读《左传》至僖公二十三年,晋公子重耳过曹一事,总觉得姬襄(就是曹共公,“姬”姓,“共”是谥号)这个人既可笑,又可悲。可笑者,一国之君行事荒唐;可悲者,那点无聊的好奇心,竟成了国破身辱的伏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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姬襄听说重耳“骈胁”,也就是肋骨连成一片,这在古人看来是异相,大抵意味着此人不凡。好奇之心人皆有之,偏偏共公选了个最荒唐的法子——偷看重耳沐浴,放在今天,妥妥的偷窥他人隐私,实在有失国君体统。更糟糕的是,看便看了,还要惊动左右,闹出声响。大夫僖负羁劝他,说重耳贤名在外,又是同姓,流亡途中受此轻慢,将来若得志,曹国恐遭殃。共公不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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负羁见劝不动国君,回到家中,其妻倒是看得透彻:“吾观晋公子之从者,皆足以相国。若傅之,必反其国。反其国,必得志于诸侯。”她让丈夫私下善待重耳。于是僖负羁在饭菜中藏了一块玉璧,悄悄送去。这份善待颇有分寸——既表达敬意,又不张扬,免得触怒曹共公。重耳收下饭菜,退回玉璧,一收一退之间,彼此心照不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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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实姬襄未必昏庸到无可救药,流亡公子过境,一国不以礼相待,至多算怠慢,谈不上大恶。他的真正错处,是以荒唐之举羞辱了别人——偷窥他人洗澡,这已经越过了为人的基本底线。他大约觉得重耳颠沛流离十几年,年近花甲,前途渺茫,未必能有什么作为。重耳当时确实狼狈,但身边跟着狐偃、赵衰、先轸等一班能臣,这样的配置,岂能等闲视之?共公只看眼前之困,不看未来之势,拿别人落魄当笑话,殊不知酿成自身后来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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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来的事果然如僖负羁之妻所料。重耳回国即位,是为晋文公。五年后伐曹,理由之一便是“昔过曹,曹共公不礼”。城濮之战前,晋军攻入曹国,俘虏了姬襄。有意思的是,重耳没忘僖负羁当年一饭之恩,下令军队不得侵犯其家,还特意加以保护。恩怨分明至此,共公当初那一窥,实在不该。

读史至此,不免多想一层:姬襄窥浴,究竟窥到了什么?他大约什么也没窥到。骈胁也好,常人也罢,不过是皮囊。他没能窥见的是重耳身上那股隐忍待发的气,也没能窥见世上还有一种东西,叫“雪中送炭”。僖负羁那碗藏着玉璧的饭菜,分量比曹共公的整个朝堂都重。而共公把别人视为笑谈,自己成了史书里的笑谈。

这桩旧事隔了两千多年,读来依然鲜活。无非是提醒我们:别在别人落魄时做出格的事:你可以不施援手,但不可以落井下石;你可以冷眼旁观,但不可以羞辱践踏。这道理僖负羁懂,姬襄不懂。两千多年过去了,懂的人还是懂,不懂的人,恐怕也还是不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