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强今年三十二,在苏州一家模具厂上班,干了八年,从学徒干到了技术组长,手底下管着十来个人。工资不算低,但也不高,每月到手七千出头,刨去房租和生活费,能攒下三千多块。他有一套小房子在吴江,买的早,贷款还剩下不到十万,按他的算法,再紧巴两年就彻底松快了。

他妈不关心这些。他妈只关心一件事:他还没结婚。

“强子,你二姨给你介绍一个,南通的,在园区做文员,家庭条件一般,但人老实,你看照片——”

“妈,我上次不是说了吗,最近厂里赶工——”

“你去年也说赶工,前年也说赶工,你到底要赶到什么时候?”他妈在电话那头声音陡然拔高,“你三十二了!你爸三十二的时候你都上小学了!”

周强把手机拿远了一点,沉默了几秒钟。

“那行吧,什么时候见?”

“星期六,就这个星期六,人家姑娘专门调了休的,你可别给我放鸽子。”

星期六下午,周强换了一身干净衣服——深蓝色的夹克,黑色长裤,皮鞋擦了又擦。出门前照了照镜子,觉得头发有点长,又懒得去剪,就这么将就着去了。

相亲约在观前街附近一家茶室,不大,但清净,一看就是专门做这种生意的。周强提前十分钟到的,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二姨发消息说姑娘一会儿就到,让他别紧张。

他其实不紧张。相了不下二十次了,什么场面没见过?有一上来就问收入的,有全程玩手机的,有带着闺蜜来的,还有一个坐下来第一句话就是“我不接受婆媳同住,你妈必须搬走”。那次他回去跟他妈一说,他妈气得三天没给他好脸色。

这些他都能忍,大不了回去被骂一顿,继续过他的日子。相亲对他来说就像打卡上班,流程走完了就行,成不成另说。

茶室的门被推开了。

周强下意识抬头看了一眼,又低下了。

然后猛地抬了起来。

门口站着一个姑娘,穿着一件奶白色的针织衫,头发松松地挽在脑后,几缕碎发垂在耳侧。她站在那里四下看了看,目光扫过周强,停了一下,然后朝他走过来。

周强的手指在桌面上不自觉地收紧了。他看着她一步一步走近,脑子里的语言系统像是突然宕机了一样,什么想法都没有,只有一双眼睛在不断地输入信息:她很白,不是那种化妆化的白,是那种天生的、透亮的白;她的眉眼很淡,不是浓艳型的长相,但偏偏让人移不开眼;她不算高,大概一米六出头,但比例很好,站在那里的感觉像是随意往地上一站,就成了一个画面。

她走到桌前,微微一笑:“你好,请问是周强吗?”

声音不大不小,带着一点点鼻音,像是刚睡醒那种慵懒的感觉,但又不显得散漫。

周强张了张嘴,发现嗓子有点干。

“嗯,是我。”他站起来,椅子往后一拖,发出一声刺耳的响。他赶紧把椅子又往前挪了挪,动作有点僵。

姑娘倒没在意,拉开对面的椅子坐下,把包放在旁边。就是一个很普通的帆布包,米白色的,边角有一点磨损。

两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聊了起来。姑娘说她叫苏晚,在南通长大,来苏州三年了,在一家设计公司做平面设计。她说话不快,偶尔会停下来想一想再说,那些停顿里没有任何尴尬,反而让人觉得她很认真地在对待每一句话。

周强觉得自己这辈子没说过这么多话,也没觉得说话可以是一件这么轻松的事。他跟她聊厂里的机器,聊那些模具的精度公差,聊他刚入行时被师傅骂得狗血淋头的糗事。她居然听得津津有味,还会追问一些细节,比如“那后来那个模具做出来了吗”,问得认真极了,好像那不是一个工业零件,而是一个有生命的什么东西。

他看着她托着腮听自己说话的样子,心里忽然涌上一种很奇怪的感觉——不是心动,心动太轻了。更准确地说,是一种恐惧。就像一个人站在悬崖边上,风景太好,好到让他腿软的那种恐惧。

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已经凉了,苦味很重。

“苏晚。”他突然叫她。

“嗯?”

“我想问你一个问题。”

“你问。”

周强犹豫了一下,还是说了:“你自己不知道吗?你长这个样子,为什么要来相亲?”

苏晚愣了一下,然后笑了,是那种真正的、带着一点无奈的笑。“因为我单身啊,”她说,“单身的人不来相亲,那应该干嘛?”

“不是这个意思。”周强摇了摇头,“我是说,你长这个样子,应该不需要相亲的。你身边应该有很多人追你才对。”

苏晚的笑容顿了顿,没有否认,也没有承认。她低下头,手指在茶杯的边缘上慢慢地划了一圈。

“追我的人,”她轻声说,“和我想要的人,不是一回事。”

这句话说得很轻,但周强听出了里面的分量。他没有再追问,因为他突然意识到,自己不想知道答案了。那个答案只会让悬崖变得更高,让他腿更软。

他放下茶杯,双手交握在桌面上,认真地看着她。

“苏晚,你太美了。”

她抬眼看过来,似乎没想到他会突然说这么一句。

“我不是在夸你,”周强说,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我是真的觉得,我配不上你。”

茶室里很安静。隔壁桌坐着一对年轻情侣,女的正举着手机拍桌上的甜点,男的在一旁不耐烦地催她快点。

苏晚安静地看了他几秒钟,嘴唇微微动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

但周强已经站起来了。

他从口袋里掏出两百块钱放在桌上,把茶钱结了。“谢谢你今天来,真的。茶我请了,你坐一会儿再走吧,外面好像要下雨了。”

说完他拿起外套,转身走了。

苏晚坐在那里,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门外。桌上那杯凉透的茶还冒着若有若无的水汽,像一声叹息,又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门外的确下雨了,很小的那种,打在脸上痒痒的。

周强没打伞,低着头往地铁站走。走了大概两百米,手机震了一下,是他妈发来的消息:“怎么样?姑娘还可以吧?”

他盯着屏幕看了几秒,打了几个字又删掉,最后只回了一个字:“嗯。”

又走了几步,手机又震了。这次是个陌生号码,消息只有一句话:“你说我太美,但你连问都没问过我,什么样的人对我来说才算配得上。”

周强站在雨里,雨水沿着他的发梢往下滴,模糊了屏幕上的字。他看了很久,久到屏幕自动熄灭,重新变成一面黑镜子,映出他自己那张普通的、被雨水打湿的脸。

他低下头,把手机揣回兜里,继续往地铁站走。

那两百块钱,是他大半个月的烟钱。他在心里盘算了一下,这个月怕是要少抽几包了。

烟可以少抽,日子照常过。

只是往后很多个加班的深夜,他偶尔会想起那杯凉透的茶,和那个连身高都问、只问了“为什么来相亲”的问题。

不是所有的配不上,都是自卑。

有些配不上,是不忍心让她跟着自己吃苦。

但也有些配不上,是他连试都没试,就先替她做了决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