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长途火车上,我把下铺让给带双胞胎的年轻妈妈林晚。
自己挤在过道站了八小时,听尽鼾声与泡面味。
下车前,她避开旁人往我背包侧袋塞了团皱巴巴的纸条。
我疲惫展开,上面却只有一行颤抖小字:
“下一个失踪的会是你,快跑。”
——而此刻,她双胞胎中的一个,正隔着人群,静静望向我。
夜车像一头喘息的铁兽,在无边的黑暗里笨重地向前拱着。硬卧车厢里,灯光昏黄得勉强,照着一张张疲惫、模糊、在颠簸中失去清晰轮廓的脸。汗味、泡面浓烈的酱料味、劣质香烟残留的焦油味,还有不知从哪个角落飘来的、若有似无的脚臭,混浊地胶着在沉闷的空气里,吸进肺里,沉甸甸的。
陈默蜷在过道边那个窄小的折叠椅上,脊背硌着冰凉坚硬的椅背铁杆,已经麻木了。他保持这个姿势多久了?三个小时?还是五个?腿脚早就肿胀得不属于自己,每一次细微的挪动,关节都发出酸涩的咯吱声,像生了锈。耳边是此起彼伏的鼾声,粗嘎的,细碎的,偶尔夹杂着几声磨牙的怪响,还有对面中铺那个胖男人看手机短视频外放的、千篇一律的罐头笑声。声音尖锐地刺着耳膜。
这一切的“不适”,始于八小时前。
车刚开动不久,他就找到了自己的下铺。位置不错,靠窗,能看见外面飞速倒退的、连成一片模糊黑影的田地。他放好简单的背包,刚坐下,准备松一口气,就被一阵婴儿尖锐的、仿佛要撕裂喉咙的哭嚎惊得差点跳起来。
哭声来自隔壁铺位。一个看起来极其年轻的女人,头发有些凌乱地扎在脑后,几缕碎发被汗水粘在苍白的额角和颊边。她怀里抱着一个哭得小脸通红的婴儿,怎么哄也哄不住,颠着,摇着,哼着不成调的曲子,急得眼圈自己先红了。她脚边的铺位上,还并排躺着另一个安静些的婴儿,裹在同样的蓝底白花襁褓里,只睁着一双黑葡萄似的眼睛,无声地望着上方中铺的底板。
女人一个人。带着一对双胞胎。陈默瞥见她放在小桌板下的行李:一个鼓鼓囊囊的、看起来分量不轻的大编织袋,一个褪了色的双肩包,还有散落在铺位上的奶瓶、尿布、小毛巾。她的铺位是中铺。看着那陡峭的爬梯,再看看她怀里声嘶力竭的婴儿和铺上那个安静的,陈默几乎能想象她如何艰难地、一手抱娃一手攀爬,或者,更可能的是,她根本没法爬上去。
列车员过来提醒她管好孩子,声音里带着职业性的不耐。周围的乘客也投来或同情、或烦躁、或纯粹是看热闹的目光。女人把头埋得更低,哄孩子的调子带了哽咽,手忙脚乱地去掏奶瓶,不小心碰翻了桌上的半杯水,湿了裤脚,更显狼狈。
陈默看着,心里那点出门在外的谨慎和“少管闲事”的准则,像被投入石子的水面,晃荡起来。他想起很久以前,母亲独自带他出远门,也是在火车上,也是这般的手足无措。记忆里的画面褪了色,但那种孤立无援的感觉,隔着岁月,忽然在此刻精准地击中了他。
他叹了口气,声音不大,但在嘈杂里自己听得清晰。他站起身,走了过去。
“我跟你换吧。”他说,指了指自己的下铺,又指了指她的中铺,“你带孩子,睡下面方便些。”
女人猛地抬头,脸上还挂着没来得及擦的泪痕和溅上的水珠,眼睛里有惊愕,有难以置信,随即涌上浓浓的、几乎要溢出来的感激。“这……这怎么行?太麻烦您了!我……我……”她语无伦次。
“没事,”陈默打断她,尽量让语气显得轻松,“我一个人,爬上去睡也一样。你快点把孩子安顿好是正经。”他动手帮她拿那个沉重的大编织袋。
女人千恩万谢,抱着哭累后开始抽噎的孩子,牵着那个安静的,几乎是挪到了陈默的铺位上。安顿好孩子,她又回过头,对着已经爬到中铺、正往下放背包的陈默不住地道谢,苍白的脸上终于有了一丝活气。“谢谢,真的太谢谢您了,先生……您真是好人。我姓林,林晚。这两个,是哥哥小松,弟弟小柏。”
陈默点点头,没多说什么,只提醒她看好随身物品。他躺在狭窄的中铺,头顶就是车顶,压抑感扑面而来。身下的床垫似乎也比下铺硬不少。但他闭上眼,心里那点轻微的不适,被一种奇异的平静覆盖了。助人后的那点微小愉悦,像暗夜里的一点萤火,虽然微弱,却真实地亮着。
只是他没想到,这“爬上去睡也一样”,会变成在过道折叠椅上长达八小时的枯坐。
林晚带着两个孩子睡在下铺,空间依然逼仄。小松(大概是爱哭的那个)似乎肠胃不适,半夜又闹了几次,哼哼唧唧,林晚起来冲奶、换尿布,难免有动静。更重要的是,陈默在中铺躺了不到两小时,对面中铺那个胖男人的鼾声就升级成了拉风箱般的巨响,还带着哨音,简直无孔不入。下铺的烟味(尽管车厢禁止吸烟,但总有味道残留)和潮气也似乎更重,直往上涌。
陈默忍了又忍,终于还是爬了下来,把中铺让给了鼾声和浑浊的空气。折叠椅是唯一的去处。这一坐,就从深夜到了天色微明。
林晚其间醒来一次,看见坐在过道、靠着车厢壁打盹的陈默,脸上瞬间写满了愧疚和不安。她小声说:“先生,您还是上来睡吧,我挤一挤,或者我抱着孩子坐会儿……”
陈默摆摆手,挤出一个疲惫的笑:“真不用,我坐这儿挺好,看看风景。”窗外是浓得化不开的黑,有什么风景可看。但他态度温和而坚持。
林晚便不再强求,只是从那以后,她的目光时常掠过陈默,带着那种沉甸甸的、让陈默有点承受不住的感激,还有一丝他看不懂的、更深的东西,像是忧虑,又像是某种决绝前的闪烁。她照顾两个孩子极其尽心,动作熟练却掩饰不住憔悴,喂奶拍嗝换尿布,循环往复。那个安静的小柏,确实很安静,很少哭闹,只是常常睁着那双过于黑亮的大眼睛,望着车厢顶,或者,望着陈默的方向。陈默偶尔对上那孩子的视线,心里会莫名咯噔一下。太静了,静得不像个婴儿。
时间在车轮与铁轨单调重复的撞击声中粘稠地流淌。陈默半睡半醒,意识浮沉。他想起自己这次旅行的目的——回到那座他离开了七八年的南方小城,处理一些旧物,或许,也是想隔着时光,触摸一下早已模糊的童年和少年印记。父母故去后,他在外地读书、工作,像个飘萍,与故乡的联系只剩下户籍上冷冰冰的地名。这次回去,心情是近乡情怯的复杂,也有些漫无目的的茫然。
“先生,喝点水吧。”一声轻柔的呼唤打断了他的思绪。林晚不知何时站在旁边,手里拿着一瓶未开封的矿泉水,眼神里带着小心翼翼的关切。她自己嘴唇干得起皮,眼神疲惫,却先把水递给了他。
陈默道了谢,接过来。冰凉的液体滑过干渴的喉咙,带来一丝清明。两人之间隔着一步的距离,沉默着。车厢里大部分人还在睡,只有列车行进永恒的“哐当”声。
“您……是回家吗?”林晚轻声问,目光落在陈默放在脚边的简单背包上。
“算是吧。”陈默含糊地回答,反问,“你呢?带着两个孩子,出远门不容易。”
林晚嘴角牵动了一下,像是一个未能成形的笑,又迅速被苦涩压平。“嗯,去投奔亲戚。”她停顿了一下,声音更轻,仿佛怕惊扰什么,“孩子爸爸……工作忙,走不开。”
很普通的说法,但陈默总觉得她那瞬间下垂的眼睫,掩饰了更多东西。他没有追问,每个人都有自己的难处,萍水相逢,何必深究。他只是点点头:“有人接应就好。”
广播开始预报,前方即将到达本次列车的终点站,也是陈默要下的那个站。车厢里骚动起来,人们纷纷起身,收拾行李,说话声、拉链声、广播声混成一片。
陈默活动了一下僵硬的四肢,准备去拿自己的背包。林晚也忙碌起来,给两个孩子穿好外出的抱被,整理那个大编织袋。她动作有些急,甚至可以说是慌乱,不时抬头看向车厢连接处,又迅速低下头。
陈默背上包,对她点了点头,说了声“再见,路上小心”,便转身顺着开始移动的人流,向车门方向慢慢挪去。过道拥挤,前行不易。
就在他快要走到车厢尽头,准备下车的瞬间,身后忽然有一股很轻的力道,碰了一下他背包的侧边小袋。他下意识地回头。
是林晚。她不知何时挤到了他身后不远处,怀里抱着小松,小柏被她用背带固定在胸前。她没看他,目光低垂着,侧身让过一个扛着大包的男人,仿佛刚才那轻轻一碰只是拥挤中的无意接触。但陈默清楚地看到,她那只空着的手,极快地从他背包侧袋边缩了回去,手指似乎蜷握着什么。
陈默愣了一下,还没来得及做出任何反应,人潮推着他已经踏下了火车。
站台上清冷的空气扑面而来,带着晨雨后的潮湿和铁锈味,瞬间冲淡了车厢里淤积的污浊。天色是灰蒙蒙的亮,铅云低垂,压着远处城市轮廓模糊的楼顶。南方的潮湿无孔不入,站台的水泥地反射着湿漉漉的光,空气吸进肺里,沉甸甸的凉。
陈默随着人流机械地挪动,脑子里却反复回放着下车前那短暂而诡异的一幕。林晚那个动作,太刻意了。在那样拥挤匆忙的下车时刻,她特意挤过来,绝非无意。他停下脚步,站到一根粗大水泥柱的阴影里,避开主要人流,放下背包,拉开了侧面的小袋拉链。
手指探进去,触到的不是他预想的车票根或零碎纸巾,而是一团粗糙的、带有某种脆硬感的纸。他把它掏了出来。
是一张从笔记本上撕下来的纸,边缘参差不齐,被用力揉搓过,皱得厉害,沾着一点不知是汗渍还是别的什么污痕。他心脏没来由地加快了跳动,指尖有些发凉,慢慢地将那团纸展开,抚平。
纸张粗糙的纹理摩擦着指腹。上面只有一行字,用蓝色的圆珠笔写的,笔迹细弱,颤抖得厉害,每一笔的起落都透着一种极力控制却终归失败的惊惶,像是写字的人正身处极大的恐惧之中,或是身体虚弱到了极点。字迹的颜色略深,在纸张褶皱的凹陷处积聚成点。
陈默盯着那行字,周围的嘈杂——广播声、脚步声、行李箱轮子碾过地面的隆隆声、接站人的呼喊——潮水般褪去,只剩下他自己陡然放大的心跳,在耳膜上沉重地擂动。
“下一个失踪的会是你,快跑。”
失踪?谁失踪?下一个?为什么是我?
一股寒意顺着脊椎猛地窜上来,瞬间攫住了他的四肢百骸。他猛地抬头,急促地在混乱的站台上搜寻那个抱着双胞胎的、单薄的身影。目光像探照灯一样扫过攒动的人头,提着大包小包的旅客,穿着制服的工作人员……
找到了。
在出站口汹涌人流的边缘,林晚正吃力地背着那个大编织袋,一手抱着小松,胸前用背带固定着小柏,随着人群缓慢地向前移动。她低着头,步伐有些踉跄,显得格外渺小无助。
陈默几乎要立刻冲过去,抓住她问个清楚。这算什么?恶作剧?精神有问题?还是……真的警告?
就在他脚步即将迈出的刹那,林晚似乎有所感应,忽然回过头,朝着他所在的方向望了一眼。距离不近,中间隔着穿梭的人,陈默看不清她具体的表情,只感觉那目光空洞而遥远,像蒙着一层灰翳。然后,她的视线似乎并没有聚焦在他身上,只是茫然地扫过,便又转回头,继续向前,很快被人潮吞没,消失在出站通道的拐弯处。
走了。就这样走了。留下这么一句没头没尾、惊悚至极的话。
陈默站在原地,手里紧紧攥着那张皱巴巴的纸条,指关节捏得发白。晨风吹过湿冷的站台,卷起几张废纸片,贴着地面翻滚。寒意更深地浸入衣服。刚才在火车上那点助人后的微末暖意,此刻荡然无存,只剩下冰冷刺骨的疑惧和荒谬感。
“失踪……”他低声重复着这个词,喉咙发干。是随口吓唬?看他像个容易受惊的老好人?还是这背后,真有他无法想象的隐情?林晚那憔悴苍白的脸,眼底深藏的惊惶,照顾孩子时那种近乎偏执的谨慎,还有那双胞胎里过于安静的小柏……这些片段不受控制地翻涌上来,为这张诡异的纸条增添了一层不详的底色。
他该怎么做?当成一个无聊的恶作剧,随手扔掉纸条,转身离开,继续自己既定的行程?还是……
“先生,要打车吗?市区,马上走!”一个黑车司机凑过来揽客,打断了他的思绪。
陈默猛地回过神,下意识地将纸条揉进口袋,拉紧背包带子,摇了摇头,快步朝着与林晚消失方向不同的另一个出站口走去。脚步很快,仿佛要摆脱什么。
他需要冷静,需要理清头绪。或许,先离开车站这个人多眼杂的地方。
走出车站,外面的街道宽阔了些,但依旧嘈杂。早点摊冒着热气,公交车喷着黑烟进站,拉客的摩托车按着喇叭穿梭。熟悉的乡音涌入耳朵,却带着陌生的疏离感。这座城市,他离开了太久,早已不是记忆里的模样。
他在路边找了个相对僻静的角落,再次拿出那张纸条,仔细端详。除了那行字,纸上没有任何其他信息,没有署名,没有日期,没有指向任何具体的人或事。纸张是最普通的那种学生笔记本用纸,蓝色圆珠笔也是随处可见的款式。字迹的颤抖是唯一的特征,显示写字人极不稳定的状态。
“下一个失踪的会是你……” “下一个”,意味着前面已经有人失踪了?是谁?林晚认识的人?还是……和她自己有关?陈默想起她说的“去投奔亲戚”,还有提到“孩子爸爸”时那瞬间的不自然。难道失踪的是她丈夫?或者,是其他更可怕的情况?
“快跑。” 这是警告,还是求救?如果是警告,为什么用这种方式?在火车上八小时,她有的是机会更直接地告诉他。如果是求救,为什么只给这么一句含糊的话,然后自己匆匆离去?
疑团像滚雪球一样越滚越大。陈默感到一阵烦躁和无力。他素来是个怕麻烦的人,习惯与人保持距离,这次让铺,已经是多年未有的“多管闲事”。难道就这么一次心软,就莫名其妙卷进了什么危险的事件里?
他深吸一口潮湿冰凉的空气,努力让自己镇定。不管怎样,他现在站在这座城市的土地上,有自己要办的事。林晚和她的纸条,或许只是一个荒唐的插曲。他决定暂时将其搁置,先安顿下来。
他拦了辆出租车,报了老宅所在的街区名。车子驶入渐渐苏醒的城市街道,窗外掠过熟悉的、陌生的景物交织的画面。那些老旧的居民楼,爬满青苔的墙,和他记忆里相差无几;而突兀矗立的新式商场、玻璃幕墙的高楼,则完全陌生。这种半熟悉半陌生的感觉,加剧了他心头那层不安的阴影。
老宅在一条即将面临拆迁的旧街深处。红砖外墙斑驳脱落,木质窗框油漆剥落,露出里面朽黑的木头。打开生锈的锁,推门进去,一股陈年的灰尘味和潮湿的霉味扑面而来。屋里光线昏暗,家具都蒙着白布,地上积着厚厚的灰。这里封存着他童年的记忆,也封存着父母去世后的空寂。
陈默放下背包,没有心思立刻收拾。口袋里的纸条像一块烧红的炭,烫着他的意识。他走到窗前,望着外面同样破败、寂静的街道。偶尔有老人慢悠悠走过,或是一两只野猫窜过墙头。
一切似乎都很正常,正常得近乎死寂。
可是,那张纸条,还有林晚最后回望时那空洞的眼神,在他脑海里怎么也挥之不去。它们像两道冰冷的裂痕,横亘在这看似平静的表象之下。
他究竟该“跑”去哪里?又能跑到哪里去?如果这警告有万分之一的可能是真的,那么危险来自何方?是随机,还是针对他?林晚又为何要冒险警告他一个陌生人?
问题没有答案。只有那股寒意,在南方潮湿的空气里,一丝丝渗进骨头缝。
夜色,悄然弥漫上来,吞没了这座即将消失的老街,也吞没了陈默踌躇的身影。他知道,这个夜晚,注定无眠。而那张皱巴巴的纸条,正静静地躺在他的口袋里,像一个沉默的、不祥的开关,轻轻一触,可能就会打开一个他全然未知的、黑暗的入口。
陈默在老宅里翻找旧物,试图用熟悉的东西驱散心头的不安,却总是不由自主地摸向口袋里的纸条。
第二天,他去社区办事处办理一些手续,工作人员闲聊时提到最近街坊间流传的闲话:西头老赵家的儿子,年前出去打工,说好每月寄钱,头两个月还有信儿,后来突然就没消息了,电话打不通,人也找不着,快半年了,活不见人死不见尸。老赵夫妇眼睛都快哭瞎了,报案了也没个明确说法,只说是“失踪,正在调查”。
“失踪”两个字像针一样刺了陈默一下。他状似无意地问:“咱们这片,最近不太平吗?”
办事的是个热心肠的大婶,压低声音:“谁说不是呢!不光老赵家,我听说啊,隔壁区也有两起类似的,都是青壮年,出去就没回来。也没听说跟人结仇欠债的,就是……哎,邪门!”
陈默的心沉了下去。流言或许有夸大,但无风不起浪。林晚纸条上的“失踪”,似乎并非空穴来风。她难道也是这些失踪事件的关联者?或者……知情者?
他脑子里乱糟糟的,办完事,走出办事处。阳光不错,街上人来人往,他却觉得每个人都有些面目模糊,仿佛藏着什么。路过一个报亭,他瞥见本地晚报的社会新闻版一个小标题:《青壮年外出失联频发,警方提醒注意安全》。篇幅很小,措辞谨慎。
难道真是某种有组织的犯罪?拐卖?绑架?器官贩卖?各种可怕的猜想不受控制地冒出来。林晚带着一对双胞胎,是否也处于危险之中?她塞给自己纸条,是单纯警告,还是绝望中的求助?如果她知道内情,为何不直接报警?是害怕,还是不相信?
陈默感到自己正站在一个迷雾笼罩的十字路口,往前一步,可能是深渊,也可能是揭开真相的路径。他想起林晚苍白的脸和惊惶的眼神,想起那双胞胎里过于安静的小柏。如果这一切是真的,如果他置之不理,后果会怎样?
内心的挣扎持续了很久。最终,那点残存的责任感和对“不对劲”事物的探究本能,压过了对麻烦的恐惧。他决定,不能就这么算了。至少,他得再见到林晚,问清楚。或许,她能提供更多线索,哪怕只是为了她自己和孩子的安全。
他记得林晚下车时是往那个出站口去的,也许她就住在那附近,或者她的“亲戚”在那里。那一片是城西的老旧居民区,流动人口多,环境复杂。
接下来的两天,陈默像着了魔一样,在城西那片区域游荡。他拿着手机里偷偷拍下的林晚侧影(下车前慌乱中抓拍的,很模糊),向路边小店、报亭、菜市场的摊主打听。描述一个带着双胞胎、很年轻、脸色苍白、背大编织袋的女人。
大多数人摇头,说没印象。带孩子的女人多了去了。也有人提供一些模糊的信息,比如“好像前天见过一个带俩小孩的往出租屋那边去了”,或者“听说后面巷子有家人来了投亲的亲戚,带小孩”,但具体位置都说不清。
陈默感觉自己像个无头苍蝇。城西太大,出租屋、自建房密密麻麻,如同迷宫。他脚底磨出了水泡,精神疲惫不堪,却一无所获。林晚和她的孩子,仿佛水滴融入大海,消失得无影无踪。
他开始怀疑自己的决定是不是太冲动,太愚蠢。或许那纸条真的只是个恶劣玩笑,而他被一时的恐惧和所谓的正义感冲昏了头。也许林晚早已离开了这座城市。
第三天下午,天空又飘起了细雨,阴冷潮湿。陈默沮丧地坐在一个废弃公交站牌下的水泥墩上,看着雨水在坑洼的路面汇聚成浑浊的水流。疲惫和无力感几乎要将他淹没。他打算放弃了,明天就去找中介处理老宅,然后离开这里。
就在他准备起身离开时,眼角余光瞥见对面小巷口,一个熟悉的身影一闪而过。
是那个大编织袋!褪色的蓝格子,鼓鼓囊囊的样式!
陈默浑身一激灵,疲惫瞬间被惊醒取代。他猛地站起,不顾细雨,快步穿过马路,追进那条狭窄、潮湿的小巷。巷子两边是斑驳的砖墙,头顶是横七竖八的电线和晾衣杆,滴着水。地上污水横流,垃圾散落。
他小心地跟在后面,保持一段距离。前面那背着大编织袋的人走得不快,似乎在辨认门牌。看背影,是个女人,身形瘦削,头发披着,看不清脸。但那个编织袋,陈默几乎可以肯定。
女人在一个锈蚀的铁门前停下,左右看了看,似乎很警惕,然后掏出钥匙开门,闪身进去,关上了门。门牌号模糊不清,但陈默记住了旁边一个显眼的特征:门边堆着几个废弃的轮胎,墙上用红漆写了个大大的、歪斜的“拆”字,已经被雨水冲刷得有些模糊。
就是这里了。
陈默的心跳得厉害,他躲在巷子拐角处,探出头观察。那是一栋老旧的二层自建房,外墙裸露着红砖,窗户很小,拉着脏兮兮的窗帘。周围很安静,只有雨声淅沥。
他该怎么做?直接上去敲门?会不会太冒失,惊动什么?如果林晚真的身处险境,自己这样贸然出现,会不会给她带来麻烦?或者,屋里还有别人?
犹豫间,那扇铁门突然又开了。
出来的不是林晚,而是一个男人。身材高大,穿着深色的夹克,戴着鸭舌帽,帽檐压得很低,看不清面容。他动作很快,出门后左右扫视了一眼,陈默赶紧缩回头。男人似乎没发现异常,径直朝着巷子另一个方向快步走去,很快消失在雨幕中。
这男人是谁?林晚的“亲戚”?还是……别的什么人?
陈默等了几分钟,确定那男人没有返回,才慢慢从拐角出来。细雨打湿了他的头发和肩膀,冰冷。他望着那扇紧闭的铁门,以及门边那个刺眼的“拆”字,内心剧烈斗争。
最终,他还是走了过去。他没有敲门,而是绕到房子侧面。那里有一扇装着防盗网的小窗,窗帘没有拉严,留下一条缝隙。他屏住呼吸,凑近那条缝隙,朝里面望去。
光线很暗。隐约能看到是一个简陋的房间,家具很少。地上铺着旧报纸。然后,他看到了林晚。
她坐在一张矮凳上,背对着窗户,低着头,肩膀微微耸动,似乎在哭泣,又似乎在极力压抑着什么。她怀里抱着一个孩子,轻轻摇晃着。是那个爱哭的小松吗?还是小柏?
紧接着,陈默看到了让他血液几乎凝固的一幕。
房间的角落里,一张用木板和砖头搭成的简易“床铺”上,躺着另一个孩子。同样裹在蓝底白花的襁褓里。但是,那个孩子一动不动,脸色在昏暗光线下呈现出一种不正常的灰白。而且,那个孩子的脸庞……和小松(或者小柏)一模一样,却又似乎有哪里不同。
陈默的呼吸骤然停止。双胞胎……两个都在这里?可为什么一个在林晚怀里,一个躺在那里毫无声息?躺着的那个,是病了?还是……
就在他惊疑不定,想要看得更清楚时,怀里的那个孩子忽然扭动了一下,脸转向了窗户的方向。
隔着脏污的玻璃,昏暗的光线,陈默对上了一双眼睛。
不是婴儿懵懂无知的眼神。那眼神太过安静,太过幽深,甚至……带着一种冰冷的、不属于这个年龄的打量。是那个一直很安静的小柏。
他就那样静静地望着陈默所在的方向,隔着雨幕,隔着窗户,隔着那条昏暗的缝隙。
仿佛早就知道他在那里。
陈默如遭雷击,猛地向后踉跄一步,踩进一个水洼,发出“啪”的一声轻响。
屋内的林晚似乎被惊动了,哭泣声戛然而止,她倏地抬起头,警惕地转向窗户。
陈默再也不敢停留,转身就跑,心脏狂跳得几乎要冲出喉咙。冰凉的雨水打在他滚烫的脸上,却无法冷却他心底蔓延开的、巨大的寒意和恐惧。
那双眼睛……那个躺在角落里一动不动的孩子……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纸条上的警告,城西的失踪传闻,神秘的男人,举止诡异的林晚,还有那对处处透着不对劲的双胞胎……所有的碎片在他脑中疯狂旋转,碰撞,却拼凑不出一个完整的、合理的图案。他只感觉到,自己已经不知不觉,踏入了一个漆黑泥沼的边缘。
而泥沼深处,似乎有无数双眼睛,正无声地凝视着他。
接下来的两天,陈默把自己关在老宅里,坐立难安。那扇贴着“拆”字的铁门,林晚无声的哭泣,角落里一动不动的小小身影,尤其是小柏那双过于安静、仿佛能洞穿人心的眼睛,在他脑海里反复回放,挥之不去。
恐惧像藤蔓一样缠绕上来。他检查了门窗,反锁了大门,夜里稍有风吹草动就会惊醒。那张纸条被他看了无数遍,纸张边缘都快被磨毛了。“下一个失踪的会是你,快跑。” 这警告此刻显得无比真实而迫近。
跑?往哪跑?如果危险是冲着他来的,跑得了吗?如果林晚和她的孩子正身处险境,他能一跑了之吗?
矛盾撕扯着他。理智告诉他,立刻离开这座城市,买最早的车票,回到他熟悉的、按部就班的生活里去,把这里发生的一切当作一场荒诞的噩梦。可内心深处,那点残存的责任感和对真相的渴望,又像微弱却执拗的火苗,不肯熄灭。
他想起社区大婶的话,想起晚报上那则不起眼的新闻。失踪……是否真的存在一个看不见的黑手,在这座城市阴暗的角落里活动?林晚是受害者,还是……别的什么角色?那双胞胎的诡异,又该如何解释?
第三天,雨停了,天色依旧阴沉。陈默再也无法忍受待在老宅里的窒息感。他需要信息,需要验证。他决定冒险再去一次城西,但这次,要更小心,或许可以从周围邻居那里打听点什么。
他换了件不起眼的深色外套,戴了顶帽子,再次来到那条熟悉又陌生的小巷。白天的巷子比雨天更显破败,但也多了些人气。几个老人坐在门口晒太阳,妇女在公用水龙头下洗菜,孩子们追逐打闹。
陈默没有直接靠近那栋有“拆”字的房子,而是在巷子口一个小杂货店买了包烟,借着和店主——一个满脸皱纹、眼神精明的大爷——搭话的机会,闲聊起来。
“大爷,这附近是不是快拆迁了?我看好多房子都写了‘拆’字。”
大爷吐了口烟圈,眯着眼:“是啊,喊了两年了,雷声大雨点小。就前面那栋,”他指了指林晚那栋房子的方向,“老刘家的,早就搬走了,房子空着,听说最近租出去了。”
“租出去了?什么人租的啊?”陈默尽量让语气显得随意。
“咳,谁知道呢。一个女的,带着俩奶娃娃,怪可怜的。也没见男人。”大爷摇摇头,“悄没声息的,白天晚上都不怎么出来。对了,前天好像还有个男的来找过,看着不像善茬。”
男人!陈默心里一紧:“什么样的男人?”
“高高壮壮的,黑着脸,也没怎么说话,进去待了不到半小时就走了。”大爷咂咂嘴,“要我说,那女的估计也是遇上难事了,躲这儿来的。这地方,乱着呢。”
“她带孩子……没什么异常吗?”陈默试探着问。
大爷看了他一眼,眼神里多了点探究:“异常?能有什么异常?就是那俩孩子,安静得出奇,很少哭闹。特别是那个小的,看着人的眼神,啧,不像个小娃娃。” 他压低了声音,“巷子尾巴老孙头还说,半夜好像听见那屋里有女人哭,还有……像是敲打什么的闷响。不过老孙头耳朵背,也说不准。”
女人哭……敲打声……陈默的心沉了下去。林晚在哭,他是亲眼见过的。那敲打声呢?
又闲聊几句,陈默装作若无其事地离开杂货店,慢慢朝巷子深处踱去。他没有靠近那栋房子,只是远远地、装作看手机的样子,观察着。
铁门紧闭。窗帘依然拉得严实。门口那几个废弃的轮胎还在,红漆的“拆”字在灰暗的墙壁上格外刺眼。周围很安静,仿佛那栋房子与整个巷子的生活气息格格不入,自成一体,散发着一种不祥的孤寂。
他在附近徘徊了将近一个小时,什么也没发现。就在他准备放弃,转身离开时,那扇铁门突然开了。
出来的不是林晚,也不是那个高大男人。而是一个五十岁上下的妇女,穿着廉价的化纤外套,手里提着一个黑色的塑料袋,看起来很沉。她神色匆匆,出门后左右张望了一下,然后快步朝着巷子另一个方向走去,一边走一边掏出手机似乎要打电话。
陈默认得这种塑料袋,附近有个小型垃圾集中点,很多居民用这种袋子装垃圾。这妇女是去倒垃圾?可她神色里的慌张,以及那个看起来分量不轻的袋子,让陈默心里警铃大作。
他几乎没有犹豫,立刻悄悄跟了上去。妇女走得很快,穿过两条小巷,没有去那个垃圾集中点,而是拐进了一片待拆迁的废墟区域。这里房屋大多已搬空,门窗破损,断壁残垣,荒草蔓生,平时很少有人来。
陈默的心跳到了嗓子眼。他躲在半堵破墙后面,看着那妇女走到废墟深处一个废弃的、类似防空洞入口的水泥建筑旁,警惕地再次环顾四周,然后迅速将那个黑色塑料袋扔进了入口旁的深沟里,用脚踢了些碎石杂草略作掩盖,便头也不回地快步离开了。
等妇女的身影完全消失,陈默才从藏身处出来。一股难以形容的寒意包裹了他。他走到那个深沟边。沟里堆着不少建筑垃圾和生活垃圾,散发着腐臭。那个黑色塑料袋很显眼,袋口没有扎紧,里面露出一些深色的、仿佛布料的东西,还有……一点突兀的白色。
陈默咬了咬牙,蹲下身,用随手捡来的树枝,小心地拨开袋口。
里面是几件婴儿的旧衣服,蓝底白花的图案,和林晚那对双胞胎襁褓的花色一样。衣服上沾着一些深褐色的、已经干涸的污渍,看起来像是……血迹。而在衣服下面,压着一团白色的东西。
陈默用树枝将它挑出来一点。
是石膏。碎裂的、粗糙的石膏块,边缘还带着些许未干透的潮湿。看起来,像是从什么模型或者雕塑上敲下来的碎片。
婴儿衣,血迹,湿石膏……
一个极其可怕、令人毛骨悚然的猜想,如同冰冷的毒蛇,骤然窜入陈默的脑海,紧紧缠住了他的心脏,让他几乎无法呼吸。
难道……难道那个躺在角落里一动不动的孩子……根本不是……?
就在这时,他身后极近的地方,忽然传来一声轻微的、踩碎枯枝的声响。
陈默全身的血液仿佛瞬间冻结。他保持着蹲姿,脖子僵硬地,一点一点地转过头。
雨后的废墟,寂静无声。荒草在阴冷的风中轻轻摇晃。
在他身后不到五米远的地方,站着那个高大男人。鸭舌帽依旧压得很低,遮住了大半张脸。但他站在那里,像一堵沉默的墙,挡住了陈默所有的退路。更让陈默感到彻骨冰寒的是,男人那双隐藏在帽檐阴影下的眼睛,正死死地盯着他,以及他脚边那个打开的黑色塑料袋。
空气凝固了。时间仿佛被拉长、扭曲。陈默能听到自己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擂动的声音,也能听到风吹过废墟空洞的呜咽。
男人的手,慢慢抬了起来,伸向了夹克的内侧口袋。
陈默的瞳孔骤然收缩。他几乎能想象到下一秒会掏出来的是什么。
跑!必须跑!
求生的本能压倒了一切。在那只手完全伸进口袋之前,陈默用尽全身力气,猛地向旁边一扑,滚进一堆碎砖瓦砾后面,不顾一切地爬起来,朝着废墟深处、建筑物更密集杂乱的方向拼命跑去。
身后,传来沉重而急促的脚步声,紧紧追来。
风在耳边呼啸,肺部火辣辣地疼,脚下的碎石和断木不断绊着他。陈默不知道自己跑了多久,拐了多少个弯,只知道不能停,绝对不能停。他利用对地形的一点点模糊记忆(小时候似乎在这片区域玩过),拼命往可能有出口、有人的地方钻。
身后的脚步声如影随形,越来越近。他甚至能听到男人粗重的喘息。
就在陈默快要绝望,以为自己就要被抓住的时候,前方出现了一道半塌的围墙缺口,缺口外隐约传来汽车驶过的声音和城市的嘈杂——那是一条小马路!
他用尽最后力气冲了过去,踉跄着翻过砖堆,滚到了马路牙子边。一辆摩托车正好驶过,惊得喇叭狂响。陈默连滚爬起,冲到了马路对面,混入了相对多一些的行人中。
他不敢回头,继续向前疾走,拐进另一条街,又钻进一个热闹的菜市场,在拥挤的人流和摊位间穿梭。直到确认身后似乎没有了那个可怕的追兵,他才敢靠在一个堆满蔬菜的摊位后面,大口大口地喘着气,浑身脱力,冷汗早已浸透了内衣。
男人没有继续追到闹市来。但陈默知道,自己肯定暴露了。那个男人,还有林晚……他们现在一定知道自己发现了什么。
黑色塑料袋里的东西……婴儿衣,血迹,湿石膏……那个躺在角落里一动不动的“孩子”……
一个可怕的念头越来越清晰,越来越让他浑身发冷。那不是孩子。或者,不完全是。
联想到林晚的惊恐,那双胞胎的异常,特别是小柏那双眼睛……难道……难道林晚用某种方式……“制造”了另一个孩子?用石膏?为了掩盖什么?为了……博取同情?或者,有更恐怖的目的?
而那个高大男人,显然是同伙,或者掌控者。
那么,纸条上的“失踪”……是否意味着,那些失踪的青壮年,也和这个可怕的“制造”有关?林晚和那个男人,到底是什么人?人贩子?器官贩子?还是更邪恶的存在?
陈默感到一阵强烈的恶心和眩晕。他原本只是想弄清一个警告的真相,却似乎无意中撞破了一个难以想象的、黑暗罪恶的巢穴。
现在怎么办?报警?警察会相信他吗?凭一件带血迹的婴儿衣和几块湿石膏?凭他那些听起来像天方夜谭的猜测和一张没头没尾的纸条?那个男人很可能已经清理了现场。如果他报警,会不会打草惊蛇,让林晚和那个男人,甚至可能存在的其他受害者,陷入更危险的境地?或者,警察根本不会受理?
可是,如果不报警,他一个人,如何应对?那个男人已经看见他了,绝不会放过他。纸条上的警告,正在以最可怕的方式应验。
他颤抖着手,再次摸出那张已经皱得不成样子的纸条。林晚当时写下它,是怀着怎样的恐惧和绝望?她是否也曾试图反抗或求救?她现在又处于何种境地?是被胁迫?还是……同谋?
陈默想起林晚哭泣的背影,想起她照顾孩子时那份真实的疲惫与憔悴。那里面,究竟有几分是真,几分是表演?
混乱、恐惧、疑虑交织,几乎要将他撕裂。他靠在冰冷的墙壁上,闭上眼睛,努力平复呼吸和心跳。
不能慌。必须冷静。
首先,要确保自己的安全。老宅不能再回去了,那里可能已经被盯上。他需要找一个绝对安全、不为人知的地方落脚。
其次,他需要更多证据,更确凿的证据,才能采取下一步行动。无论是报警,还是其他。
那个黑色塑料袋里的东西,是关键。但那里太危险,男人肯定加强了戒备。还有什么线索?
忽然,他想起了杂货店大爷的话:“……半夜好像听见那屋里有女人哭,还有……像是敲打什么的闷响。”
敲打声……湿石膏……
一个计划,在极度恐惧和混乱中,艰难地成形。危险,但或许是唯一能逼近真相、同时保护自己的方法。
夜色,再次降临。这一次,陈默知道,黑暗之中,狩猎已经开始。而他,既是猎人,也是猎物。
他必须非常、非常小心。
陈默在城东一个不需要登记身份证的小旅馆住了下来,房间狭窄潮湿,墙壁发霉,但好歹暂时安全。他不敢开灯,只借着窗外透进来的、对面霓虹招牌变幻的光,坐在吱呀作响的床上,强迫自己思考。
那袋婴儿衣物和湿石膏碎片,像烙印一样刻在他脑子里。血迹是真是假?如果是真的,是谁的血?石膏又是用来做什么的?那个躺在角落里、被林晚刻意隐藏的“孩子”,究竟是什么?模型?道具?还是……更令人不敢深思的东西?
林晚那张苍白惊恐的脸,和那双胞胎异常的表现,尤其是小柏的眼神,不断交替浮现。如果这一切是一场精心策划的骗局,目的何在?利用带双胞胎的单身母亲形象博取同情,在火车上物色目标?自己让出铺位,是不是正中了他们的下怀,所以林晚才塞来那张似是而非、既能制造恐慌又能引他探究的纸条?
可如果是这样,他们后来为何没有主动联系或进一步接触他?反而在他暗中调查时,显露出如此强烈的防备和攻击性?那个高大男人追他时的架势,绝不仅仅是吓唬。
除非……他们做的“生意”,见不得光的程度,远超普通诈骗。而自己无意中的窥探,可能触及了核心秘密。
“失踪”……陈默反复咀嚼这个词。如果林晚一伙与青壮年失踪案有关,他们会用怎样的手段?伪装成需要帮助的弱势群体(如带孩子的母亲)降低受害者警惕,然后在僻静处下手?那双胞胎,甚至那个石膏“孩子”,是否就是用来麻痹他人的工具?
可是,选择在火车上,众目睽睽之下,给自己这个明显只是临时起意帮助她们的陌生人塞警告纸条,这行为本身又充满矛盾。是林晚良心未泯的示警?还是计划的一部分,为了将自己引入更深的陷阱?
思绪像一团乱麻,越扯越紧。陈默感到头痛欲裂。他知道,光靠猜测无济于事,必须拿到更确凿的证据。而目前唯一的突破口,就是那栋房子,以及房子里的人。
杂货店大爷提到的“半夜敲打声”,给了他一个方向。如果他们在制作或处理什么东西(比如石膏模型),夜间进行可能性更大,也更容易掩人耳目。
他决定夜探。
这是一个极其冒险的决定。对方已有警觉,那个男人很可能就守在附近。但他没有别的选择。等待和躲避,只会让自己越来越被动,甚至可能真的“失踪”。
他需要准备。在小旅馆附近的五金店,他买了一个小型强光手电、一副劳保手套、一把多功能工具刀(虽然知道这可能没什么用,但求个心理安慰),还有一卷宽胶带和几个黑色大号垃圾袋——如果运气好,或许能带出点东西。他还特意换了深色的衣裤和运动鞋。
深夜一点,城市喧嚣渐息。陈默像幽灵一样,再次潜入城西那片迷宫般的巷弄。他避开了主干道和还有灯光的人家,专挑最黑暗、最偏僻的小路穿行。雨后的地面仍有积水,踩上去发出细微的声响,每一步都让他心惊胆战。
接近那栋贴着“拆”字的房子时,他更加小心。远远观察,房子漆黑一片,寂静无声,仿佛已沉沉睡去。但他不敢大意,绕到房子侧面,躲在一堆建筑废料后面,耐心等待,仔细观察。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手脚渐渐冻得麻木。就在陈默怀疑自己是否判断错误,准备放弃时,那扇他一直紧盯的、拉着脏窗帘的侧窗,窗帘边缘忽然极细微地动了一下。
不是风吹的。陈默屏住呼吸。
紧接着,那扇窗户——他上次窥视的那扇——里面的插销被轻轻拨开的声音,在寂静中被放大。窗户被推开了一条不到十公分的缝隙。没有灯光透出,但显然里面的人没睡,而且在活动。
陈默的心提了起来。他慢慢挪动位置,找到一个既能看清窗户缝隙,又更隐蔽的角度。
过了一会儿,一个压得极低的、带着浓重哭腔和恐惧的女声从缝隙里飘出来,断断续续,听不真切:“……求求你……放过孩子……不是我……我真的不知道他会跟来……”
是林晚的声音!她在对谁说话?那个男人?
另一个低沉粗嘎的男声响起了,同样压得很低,但带着不容置疑的狠厉:“闭嘴!现在说这些有什么用?那小子看见袋子了,必须处理掉!都是你,心软塞什么纸条!弄出这么多麻烦!”
“我……我是怕……怕再有像大刘那样……”
“怕个屁!做好你该做的事!看好那个‘小的’,再出纰漏,你知道下场!”男人的声音充满威胁。
短暂的沉默。然后传来林晚极力压抑的、细碎的呜咽,以及……一种奇怪的、轻微的“窸窣”声,像是布料摩擦,又像是……什么东西在被轻轻拍打或抚摸。
“他睡了?”男人问,语气稍微缓和了一点,但依然冰冷。
“嗯……”林晚的声音带着疲惫和某种难以形容的情绪,“刚喂过……安静了。”
“明天老地方,‘货’送出去。这边不能待了,风声紧。收拾干净,一点痕迹都别留。”男人吩咐道。
“那……这个……”林晚的声音犹豫着。
“一起带走。还不能扔。”男人顿了顿,声音更低,“那边催得紧,要‘成对’的才好出手。这个虽然……但好歹能充个数。看紧了,别再出岔子!”
成对?出手?陈默的寒毛倒竖。他们果然在贩卖什么!而且是要“成对”的!是指孩子吗?那对双胞胎?可是他们明明只有两个孩子(如果角落里那个不算“真”孩子的话),何来“成对”可卖?除非……
一个极其恐怖、令人脊背发凉的猜想,如同黑暗中伸出的冰冷手指,扼住了陈默的咽喉。
难道……难道小松和小柏,并不是真正的双胞胎?其中一个,是“货”?是“充数”的?所以小柏才那么安静,眼神那么异常?所以林晚有时候的悲伤和恐惧那么真实?她是在看守一件“货物”,一件可能被用来冒充婴儿、进行非法交易的“货物”?而那件“货物”,需要定期“维护”(比如用石膏修补?),所以才有敲打声和湿石膏?
那真正的孩子呢?失踪的青壮年呢?和这又有什么关系?
信息碎片疯狂冲击着陈默的认知,却无法拼成完整的图景。但他知道,自己听到的,绝对是核心秘密的一部分!
窗内的对话停止了。过了一会儿,窗户被轻轻关上,插销再次扣上。一切重归寂静,仿佛刚才的对话只是陈默的幻觉。
但他知道不是。林晚被胁迫,男人是主谋,他们从事着与婴儿或类似婴儿的“货物”有关的非法交易,可能涉及拐卖,并且明天就要转移!
必须阻止他们!必须在他们转移之前,拿到铁证,然后报警!
陈默盯着那扇恢复平静的窗户,一个更大胆、也更危险的念头冒了出来。现在,男人可能还在屋里,但迟早会离开(或许去准备转移)。林晚一个人带着两个孩子(或一个孩子加一个“货物”),是防御最薄弱的时候。如果他能想办法进去……
这个想法让他自己都打了个寒颤。但想到那些可能已经遭遇不幸的失踪者,想到林晚哭泣中的无助,想到那个被当作“货物”的、不知是什么的东西,一股混杂着愤怒、恐惧和责任的冲动推动着他。
他悄悄退开一段距离,躲在阴影里,死死盯着那扇铁门和房子的动静,等待时机。同时,大脑飞速运转,思考着如果机会出现,该如何潜入,如何寻找证据,又如何安全脱身。
夜更深了,寒意沁骨。远处传来零星的狗吠。陈默如同一尊石雕,凝固在黑暗与寒冷的边缘,所有的感官都提升到极致,捕捉着那栋死亡般寂静的房子可能传来的任何一丝声响。
他不知道里面具体正在发生什么,但他知道,距离真相,或许只有一门之隔。
而门后的黑暗,可能吞噬一切。
等待的时间漫长而煎熬。陈默手脚冰凉,精神却因高度紧张而异常清醒。他死死盯着那栋房子,像潜伏在暗处的猎手,又像是随时可能被吞噬的猎物。
大约过了快两个小时,凌晨三点左右,那扇铁门终于发出了轻微的“嘎吱”声。
陈默立刻缩紧身体,将自己完全藏进建筑废料的阴影里,屏住呼吸。
门开了一条缝,那个高大男人侧身闪了出来。他依旧戴着鸭舌帽,背着一个鼓鼓囊囊的黑色双肩包,动作敏捷。他站在门口,没有立刻离开,而是警惕地左右扫视巷子,目光如同冰冷的探照灯,从陈默藏身的方向扫过。
陈默的心脏几乎停止跳动,连毛孔都紧紧闭合,生怕泄露出丝毫气息。巷子里一片死寂,只有远处隐约的夜虫鸣叫。
男人似乎没有发现异常。他反手轻轻带上门,但没有锁死(可能是为了方便林晚晚些时候出来?或者他很快会回来?),然后快步朝着巷子另一端走去,脚步声迅速远去,消失在夜色里。
机会!
陈默没有立刻动。他强迫自己又等了五分钟,确认男人没有去而复返,周围也没有其他动静。然后,他才像猫一样,从藏身处悄无声息地挪出来,迅速贴近那栋房子的墙壁,沿着墙根移动到铁门旁。
他戴好手套,轻轻握住冰凉的门把手,极慢极慢地转动。门果然没锁,应手而开一条缝隙。里面黑漆漆的,没有灯光,也没有声音。
陈默的心跳如擂鼓。他深吸一口气,压下几乎要破胸而出的恐惧,侧身挤了进去,反手将门虚掩,没有关严,留了一条缝作为退路。
屋里比外面更黑,空气浑浊,混合着灰尘、霉味、奶腥味,还有一丝……难以形容的、类似药水或者石膏粉的淡淡气味。他站在原地,让眼睛适应黑暗,同时竖起耳朵倾听。
一片死寂。但他能感觉到,这寂静中潜藏着什么。
借着从门缝和窗帘缝隙透进来的极其微弱的、几乎可以忽略不计的光线,他勉强能分辨出房间的大致轮廓。很简陋,和他上次从窗外窥见的一致。地上散落着一些杂物。正对着门的里侧,似乎有一道门帘,通往里面的房间。
林晚和孩子们应该在里面。
陈默屏住呼吸,踮起脚尖,以最轻微的动作,开始搜索外间。他的目标明确:寻找任何能作为证据的东西,特别是与“货物”、石膏、交易相关的物品。
他先检查了墙角堆放的几个编织袋和纸箱。里面多是破旧衣物、空奶瓶、尿布等日常杂物,没什么特别。小桌板下散落着几张废纸,他用手电(用手紧紧捂住,只透出一点点光)快速扫了一下,是些奶粉宣传单和皱巴巴的超市小票。
没有收获。他的目光投向那个里间门帘。证据很可能在里面,但林晚和孩子们也在里面,风险极大。
就在他犹豫不决时,里间忽然传来一声极其轻微的呢喃,像是梦呓,是林晚的声音,含糊不清。接着,是孩子轻微的哼唧声,随即被轻柔的拍抚声平息。
她们醒了?还是没睡沉?
陈默不敢再动,僵在原地,连呼吸都放到最缓。时间一分一秒过去,里间再没传来其他声音。
不能再拖了。男人随时可能回来。必须冒险进去看看,至少确认一下里间的情况。
他轻轻掀开门帘一角。里面比外间更暗,气味也更浓重。隐约能看到靠墙有一张简陋的床铺,上面躺着人影。床边地上似乎还铺着被褥。
陈默适应了一下黑暗,隐约看到林晚侧卧在床上,怀里似乎搂着一个孩子。地上被褥里,鼓起一个小包,应该是另一个孩子。
他的目光迅速扫过房间其他地方。墙角堆着几个塑料袋和箱子。靠窗的桌子上,好像放着一些瓶瓶罐罐和杂物。
他的视线最终落在地上那个鼓起的被褥小包上。这就是那个异常安静的“孩子”?是哪一个?小柏?
陈默的心脏狂跳起来。他需要靠近看看,需要确认那到底是什么。如果真是“货物”,或许能发现破绽。
他极其缓慢地挪动脚步,朝着地上那个被褥包靠近。每一步都踩在心跳的节拍上。距离越来越近,三米,两米,一米……
已经能看清被褥的轮廓了。包裹得很严实,一动不动。
就在他蹲下身,伸出手,想要轻轻揭开被褥一角查看的刹那——
床上原本似乎睡着的林晚,猛地睁开了眼睛!
黑暗中,她的眼睛竟然反射着窗外透进的极其微弱的一点光,亮得吓人,里面充满了极致的惊恐、哀求,还有一丝绝望的疯狂。她死死地盯着陈默,嘴唇无声地剧烈翕动,看口型,反复是两个字:“快走!”
陈默被这突如其来的对视惊得魂飞魄散,差点叫出声。他僵在原地,手还停在半空。
与此同时,地上那个被褥包,忽然动了一下!
不是婴儿自然的扭动。那动作……有些僵硬,有些不协调。紧接着,被褥边缘被一只小手从里面顶开了一点。
露出了一张脸。
是小柏。
可是,此刻的小柏,脸上没有任何婴儿应有的懵懂或睡意。他的眼睛睁得很大,直勾勾地看着近在咫尺的陈默。那双过于黑亮、过于安静的眼睛里,此刻没有任何情绪,空洞得可怕,像两口深不见底的井。然而,在这空洞的深处,陈默却仿佛看到了一丝诡异的、冰冷的……了然?
仿佛他早就知道陈默会来,会在这个时刻,蹲在他的面前。
陈默的血液瞬间冲上头顶,又顷刻间褪得干干净净,四肢百骸一片冰凉。这不是一个孩子的眼神!这绝对不是!
他想起了男人的话:“看好那个‘小的’”、“这个虽然……但好歹能充个数”。
一个令人毛骨悚然、完全颠覆认知的猜想,如同惊雷般在他脑海中炸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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