祝小芝坐在内院东厢房的炕上,手里捧着个手炉,眼睛却盯着窗外发呆。小蝶端了一碗红枣姜汤进来,轻手轻脚地放在炕桌上:“夫人,喝碗姜汤暖暖身子!”
祝小芝应了一声,端起碗抿了一口,又放下了。她心里有事,吃什么都没滋味。
自从丘世昌把蔡曼娶进门,她就没睡过一个安稳觉。倒不是蔡曼有什么出格的举动,恰恰相反,这女人进门快半个月了,安分得很。
她每日在自己小院里做针线、念佛经,从不到处乱走,有时见了祝小芝也是恭恭敬敬地行礼,唤一声嫂夫人。可正是这份安分,让祝小芝心里更不踏实。
她记得叔父丘尊龙在世时说过的话:“那蔡文渊看着笑眯眯的,骨子里精得很。你们往后遇着蔡家的人,多个心眼,别让人算计了去!”
叔父的话言犹在耳,可如今丘世昌偏偏就娶了蔡家的女儿。而且这婚事是怎么成的,祝小芝心里清楚得很。一个守寡在家的女子,大半夜的往男人房里钻,被人撞见了再逼着娶亲,这套路虽老,却管用。
可问题是,蔡家为什么要费这么大的劲,把女儿塞进丘家?祝小芝想了很多天,也没想明白。要说蔡家想攀附丘家,可蔡家如今比丘家还富,犯不着上赶着嫁女儿。
正想着,小蝶掀帘子进来:“夫人,桃夫人来了!”
祝小芝连忙起身。丘世安常年带着商队在外,刘桃子一个人在家闷不住,隔三差五就来找祝小芝。她性子爽利,爱说爱笑,外面的事知道得多,祝小芝最喜欢跟她说话。
“嫂子!”刘桃子一掀帘子进来,带着一身寒气,脸冻得红扑扑的。她把身上的斗篷解下来递给小蝶,搓着手走到炕边坐下,“这天真冷,路上风刮得跟刀子似的!”
“快暖暖!”祝小芝把手炉递给她,又让小蝶去倒热茶,“你也是,这么冷的天还往这边跑,有什么事让人捎个话就是了!”
“在家闷得慌,出来走走!”刘桃子捧着热茶喝了一口,长长地舒了口气,四下看了看,“大哥不在?”
“出去了,说是跟几个朋友喝酒,不到半夜回不来。”祝小芝在她对面坐下,犹豫了一下,开口问道,“桃妹,你常在外面走动,有件事我想问问你!”
刘桃子放下茶杯:“嫂子你说!”
“蔡曼这个人,”祝小芝压低声音,“你在外头听说过她没有?”
刘桃子愣了一下,想了想,摇摇头:“她家是城南蔡家集的,离着咱们这儿五六十里路,还真没听说过什么。我就知道她是蔡文渊的女儿,守了两年寡。其他的,一概不知!”
祝小芝点点头,脸上露出几分失望。
刘桃子看出她的心思,凑近了些,压低声音道:“嫂子,你是不是也觉得这事不对劲?”
祝小芝抬眼看着她:“你也这么想?”
“可不是!”刘桃子把茶杯放下,掰着手指头说,“你想想,蔡家跟咱们丘家,这些年虽说没撕破脸,可也从没走动过。怎么忽然就设计让世昌娶他家的寡妇女儿?”
祝小芝叹了口气,说:“我担心的就是这个。咱们丘家这么大的家业,田地、商铺、人脉哪一样里没有些秘密?世昌是族兵首领,又是县衙巡检,身上担着多少事?要是蔡家送个人进来,专门打听咱们家的底细,找咱们家的把柄……”
她没把话说完,但刘桃子听懂了。
“嫂子考虑的对!”刘桃子认真地说,“这种事,不怕一万,就怕万一,咱们就得提前防着!”
“我也是这么想的!”祝小芝点了点头,目光变得坚定起来,“桃妹,这事我心里有数了!”
刘桃子又坐了一会儿,说了些家长里短的闲话,便起身告辞。祝小芝送她到院门口,看着她的马车出了二门,才转身回屋。
她坐在炕上想了很久,直到天色暗下来,小蝶进来点灯,她才回过神来。
“夫人,晚饭摆在哪里?”小蝶问。
“摆在东厢吧,我等老爷回来一起吃!”祝小芝说。小蝶应了一声,出去吩咐厨房。
天黑透了,院子里起了风,刮得窗棂子嘎嘎响。祝小芝坐在炕上就着灯看书,却一个字也看不进去。直到二更鼓敲过,院子里才传来脚步声和说话声。
丘世裕掀帘子进来,身上带着酒气,脸喝得红扑扑的,一屁股坐到炕边,笑着说:“芝妹还没睡?等我呢?”
祝小芝放下书,让小蝶去打盆热水来给老爷洗脸。等小蝶出去了,她才看着丘世裕,不紧不慢地说:“我有话跟你说。”
丘世裕见她神色郑重,收了笑容,坐直了身子:“怎么了?出什么事了?”
“世昌娶的那个蔡曼,”祝小芝开门见山,“咱们得防着!”
丘世裕愣了一下:“防着她?她怎么了?”
“她没怎么。就是因为她没怎么,我才不放心。”祝小芝把心里的疑虑一五一十地说了一遍,最后道,“你还记不记得叔父当年说过的话?蔡家跟咱们丘家一直不对付,如今忽然设计把女儿嫁过来,这里头要是没事,你信吗?”
丘世裕听了,酒醒了大半。他挠了挠头,皱眉道:“你这么一说,是有点邪门。可怎么防?人家已经是世昌的媳妇了,难不成把她赶出去?”
“赶出去不行,但也不能什么都不做!”祝小芝看着他,一字一句地说,“我有两件事,你去找机会跟世昌说。有些话我当嫂子的不好开口,你当大哥的得说!”
“你说!”
祝小芝竖起一根手指:“第一,家中的事务,绝不能透露给蔡曼。田地有多少、跟哪些官面上的人有来往,这些事,一个字都不能让她知道。尤其是跟黑虎寨的事,更不能让她听见半个字!”
丘世裕点了点头,神色变得严肃起来。黑虎寨的事他当然知道,丘家跟黑虎寨有过一些来往。这种事在太皇河两岸的豪强家里都常见,说出去也不算丢人,可要是被人抓住做文章,到底是个麻烦。
“这事我记下了,”丘世裕说,“回头我就跟世昌说!”
祝小芝竖起第二根手指:“第二,咱们光防还不够,还得主动去摸蔡家的底。你去教世昌,没事多找蔡老三喝酒聊天,打听打听蔡家藏了多少田产、逃了多少税、有没有什么见不得人的事。咱们手里有了蔡家的把柄,他们就不敢轻举妄动了!”
丘世裕听完,眼睛一亮,拍着大腿道:“芝妹说得对!这叫先下手为强!”
祝小芝白了他一眼:“什么先下手为强,就是留个心眼罢了。蔡家要是没坏心,咱们打听了这些也没用。他们要是真有坏心,咱们手里有点东西,也好防身!”
丘世裕连连点头,心里却转起了别的念头。他最近手头紧得很,前几天又有人约他腊月初八去凤阳府看庙会,他连盘缠都凑不齐,正愁着怎么跟祝小芝开口要钱。眼下倒是个好机会。
他清了清嗓子,做出一副深思熟虑的样子:“芝妹,有句话我不知当说不当说。”
“你说!”
“你这两件事,安排得都没错。可你有没有想过,世昌那个人,”丘世裕故意顿了顿,“他行吗?”
祝小芝看着他:“你什么意思?”
“我是说,世昌是武人出身,性子直,不会拐弯。你让他去跟蔡老三喝酒套话,他坐到酒桌上,除了‘来来来喝酒’‘干了干了’,还能说出什么来?”
丘世裕摊开手,一脸诚恳,“他连自己都管不好,你还指望他套别人的话?到时候别话说没套出来,反被人家把他的底摸去了!”
祝小芝听了,沉默了一会儿。她不得不承认,丘世裕说得有道理。丘世昌确实不是那块料。让他去管管族兵、跑跑腿,他干得好好的。可让他去跟人套话、打听消息,那真是赶鸭子上架。
“那你说怎么办?”她问。
丘世裕挺了挺胸脯,笑着说:“芝妹,智者千虑,必有一失。这事你交给我。打交道、交朋友、套话,那是我的长项!”
祝小芝看着他,嘴角微微翘起来:“你倒是会揽事!”
“这哪是揽事?这是替家里分忧。”丘世裕嘿嘿笑着,“再说了,世昌是我弟弟,他的事就是我的事。我不替他操心谁替他操心?”
祝小芝想了想,觉得这个安排确实妥当。丘世裕别的不行,吃喝应酬、跟人打交道确实是一把好手。让他去跟蔡老三喝酒套话,比丘世昌去强得多。
“行,就按你说的办。”祝小芝点了点头,“不过有一样,你得带着世昌一起去。毕竟他跟蔡老三是正经的亲戚,你一个人去,显得太刻意了!”
“那是自然!”丘世裕满口答应。
祝小芝见他答应得爽快,心里踏实了些。她朝外面喊了一声:“小蝶!”
小蝶应声掀帘子进来。
“去把柜子里那锭二十两的银子拿来!”
小蝶应了一声,转身出去,不一会儿捧着一锭银子进来,放在炕桌上。祝小芝把银子推到丘世裕面前,看着他说:“这二十两银子,是让你请客喝酒用的。我的要求只有一个,二十两银子,必须买回来一个蔡家的把柄!”
丘世裕看着那锭银子,眼睛都亮了。他一把抓过来揣进怀里,拍着胸脯说:“芝妹放心,二十两银子花出去,我保准把蔡家的底细翻个底朝天!”
“别光说大话!”祝小芝正色道,“这事你得放在心上,别拿了银子出去跟那些狐朋狗友吃喝玩乐,正经事一件不办!”
丘世裕连忙摆手:“哪能呢?芝妹交代的事,我什么时候含糊过?明天我就去找世昌,把事情安排下去!”
第二天一早,丘世裕吃了早饭,就去找到丘世昌。丘世昌刚练完拳,正坐在堂屋里喝茶,见丘世裕来了,连忙起身让座。
“大哥怎么来了?吃过早饭没有?”
“吃过了吃过了!”丘世裕在椅子上坐下,四下看了看,压低声音道,“世昌,我有话跟你说。是关于你那个新媳妇的事!”
丘世昌脸色微微变了一下,坐下来,没有说话。
丘世裕把祝小芝的话原原本本说了一遍,只是没提二十两银子买把柄的事,只说家里对蔡家有些疑虑,想摸一摸蔡家的底细,让丘世昌配合着办。
丘世昌听完,沉默了好一会儿,才缓缓点头:“大哥和嫂夫人考虑的周全。说实话,这些天我也在想这事。蔡家这门亲事,来得太蹊跷了。”
丘世裕拍了拍他的肩膀:“你能想到这一层,就说明你不糊涂。所以这事咱们得办,办了才安心!”
“大哥说怎么办,我听你的!”丘世昌干脆地说。
“好!”丘世裕笑了,“这事其实简单。你跟蔡老三是正经的姐夫和小舅子,你找个由头请他出来喝酒。只要人出来了,剩下的事交给我,你就坐在旁边陪着,除了付账,别的什么都不用管!”
丘世昌想了想,点头道:“这好办。蔡老三那人爱喝酒,我请他,他肯定来。就约在明天晚上怎么样?”
“行,就明天晚上!”丘世裕站起身,拍了拍丘世昌的肩膀,“酒钱可要带够!”
丘世昌笑着应了。他心里清楚,大哥这么热心,多半是冲着那顿酒席去的。但话说回来,这事也确实该办。蔡家到底安的什么心,总得弄个明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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