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次带来短篇小说工作坊学员江敏行的作品《第十三夜》。在北京打拼多年的向书琪回到故乡,过去的种种又开始在眼前浮泛。失踪后回来的弟弟,失联多年的朋友,似乎从未理解自己的母亲……回忆与情感就像家乡绵延的雨水,不断冲刷着她。
毛毛虫蜕变时,会进行细胞自毁与重建的溶解,融化掉的液体在成虫盘指挥下组合成蝴蝶。睡了十三天之后,蝴蝶挣扎着挣脱蛹的束缚。晾晒着湿漉漉翅膀的蝴蝶,还记得自己是毛毛虫时候的事情吗?
作者|江敏行
编辑|楚焙
01
她从梦中惊醒,身体陷在经济舱逼仄的座位里,肩颈因久睡隐隐作痛。椭圆形的舷窗框住一片幽幽的深蓝,高空俯瞰,是山脉上连绵不绝的冰川反射出的微弱天光,小镇暖黄色的灯火点缀其间,令人目眩神迷。
睡前服下的药物磨钝了她的思维,像是透过布满划痕的玻璃窗向外望,吃力得紧。她想不起来自己的目的地,舷窗里的风景,她的双脚离地面几千英尺。向公司请假的OA手续不算简单,“项目刚收尾,你没必要赌气,”邻座劝她,“下个月任命就下来了。”
“任命?”机舱沉浸在黑暗中,内置空调发出稳定运作的嗡鸣,鼾声穿插其间。邻座的每个字像针,一下、一下,挑动着她的神经。“留下来吧。”钝痛之下她把脸颊贴上冰冷的窗玻璃,“你要对……”,然后是手掌,“……自己负责”,手腕和小臂冷得一激灵。
她是什么时候成了黑暗中被压扁在玻璃窗上的一只蜘蛛,而邻座恐怖的热度亲密地压在她肩上,“留下来吧。”热气喷薄,一阵眩晕,耳鸣又开始了。她感觉到随和一阵恶心。黑暗中更多人回过头来,他们的嘴一张一合,像是水中抢食的鱼。
“留下来吧。”嗡鸣声变得尖锐,下意识想推开身边最近的那个人的脸,邻座光滑的面部上没有五官,冲她咧开一个笑容,“留下来吧,向——”
“书琪姐?”哦,然后她想起来了,这里也是梦境。
“你做噩梦了吗?”美容店的射灯刺激着向书琪的眼睛,她眯起眼。灯光在满是水汽的空气中晕开两个小小的光圈,对面黄色的墙纸起着返潮的褶皱。
三月份,A镇的所有房间都免不了回潮。潮气和雨水不同,蒸腾出墙缝里水泥和霉菌的味道。向书琪在北京闻不到的味道。
从北京回到A镇,要先搭乘飞机,再转高铁,最后坐绿皮火车,两千多公里。项目结束的第一天,她在向主管递交病历报告前接到了母亲的电话。“兴俊要补办婚礼了,”那边有点陌生的、缓慢而苍老的声音说,“你要不要回来一趟?”
向兴俊,她的弟弟,消失三年的弟弟。那天坐在公司的黑色皮质沙发上,两个小时的等待让向书琪感到疲惫,或许是紧紧攥着自己的病理报告单时的挫败,或许是主管漫长的会议和紧闭的门带来的屈辱,她痛哭过一阵,像抓住另一根绳子抓住了这个离开的借口。
按摩师的手指揉压过太阳穴。弟妹林欣雯躺在旁边的按摩床上,用余光看着她,“是不是芝芝吵到你了?刚刚你一直皱着眉。”
五岁的侄女林芝芝站在两张单人按摩床中间,左手抱着从娃娃机里抓来的玩具。“我没有!”她有些不服气,见向书琪醒了,圆圆的眼睛瞬间望向她:“是奶奶带我来的。要下雨了。”
要下雨了吗?窗帘缝隙里有一层薄薄的云雾。服务林欣雯的按摩师说:“小朋友,去外面等妈妈,好不好?”林芝芝犹豫了下,点点头,啪嗒啪嗒走到门框外,又回过头:“你们要快一点。”
“妈来了?”林欣雯讶然,“她就是这个性子,还是有点怕她奶奶。”
向书琪躺在靠近窗户的一侧,透过厚厚的玻璃,风声变得模糊,偶尔窗户发出一串细碎的振动响声,嘎吱嘎吱,像是屋子在寒风中牙齿彼此敲击颤抖。这风有点吓人,林欣雯说。今年是异常气象,向书琪答复她,往年三月份风雨也没有这么大的。美容师笑了,这里的玻璃很坚固的。
林欣雯又担心起婚礼的情况,要不要换接亲的时间?婚礼那天会下雨吗?他们看了很久的婚纱,选了她一直想选的蓬蓬裙,如果下雨,裙子可能会被雨水打湿,“还有你的礼服,姐。”
“三月是梅雨天气呢。”树浪声竟然像是已经下起雨来。美容师的手指皮肤有这么粗糙吗?她的手从太阳穴下滑至双肩,十指有力揉捏她的肩颈。一下,向书琪仿佛突然被人攥紧固定,即将进行的婚礼一瞬横在她的颈间,她知道林欣雯接下来要说什么。
先是备婚。我真怕出问题,林欣雯说,时间太紧了,酒席席面、宾客名单、连喜糖的盒子都是加急做了自己折的……千万不要出什么疏漏。婚礼是什么时候?大后天中午。选的西式的礼服。婚纱照拍了吗?拍了。
然后是向兴俊。林欣雯的声音变得很低,姐,你知道吗,拿到婚纱照易拉宝的时候,我都不认识自己了。也不认识向兴俊。照片上的他看起来好陌生,“但感觉没以前浮躁,也没以前话多了。总感觉第一次认识他一样。”
向书琪没有回话。美容师的手指抬起了她的手臂,“婚礼前几天是这样的。年轻人都紧张呀,你也紧张,他也紧张。正好有新婚的氛围嘛”林欣雯抿了抿唇,试图露出一个笑容,话题即将转入对婚礼仪式的展望。“人间蒸发三年,也确实是新婚。”向书琪说。
按摩室陷入令人尴尬的寂静中,只有透过玻璃的模糊风声把室内的人包裹起来。按压在向书琪肩颈上的力道松了。林欣雯抿了抿唇,她皮肤白,此刻耳朵像是烧起来,空气变得稀薄,她感受到自己的皮肤在按摩师的手下不断鼓胀,直到要噗地一声完全破裂。她感觉自己有必要说些什么来填充这个空荡荡的屋子,可向书琪的话还压在她心上。
地砖上有细小的黑色飞虫,似乎是从窗玻璃的缝隙里爬进来的,在空中绕了几圈,没人发现它。
“结婚了就好啦,结婚了就好啦。”美容师来打圆场,管男人做什么,打扮自己的婚礼也是为了纪念一下, 人生只有一次嘛。在这里做好按摩保养,保证你们在婚礼上漂漂亮亮的。
“这天气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放晴。”林欣雯又说起天气,“妈今天下午还说呢,裁缝给你做的礼服做好了,要和你一起去拿,试试合不合身。我说要去给你买一套单独的,现在城里流行的款式多。她不乐意,一定要去裁缝店里做,说是裁缝店里的质量更好。”
“她一直是这样的。”向书琪说。
“姐你常年在外打拼不知道,妈这几年随和多了,但在家里的事情上越来越念旧,”林欣雯细细的声音继续,你说要回来,她可高兴了,又不想让我们看出来。“哎呀你不知道,她给你打电话前犹犹豫豫的,几次在我们面前试探哩。哎哟,一下是说要整理一下你的房间,一下又说你工作忙回不来。”
小虫像是从她们眼前飞过。细小的摩擦声钻入向书琪的耳朵,成为林欣雯絮叨中持续的背景音。它找到了床旁台灯的光源,在灯罩上盘旋了一会儿,一眨眼的功夫就消失在空气中。后面林欣雯再说什么,她没听清。等她再有意识的时候,整个按摩流程已经结束,林欣雯不知什么时候坐到了她旁边,一双手亲密地挽起她的胳膊。
向书琪吓了一跳,正要抽离,身体微不可察地僵住几秒。可是美容师领着她们往外走。门在眼前打开了,变得更加清晰的风雨声中,魏美玲就坐在美容院待客区的沙发上,低头看着芝芝。她穿着白色的毛呢外套,颧骨凸起,皮肤透红。魏美玲还是习惯画刀锋一样的眉毛,抿着嘴,面容冷淡而严肃,远远看去,和几年前没什么变化。
“妈!”林欣雯喊,魏美玲抬起头,冷淡的表情融化了,笑意蔓延上她的眼角,不像向书琪熟悉的妈妈,而只是一个普通的老太太。
“妈。”向书琪说。
02
挂断电话前几秒,魏美玲迟疑了下,问向书琪,你怎么听起来像哭过了?她没有说实话。
她们已经很久没通过电话了。毕业那年向书琪决定去北京工作,和魏美玲爆发了前所未有的冲突。魏美玲要把她在家里的东西都扔出去,向强在旁边拉架,被魏美玲一把甩开。“不是你当初非要把我搞到这个小县城来吗?现在你在这里装好人?”她指着向强的鼻子,“你和他父女俩一条心是吧,你从小到大读书,他管过你一次出过一分钱吗?你让他来当这个好人?”
向强讪讪一笑,从口袋摸出根烟,走出了家门。客厅里只剩下魏美玲和向书琪两个人。没有人再说话,魏美玲转身砰地一声甩上门,向书琪面对瓷砖上的一地狼藉,地上是她第一次指导向书琪获得芭蕾舞冠军时合影留念的照片,玻璃碎了一地。
开始工作那几年,向书琪心存侥幸,总觉得也许下一次就能得到魏美玲的理解,但是每次打电话,只能听到拒绝的忙线。向强和她打电话总是一副偷偷摸摸的样子,安慰说妈妈只是一时生气,随后旁敲侧击地问她的工资,“你知道的,爸爸最近做生意周转不开,你弟弟又大手大脚。”一次负责项目时间长,她分不开神,三周没和家里联系,竟然也没人打电话给她。她也就渐渐不打了。
林欣雯要去医院处理交班事宜,匆匆和两人说了再见。雨水太大,向书琪和魏美玲在美容院又等了一阵,等雨声消失,直到从屋里往外看,只能看得到丝线般的细雨。
“上车吧。”魏美玲说。白色的私家车停在美容院门口。向书琪抱着芝芝坐到了后排,她穿着魏美玲带来的长风衣,自己的薄外套收了起来。回家几天,她还是不太习惯这边湿冷的天气,每天穿衣服都拿不准薄厚。
芝芝在膝头摊开一本巨大的彩色绘本,是立体书,她翻开新的一页,一只纸雕的蓝色蝴蝶和小男孩从书本中飞出来,蓝色蝴蝶的翅膀上有两圈黑色的眼纹。芝芝看呆了,她拿起那页书,不断翻开、落下,翻开四分之一,再落下,蝴蝶扇动着自己的翅膀。
绘本是美容院老板送给她的,临走前,芝芝怎么都不肯松手,林欣雯为此说了她好一会儿。“是个倔脾气的,和你小时候一样,对不对?”魏美玲对她说,眼角笑出细细的鱼尾纹。后视镜里的芝芝还在伸手捏起蝴蝶的翅膀,向书琪看着她。
A镇的街道在车窗内飞快向后掠去。高矮交错的灰色水泥房子在雨水划过的玻璃窗里轮廓模糊,一切在融化,空气里泥土和灰尘的气息,记忆里又高又瘦、脊背挺直的妈妈和三年未见的A镇在雨幕中闪动着。
“你的礼服我也带回来了,回家后看看合不合身。”魏美玲顿了顿,“看起来总感觉她把胸围做宽了,你这次回来瘦了好多。”
“房间住得还习惯吗?”车在离红绿灯还有一百米的地方停下来了,前面是看不见头的车流。“还好。”
因为下雨的缘故,马路上塞满了车、背着书包的学生们在车流的缝隙中穿梭而过。这是她熟悉的路段。从前方的十字路口向左拐,就到了向书琪的中学;向右拐则驶向城南,一直往火车站的方向去。向书琪在这里生活了十八年,先是一直往左边走,然后搭公火车离开去上大学,再去到更远的地方。
向书琪没有回头看过,A镇也并没有等待过她。学校的校门有这么小吗?路口旁拔地而起的商场大厦是近几年的产物了。这幢庞然大物和一旁新建的小区高楼,在老旧的水泥房子中间显得格格不入——学校勉强翻新了几轮,但是周边的居民楼与店铺早已墙壁斑驳。道路没有拓宽,在日益增大的人流前显得力不从心。
“要早点睡觉,你这病就是熬夜熬出来的,多休息对身体好,精神上也放松些。”
“好。”
“睡觉前不要玩手机。”
“你初中的生物老师又返聘了,现在在初二教书。我和欣雯晚上散步,在学校里遇见过他好几回。”魏美玲说,“他最挂念你和雪琦,现在雪琦回来了,你也回来了,有空多和朋友聚聚。”
好陌生的名字。魏美玲的话落在她身上,身上的衣服不是29岁已经习惯负责接洽合作方的小组长的她带回来的那身西装,是魏美玲的衣服,带着她的香水味。项目里的角色被留在了北京。对于这个迟到的、作为“补偿“的女儿角色,她居然哪哪都不适应。
“这么多年不见,没必要打扰吧。”窗外年轻的中学生们穿着如出一辙的宽大运动校服,在雨幕中飞跑。有个男学生在向书琪的车窗旁边停下来,似乎想通过单面的玻璃照照镜子,他的脸上有几颗星星点点的青春痘。男学生看不见向书琪,只是专注于检查自己的发型,但是他凑得太近,近到防窥膜失去作用,和向书琪对视,猛然吓了一跳,转身深一脚浅一脚消失在雨幕中。在头顶遮雨的薄外套被吹得鼔荡起来,留下一个衣角。
车内后视镜里,魏美玲的眼角泛着细细的鱼尾纹:“加个微信,又不妨碍什么。”
向书琪突然一阵烦躁。
“人家凭什么要通过?当初一声不吭就删联系方式,连个解释的机会都没有。”男生的衣角消失在车流间。好多年前,夏天很热,李雪琦抓着她的手一直哭,说对不起,说她害怕。她第一次见到李雪琦哭,雪琦的手像烙铁,眼泪一颗一颗掉在她们的胳膊上,好烫。她没办法解释,心里积压的郁结和痛苦变成眼泪。她哭,向书琪也哭,两个人胳膊上都出了一层薄汗,狭窄的街道上一点风也没有,蒸腾着暑气,黏腻的汗水和眼泪汇聚在一起。
“你说话没必要这么难听,我那时候是为了你好。”魏美玲淡淡地,没有回过头看她。“当初是当初,现在是现在。你们这些年都不联系,难道都怪我?”
“怎么联系?你在人家那为我解释过一句吗?”向书琪回过头来说。
“有什么好解释的?你在北京过得很好吗?当初谁说也不听,非要一个人跑到那么远的地方去,好像我要害你。结果呢?”魏美玲说,“和你爸一样,一模一样。”
你不明白,向书琪想说,你根本就不明白。她对着魏美玲陡然拉下去的脸,“结果”“结果”,无数待处理的事项拥挤在她的体内,把血管和五脏积压仿佛不再是一个血肉做的人,而是由奖状、证书、OA流程和电子屏幕填充的玩偶。焦虑失眠的晚上,向书琪躺在黑暗的房间中,用发麻的手捂着心脏。虚弱的、不规律的心跳在胸腔里,像是某个不该存在于此的异物,像是被捕网中的鸟儿做最后的徒劳的挣扎。她日渐衰败的身体是那张网,她害怕鸟儿在最后的绝望下停止挣扎,害怕鸟儿彻底冲破她的胸膛。她的声音越来越大。
“哪里一样了?你不要在这里是非不分。三年前向兴俊人间蒸发的时候,是我去的警察局,是我一直照看着家里。他想走就走,想回来就回来,我就要被你们一直拴着?我是你养的一条狗吗?”
“把你当狗还会让你回来吗?弟弟不是你的弟弟?这个家是我一个人的家?”魏美玲的眼神显得有些疲惫,“你不要不知好歹。”
“那我不回了。”向书琪却停不下来。她想拧门把手下车,却忘记车门已经锁闭,好像她一直在推一扇打不开的门,一直在朝一面墙扔球,一直回答问题。魏美玲大喊她停下。她完全听不见,只是疯了一样要拉开车门。芝芝被她吓到了,茫然抬起头,哇哇大哭起来。
“你别发疯行不行!我是没想过让你去北京,但难道我没有帮你吗?”魏美玲的声音里出现一丝裂缝,“你以为是谁给你寄的东西?是谁给你打的钱?是向强吗?”
“不要开门,不要开门。”芝芝趴在窗户上,手指往前指着,“蝴蝶要躲雨呀。”
向书琪顺着她的目光看去,车黑色的后视镜下方悬停着一只黄褐色的蝴蝶,翅膀边缘密布着一圈黑色的眼纹。“蝴蝶要躲雨!”芝芝的另一只手吃力地举起手中的绘本,蓝紫色的纸蝴蝶倒映在后视镜中,竟像与真的蝴蝶相互依偎着。十八岁的夏天,她们再次相约去河谷看蝴蝶。那天向书琪为了专业选择的事和魏美玲周旋,没能去成。外面下了好大的雨,轰隆隆的雷声。
李雪琦那天去了吗?
03
她那时候不明白为什么魏美玲一定不让她和李雪琦一起玩。
初二转学时做自我介绍,李雪琦站在黑板的讲台前,银色亮片的短裙在阳光下闪闪发光,她转身,在黑板上利落地写下自己的名字,粉笔声嗒嗒嗒,“琦”字的竖钩拉得很长,有一个陡峭而锋利的回钩。“我叫李雪琦,大家可以叫我雪琦,也可以叫我琦琦,因为我们这里不下雪,我希望有一天能考上北京大学,去看看真正的雪。”
台下发出一阵笑声。
“琦”“琪”,意指美玉,她们有一样的小名,班主任也把她们安排在一起做同桌。李雪琦和自己像数学里的两个反集,李雪琦偏科严重,化学和生物好得出奇,或许向书琪也因为李雪琦自卑过。所以才总是以课外班的名头拒绝李雪琦去学校后山探险的邀请。但李雪琦好像完全不受这些事情影响一样坚持不懈——她太想要一个一起去后山的玩伴了,她只能这么对自己解释。
可是为什么是自己呢?
“那里有蝴蝶羽化的栖息地。”李雪琦兴奋地说,她的眼睛发着光,像是蝴蝶翅膀上闪烁的鳞粉。
中学的后山区域不大,和山体相连的部分用铁围墙拦了起来。李雪琦不知道怎么找到一处较宽的铁栏杆,侧身穿过栏杆中间的缝隙,两个人就跳入了山区。一开始,向书琪总有点胆战心惊,熟悉路线后也渐渐放松下来。她们只沿着废弃的石板小道走到河谷,不越雷池半步。听见越来越近的、近乎沸腾的水声。在河谷蒸腾的水汽中,植物纵横交错、枝蔓连天,和生物课本上单颗的、清晰的植物图谱大相径庭。
李雪琦在泥土和树枝间翻翻找找的时候,向书琪总爱看着那些植物和河水发呆,神游天外一般。李雪琦有时笑话她,说她也是“植物性”的,是“书琪科书琪属琪琪”。向书琪被她说红了脸,起身就要去打她。但是坐久了腿也麻了,一起身就是一个踉跄。李雪琦更乐不可支,一边狂笑,一边绕着她喷防虫喷雾,做法一样。
李雪琦喜欢做昆虫标本。她猫腰翻找灌木丛的枝叶,像一个侦探,顺着叶片上啃咬的齿痕,找到躲避在枝干间的幼虫,大网兜兜头罩下,虫子被抓进透明的袋子里,茫然而胡乱地挣扎。抓回来虫袋都被放在桌肚深处。有一次,她们后座的男同学调侃起李雪琦放在桌子里的卫生巾,他正处于变声期,笑声低哑,像是一只得意的鸭子叫嚷起来,向书琪撑开一只袋子,走到他身后,黑色的灯蛾幼虫“啪”地倒在他衣领上。毛毛虫骤然获得自由,奋力攀爬,在衣服上留下长长的、湿润的黏液。男同学的笑声中止了,被慌不择路的尖叫打断。
他听起来更像鸭子了,向书琪大笑起来。没人注意幼虫被抖落在地上,又被慌不择路的男生踩了一脚。她一直在笑,周围的同学也在笑。笑声中李雪琦推开教室的后门。她走到向书琪面前,“琦琦,你看他……”向书琪想要去拉李雪琦的手臂。她没说话,宽大的校服袖子从向书琪手中滑开,只是弯下腰,看着地上被踩扁的,黑色的肉块。
她咧开的嘴角僵住了,后知后觉的羞愧缠绕着她。“琦琦……”她在窘迫中开口,想要解释道歉,可是解释什么呢,解释自己为什么擅作主张去她的书桌里掏东西?解释那个男生在议论她放在桌肚里的卫生巾?还是解释那只被踩扁爆浆的、没人在意的虫子?“……你会讨厌我吗?”
李雪琦没有说话,弯下腰,用手指拨弄死掉的虫子,向书琪抽了张纸,心中不安和搅动让她的手有些抖。李雪琦会生气吗,李雪琦会骂她吗?她好想靠李雪琦近一点,但是她没有看她,虫子破碎的、黑的内脏汁液透过纸巾,她又抽了几张纸。
绿灯亮了。向书琪松开车门把手。
剩下的路程在沉默中走完。魏美玲进门后一直皱着的眉头没有松开,她换上了家居服,打开客厅的电视机,径直走向了厨房。这是她这几年养成的新习惯。向书琪每每打电话回来,都能听到背景里嘈杂的电视声。
向书琪牵着芝芝,本想让她在客厅里待一会儿,可是电视节目换来换去只有一个台,就又带着芝芝回了房间。
窗外的雨水没有停止,芝芝在房间里玩着玩具,厨房里没有传来任何声音,向书琪才发现,家里竟然这么寂静,寂静得几乎令人难以忍受。她打开门,魏美玲正在厨房里摘菜,她穿着粉红色的家居服,蹲坐在一旁的小板凳上,头发随意抓了一把,撇在颈侧。魏美玲的身影看起来好小,却是那么固执的一张脊背,沉默地背对着她。
她突然觉得魏美玲可怜,突然有些后悔。
向书琪一直不明白为什么魏美玲不喜欢李雪琦,魏美玲给出的理由是她觉得这个女孩子过于招摇。直到十八岁那年高考,魏美玲为了打探自己的专业选择,偷偷登录自己的账号和李雪琦聊天,两人在QQ里差点吵起来。后来,从电脑残留聊天记录的只言片语里,向书琪才知道,魏美玲不喜欢李雪琦是因为她的妈妈,因为她妈妈曾经抢走过她去省城的文工团进修班的机会。那是最后一次进修的机会,第二年,魏美玲脚骨骨折,再也跳不了芭蕾。
可是她知道,正如魏美玲也知道,真正让她没能参加那次巡演的是向强,是意外怀孕,是向书琪。
菜梗断裂的清脆声有规律地传来。向书琪走回客厅,把电视打开了,角色念台词的热闹声音溢出来,填满了空荡荡的房间。向书琪绕过客厅里堆放的“喜”字,在她背后,摘菜的声音停下了,魏美玲看了一眼她的背影。
十五岁傍晚去后山的路格外漫长。毛毛虫被她们一起埋在后山的灌木丛里,李雪琦说每一只虫子她都会带回去,养到死,再做成标本。她说起自己家里有一个专门的标本屋,说下次要让向书琪一起去看看。她重重地点了点头。有一瞬间,她几乎羡慕起那些被李雪琦带回家的虫子,它们有宽敞的屋子,不用背负任何期待和随之而来的束缚。她也想和李雪琦说,说母亲的厚望,说当“第一名”的压力,弟弟的敌意,但她只是握紧了她的手。
而十八岁的向书琪第二天醒来,发现自己的QQ里已经没有李雪琦的名字,她一开始以为雪琦在为她昨晚的失约而生气,跑到她家楼下,想找李雪琦道歉,李雪琦却不肯出来。再后来,她看到了妈妈和李雪琦的聊天记录,李雪琦在校门口哭着和她说对不起,她的脑海里闪过魏美玲的脸,沉甸甸的愧疚压在她心底,两个人相拥而泣。
李雪琦期期艾艾地说,她们就要搬家了,明年她会复读一年。“我们那时候再联系,好不好?”
她们没有再联系。后来北京的校友聚会,向书琪从同学那里听说,李雪琦放弃了当年保送的名额,留在学校里又打了一年竞赛,才来的北京。“好像是家里有什么问题。”同学说,学校给了一大笔钱呢。
那天李雪琦没有来。临走时,同学推给了她李雪琦的微信。好友验证始终没有通过。
“姑姑,我想看那个。”芝芝的手指向书架上方,向书琪拍开画册上的灰,在她们的膝盖上摊开,巨大的《世界昆虫图鉴》。这本书是她上中学时缠着魏美玲在超市的促销货架上买下来的,作为她第一次考进年级前三的礼物,铜版纸已经泛黄了。
“姑姑,为什么毛毛虫织成的蛹里会飞出蝴蝶?毛毛虫去哪里了?”芝芝问她。
她用小小的手掌拉住向书琪。芝芝才那么小呀,五岁的孩子,她们的手掌纹路合在一起,生命与生命之间就跨越了近半个世纪,二十五个春天,二十五个夏天,二十五次河流在峡谷中发出轰隆隆的震天声响,震颤蔓延她们的皮肤,动摇她们的骨头,连带着她们的心跳一起鼓动;二十五次,A镇河谷里的蝴蝶从漫长的睡梦中醒来,模模糊糊地遥想毛毛虫时期的事情。
第一次,向书琪感受到自己的衰老,她离当年的魏美玲,已经比离当年的自己要更近了。她轻轻拉住芝芝的手去摸图鉴上斑斓的眼蝶:“蝴蝶就是毛毛虫变的哦。就像仙女教母给灰姑娘的魔法一样,它们自己就会这种魔法。”
“毛毛虫吃了好多好多叶子,把这些叶子变成丝线。它在自己吐出的丝里睡觉,睡啊睡,梦见自己变成了蝴蝶。”
“可是妈妈说,梦里的事不是真的呀。”
向书琪低下头,好像苦恼一般,想了想这个问题。
“这就是毛毛虫的魔法呀,它们会在梦里融化;融化了之后呢,在液体之中,蝴蝶开始做梦,梦见变成毛毛虫的样子。”
芝芝听呆了。向书琪知道自己解释得还是过于复杂。或许对孩子来说,还不需要去解释毛毛虫是怎么把自己融化,她合起书,问芝芝,过段时间天气晴朗,我们可以去郊外一起去看蝴蝶,好不好?芝芝点了点头。
04
你说,毛毛虫是怎么变成蝴蝶的呢?15岁的向书琪问15岁的李雪琦。“毛毛虫是有成虫盘的。等它们结好茧,就会分泌一种酶,把自己融化。”李雪琦正在奋力掏干净黑色幼虫的“肉”,那是它肚子里的虫卵和木屑,“融化掉的液体再在成虫盘的指挥下组合成新的蝴蝶,就是这样。”
“那不是和死了一趟一样。”
“对啊,就和死掉一样。”
雨在半夜变大了。向书琪在磅礴如瀑布的雨声中醒来,童年的房间变成一只小船,将她从身处的世界缓缓剥离开来。一米二的小床过于狭窄,向书琪起身去了客厅。
没有开灯,家离小区路灯太近,路灯惨白的灯光在雨中拉出一道斜长的影子,黑暗中许多新添置的家具被照亮了,红彤彤的“喜”字放在新买的玻璃茶几上,一旁新打的橱柜里放着向书琪带回家的药。她找了半天,没找到是哪一格柜子,玻璃柜门映出一个黑影。向书琪吓了一跳,回过头,才发现是魏美玲。
“这么晚还不睡?”魏美玲穿着整齐的家居服走过来。怕吵醒还在睡觉的芝芝,她用气声轻轻问。“睡不着,起来找褪黑素,你放在哪里了?”
“药我都放在最上面,怕芝芝拿着玩。”魏美玲从层层叠叠的药盒后拿出一个小瓶子,“是这个吗?”向书琪点点头。魏美玲身上有股中药味,离得近了才能闻到。她衣装整齐,仿佛一个人在黑暗的房间里走了很久。
“你要吃一颗吗?”向书琪说,“安眠的。”“激素类的药,我不吃。你少气我几回就好了。”魏美玲摆摆手,在沙发上坐下来。这个位置靠近窗台,路灯照在她脸上,“你快去睡吧,我透透气。”
“周末我带你去省城医院看看吧。”向书琪也在她身边坐下。“我也睡不着。”
“年纪大了而已,半夜浑身燥热不舒服。觉少。”魏美玲说,你弟弟结婚的日子,不好弄,后面还有好多事呢。
向书琪说,这不是有我吗?
“你又没结过婚。”魏美玲笑了,那笑容说不清是什么意味。她的手臂挨着向书琪的手臂,妈妈的手如今像曾经奶奶的手、外婆的手,肉松弛下来,像层叠的浪挨挤在一起。黑暗之中,向书琪看不见魏美玲的脸,只能闻到她身上淡淡的药味和皮肤味道。衰老的味道。
“可是我长大了,妈妈。”
“你长大了。你弟弟跑到外面去搞投资,把家里所有存款都偷走的那天,我就知道你长大了。”魏美玲拍着她的手,“长大了,就要照顾自己。出去和朋友聚一聚也是好的。”
“其他那些人,我不喜欢他们。”向书琪说,“一天到晚没事干,老是闲言碎语,讨论女孩子的婚事。”A镇的一切都让她感到厌倦。过年时整日整夜的麻将声,可以随意指指点点顾客的美容店,以及无处不在的、凝视着年轻女孩们的眼睛。从家里到学校的路走起来只要十六分钟,她来来回回走了十八年。不想要下一个十八年了。
“你不要听就好了……算了。”魏美玲说,“我不懂你。你小时候就这样,又闷,又有主意,像个炮仗。我和你爸常说,不该给你起这么个名字,太内秀了。”
“李雪琦你也不喜欢了吗?”
“可是你和李雪琦说了些什么呢,妈妈。”
黑暗之中她们肩并肩坐着。窗外的雨水不断落下,她们像是身处瀑布后黑暗的洞穴里,游离在今天和过去之外。魏美玲紧紧抿着唇,一言不发。她在想什么?她当时在想什么?年轻的妈妈在年老的妈妈体内,有一刻,魏美玲比她看起来更像是小孩,像是芝芝。她叹了口气。
刚回来的时候,她好想告诉妈妈北京是什么样子的,北京的路太宽了,她租在五环外的房子,有些路段的路灯甚至照不亮两边的小区,就像沙漠。她像被连根拔起的植物,再扎根时,才发现爱和恨都无所依凭。
她没有说,她不想要自己被用来佐证下一个“正确”。
时间在雨声里凝固了。有一阵向书琪觉得魏美玲是不是睡着了。但她只是侧身看着窗外的雨。中学放暑假,向书琪有时会邀请李雪琦来家里玩,两个人趴在瓷砖上看漫画,画本藏在电视柜抽屉的缝隙里。孙悟空就是在花果山水帘洞里修炼的。向书琪说,如果她是孙悟空就好了,李雪琦说,她不当孙悟空,她要当她自己。
“当年的事,是我不对。”魏美玲的声音响起来,一字一句说得很慢。
“三年前你弟消失后,雪琦和李阿姨有来看过我们。那天你不在家,去警局看线索了。”魏美玲说,“雪琦长大了。这次婚宴她也会来,你们见见面吧。”
05
林欣雯和向兴俊补办婚礼那天是个大晴天,在山下的酒店。林欣雯化妆,向书琪在一旁,穿着妈妈给她的那身礼服。林欣雯说,姐,如果以后我们去北京玩,我可不可以去找你?不带兴俊,就和你玩。向书琪被她逗笑了,说可以。
林欣雯说姐,你笑起来真好看,多笑笑。回来这几天你一直闷着脸,大家都知道你在北京不开心。向书琪愣住了,林欣雯已经朝她挥了挥手,弯腰钻进了婚车里。向兴俊给她拉开了车门,也跟着她钻进去。他确实变了许多,不再有三年前离家时那种急迫要证明自己的燥气,整个人的脾气仿佛和体型一样泡发了。
从小到大,他们不知起过多少次冲突。青春期的向兴俊对向书琪充满了敌意,总是嚷嚷着爸妈对她偏心,觉得向书琪。三年前,他骗走家里的十万块,进了传销窝点。老实说,哪怕是今天的向书琪,也不觉得这个弟弟一定能“痛改前非”。
汽车开动前,他在车窗里冲向书琪一笑。婚礼前一天他们一起布置场地,向兴俊突然问她什么时候回北京,现在薪资那么高,多赚一点是一点。“实在不行,你明天抢捧花抢准点!”他嘿嘿一笑,“北京有钱人多,你可抓紧机会!”
“你怎么不去北京‘抓紧’‘抓紧’?”
“我没你有出息呗。”他在床头挂好了婚纱照,“我要抓紧爸妈。”向书琪抬头看向那张婚纱照。林欣雯说得对,相片上的弟弟看起来那么端正而陌生。其实她也嫉妒他,嫉妒爸妈总给他无尽的自由并且给他兜底。嫉妒他想回家就回家,嫉妒这个家永远是他的家,嫉妒他的爱和恨不必如此混杂。
魏美玲拉住她的手,坐进后排的婚车。
酒宴上来的人额外多。好多亲戚向书琪都是第一次见,包括林欣雯的父母,这对陌生的中年男女,和自己的女儿之间似乎有种尴尬的沉默。经过她时,林欣雯还冲她眨了眨眼。
向书琪昨晚和妈妈忙活了一整晚,加上连日失眠,实在没精力再在门口迎客,和魏美玲说了声,就去找了间空房间的沙发上休息。
“你这精力是越来越差了。”魏美玲说,回来后还是要多动动,你小时候就不爱动,“在我肚子里的时候,没有胎动,我跑了好多家医院都没查出什么。”“那和不爱动有什么关系啊?”向书琪哭笑不得,魏美玲笑了,一屋子的人也都笑了。
厚重的窗帘把光源隔绝在外。向书琪关上门,只留了一盏小灯。朦朦胧胧之间,她似乎又听见天上传来雨水的声音,哗啦啦的雨声仿佛从另一个世界奔腾而来,她仰面躺着,消失不见的此世成为雨的河床,成为一整条宽广的河流,所有青蛙、虫子、黑色的树枝和泥土,所有宾客、红包、散落一地的烟酒包装壳和哇哇大吐的人类,办公桌、钢笔、晾在阳台上的衣服拖鞋和杯子,都在这条河中漂浮。
向书琪感到自己越来越轻,随着水流向上漂浮。河水盲视,她也盲视。向书琪与世界松开了手,她睡着了。
她睁开眼睛。四周没有人,酒席已经散了吗?向书琪走过空空荡荡的酒店,走到大街上。正是傍晚时分,云群在金色余晖中缓慢地流动着。有放学的学生一边吃路边买来的烤面筋,一边讨论今晚的每周小测。她走过他们身边,风好大,两面树行道树树叶翻动如蝴蝶过海。她突然想起来,自己和李雪琦约好了,要去河谷里看蝴蝶孵化的样子,她必须在夜晚降临前赶过去。
于是她越跑越快,绕过学校门口的保安,穿过教学楼的小门,铁栏杆的缝隙补齐了,她钻不过去,还好她已经足够高,可以翻过这片栏杆,气喘吁吁地赶到河谷里。“你怎么才来?”李雪琦拧起眉毛,“再晚都要错过啦。”她们蹲下身子,肩膀挨着肩膀,眼前整片繁殖区域的树枝干上都栖息着密密麻麻、层层叠叠的翠蓝眼蛱蝶和它们的蛹,就像是树木睁开了一千只眼睛,在即将完全变黑的幽幽夜幕中。
蝴蝶们的翅膀振动着,如同向书琪胸腔里尚未平息的狂跳的心,和她们紧紧挨在一起的呼吸。“你看!”李雪琦兴奋地指向其中一只蛹,一只蝴蝶正挣扎着,摆脱蛹的束缚,晾晒自己湿漉漉的翅膀。向书琪想起成虫盘的故事。“你说,蝴蝶还记得自己是毛毛虫时候的事情吗?”向书琪突然问。“问这个干嘛?”李雪琦耸耸肩,“睡十三天,你也会忘记的。”
她侧过头。原来她们已经要三十岁了呀。三十岁的李雪琦把向书琪的手放在自己微微隆起的小腹上,她感受到手心下那块温暖的皮肤随着李雪琦的呼吸上下起伏,突然之间,像一串金鱼泡泡在手心破裂,还未成型的蝴蝶,在李雪琦的腹中振翅。
李雪琦看着她,像是洞悉她奇妙的感受,微微笑起来,“我觉得她是一个女孩,你说,她该叫什么名字呢?”
向书琪感到眼眶里有湿润的东西,心里淤塞的事物随着她的泪水一起流出来,那些水草、石头都汇入大海,在广阔而未知的水域里变成更加不值一提的东西,它获得了它的平静。
总导师|三三
1991 年出生,毕业于中国人民大学创造性写作专业。作品发表于多家刊物,多有选载。曾获第二届“钟山之星”年度青年佳作奖、 2021 年度青花郎•人民文学奖新人奖、第七届郁达夫小说奖短篇小说奖、首届《静安》文学奖、红棉文学奖小说主奖、第十九届《中篇小说选刊》双年奖、第六届“钟山之星”年度青年作家等奖项, 入选王蒙青年作家支持计划•年度特选作家(2022-2023)等。
曾入围小说学会排行榜、收获排行榜、城市文学排行榜等文学榜单,著有短篇小说集《长河》《晚春》《山顶上是海》《俄罗斯套娃》《离魂记》等五部。
评语:
敏行,
半夜读完这篇小说,它远远超过了我的预期。所有的生活细节都真实、具体,每个人物也恰好在正确的位置上。正是因此,许多支线无需事无巨细地解释,一下子就能让读者接受。读的过程中,时常想到《北京女子图鉴》。向书琪落在大城市与故乡的缝隙之间,两边的生活截然不同,而她与任何一边都充满了隔阂。
这篇小说的语言、节奏都非常成熟,没有想到蝴蝶的意象会用得那么贴切,并且从头到尾贯穿了整篇小说。破茧成蝶是一个省城出身的女孩的梦,甚至许多人共享着这个梦。通过你的书写,让我真切地感受到,这个梦并非一层美丽而虚幻的泡沫,从毛毛虫阶段到蝴蝶,这个过程是具体、多变、甚至险象环生的。如此,整篇小说所呈现的复杂人物情感也有了更坚实的支撑。小说的标题《第十三夜》也很妙,是化蝶的那一夜,意味着向书琪真正辨认出自己人生价值所在时刻。
关于两位女孩的友情,有一个地方处理得不是很清楚。魏美玲提议向书琪和李雪琦加个微信,向书琪回答说,“人家凭什么要通过?当初一声不吭就删了,连个解释的机会都没有。”并指责魏美玲没有替自己解释——通过这一段,可以推测是向书琪主动删除的李雪琦。但在后文中,又说是李雪琦主动删除的向书琪,并哭着向她道歉(似乎暗示是魏美玲让李雪琦不要影响向书琪)。这段往事整体而言,写得不是很清晰。这是横亘在两个女孩之间的一场跨越多年的误会,是否可以多铺垫一些线索。
另外就是,感觉这篇小说有写长的潜能。人物都已立住,因此也伴随着很多支线。比如弟弟进传销组织前后的变化,包括他个性的转变、对家庭态度的变化、弟妹的生活、芝芝如何看待父亲缺席又出现等等。李雪琦的生活也多是谜,她为什么会回来,在过去的许多年中是否尝试过与向书琪建立联系。如果敏行有兴趣,可以尝试再写一些内容,甚至单独另开一篇,去讲述这些彼此渗透的人物各自身上的故事。也许可以写成一个系列。
最后想说,确实是非常愉悦的阅读体验,祝敏行不要停笔,写出更好的小说。
三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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