眼神里有种说不清的东西——紧张,或许还有一丝恐惧。
等我给舅舅盖好薄被走出房间,陈姨已经等在昏暗的储物间门口。她一把将我拉进去,潮湿的霉味扑面而来。储物间很小,堆着旧农具和积满灰尘的纸箱,唯一的光源是从门缝透进来的微弱天光。
“小杨,”她压低了声音,气息有些不稳,“你快去查查书房上个月的监控录像。”
“什么录像?”
“你舅舅装的那个。”陈姨的手在围裙上擦了擦,声音更低了,“就书桌对面那个摄像头,说是防贼用的。上个月……上个月十五号晚上,你最好看看。”
我还想再问,她已经推着我出了储物间。
院子里,夕阳把老屋的影子拉得很长。
01
我叫杨树,二十九岁,在上海一家广告公司做策划。这次请了年假回乡下,是因为母亲打来电话,说舅舅的情况不太好。
舅舅比我大十八岁,今年四十七。三年前他在镇上家具厂干活时,从二楼摔下来,腰椎受损,下半身就没了知觉。舅妈第二年就跟人走了,留下一个正在读高中的表弟。表弟住校,平时只有保姆陈姨照顾舅舅。
老屋还是记忆里的样子。
三间平房带个小院,院墙爬满了枯黄的丝瓜藤。舅舅住的东屋窗明几净,但总有一股挥之不去的药味混着潮湿的气味。书房的窗对着后院,窗外有棵老槐树,这个时节叶子已经掉光了,枝干黑黝黝地伸向天空。
回来的第一天,舅舅见到我很高兴。
他靠在床头,脸色有些苍白,但眼睛亮亮的。“树儿来了,”他说话声音很轻,得凑近了才能听清,“耽误你工作了吧?”
“不耽误,正好想歇歇。”
我给舅舅削苹果,薄薄的果皮连成一条垂下来。他看着我,忽然说:“你长得越来越像你妈年轻时候了。”
“是吗?”
“特别是眼睛。”舅舅顿了顿,“你妈最近身体怎么样?”
“挺好的,就是操心我结婚的事。”
舅舅笑了,笑得很浅。“当妈的都这样。”
那天下午阳光很好,我把舅舅的轮椅推到院子里。秋天的乡下很安静,远处有收割机的声音,隐约的,像隔着层棉布。舅舅眯着眼看天空,看了很久。
“树儿,”他突然说,“人这一辈子,有时候一步走错,就回不了头了。”
我没接话,等着他说下去。
但他只是摇了摇头,又沉默了。
晚上陈姨做了几个菜,都是家乡味。她五十出头,个子矮小,做事利索,话不多。吃饭时我问起舅舅最近的情况,陈姨说还是老样子,就是夜里睡不好,有时候整宿整宿睁着眼。
“吃药也不管用?”我问。
陈姨盛汤的手顿了顿。“心里有事吧。”
夜里我睡在西屋,这是以前外婆住的房间。老房子的隔音不好,能听见隔壁舅舅翻身时床板的吱呀声,还有他压抑的咳嗽。大概凌晨两点,我起来上厕所,看见书房的门缝里透出光。
推开门,舅舅坐在轮椅上,面对着书桌。
书桌上很干净,只有一个笔筒,一盏台灯,还有一台笔记本电脑。台灯的光照着他的侧脸,那些皱纹在阴影里显得很深。
“舅舅?”
他转过轮椅,神情有些恍惚。“睡不着,来看看书。”其实他手里并没有书。
我注意到书桌对面的墙角,确实装着一个白色的小摄像头,指示灯微微亮着红光。
“什么时候装的?”
“去年。”舅舅说,“村里遭过贼,装一个安心。”
他的语气很平淡,但我总觉得哪里不对。离开书房时我回头看了一眼,舅舅又转回去面对着书桌,背影在灯光下显得格外单薄。
那一夜我睡得不踏实,做了很多破碎的梦。
02
第二天我开始接手照顾舅舅的工作。
陈姨早上六点就来了,先给舅舅擦身、换衣服,然后准备早饭。她教我怎样把舅舅从床上挪到轮椅上,怎样用巧劲而不是蛮力。舅舅很瘦,但成年男人的重量还是让我有些吃力。
“左边胳膊搂住我肩膀,”陈姨示范着,“右手扶他后背,一、二、三——”
舅舅的身体软绵绵的,像一袋没有筋骨的面粉。他的腿细得吓人,皮肤苍白,能看见青紫色的血管。挪动的时候他咬着牙,额头渗出汗,但一声不吭。
“疼就说。”我说。
“习惯了。”他喘着气。
早饭后陈姨要去镇上买菜,问我有没有什么想吃的。我说随便,她便拎着篮子出门了。院子里只剩下我和舅舅,还有几只啄食的麻雀。
“树儿,推我去书房吧。”
书房在北边,光线有些暗。我开了灯,发现书架上的书大多蒙了灰,只有最下面两格经常被抽动的痕迹。那些书很杂,有养殖技术、武侠小说,还有几本旧相册。
舅舅让我从书架中层取下一个铁盒子。
盒子有些分量,打开后里面是一沓照片,还有几封信。照片都是黑白的,边角泛黄。最上面一张是全家福,外公外婆坐在中间,母亲和舅舅站在身后。那时候母亲扎着两条辫子,舅舅还是个愣头青模样,穿着中山装,表情严肃。
“这是你妈出嫁前拍的。”舅舅拿起照片,手指摩挲着边缘,“那时候你外公还活着。”
“外公是怎么走的?”
“肺病。”舅舅把照片放回去,“没钱治,拖了半年就没了。那时候我才十六,你妈十四。”
他沉默了一会儿,又说:“你外婆走的时候,是你妈照顾的。我那会儿在广东打工,没赶上。”
“我听妈说过。”
“你妈不容易。”舅舅的声音很低,“所以你要好好对她。”
我点点头,心里有些发酸。母亲很少提过去的事,我只知道她早年辛苦,供我读书几乎是拼了命。如今我在上海站稳了脚跟,她却舍不得离开老家,说住惯了。
舅舅又翻出一张照片。
那是一张双人照,舅舅搂着一个年轻女人的肩膀,两人都笑得灿烂。女人眉眼清秀,扎着马尾辫,穿着碎花裙子。
“这是舅妈?”
“嗯。”舅舅盯着照片,“李秀兰。跟人跑了那个。”
他的语气太平静了,平静得让人不安。我想转移话题,便问:“表弟最近回来吗?”
“半个月回来一次。”舅舅把照片塞回盒子,“高三了,学习紧。”
他把铁盒子递给我:“这些你帮我收好。以后……给你表弟。”
“舅舅你又说这种话。”
“早晚的事。”他转动轮椅面向窗户,“树儿,你说人死了之后,还有没有机会弥补过错?”
我没法回答这个问题。
窗外的老槐树在风里摇晃,叶子已经掉光了,光秃秃的枝干像某种绝望的手势。
03
陈姨是下午三点多回来的。
她买菜的时间比平时长,回来时神色有些匆忙。我正好在院子里晾舅舅的床单,看见她进门时回头看了一眼,像是确认有没有人跟着。
“小杨,”她压低声音,“你来一下。”
储物间在厨房旁边,不到五平米,堆着杂物。陈姨把我拉进去后关上门,空间顿时暗下来。唯一的光从门板上方的透气窗照进来,灰尘在光柱里飞舞。
“怎么了陈姨?”
她搓着手,嘴唇抿得很紧。“有件事……我憋了很久了。”
“您说。”
“你舅舅他……”陈姨顿了顿,“他不太对劲。”
“哪里不对劲?”
“说不上来。”陈姨的声音压得更低了,“就是这几个月,他老是半夜去书房,一坐就是几个小时。有时候我起夜,听见他在里面说话。”
“说话?跟谁说话?”
“不知道。”陈姨摇摇头,“书房里就他一个人。声音很低,听不清说什么。有一次我实在好奇,贴着门缝听,就听见他在说‘对不起’‘原谅我’之类的。”
我想起昨晚看见的场景。
“还有,”陈姨继续说,“上个月十五号晚上,我本来已经睡下了,突然听见书房里‘砰’的一声,像什么东西倒了。我赶紧起来看,推开门,就看见你舅舅倒在地上,轮椅翻在旁边。”
“他摔了?”
“嗯。”陈姨的眼神里闪过一丝恐惧,“但我扶他的时候,发现他不是从轮椅上摔下来的。他是……他是从书桌那边爬到轮椅旁边的。”
我愣住了。
“你是说,他能动?”
“腿肯定动不了。”陈姨说得很快,“但他上半身很有力气,能拖着下半身爬。问题是,他为什么要爬?轮椅明明就在书桌边上,他完全可以坐着轮椅移动。”
我想不明白。
“最重要的是,”陈姨深吸一口气,“我扶他起来的时候,他抓着我的手腕,抓得很紧,说:‘陈姐,你什么都没看见,记住了吗?’”
储物间里安静极了,能听见我俩的呼吸声。
“那晚之后,我就留了心。”陈姨说,“书房那个摄像头,是你舅舅去年装的,说连着他的电脑,录像会自动保存。我琢磨着,那晚的事,摄像头肯定拍到了。”
“您看过录像?”
“我不会弄电脑。”陈姨苦笑,“而且你舅舅把电脑密码改了,我打不开。但我觉得,那录像里肯定有什么。”
“所以您让我看?”
陈姨点点头,眼神恳切。“小杨,你是个明白人。我在这照顾你舅舅三年了,他是个好人,对我也客气。但这件事……我总觉得心里发毛。你来了,我觉得该告诉你。”
“为什么不告诉我妈或者表弟?”
“你妈身体不好,不能受刺激。你表弟还小,马上要高考。”陈姨叹气,“想来想去,只有你了。”
门外传来轮椅的声音。
陈姨立刻闭嘴,朝我使了个眼色。我推开门,看见舅舅正从卧室出来,往厨房方向去。
“找水喝。”舅舅说。
他的表情很自然,自然得看不出任何破绽。
04
那天晚上我失眠了。
陈姨的话在脑子里打转:舅舅能爬行,半夜在书房自言自语,还有那神秘的十五号夜晚。如果陈姨说的是真的,那么舅舅为什么要隐瞒自己上半身的活动能力?那晚书房里到底发生了什么?
凌晨一点,我悄悄起床。
老屋一片寂静,只有蟋蟀在墙根鸣叫。我走到书房门口,门缝里没有光。轻轻拧动门把手,门没锁。
借着手机的光,我打量这间房间。
书房大概十二平米,靠墙是一排书架,中间是书桌和椅子,墙角是那个摄像头。书桌上除了电脑和台灯,还有一个抽屉。我试着拉了拉,锁着的。
摄像头正对着书桌区域。如果那晚舅舅真的在这里发生了什么,摄像头应该拍下了全过程。问题是怎么看到录像?
电脑就在桌上。我按下电源键,屏幕亮了,进入登录界面。需要密码。
试了舅舅的生日、舅妈的名字、表弟的名字,都不对。又试了外婆、母亲的名字,还是错误。电脑提示再错两次就会锁定。
我不敢再试。
转身时,手机的光扫过书架。我发现第二层最右边那几本书摆放的角度不太自然,像是经常被抽出来。抽出一本《家具制作工艺》,书后面竟然有个小凹槽,里面放着一把钥匙。
钥匙很旧,铜制的,挂着一个褪色的红绳。
我心跳加快了。试着用钥匙开书桌抽屉,“咔哒”一声,开了。
抽屉里东西不多:一个牛皮纸信封,一盒止痛药,还有一本软面抄。先翻开软面抄,里面是舅舅的日记,断断续续的记录。
最近的一篇是三个月前:
“10月12日,雨。腿又开始疼了,像有针在扎。陈姐问要不要去医院,我说不用。去医院有什么用?该疼的还是会疼。”
“10月20日,晴。小峰(表弟)回来了,成绩又进步了。孩子懂事,知道给我按摩腿。按着按着我眼泪就下来了,赶紧扭头擦掉。不能让他看见。”
“11月5日,阴。又梦见秀兰了。她还是年轻时的样子,穿着那条碎花裙子。梦里她在哭,说我骗了她。醒来枕头湿了一片。”
“11月14日,多云。明天就是十五号了。三年了,该来的总会来。”
十五号。
我翻回去,发现每年的日记里,十一月十五号都有记录,而且语气都很特别:
第一年:“11月15日,不敢睡。一闭眼就是那天的画面。秀兰,我对不起你。”
第二年:“11月15日,陈姐问我是不是不舒服,我说感冒了。其实比感冒难受一万倍。”
今年这篇还没写,但三天后就是十一月十五号。
我的手有些发抖,放下日记,拿起那个牛皮纸信封。里面没有信,只有一张银行卡,和一张折叠的纸条。纸条上写着一串数字,像是密码,还有一个名字和电话:“张律师,138xxxxxx”。
银行卡背面用铅笔写着“给小峰”。
一种不祥的预感涌上来。舅舅在准备后事?为什么?因为愧疚?还是因为别的什么?
我把东西按原样放好,锁上抽屉,钥匙放回原处。离开书房时,我又看了一眼那个摄像头。它安静地呆在墙角,红色的指示灯像一只不眠的眼睛。
回到房间,我躺在床上睁着眼到天亮。
舅舅的秘密像一团迷雾,而我正站在雾的边缘,再往前一步,可能就会看见不想看见的东西。
05
第二天我精神很差。
陈姨看出来,悄悄问我:“没睡好?”
我点点头,找了个借口说认床。舅舅倒是气色不错,早饭吃了大半碗粥,还让我推他去院子里晒太阳。
“树儿,你打算什么时候回上海?”舅舅问。
“年假还有五天。”
“哦。”舅舅沉默了一会儿,“有空多陪陪你妈。她嘴上不说,其实挺想你的。”
“知道。”
“还有,”舅舅转头看我,“你表弟……以后要是有什么困难,你帮衬着点。他学习好,应该能考上大学。学费我留了,但别的……”
“舅舅,”我打断他,“别说这些。”
舅舅笑了,拍拍我的手背。“好,不说了。”
阳光照在他脸上,那些皱纹显得柔和了许多。我看着这个从小疼我的男人,心里五味杂陈。小时候我来乡下过暑假,舅舅会带我去河里摸鱼,去山上摘野果。他话不多,但总是把最好的留给我。
这样的一个人,会有什么可怕的秘密?
下午表弟回来了。
他叫杨峰,十七岁,高高瘦瘦的,戴着眼镜,书卷气很重。见到我很高兴:“哥,你什么时候来的?”
“前天。”我揉揉他的头发,“又长高了。”
表弟放下书包就去看舅舅,父子俩在屋里说了很久的话。我坐在院子里,能听见隐约的笑声。陈姨在厨房准备晚饭,切菜的声音很有节奏。
晚饭很丰盛,陈姨做了表弟爱吃的红烧肉。舅舅话比平时多,问表弟学校的事,问考试准备得怎么样。表弟一一回答,还说了自己的目标:想考上海的同济大学。
“去上海好,”舅舅说,“离你哥近,有个照应。”
“爸,那你呢?”
“我在这儿挺好。”舅舅夹了块肉放表弟碗里,“你好好读书,别操心我。”
表弟低下头吃饭,我看见他眼眶有点红。
饭后表弟主动洗碗,我帮忙收拾。厨房里,水声哗哗的,表弟突然说:“哥,我爸最近是不是有心事?”
我心里一紧:“怎么这么问?”
“他老跟我说些奇怪的话。”表弟擦着碗,“比如让我以后要堂堂正正做人,别做亏心事。还说他这辈子最对不起的就是我妈。”
“舅妈的事……”
“不只是那个。”表弟摇头,“有时候半夜我醒过来,听见他在书房里叹气。有一次我悄悄去看,他对着电脑发呆,屏幕上是……好像是个女人的照片,但不是我妈。”
“你问过他吗?”
“问了,他说是以前的朋友。”表弟声音低下去,“但我觉得不是。他的表情……很痛苦。”
洗好碗,表弟从书包里拿出一本习题册,去书房做作业了。我陪舅舅在屋里看电视,新闻的声音在房间里回荡,但谁也没认真看。
八点多,表弟从书房出来,神色有些奇怪。
“爸,你电脑是不是坏了?”
舅舅立刻警觉:“怎么了?”
“我想查个资料,发现电脑自动重启了。然后……然后我好像看到一个视频文件,名字是日期,十一月十五号的。”
房间里突然安静下来。
我看见舅舅的手抓紧了轮椅扶手,指节泛白。
“你点开了?”他的声音很紧。
“没有,它需要密码。”表弟说,“爸,那是什么视频?”
舅舅深吸一口气,又缓缓吐出。“工作上的事,以前的。”他的语气尽量放轻松,“电脑可能中病毒了,明天我让人来看看。”
表弟“哦”了一声,没再追问。
但我知道,舅舅在撒谎。
那个视频,就是陈姨说的监控录像。十一月十五号——三天后的日期,但文件名是去年的?还是前年的?舅舅每年都在这个日期记录日记,这里面一定有关联。
夜里十点,表弟睡了。舅舅让我推他去书房,说要处理点事。我把他推到书桌前,他没有立刻开电脑,而是看着那个摄像头发呆。
“树儿,”他突然说,“你说,一个人做了错事,是该永远隐瞒,还是该说出来?”
“那要看是什么错事。”
“如果……”舅舅的声音很轻,“如果这个错事伤害了别人,而且伤害得很深呢?”
“那被伤害的人,有知道真相的权利。”
舅舅苦笑:“知道了又怎样?除了痛苦,什么也改变不了。”
“但隐瞒本身就是另一种伤害。”我说,“尤其是对还在乎的人。”
舅舅转头看我,眼睛在台灯下显得很深。“你长大了,树儿。比你舅舅有勇气。”
他打开电脑,输入密码。我瞥见了密码的前两位,是“19”。然后他侧身挡住了屏幕,显然不想让我看见。
“你去休息吧。”他说。
我退出书房,但没有走远。隔着门,我听见舅舅点开了一个音频文件,是一个女人的哭声,压抑的,绝望的。然后是舅舅的声音:“秀兰,对不起……我真的没办法……”
秀兰?舅妈的名字?
但那个哭声听起来很年轻,不像中年女人的声音。
我在门外站了很久,直到里面的声音停止,变成一片死寂。
06
第三天,十一月十四号。
距离十五号还有一天。家里气氛明显不一样了。舅舅一整天都心神不宁,轮椅在屋里转来转去,有时候停在窗前,一停就是半小时。
陈姨也察觉到了。趁舅舅午睡,她把我拉到厨房。
“明天就是十五号了。”她声音压得很低,“我昨晚上又想起来了,去年十五号那天,你舅舅一整天没吃饭,晚上还让我去镇上给他买安眠药。”
“他失眠一直很严重。”
“但那天特别严重。”陈姨说,“药买回来,他盯着看了很久,最后又让我收起来,说不用了。”
我想起日记里的那句话:“该来的总会来。”
舅舅在等什么?或者说,他在怕什么?
下午我决定去镇上走走。一方面透透气,另一方面,我想找找那个“张律师”。纸条上的电话号码我记下来了,但直接打过去太唐突,我想先打听打听。
镇上变化很大,新修了马路,开了超市。我凭着记忆找到老街,那里还保留着一些旧店铺。在一家茶馆门口,我听见里面有人下棋的声音,便走了进去。
茶馆老板是个六十多岁的老头,认识我外公。
“杨树?老杨的外孙?”他给我倒了茶,“长这么大了!听说你在上海?”
寒暄了几句,我装作不经意地问:“老板,您知道一个姓张的律师吗?大概四十多岁。”
老板想了想:“张律师……是不是叫张伟?”
“我不清楚,只知道姓张。”
“镇上是有一个张律师,”老板说,“专门打经济官司的。不过两年前搬去市里了,听说接了桩大案子。”
“什么案子?”
老板压低声音:“家具厂那个事,你知道吧?”
我心里一紧:“我舅舅摔伤的那个家具厂?”
“不止你舅舅。”老板摇头,“那厂子三年前出事,死了人的。”
我手里的茶杯差点掉地上。
“死……死了人?”
“你不知道?”老板有些惊讶,“你舅舅没跟你说?也是,这事谁都不愿意提。当时摔下来两个人,你舅舅命大,只伤了腰。另一个当场就没了。”
“是谁?”
“一个女工,才二十多岁。”老板叹气,“听说刚订婚,可惜了。”
我的后背开始发凉。“她叫什么名字?”
“姓李……李什么来着?”老板想了想,“对了,李秀兰。”
秀兰。
舅妈的名字。
但我立刻想到,舅妈叫李秀兰,那个女工也叫李秀兰?这么巧?还是说……
“老板,那个女工长什么样?”
“挺清秀的姑娘,扎个马尾辫。”老板比划着,“对了,左边眉毛上有颗痣,挺明显的。”
我想起舅舅铁盒里那张照片。年轻时的舅妈,左边眉毛上确实有颗痣。
所以死的是舅妈?但舅妈不是跟人跑了吗?
“那女工的家人呢?”
“就一个老母亲,在隔壁村。”老板说,“后来家具厂赔了钱,具体多少不知道。再后来那老太太也搬走了,说是投奔亲戚去了。”
我脑子很乱。如果舅妈三年前就死了,那“跟人跑了”的说法是怎么回事?舅舅为什么撒谎?表弟知道吗?
“那家具厂后来怎么样了?”
“倒闭了。”老板说,“老板姓王,赔了不少钱,厂子就关了。不过听说那王老板后来又开了个新厂,在市里。”
离开茶馆时,我的腿有些发软。
阳光很好,街上人来人往,但我感觉像走在冰窖里。如果舅妈三年前就死了,那么舅舅这三年在为什么愧疚?那个“跟人跑了”的谎言,是为了保护表弟,还是另有隐情?
回到老屋,舅舅还在午睡。我悄悄进了书房,再次打开那个铁盒子。抽出舅妈的照片,仔细看她的脸。
清秀,马尾辫,碎花裙子,左边眉毛上的痣。
和茶馆老板描述的一模一样。
所以这张照片不是舅妈年轻时的照片,而是……而是她去世前的照片?舅舅一直留着,放在铁盒里,每年对着它忏悔?
但日记里为什么写“梦见秀兰在哭,说我骗了她”?如果只是工伤事故,舅舅为什么要说“骗”?
还有那个摄像头。三年前装的,说是防贼,但真的是这样吗?
我打开电脑,再次尝试密码。这次我输入“1997”——舅舅和舅妈结婚的年份。错误。又输入“2005”——表弟出生的年份。还是错误。
只剩下一次机会了。
我盯着屏幕,脑子里突然闪过一个数字。舅舅的日记里,十一月十五号反复出现。而那个女工,如果她是三年前去世的,那么日期呢?
我输入“20191115”。
回车。
屏幕闪了一下,进入了。
07
桌面很干净,只有几个文件夹。我找到一个命名为“监控记录”的文件夹,打开后里面是按日期排列的视频文件。滚动列表,找到了“20191115”。
文件大小有2G,录了将近八小时。
我的手心在出汗。点开文件,播放器启动。画面是书房的俯视角度,能看到书桌、椅子、一部分书架。时间显示是晚上八点开始。
前两个小时没什么特别的。书房空着,偶尔有陈姨进来打扫的画面。快进到晚上十点,舅舅坐着轮椅进来了。
他停在书桌前,打开抽屉,拿出那个铁盒子。打开,看着照片,一动不动。看了很久,至少有半小时。
然后他哭了。
没有声音,但能看到他肩膀在颤抖,用手捂住脸。那种无声的哭泣比嚎啕大哭更让人难受。
哭了大概十分钟,他抬起头,对着照片说话。摄像头没有录音功能,只能看到嘴型。我读不懂唇语,但能辨认出几个词:“对不起”“孩子”“原谅我”。
十一点左右,他收起照片,从抽屉里拿出一个药瓶。我认出那是安眠药。他倒出几粒在手心,盯着看,然后握紧了拳头。
就在这时,画面外传来敲门声。
舅舅迅速收起药瓶,擦了擦脸。陈姨推门进来,端着一杯水。两人说了几句话,陈姨离开。
舅舅看着那杯水,又看看手里的药,最终把药放回瓶子,拧紧瓶盖。
他转动轮椅到书架前,抽出那本《家具制作工艺》,拿出钥匙。这个动作让我确认,我昨晚的行为他可能已经发现了,或者他每天都会检查钥匙是否还在。
他用钥匙打开书桌最下面的一个暗格——这个暗格我之前没发现。从里面取出一个文件袋。
打开文件袋,里面是一沓文件。他翻看着,手在发抖。
我看不清文件内容,但能看到最上面一张有红章,像是法院的文书。
十二点了。舅舅还在看文件,时不时抬头看窗外,表情焦虑。
凌晨一点,他忽然坐直身体,死死盯着门口。
门开了。
一个人影闪进来。因为角度问题,看不清脸,只能看出是个男人,中等身材,戴着帽子。
舅舅和那人开始交谈。气氛很紧张,舅舅在摇头,那人在指着他说话。争执持续了大概五分钟。
然后,那个人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拍在书桌上。
舅舅看到那样东西,整个人瘫在轮椅里。
那人在说话,语气很凶。舅舅低着头,最后点了点头。那人收起东西,转身离开。
舅舅在书房里坐了很久,一动不动。凌晨两点,他终于动了,从暗格里又拿出一个笔记本,开始写东西。
写了大概半小时,他停下来,把笔记本放回暗格,锁好。
然后他做了一件让我震惊的事。
他双手撑着轮椅扶手,慢慢站了起来。不,不是站,是用手臂的力量把上半身撑起来,然后猛地向前一扑,整个人摔在地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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