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平壤旅游,大巴司机姓崔,是个四十多岁的大叔,皮肤晒得黝黑,话不多,但一笑起来满脸褶子。他有个习惯——停车休息的时候,一个人走到车屁股后面,躲着风,点上一根烟。
那烟灰白灰白的,抽起来呛得很。我瞄了一眼烟盒,是“金刚山”,朝鲜最普通的那种。
第三天,我递给他一包中华烟。他愣了一下,双手接过去,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像鉴定一件古董。然后小心翼翼地塞进贴身的内兜里,还拍了拍,确认不会掉出来。那个动作,让我心里突然酸了一下。
一包中华烟,在国内也就几十块钱。可在朝鲜,这包烟的分量不一样。
后来熟悉了,他跟我说了不少朝鲜男人和烟的事。他说,朝鲜男人抽烟,不是因为多好抽,是因为实在没别的事干。下班后,没有酒吧,没有KTV,连手机都上不了网。蹲在路边跟哥们儿抽根烟,聊聊天,就是一天里最放松的时刻。
“烟就是我们的娱乐。”他说这话的时候,笑了一下,那笑容里没有抱怨,反而有一种理所当然。
可就是这个“娱乐”,也不便宜。
崔师傅一个月工资合人民币三百块左右。朝鲜最畅销的两种烟:鸭绿江牌,一条10块;金刚山牌,一条5块。他抽5块的,因为便宜。10块的鸭绿江“虽然好抽,但还是贵了”。他说这话时,我正抽着那包送他的中华。我心里算了算,我那一包烟,够他买好几条金刚山。
更贵的当然也有。锦绣江山、龙峰、727,一条280到300块——直接顶他一个月工资。这些烟他见过,但从来没买过,因为“那不是给咱们抽的”。那给谁抽的?摆在高档酒店的柜台上,专门卖给外国游客。朝鲜人自己,看看就行了。
崔师傅说,曾经有个中国游客送过他一包锦绣江山。他舍不得抽,放在家里藏了好久,偶尔拿出来闻一闻。“那味道,真香。”他眯起眼睛,好像在回忆一个老朋友。
最让我心里发紧的,是他说起“烟盒收藏”的事。
朝鲜男人好面子。有些人买不起好烟,但会想办法弄到高档烟的烟盒——锦绣江山、727的盒子,哪怕是从垃圾桶里捡来的,也要弄一个。然后把普通的金刚山烟装进去,出门跟朋友聊天时,从那个盒子里掏出来递烟。朋友一看:“哟,抽上锦绣江山了?”他嘴上说“没有没有”,心里美得很。
一根烟,从5块钱一条变成280一条,中间就隔着一个烟盒。你说这叫虚荣?是有点。可我听完却觉得鼻子发酸。一个人要穷到什么程度,才会连烟盒都要靠捡来的撑场面?
崔师傅还说,有些老烟民实在没钱,商店里可以论根买。一次买三五根,蹲在路边解解馋。他说他年轻的时候也这样过。“那时候工资更低,一根一根买,买三根,抽完就忍着。”
他说得轻描淡写,好像在说昨天吃了碗冷面一样平常。
我听完,沉默了很久。我想起三十年前,我们这儿的小卖部也论根卖烟,两毛钱一根。那时候我爸也抽那种烟,也是买三根,抽一根,留两根。那时候觉得日子紧巴巴,可现在回头看,我们已经从那一步走过来了。
而朝鲜,还站在那里。
临走那天,崔师傅来送我。他从兜里掏出那包中华烟——我送他的那包,还没拆封。他举起来,在我面前晃了晃,笑着说了句朝鲜语。翻译说:“他说,这包烟他要留着,等女儿出嫁那天再抽。”
我眼泪差点没兜住。
一包中华烟,他当宝贝一样揣着。不是因为他没见过世面,是因为在这个物资匮乏的国家里,一包好烟,就是他能想象到的最隆重的仪式感。
火车开了,他还站在站台上,手里攥着那包烟,冲我挥手。那包烟的红色包装,在灰蒙蒙的天色里,格外扎眼。
我不知道他女儿什么时候出嫁。但我知道,那包烟打开的时候,他一定会想起我这个中国游客。
而我,会一直记得那个揣着中华烟舍不得拆开的大巴司机。他不是烟鬼,他只是太缺那一点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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