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我叫阮清欢,嫁进将军府那年刚满十八。

如今五年过去了,院子里的海棠开了又谢,谢了又开,我对着铜镜梳头时,偶尔会瞥见眼角那抹极淡的纹路。丫鬟春杏总说:“夫人笑起来才好看呢,那点儿纹不算什么。”可我笑的时候越来越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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裴长庚是振武将军,镇守西境三年,上月才奉召回京。他回府那日,我早早命人备了接风宴,亲自下厨做了他爱吃的清蒸鲈鱼和蜜汁火方。天擦黑时,前院传来马蹄声,我扶着门框往外看,看见他从马背上翻身而下,玄色披风在暮色里扬起一道弧线。

他还是那样挺拔,只是眉眼间多了风沙磨砺出的硬朗。我迎上去,他抬手虚扶了我一下,掌心温热,却只说了句:“辛苦你了。”

宴席摆在正厅,婆母坐在上首,裴长庚坐她左侧,我坐右侧。菜上齐了,婆母夹了块鱼,慢悠悠开口:“长庚这趟回来,该好好歇歇。西境那地方苦,你一个人在那三年,身边也没个知冷知热的。”

我低头抿茶,听见裴长庚说:“军务繁忙,顾不得这些。”

“话不是这么说。”婆母放下筷子,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你如今是正三品的将军,府里就清欢一个,难免冷清。前几日我娘家侄女来请安,那丫头叫云舒,你是见过的,温婉懂事,模样也好……”

我握着茶杯的手紧了紧,茶水温热,指尖却有点凉。

裴长庚没接话。厅里静了片刻,只有烛花爆开的细响。婆母又说了几句旁的,突然像是想起什么,转向我:“清欢,你嫁进来五年,肚子一直没动静。我知道这事也急不来,但咱们裴家就长庚这一根独苗,总得为香火想想。”

我抬眼,正对上裴长庚的目光。他垂着眼帘,侧脸在烛光里明暗分明。许久,他开口,声音很稳:“母亲说得是。其实今日正好,有件事要禀明。”

他顿了顿,目光转向我,又转回去,像在斟酌用词。

厅里所有人都停了筷。我忽然有种不太好的预感,像有根细针扎在心口,不疼,但膈应。

“我在西境时,收了个房里人。”裴长庚说这话时,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日天气,“她叫柳娘,出身清白,性子柔顺。这次回京,我将她安置在城南槐花巷的宅子里。”

啪嗒一声,是我手里的勺子掉进了汤碗。

婆母先是一愣,随即眼里闪过什么,很快又恢复了平静,甚至还带了点笑意:“这是好事啊。怎么不早说?该接进府里来,总在外头像什么话。”

“她身子不便,经不起折腾。”裴长庚说,“等安稳些再说。”

我耳朵里嗡嗡的,听见自己问:“身子不便……是什么意思?”

裴长庚看向我,烛光在他眼里跳动。他说:“柳娘有了身孕,四个月了。”

我觉得全身的血都在往头上涌,又猛地退下去,手脚冰凉。五年。我嫁给他五年,每日晨昏定省,打理府中上下,陪婆母礼佛听戏,学着管账理家。他出征三年,我每月初一十五去城外观音庙上香,捐香油钱,求他平安归来。

现在他平安归来了,还带回来一个怀孕的外室。

“清欢。”婆母唤我,语气温和,话却像刀子,“你是正室夫人,要大度些。长庚常年在军中,身边总要有人伺候。如今柳娘有了裴家的骨肉,是喜事。你该替他高兴才是。”

我张了张嘴,喉咙发紧,发不出声音。

裴长庚又开口:“柳娘性子软,不会碍着你。她住在外头,你若不喜,平日不必见面。只是每月从公中拨五十两银子过去,再派两个妥当的下人照应着。”

“五十两?”我听见自己声音干涩,“府里一个月的开支也就二百两,这……”

“清欢。”婆母打断我,笑意淡了些,“钱财是身外物,裴家的子嗣要紧。你若觉得公中紧张,就从你的嫁妆里匀些出来。我记得你陪嫁里有两间铺子,这些年收益应当不错。”

我猛地抬头看她。那两间铺子是我娘留给我的,临街的位置,生意一直很好。嫁过来后,婆母明里暗里提过几次,说府里开销大,不如将铺子交到公中统一打理。我没松口,因为那是我娘留下的最后一点念想。

如今,竟是要拿我的嫁妆,去养他的外室。

裴长庚没说话,只静静看着我。烛光映在他眼里,深不见底。我想从他脸上看出一点歉疚,一点为难,或者哪怕只是一丝犹豫。但是没有。他很平静,平静得就像在吩咐明日早膳吃什么。

“这事就这么定了。”婆母一锤定音,转向裴长庚时又换上慈和的笑,“明日你就去槐花巷看看,缺什么尽管说。柳娘想吃什么,让厨房做了送去。到底是头一胎,要仔细些。”

裴长庚点头:“谢母亲体谅。”

一顿饭吃得食不知味。饭后,婆母说累了,由丫鬟扶着回房。我跟着裴长庚往我们住的东院走,一路上谁也没说话。月色很好,洒在青石路上,白晃晃的。

到了院门口,他终于停下脚步,转身看我。

“清欢。”他叫我的名字,声音在夜风里有些飘,“柳娘的事,是我对不住你。但你也知道,母亲盼孙子盼了这些年。你……一直没动静。”

我看着他,忽然想笑。五年,我喝了多少苦药,试了多少偏方,夜里偷偷哭过多少回。大夫说我体寒,要慢慢调理。他说他知道,说他不急,说我们还年轻。

原来都是假的。

“她多大了?”我问。

裴长庚愣了下:“谁?”

“柳娘。”

“十九。”

比我嫁给他时还小一岁。我点点头,转身往院里走。他在后面叫住我:“清欢,你放心,你永远是正室。柳娘不会越到你头上。”

我没回头,径直进了屋。

春杏帮我拆头发时,眼睛红红的。我对着镜子,看她把一支白玉簪子从发间取下。那簪子是裴长庚送的,成婚第一年,我生辰时他亲自挑的。他说白玉配我,清雅温润。

“夫人……”春杏小声说,“您别太难过了。将军他……他也许只是一时糊涂。”

我没说话,从妆匣底层拿出一个小木盒。打开,里面是一对银镯子,很素净的款式,是我及笄那年娘亲给的。她说,欢儿,以后嫁了人,要是受委屈了,就看看这镯子,想想娘。

我把镯子戴在手腕上,冰凉的触感。

第二日一早,我去给婆母请安。她正在用早膳,见我来了,让丫鬟添了副碗筷。

“坐吧。”她舀了勺燕窝粥,慢条斯理地说,“昨日的事,你想通了就好。男人嘛,三妻四妾寻常得很。你若是懂事,就该主动提出来,接柳娘进府,给她个名分。如今她怀着孩子,总在外头不像话。”

我放下筷子,抬头看她:“母亲,柳娘的事,将军事前并未与我商量。”

“商量?”婆母笑了笑,笑意没到眼底,“清欢,你是读过书的,该知道‘七出’之条。无子,这可是头一条。长庚顾念情分,没提休妻,只收个房里人,已经给你留足了体面。”

我攥紧了手帕,指尖掐进掌心。

“我知道你心里不痛快。”婆母继续道,“但日子总要过下去。你主动些,显得大度,长庚也会记你的好。等柳娘生了,孩子就抱到你屋里养,记在你名下。到时候,你依然是嫡母,谁也不敢轻看你。”

我忽然觉得很累。这五年,我每一天都在努力做好裴家的儿媳,做好将军夫人。婆母说佛经抄得好,我就整夜整夜地抄;她说哪家夫人戴的簪子好看,我就托人去找相似的;她说我该学管账,我就对着那些数字看到眼睛发花。

我以为做够了,做好了,就能得到一点真心。

原来不是。

“母亲。”我听见自己声音平静得陌生,“我想问您一件事。”

“你说。”

“如果今天有孕的是我,将军从西境带回来一个外室,您也会劝我大度吗?”

婆母脸上的笑终于挂不住了。她放下碗,瓷器碰在桌面上,清脆的一声响。

“阮清欢。”她连名带姓叫我,声音冷下来,“你这是在怨我?”

我起身,福了福:“清欢不敢。只是昨夜没睡好,有些头疼,想先回去歇着。”

“站住。”婆母也站起来,走到我面前。她比我高半个头,看我的目光居高临下,“我今日把话说明白。柳娘肚子里的,是裴家的长孙。你要是识相,就好好当你的正室夫人,该给你的体面一分不会少。要是不识相……”

她没说完,但话里的意思我懂。

我看着她保养得宜的脸,忽然想起我娘。我娘走得早,走之前拉着我的手说,欢儿,以后嫁了人,要孝顺公婆,体贴夫君,但也不能太委屈自己。要是真过不下去了,就回家来,爹娘永远给你留间屋子。

可惜我娘不知道,从她走后,我就没有家了。

“我明白了。”我说,又福了福,转身退了出去。

春杏在廊下等我,见我出来,赶紧上前扶住。我走得很快,几乎是小跑着回东院。进了屋,关上门,背靠着门板喘气。

“夫人,您没事吧?”春杏担心地问。

我摇摇头,走到妆台前坐下。镜子里的女人脸色苍白,眼下有淡淡的青黑。我看了很久,忽然伸手,把妆台上的胭脂水粉、珠钗首饰一样样扫到地上。

噼里啪啦一阵响。

春杏吓坏了,跪下来捡:“夫人,您别这样……”

我没哭,只是觉得空。胸腔里空荡荡的,有什么东西碎掉了,再也拼不回来。

那天傍晚,裴长庚来了。他换了身常服,靛青色的袍子,衬得肩宽腰窄。他看了眼地上还没收拾干净的首饰,眉头微皱:“这是怎么了?”

“不小心碰掉了。”我说,坐在窗边绣帕子,一针一线,绣的是缠枝莲。

他在我对面坐下,沉默了一会儿,说:“我去看过柳娘了。她一切都好,就是孕吐得厉害,想吃酸梅。我记得你去年腌的那坛梅子不错,明日让春杏送些过去。”

我手一抖,针扎进指尖。血珠冒出来,在素白的帕子上洇开一点红。

“好。”我说,把手指含进嘴里。

裴长庚看着我的动作,眼神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最终却只道:“你脸色不好,早点休息。我这几日公务忙,就不过来了。”

他起身要走。我忽然叫住他:“将军。”

他回头。

“柳娘的事,你打算什么时候公开?”我问,“总要给族里一个交代。还有朝中同僚,若是问起……”

“等孩子生下来再说。”他说,“现在不宜张扬。”

“那若是有人问起我呢?”我看着他的眼睛,“我该怎么说?说我不知道,还是说我知道,并且很高兴?”

裴长庚的脸色沉了下来:“清欢,你别这样。”

“我该怎样?”我站起来,声音有些抖,但极力压着,“笑着恭喜你?还是去槐花巷探望她,告诉她好生养胎,缺什么尽管跟我说?”

他盯着我,眼里有什么情绪翻涌,最后归于沉寂。

“我知道你委屈。”他说,语气软了些,“等过段时间,你习惯了就好。柳娘很懂事,不会与你争什么。以后孩子生下来,也会叫你母亲。”

我忽然觉得可笑。真的可笑。

“将军。”我轻声说,“你还记得成婚那晚,你说过什么吗?”

他怔了怔。

我说:“你掀了盖头,说,清欢,此生定不负你。”

屋里很静,静得能听见烛火噼啪的声音。裴长庚站在那里,月光从窗外照进来,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许久,他转身,推门出去,没再回头。

门关上了。

我慢慢坐回椅子上,看着那扇门,看了很久。春杏悄悄进来,把地上的东西收拾好,又点了安神香。香气袅袅升起,我却觉得胸口堵得慌。

“春杏。”我说,“去把账本拿来。”

“夫人,这么晚了……”

“拿来。”

她只好去取。厚厚一摞账本,记录着将军府这五年的开支。我一本本翻,看得很仔细。看到寅时,蜡烛燃尽,天边泛起鱼肚白。

我合上最后一本账,揉了揉发酸的眼睛。

窗外传来鸟叫声,清脆悦耳。又是新的一天了。

我起身,推开窗,晨风带着凉意吹进来,吹散了满室的香。远处传来隐约的梆子声,是更夫在报时辰。街市很快就要热闹起来了,卖早点的、挑担的、赶路的,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日子要过。

我也是。

只是从今天起,我的日子,得换个过法了。

我叫阮清欢,今年二十三岁,是振武将军裴长庚的正室夫人。我嫁给他五年,无子,善妒,如今还要拿自己的嫁妆,去养他怀孕的外室。

挺好笑的,不是吗?

我对着镜子,慢慢勾起嘴角,镜中人也对我笑。笑着笑着,眼角有点湿,我抬手擦掉,然后拿起梳子,一下一下,把长发梳顺。

梳好了,我唤春杏:“去前院告诉管家,今日起,府里所有开支超过十两的,都需我亲自过目。另外,把我嫁妆里的那两间铺子的地契找出来,我要看看。”

春杏愣了愣:“夫人,您这是……”

“去吧。”我说,语气平静,“顺便,让厨房午膳多做一道酸梅汤,要冰镇的。”

她不明所以,但还是应声去了。

我走到书桌前,铺开纸,磨墨,提笔写下几个字。写完了,拿起来看,墨迹未干,在晨光里泛着淡淡的光。

纸上写的是:和离书。

不过现在还不是时候。我得等,等一个合适的时机,等我把该算的账算清楚,等我把该拿的东西拿回来。

然后,我会把这纸和离书,亲手放到裴长庚面前。

窗外,太阳升起来了。

立夏那日,我让春杏去城南的铺子收账。

铺子叫“锦绣轩”,专卖绸缎布匹,是我娘留给我的陪嫁里最值钱的一处产业。掌柜姓周,五十来岁,是我娘当年的陪房,为人还算本分。可春杏晌午出去,天色擦黑才回来,手里只捧着一个小布包。

“夫人,周掌柜说这个月的流水还没盘完,只先支了三十两。”春杏把布包放在桌上,声音低低的,“他还说……还说往后每个月的账,都得先经老夫人的手,才能支银子。”

我正对着窗绣帕子,针线停了一下:“老夫人去铺子了?”

“不是。”春杏摇头,凑近些,压低声音,“是将军身边的裴安,昨儿个去铺子里传的话。说府里近日要添人口,用度大,所有产业都得统一调度。周掌柜本想争辩几句,裴安抬出将军,他就不敢多说了。”

我放下针线,布包里的银锭子散着冷光。三十两,还不够柳娘半个月的开销。裴长庚说每月从公中拨五十两给她,婆母那日的话里话外,分明是要从我这儿出。

“还有,”春杏从怀里掏出一个小本子,递给我,“周掌柜偷偷塞给我的,说是铺子这半年的账目摘要。他让我转告夫人,有些事,他做下人的不便多说,请夫人……自己看。”

我接过本子,一页页翻。账目记得很细,收入支出清清楚楚。可看到最后三个月,我发现不对——每月都有几笔大额支出,名目是“进货”,可进的什么货、从哪里进,都没写明细。加在一起,足有二百多两。

“周掌柜还说了什么?”

春杏犹豫了一下:“他说,上个月老夫人娘家侄少爷来过铺子,支走了五十两,说是应急。借据没打,但立了口头约,下月还。可这月侄少爷又来了,又支三十两,周掌柜说账上实在挪不开了,侄少爷就有些不高兴,摔帘子走了。”

我合上账本,胸口发闷。老夫人姓赵,她娘家侄子叫赵天禄,我是知道的。那是个游手好闲的主,从前就来府里打过几次秋风,婆母每回都偷偷塞钱。如今竟直接找到我的铺子去了。

“夫人,咱们怎么办?”春杏眼圈有点红,“周掌柜说,照这个势头,铺子撑不了几个月。本钱被抽空了,货款都快结不上了。”

我沉默了一会儿,起身从柜子里取出一个小匣子,打开,里面是些散碎银子和几张银票。这是我攒下的体己,不多,统共一百多两。我把银票拿出来,递给春杏。

“明天你再去一趟,把这个给周掌柜。让他先把紧要的货款结了,剩下的周转。再告诉他,从今天起,铺子里支银子,没有我的印鉴,一两都不许动。谁去要都不行,就说是我说的。”

“可要是老夫人或者将军……”

“让他们来找我。”我说,声音很静。

春杏接过银票,攥在手心,用力点了点头。

第二天一早,我去给婆母请安。她正在院子里逗鸟,画眉在笼子里跳来跳去,叫声清脆。见我来了,她眼皮都没抬,只漫不经心地问:“听说你昨儿个派人去铺子收账了?”

“是。”我站在她身侧,恭敬道,“快到端午了,府里该裁夏衣,想着从铺子里拿些料子,也能省些开销。”

婆母撒了把鸟食,这才转头看我,脸上挂着笑,笑意却凉凉的:“难为你想着。不过铺子的事,往后你就别操心了。长庚说了,你身子弱,该好生养着。那些琐碎事,交给账房先生就行。”

“母亲,”我缓声说,“锦绣轩是清欢的嫁妆,当年婚书上写得明白,由我自主经营。这些年铺子的收益,也大半贴补了府中用度。如今突然要收回去,恐怕……于理不合。”

婆母脸上的笑淡了。她放下鸟食罐,拍了拍手:“清欢,你这是在跟我讲理?”

“清欢不敢。只是有些困惑,想请母亲明示。”

“好,那我就明明白白告诉你。”婆母转过身,正对着我,声音不高,却字字砸下来,“你是裴家的媳妇,你的一切,都是裴家的。嫁妆?那不过是你带进门的本钱。如今裴家要用,你就得拿出来。再说,柳娘怀的是裴家的骨血,将来孩子生下来,也要叫你一声母亲。你现在拿出点钱财来,是在为自己的将来铺路。这点道理,你都不懂?”

我垂着眼,看地上被阳光拉长的影子:“母亲说得是。只是铺子经营有方,每月能有稳定进项,细水长流,对府里才是长久之计。若是一次次抽走本钱,怕是杀鸡取卵,得不偿失。至于柳娘的开销,公中若实在紧张,清欢愿意从自己体己里出一份,但铺子……”

“够了!”婆母打断我,声音陡然尖利,“阮清欢,你是不是觉得,有婚书在手,有那两间铺子,我就动不了你?你别忘了,无出这一条,我就能让长庚休了你!如今好言好语劝你,是给你脸面,你别给脸不要脸!”

她的声音引来了几个丫鬟婆子,在廊下探头探脑。我站在那里,觉得脸上火辣辣的,像是被人当众扇了耳光。

“母亲息怒。”我屈膝,行了个礼,“清欢没有别的意思,只是怕铺子垮了,断了府里一条财路。既然母亲已有决断,清欢……听命就是。”

婆母盯着我,胸口起伏了几下,才慢慢平复下来。她又恢复了那副雍容模样,摆摆手:“你能想通就好。回去吧,这几日不必来请安了,好好在屋里想想,该怎么做好裴家的儿媳。”

我退出院子,春杏在门外等着,见我出来,赶紧扶住。我的手冰凉,指尖在微微发抖。

“夫人……”春杏的声音带了哭腔。

“没事。”我说,挺直了背,一步步往回走。阳光很亮,刺得眼睛发疼。

我以为这就够了。让出铺子,忍下委屈,至少能换一段时间的清静。

可我错了。

五月初五,端午。按例,府里要设家宴,族中几位长辈也会过来。

我起了个大早,指挥下人布置厅堂,准备节礼。婆母说今年将军回府,要办得热闹些,请了戏班子,还在后院搭了凉棚。

忙到晌午,我刚回屋想歇口气,婆母身边的刘嬷嬷来了,手里捧着一个锦盒。

“夫人,老夫人让您看看,这礼单可还妥当。”刘嬷嬷把锦盒放下,取出单子递给我。

我接过一看,是给各房准备的节礼。往年都是我拟的单子,今年婆母直接定好了。我扫了一眼,给几位叔公的礼加厚了三成,给婶母们的首饰也换了更贵重的。算下来,比往年多出近二百两开支。

“老夫人说,将军升了职,场面上的事不能省。”刘嬷嬷在旁边补充,“还有,给柳娘那边也备了一份礼,清单在下面。”

我翻到下一页,心头一跳。清单上列着:燕窝两斤、血燕一盏、老山参两支、苏绣锦缎四匹、赤金头面一套、翡翠镯子一对……林林总总,价值不下五百两。

“这是……”我抬头看刘嬷嬷。

刘嬷嬷脸上堆着笑,眼里却没什么温度:“老夫人说了,柳娘怀着身子,该好好补补。这些东西,算是府里的一点心意,让她安心养胎。今日晚宴后,就让老身带着礼单和东西,亲自送去槐花巷。”

我捏着礼单,纸边硌得手心生疼。五百两,几乎是锦绣轩大半年的纯利。就这么轻飘飘地,要送去给那个我从未谋面的女人。

“夫人若没意见,老身就去准备了。”刘嬷嬷福了福,转身要走。

“等等。”我叫住她,“刘嬷嬷,这礼单,将军看过吗?”

“将军一早被宫里叫去了,临走前交代,内宅的事,由老夫人和夫人做主。”刘嬷嬷顿了顿,意有所指,“将军还说,柳娘那边,不要委屈了。”

我坐在那里,看着刘嬷嬷退出去,轻轻带上门。屋里静下来,只有更漏滴答作响。

不知过了多久,春杏推门进来,见我还在发呆,小声说:“夫人,前头来客了,三叔公、五叔公他们都到了。老夫人让您过去见礼。”

我深吸一口气,起身,对镜理了理鬓发。镜中的人脸色苍白,只有唇上一点胭脂,红得刺眼。

宴席摆在正厅,开了三桌。族里的长辈坐主桌,女眷们坐一桌,小辈们另坐一桌。我到时,人差不多齐了,正互相寒暄。婆母坐在上首,正笑着跟三叔公说话,见我进来,招了招手:“清欢来了,快过来,就等你了。”

我在她身边坐下,几位长辈都看过来。五叔婆笑眯眯地说:“清欢真是越来越有当家主母的样子了。长庚有福气啊。”

我勉强笑了笑,没接话。

宴过三巡,戏台上咿咿呀呀唱起来。婆母心情似乎很好,多喝了几杯,脸上泛着红光。她忽然放下酒杯,提高声音说:“今日高兴,有桩喜事,也该让诸位长辈知道了。”

厅里静了静,众人都看过来。

婆母拉着我的手,轻轻拍了拍,对着众人说:“我们长庚啊,要当爹了。”

话音落下,席间先是一静,随即爆出阵阵道贺声。三叔公捋着胡子笑:“好事,大好事!裴家人丁单薄,早该添丁进口了!”五叔婆也凑过来:“几个月了?可请大夫瞧过了?是男是女?”

婆母笑得更开怀:“四个月了,大夫说脉象稳得很,多半是个男孩。”她顿了一下,像是才想起什么,转头看我,语气亲昵,“清欢也是高兴坏了,这些日子,又是送补品,又是张罗衣裳,比我还上心呢。”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我身上。那些目光里有探究,有同情,有看好戏的意味。我坐在那里,脸上还维持着得体的微笑,手心却沁出了冷汗。

“是啊。”我听见自己说,声音平稳,甚至带了点笑意,“是喜事,该高兴。”

“清欢就是大度。”婆母拍了拍我的手,对众人说,“那孩子命苦,父母去得早,孤零零一个人在京城。我跟长庚说了,等孩子生下来,就接进府里,记在清欢名下。到时候,清欢就是嫡母,一样是咱们裴家的长孙。”

席间又是一片附和声。只有坐在下首的五婶,看了我一眼,那眼神里带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我端起酒杯,抿了一口。酒是甜的,滑进喉咙,却泛着苦。

戏台上正唱到《龙凤呈祥》,花旦甩着水袖,声音婉转。满堂欢声笑语,觥筹交错,热闹非凡。

我坐在这一片热闹里,却觉得浑身发冷。

宴席散时,已是月上中天。我送走最后一位客人,站在门口,夜风一吹,酒意上涌,有点晕。春杏扶着我往回走,刚到廊下,就看见裴长庚从另一头过来。

他像是刚从外面回来,身上还穿着官服,脸色有些疲惫。看见我,他停下脚步。

“还没歇着?”他问。

“刚送完客。”我说,闻到他身上淡淡的酒气,“将军也喝酒了?”

“宫里赐宴,推不掉。”他揉了揉眉心,看向我,“今日……母亲在席上说了柳娘的事。”

“嗯。”我点头,“大家都知道了,都说恭喜。”

他沉默了一会儿,说:“委屈你了。”

又是这句话。我忽然觉得累,连敷衍的力气都没有了。

“将军若没别的事,清欢先回去了。”我屈了屈膝,转身要走。

“清欢。”他在身后叫我。

我停住,没回头。

“槐花巷那边……母亲派人送了礼,是你的意思吗?”

我转过身,看着他。月光下,他的脸半明半暗,看不清表情。

“礼单是母亲定的,东西是刘嬷嬷去送的。”我慢慢说,“我事先不知情。”

他皱了皱眉:“母亲也是好意。柳娘那边,确实简陋了些……”

“将军。”我打断他,声音很轻,“您知道那批礼值多少钱吗?”

他愣了一下。

“五百两。”我说,“其中有一套赤金头面,是我娘留给我的嫁妆。她说,等我将来有了女儿,就传给女儿。我没有女儿,所以一直收在箱底。”

裴长庚的眉头皱得更紧:“这事我会去问母亲。若是你的东西,我让她拿回来。”

“不必了。”我摇头,“送出去的东西,哪有拿回来的道理。再说,柳娘怀着孩子,也该有些体面的首饰。”

他看着我,眼神复杂。良久,叹了口气:“清欢,你别这样。我知道你心里不痛快,有什么话,你说出来。”

说什么呢?说我觉得心寒?说我觉得这五年像个笑话?说我觉得自己像个外人,看着你们一家其乐融融?

夜风很凉,我拢了拢衣袖,觉得指尖都是冰的。

“将军,”我说,“我只有一句话想问。”

“你说。”

“若今日有孕的是我,柳娘是那个等了五年无子的正室,您也会这样待我吗?会把她的嫁妆拿去给我用,会在家宴上当众宣布喜讯,会让她忍下所有委屈,还说这是为了她好吗?”

裴长庚僵在那里,嘴唇动了动,却没发出声音。

我笑了笑,其实不想笑的,但嘴角自己扬了起来。

“天色不早了,将军早些歇息吧。”我又行了个礼,转身,这次真的走了。

春杏提着灯笼跟在旁边,光线昏黄,照着脚下的青石板。我走得很慢,一步一步,数着自己的脚步声。

一百零三,一百零四……数到一百二十的时候,到了东院门口。

我推门进去,屋里没点灯,黑漆漆的。春杏要去点蜡烛,我说:“别点了,我想静静。”

她退了出去,轻轻带上门。

我在黑暗里站了一会儿,然后走到妆台前,摸黑打开那个小木盒,拿出里面的银镯子。冰凉的银圈套在手腕上,我握紧,金属硌着骨头,有点疼。

月光从窗棂漏进来,在地上投下一小片白。我坐在那片月光里,低头看着手腕上的镯子,看了很久。

后来,我起身,从书桌抽屉里拿出那份和离书。墨迹早就干了,纸也凉了。我把它抚平,折好,重新放回去。

还不是时候。

但我隐约觉得,那个时刻,就快来了。

六月初,天热起来了。

裴长庚奉旨去京郊大营巡视,要去半个月。他走的那天清晨,我来送,站在府门口看着他翻身上马。晨光里,他回过头看了我一眼,欲言又止,最后只说了句:“照顾好自己。”

我点点头,看着他带着亲兵驰出巷子,马蹄声渐远,直到听不见。

转身回府时,婆母正由丫鬟扶着站在影壁旁。她今日气色很好,穿了一身崭新的绛紫色绸衫,见我进来,难得和颜悦色:“长庚这一去得些日子,你一个人在屋里也闷,不如今日陪我去慈恩寺上香?给柳娘肚子里的孩子求个平安符。”

我垂着眼:“是。”

马车一路往城西去。慈恩寺香火旺,还未到山门,路上就已见不少车轿。婆母在车上闭目养神,忽然开口:“柳娘那孩子,听说最近吐得厉害,吃什么吐什么。我让刘嬷嬷送了几回补品,都不见好。寺里求的平安符,你等会儿亲自送去槐花巷。”

我手指蜷了蜷:“母亲,这不合适。”

“有什么不合适?”婆母睁开眼,看我,“你是正室,去看望她有孕的房里人,显得大度。再说,你也该认认门,往后少不了走动。”

我没再说话,转头看向车窗外。街市喧闹,人流如织,每个人脸上都带着各自的表情。我忽然想,这些人里,有多少像我一样,看着光鲜,内里早已千疮百孔。

在寺里上完香,求了平安符,婆母又说要听方丈讲经,让我先去槐花巷。她让刘嬷嬷陪我一起,说是认路,其实不过是监工。

槐花巷在城南,离我的锦绣轩只隔两条街。巷子不宽,但很干净,青石板路,两侧种着槐树,这会儿花开过了,枝叶郁郁葱葱。刘嬷嬷在一处小院门前停下,朱漆门,铜环锃亮,看着很是齐整。

“就是这儿了。”刘嬷嬷上前叩门。

开门的是个小丫鬟,十三四岁的模样,见到刘嬷嬷,乖巧地叫了声“刘妈妈”,又看向我,眼神怯怯的。刘嬷嬷介绍:“这是夫人,来看柳姑娘的。”

小丫鬟忙行礼,把我们让进去。

院子不大,但收拾得干净利落,墙角种着几株月季,开得正好。正房帘子一挑,走出个人来。

我第一眼看见柳娘,心里咯噔一下。

她穿着一身水绿色的襦裙,腰身纤细,完全不像有孕四个月的样子。脸很小,下巴尖尖的,一双眼睛水汪汪的,看人时带着三分怯,七分柔。很年轻,也很美,是那种柔若无骨、我见犹怜的美。

“夫人。”她轻轻唤了一声,就要行礼。

我虚扶了一下:“不必多礼。母亲让我来看看你,顺便送个平安符。”

她直起身,手不自觉地护在小腹前。我注意到,她的小腹平坦,丝毫没有隆起。

“谢老夫人,谢夫人。”她声音细细的,像蚊子哼,“外头日头大,夫人屋里坐吧。”

进了屋,陈设简单但讲究,一水儿的黄花梨家具,博古架上摆着几件瓷器,看着不像便宜货。窗边小几上放着针线篮子,里面是件做了一半的小衣裳。

我在椅子上坐下,柳娘亲自奉茶。递茶时,我瞥见她手腕上一只翡翠镯子,水头极好,翠汪汪的。那是我娘留给我的嫁妆之一,赤金头面里配的。

“柳姑娘来京城多久了?”我接过茶,没喝,放在桌上。

“快两年了。”她在我下首坐下,双手交叠放在膝上,姿态乖巧。

“两年?”我算了算时间,“那是在将军去西境之前就认识了?”

柳娘脸微微一红,声音更低了:“是……将军心善,见我孤苦,就收留了我。”

“你老家是?”

“临州。”

“父母呢?”

“都不在了。”她眼圈一红,“家里遭了灾,就剩我一个,来京城投亲,亲戚也没找到,流落街头时,遇见了将军……”

她说得楚楚可怜,我听着,心里却生出疑惑。临州离京城千里之遥,一个孤身女子,如何能一路过来?又偏偏那么巧,就遇见了裴长庚?

但我没再多问,只从袖中取出平安符递过去:“这是从慈恩寺求的,你收着吧。”

柳娘接过,又谢了一回。坐了一会儿,我问起她身子,她说还是吐,吃不下东西,大夫来看过,说是正常的孕吐反应,过了这阵子就好。

“大夫是哪里请的?”我状似无意地问。

“是将军从太医院请的周太医,每月来请一次脉。”柳娘说着,脸上露出温柔的笑意,“将军待我很好。”

我心里那点疑惑更深了。太医院的太医,非达官显贵请不动。裴长庚为了她,竟然动用了这样的关系。

又坐了约莫一炷香时间,我起身告辞。柳娘送我到门口,倚着门框,弱不禁风的样子。我走出几步,回头看了一眼,她还在那儿站着,见我回头,冲我柔柔一笑。

那笑容,不知怎的,让我心里发毛。

回府的路上,刘嬷嬷絮絮叨叨说着柳娘如何懂事,如何乖巧,如何知道感恩。我闭着眼假寐,脑子里却在飞速转动。

四个月的身孕,小腹却平坦如常。

从临州孤身来京,偏偏遇见裴长庚。

太医院太医每月请脉。

还有那只翡翠镯子……

回到府里,我推说头疼,径直回了屋。关上门,我让春杏守在门外,谁都不见。然后从柜子深处翻出一个木匣,里面是我这几年悄悄记下的一些东西。

有府里每月的开支账目,有裴长庚寄回的家书,还有一些零碎的、当时觉得不对劲就记下来的小事。我一页页翻看,试图找出什么。

裴长庚是三年前去的西境。他走后第三个月,婆母说要给老家修祠堂,从公中支了五百两。可后来我问起祠堂修得如何,婆母却含糊其辞。

同年腊月,赵天禄来府里,说要做生意,借走了三百两,借据是我亲眼看着写的,可后来这笔账就再没提过。

去年中秋,裴长庚托人捎回一封信,除了报平安,还特意问起我身体,说西境有位名医,治妇人病很拿手,他已托人去寻方子。可如今看来,他若真在意我能否有孕,又怎会……

我放下信纸,揉了揉眉心。

不对,一定有什么地方不对。

接下来的几天,我以身子不适为由,没再去给婆母请安。关在屋里,把那些账目、信件翻来覆去地看。春杏见我这样,担心得不行,又不敢多问,只每日变着花样做些清淡小菜。

第六天,我让春杏偷偷去找周掌柜。

春杏傍晚才回来,带回来一个消息:锦绣轩隔壁布庄的老板娘前几日闲聊时说起,槐花巷那处宅子,两个月前才有人搬进去。之前一直空着,房主是个姓赵的商人。

“姓赵?”我心头一跳。

“是,老板娘说,那赵商人好像是老夫人娘家的什么远亲,早些年做布料生意发了家,后来举家南迁,宅子就空下来了。”春杏压低声音,“夫人,还有件事……奴婢回来时,绕道去了槐花巷,在巷口茶摊坐了会儿,听街坊闲聊,说柳姑娘搬来后,深居简出,但常有大夫进出,不像是太医,倒像个走方郎中……”

走方郎中?不是每月来请脉的周太医?

“还有呢?”

“还有……有人说,曾看见柳姑娘身边的丫鬟去药铺抓药,方子上是些安胎补气的常见药,但药铺伙计说,其中有两味药,用量很轻,不像是给孕妇用的,倒像是……”

“像是什么?”

春杏犹豫了一下,声音更低了:“像是调理月事不调的。”

我握着茶杯的手一紧。

月事不调?一个怀孕四个月的人,需要调理月事?

“药方呢?有没有抄回来?”

“奴婢塞了茶摊小二几个钱,他去药铺打听,那伙计记性好,背了几句,奴婢记下了。”春杏从袖中掏出一张纸,上面歪歪扭扭写了几行字。

我接过一看,是些当归、川芎、熟地之类的常见药材,确实像是调理妇人病的方子。但其中有一味“紫石英”,旁边注了小字:用量三钱。

紫石英……我隐约记得在哪里见过这味药。起身从书架上翻出一本旧医书,是我娘留下的,里面有些偏方。翻到某一页,手指停住。

上面写着:紫石英,性温,主女子风寒在子宫,绝孕十年无子。若与它药配伍,可治血虚宫冷,久不受孕。

绝孕十年无子?

我盯着那行字,脑子里嗡嗡作响。柳娘不是怀孕四个月了吗?为什么要吃治疗不孕的药方?而且紫石英这味药,若是孕妇用了,有滑胎之险,大夫绝不会开给有孕之人。

除非……她根本没有怀孕。

这个念头冒出来,我自己都吓了一跳。可越想,越觉得不对。平坦的小腹,调理月事的药方,还有那过分纤瘦的身形……

我坐回椅中,心砰砰直跳。如果柳娘没有怀孕,那这一切是什么?一场骗局?可裴长庚知道吗?婆母知道吗?他们图什么?就为了逼我让出铺子,忍受委屈?

不,不对。如果只是为了钱财,大可不必如此大费周章。裴长庚是正三品将军,俸禄不低,再加上田庄铺面的收益,养个外室绰绰有余。何必要编造怀孕的谎言?

除非……这个谎言的目的,不只是为了钱。

我想起端午家宴上,婆母当众宣布喜讯时那志得意满的笑容。想起裴长庚说“柳娘有了身孕”时平静的语气。想起柳娘手腕上那只属于我的翡翠镯子。

一个计划在脑中渐渐成形。

我让春杏磨墨,铺开纸,提笔写下一封信。信是写给我舅舅的。我娘走得早,但舅舅还在,在江南经营丝绸生意,与京城也有些往来。我在信里没提裴家的糟心事,只说想打听一个人,临州来的,姓柳,二十岁上下,父母双亡,可能两年前来的京城。

写完信,封好,交给春杏:“明日一早,找个可靠的人,快马送去江南。记住,要悄悄送,别让任何人知道。”

春杏接过信,郑重地点头。

我又写了一张单子,上面列了几样药材,都是常见的补品,但其中两味,与春杏带回来的方子有冲突。若是孕妇吃了,虽不至于滑胎,但会引发不适。

“把这个交给刘嬷嬷,就说我身子不适,请她帮忙照方子抓些药来。”我说,“一定要让她亲自去,去回春堂抓,那儿的药材最好。”

春杏不解:“夫人,这是……”

“照做就是。”我没多解释。

有些事,得试了才知道。

刘嬷嬷果然亲自去了回春堂,抓了药回来,还特意来回话,说回春堂的坐堂大夫看了方子,说都是温补的好药,只是其中有两位性稍燥,体热的人不宜多用。我说无妨,让她把药交给厨房,按方煎了,每日送来。

药送来了,我一口没喝,都让春杏偷偷倒了。

我在等。

等舅舅的回信,等一个答案。

又过了三日,裴长庚还没回来,但府里出了件事。

柳娘那边派人来传话,说柳姑娘突然腹痛,见了红,怕是胎像不稳。婆母一听就急了,立刻让人去请周太医,自己也匆匆忙忙要赶去槐花巷。临走前,她来我屋里,脸色铁青。

“你前几日去看柳娘,是不是说了什么不该说的?”她劈头就问。

我站起身,垂手而立:“母亲何出此言?我那日只送了平安符,问了柳姑娘几句家常,旁的什么都没说。”

“那她怎么会突然腹痛?”婆母盯着我,眼神锐利,“清欢,我知道你心里不痛快,但孩子是无辜的。柳娘若真出了什么事,我第一个不饶你!”

“母亲明鉴。”我抬头,直视她,“清欢那日离开时,柳姑娘还好好的。这几日我也从未踏足槐花巷。柳姑娘为何突然不适,清欢着实不知。不过……有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说。”

“柳姑娘有孕四月,按说胎像已稳,轻易不会见红。除非是误食了不该吃的,或是……”我顿了顿,“或是身子本就不适,强说有孕,如今装不下去了,只好用这种方式圆谎。”

婆母的脸色瞬间变了。

“你胡说什么!”她厉声道,“柳娘怀孕是周太医亲自诊的脉,还能有假?阮清欢,我知道你嫉妒,但没想到你心思如此恶毒,竟敢污蔑裴家子嗣!”

“清欢不敢。”我跪下,声音却平静,“只是忽然想起,前几日母亲让刘嬷嬷抓的那几味药里,有一味紫石英。医书有载,紫石英性温,主治女子宫寒不孕,但孕妇忌用,恐致滑胎。不知柳姑娘近日,可曾服用过类似的药物?”

婆母的瞳孔猛地一缩。

她盯着我,许久没说话。屋里静得可怕,只有更漏滴答作响。

“你从何得知紫石英的药性?”她终于开口,声音有些发干。

“我娘留下的医书里有记载。”我说,“清闲时翻看过,便记下了。母亲若不信,可请周太医来,一问便知。”

婆母没接话,胸口起伏了几下,忽然转身:“我去看柳娘。你老实待在屋里,没我的允许,不准踏出房门一步!”

她拂袖而去。我站起身,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门外,膝盖有些发麻,心却跳得厉害。

刚才那番话,我是故意说的。若柳娘真有孕,婆母听了只会更怒。可她那一瞬间的惊惶,却没逃过我的眼睛。

她在怕什么?

傍晚时分,刘嬷嬷回来了,带回消息:柳娘暂无大碍,周太医看了,说是心绪不宁,肝气郁结,开了安神的方子,让静养。孩子保住了。

婆母没再过来,但派了两个婆子守在我院门外,美其名曰“照料”,实则是软禁。

我也不急,照旧吃饭、睡觉、看书。只是夜里睡不踏实,总是惊醒,然后睁眼到天亮。

第五天夜里,春杏悄悄推门进来,手里拿着一个小竹筒。

“夫人,江南的回信到了。”

我立刻起身,点亮蜡烛,从竹筒里倒出一卷薄纸。展开,是舅舅的字迹,很简短,但每个字都像锤子,砸在我心上。

“欢儿,你所问临州柳氏女,经查,临州确有柳姓富户,三年前因经营不善家道中落,举家迁往异地,不知所踪。其家有一女,名婉柔,年十七,据闻体弱多病,深居简出,鲜少人见。然另有一事蹊跷:我托京中友人打听,槐花巷宅子之赵姓房主,乃你婆母远亲赵天禄之堂叔。赵天禄近年经营不善,负债累累,上月曾向友人透露,即将得一笔横财,可解燃眉之急。此事关系复杂,你务必谨慎,若有难处,速告舅舅,舅必助你。”

信纸从我手中滑落,飘到地上。

柳婉柔。赵天禄。横财。

所有的碎片,在这一刻拼凑起来。

一个体弱多病、深居简出的富家女,忽然成了父母双亡、流落街头的孤女。

一个负债累累的远亲,突然要得一笔横财。

一处空宅,一个假孕的外室,一个急着要孙子的婆母,和一个对此默许甚至配合的将军。

他们要做什么?

我弯腰捡起信纸,就着烛火点燃,看着它慢慢烧成灰烬。火光在眼里跳动,映得瞳孔发亮。

答案,已经呼之欲出了。

他们在做局。一个针对我,针对我嫁妆的局。

柳娘没有怀孕。所谓的“身孕”,不过是逼我退让的筹码。一旦我忍无可忍提出和离,按照律法,女子若无重大过错,和离后可带走嫁妆。但他们若能证明我“善妒”、“无出”,甚至“不孝”,就有可能让我净身出户。

就算不能,只要我主动提出和离,在世人眼中就是理亏。到时候,铺子、田产、金银细软,恐怕大半都要留在裴家。

而柳娘,这个“怀了裴家长孙”的外室,自然可以顺理成章地进门,甚至……可能根本就不是外室,而是赵天禄安排的人,事成之后,分一杯羹。

好一招连环计。

我坐在黑暗里,无声地笑起来。笑着笑着,眼泪就下来了。

裴长庚,我的夫君,我嫁了五年的男人。他就这么眼睁睁看着,看着他的母亲、他的亲戚,这样算计我。

甚至,他可能也是谋划者之一。

心口像是被撕开一道口子,冷风呼呼地往里灌。我攥紧手腕上的银镯子,冰凉的触感让我清醒。

哭够了,我擦干眼泪,起身走到书桌前,再次拿出那份和离书。墨迹已干,字字清晰。

但现在还不是时候。

我还需要最后一样东西——确凿的证据,证明柳娘假孕的证据。

第二天,我让春杏想办法买通槐花巷那个小丫鬟。春杏花了十两银子,从丫鬟嘴里套出话来:柳姑娘的月事带,每月都按时处理,从未间断。

“还有,”春杏附在我耳边,声音发颤,“那丫鬟说,柳姑娘腰上总缠着一层厚厚的棉布,只有夜里睡觉时才解下。有一次她不小心撞见,柳姑娘的小腹……是平的。”

果然。

“夫人,咱们现在怎么办?”春杏问。

我看向窗外,天色阴沉,像是要下雨。

“等。”我说,“等将军回来。”

有些话,得当面问清楚。

三日后,裴长庚回来了。

他回府时已是黄昏,径直去了婆母院里。我在屋里等着,等了一个时辰,他来了。

推门进来,身上还穿着戎装,风尘仆仆。看见我,他眉头微皱:“母亲说,你前几日顶撞她?”

我坐在窗边,没起身,也没回头:“将军相信吗?”

他沉默了一下,走过来,在我对面坐下:“清欢,柳娘身子不适,母亲着急,说话重了些,你别往心里去。”

“我没往心里去。”我转回头,看着他。烛光下,他的脸有些疲惫,眼下有淡淡的青黑。“我只是想问将军几个问题,希望将军如实答我。”

他看着我,眼神复杂:“你问。”

“柳娘怀孕,是周太医诊的脉?”

“是。”

“每月都请脉?”

“是。”

“脉案可有记录?我可否看看?”

裴长庚的眉头皱得更紧:“清欢,你这是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只是想看看。”我平静地说,“毕竟那是裴家的长孙,我身为正室,关心一下,不过分吧?”

他盯着我,许久,才道:“脉案在周太医那里,你若想看,我明日让他送来。”

“好。”我点头,又问,“第二个问题。柳娘来临州投亲,亲戚姓甚名谁,住在何处?”

裴长庚的表情有一瞬间的僵硬:“你问这个做什么?”

“只是好奇。一个孤身女子,千里迢迢从临州到京城,投亲不遇,偏偏遇见了将军。这样的缘分,实在难得。”我笑了笑,笑意没到眼底,“将军不觉得,太巧了吗?”

“清欢!”他声音沉下来,“你到底想说什么?”

“我想说,”我慢慢站起身,走到他面前,低头看着坐在椅子上的他,“柳娘根本没有怀孕,对不对?”

屋子里霎时死寂。

烛火噼啪炸开一朵灯花。裴长庚仰头看着我,脸上没什么表情,但放在膝上的手,慢慢握成了拳。

“你听谁说的?”他问,声音很平。

“这不重要。”我说,“重要的是,这是真的,对吗?你们合起伙来骗我,用一个假孕的外室,逼我忍让,逼我交出铺子,逼我主动提出和离。然后,我的一切,就顺理成章成了裴家的,成了你母亲娘家侄子的横财。裴长庚,我说的,对吗?”

他猛地站起来,椅子腿在地上划出刺耳的声音。

“你胡说什么!”他低吼,眼底有怒火,“谁跟你说的这些?赵天禄?还是什么人?”

“所以是真的。”我看着他,忽然觉得可笑,“你承认了。”

“我没有……”

“那柳娘每月处理的月事带是什么?她腰上缠的棉布又是什么?”我一字一句问,“裴长庚,你可以骗我,但别把我当傻子。从柳娘出现,到母亲要我的铺子,到赵天禄的债务,再到柳娘‘有孕’的时间——你回京才一个月,她却怀孕四个月。这么明显的漏洞,你们是觉得我有多蠢,才会看不出来?”

裴长庚的脸色在烛光下变幻不定。他张了张嘴,像是想解释,又像是想反驳,但最终,什么都没说出来。

沉默在屋里蔓延,像一张无形的网,越收越紧。

我等着,等他的回答。等一个我其实早就知道,却还是想亲耳听到的答案。

终于,他开口,声音沙哑:“清欢,事情不是你想的那样。柳娘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