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冲这个人,从头到尾都是个憋屈的角色。被人陷害、妻子受辱、手里背了几条人命,走投无路才爬上梁山。
上了山,没过多久,他把收留自己的王伦一刀捅死了。
说他可怜,确实挺惨;说他冷酷,那手上的血也是真的。
这样一个人,究竟是英雄,还是让人敬而远之的狠角色?
梁山换了主人这件事,在整部水浒里算是个大转折,而这个转折的导火索,就是林冲拔刀那一刻。
王伦是梁山最早的头领,带着一批人把这片山头经营起来,在绿林道上也算站稳了脚跟。这个人有个根子上的毛病,看见比自己强的人,心里就堵得慌。
林冲来投奔的时候,他就开始犯难了。林冲是什么人?禁军教头,东京城里数得上号的武官,身手、名望都不是王伦能比的。留下这么个人,迟早是颗不安分的钉子。
王伦给林冲出了个难题——想上梁山,先拿投名状来。这规矩摆明了是为难人。所谓投名状,就是亲手杀个人证明你的诚意。林冲手上虽然已经有人命,可那都是被逼出来的,让他没来由地去杀个素不相识的路人,他心里过不去这道坎。
他在山下足足等了三天,守着那条路,就等着哪个倒霉蛋经过。偏偏这节骨眼上,杨志走过来了。两人照面就打,打成平手,王伦顺势把杨志也收进来,林冲的投名状问题就这么含糊翻篇了。
进了山寨,林冲的位置一直尴尬。王伦对他面子上客气,实际上处处防着,核心的事从来不带他。林冲心里那口气压着,没有机会发,也没有地方发。
后来晁盖带着一帮人来,打劫了生辰纲,个个都是能打的人物。王伦老毛病犯了,一门心思想把这几个人推走,不愿接收。吴用眼睛毒,扭头去找林冲,说了一番话。大意是——当年你林冲来投,王伦那副嘴脸,你自己心里清楚,今天你还打算就这么看着?
林冲当场把刀拔出来了。
王伦还没搞清楚状况,林冲已经把他拿住,当着所有人的面,把他捅死。这一刀来得那么干净,快到让人觉得林冲等这一天等了很久了。
这就是让人说不清楚的地方。王伦嫉贤妒能是真,心胸狭窄是真,但他在林冲最狼狈、最走投无路的时候,开了门,让他进来。这份情不算多,却是实实在在有的。林冲把这些记了,还是压根就没当回事?
杀完王伦,林冲把晁盖推上了位子。他做了这件事,却从来没有想过,这一刀会怎么落在梁山其他人的眼里。
很多人说林冲窝囊,这话说得不够准,不过也不是全错。
林夫人长得出众,这在当时对普通人来说,说是福气,其实是麻烦。高衙内第一次撞见她,眼睛就挪不开了。高衙内是谁?太尉高俅的义子。高俅在北宋朝廷里混得风生水起,高衙内仗着这层关系,在开封城里向来横着走,没人敢惹。
林冲第一次撞见高衙内调戏妻子,举起的拳头最终没有落下去。他认出对方的身份,把那口气硬生生压下去,拉着妻子走了。旁边的人捏了把汗,他自己装作没事人。
事情没有就此结束。高衙内念念不忘,设了个局,趁林冲不在,把林夫人骗到了一处地方。等林冲赶过去,高衙内已经跑了。当时林冲站在门口叫妻子开门,进去之后看见人没事,问了一句有没有受欺负,得到否定的回答,这事就翻过去了。
就这么翻过去了。
武大郎是个卖炊饼的,没有什么背景,听说妻子和西门庆的事,二话不说冲上去掀桌子,管他对方权势再大。林冲是禁军教头,对付一个只知道吃喝玩乐的纨绔子弟,能力上从来不是问题,偏偏在这种时候一退再退。
他把怒气发在了陆谦身上。陆谦是他相熟的朋友,在这件事里给高衙内出力设局。林冲砸了陆谦家里的东西,拿刀顶着陆谦的脖子,狠话说了一堆。刀最终收回来了,人没动。
这个细节说明一件事。林冲心里有数,他知道高俅才是真正的麻烦,那道坎他跨不过去,所以他只能拿最势弱的陆谦出气,出到一半,还是忍住了。这不是懦弱,这是精打细算之后的选择,可这种选择背后,是一个人把自己压得有多死。
他之后做了一个决定,让人觉得他这个人心里有多冷。他给妻子写了一封休书。
那时候的他不是不清楚休妻意味着什么。高衙内盯着林夫人,离开了林冲,她在那个年代的处境可以想见。加上休书带来的名声打击,这条路走到底,几乎没有出路。林夫人后来确实自尽了。
林冲写这封休书,说是给妻子一条改嫁的路,实际上更多是在把自己从麻烦里切割出来,让高俅少一个对付他的抓手。这个决定冷静得让人后背发凉。
林冲被高俅设计,带刀误入白虎堂,这个罪名要命。开封府最后判了流配沧州,没要他的命,算是网开一面。
林冲那时候大概还觉得,保住命就有余地。
押他去沧州的两个差役,出发之前就已经被高俅买通了。这两个人一路上对林冲嘘寒问暖,客客气气,林冲压根没起疑心,跟着走。到了野猪林,差役把林冲绑到树上,掏出家伙准备动手。鲁智深从树上跳下来,把林冲救了。
林冲这才知道,一路走来,那些客气话全是假的。
到了沧州,他老老实实待着,管一个草料场,每天盯着那些干草过日子。他当时的盘算很简单,低调熬着,说不定哪天能平反,能回去。这种念头在那种处境下,是彻彻底底的自我安慰。
高俅没有打算就这么算了。派去沧州的人把草料场的草屋点了火,想把林冲烧死在里头。林冲恰好出去买酒,不在草屋里,阴差阳错躲过一劫。他躲进附近一座破庙,隔着门缝,把陆谦、富安和那个牢头的对话从头听到尾。三个人把整件事说得清清楚楚,还互相道贺,声音不低。
林冲把这些全都听完了。
他在那一刻想清楚了所有的事情。当初的陷害,路上的追杀,沧州的监视,草料场的大火,全是一条算计他性命的链子,一环扣一环,他自己一直稀里糊涂地往前走。
他推开门,三个人还没反应过来,刀已经见了血。这是林冲头一次真正意义上的爆发,没有前戏,没有犹豫,直接动手。
杀完人,他没有路了。官府要追,高俅不会收手,整个大宋对他来说已经没有落脚的地方。梁山是唯一还能去的地方。他带着手上的人命,往那座山上走去。
杀了王伦,晁盖坐上了寨主的位子,林冲算是立了功。后来宋江上山,格局又变了一次。
表面上看,林冲在梁山站得住脚,资历不浅,武艺数一数二。实际上,他在梁山的处境,从来没有真正自在过。
晁盖对他客气,宋江对他礼遇,这些都是真的。真正的核心圈子,林冲始终进不去。宋江身边那批心腹——吴用、李逵、花荣这些人,每一个都跟宋江走得极近,林冲不在这个名单里。排位、议事、决策,他参与不到核心层。
原因不难想。梁山靠情义维系,大家聚在一起,讲的就是一个信字。王伦不是什么好人,可他是林冲上山的引路人,是在林冲最走投无路的时候开门的人。林冲把他杀了,这件事落在梁山所有人眼里,就是一根说不出口的刺。
没有人把话说出来,心里那个问号却挥不走——你连收留自己的人都能下手,那跟你称兄道弟的人呢?
这种顾忌不是没有道理。林冲这个人,遇事要么忍到极限,要么一刀解决,两个极端之间没有缓冲。忍的时候,周围人觉得他好说话,稳得住;爆发的时候,周围人觉得他危险,靠不近。王伦之死,是林冲替晁盖和宋江铺的路,路上踩的是他自己的名声和信任。
他做了整件事里最关键的那个动作,最后却在圈子的外沿站着。
前半段的人生,林冲是被人推着走,高俅推他、陆谦推他、差役推他,一步一步推到绝境。后半段的人生,他推倒了王伦,把别人推上去,自己站在原地,没有人真正走过来。
一个人在别人需要他的时候出了手,在自己最需要被人信任的时候,却发现周围空了。这是林冲在梁山的真实处境,也是那一刀之后他不得不面对的结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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