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某小学的德育办公室里,程实已经度过了整整十年。
身兼德育老师与班主任双重身份,她每天面对的,是孩子们课间的嬉闹、同学间的小摩擦、家长们的焦虑与倾诉。
这十年里,她也有一些观察和发现:孩子更聪明了,却也更“脆弱”了;家长和老师的联系越来越多,但彼此的“信任感”却变得微妙;孩子没有变“坏”,家长也没有变“差”,可教育却变得更难了。
今天,我们换个角度,透过一位一线德育老师的观察,了解我们的孩子。
如果用一句话概括这10年小学生的变化,最贴切的莫过于:他们越来越早熟,却也越来越脆弱;眼界越来越宽,内心却越来越敏感。
作为每天和孩子朝夕相处、处理各类学生问题的德育老师,程实最直观的感受,就是这一代孩子和10年前、20年前的孩子有着截然不同的成长状态。
最先感受到变化的,是孩子们的课间游戏。
以前的孩子和现在的孩子课间玩的东西差别不大,男孩子就是在走廊跑、你追我我追你,女孩子一起画画、看书,相对文静一些。
但现在无论是老师还是家长,对孩子的课间安全更加重视。为了避免追逐打闹引发磕碰受伤,学校不断地细化课间安全规则。
德育处和班主任都在鼓励孩子们玩更安全的游戏,比如在教室下下棋,在墙边聊聊天,或者去图书角看书。
程实会对班上的孩子说“不跑、不追、不打”。
但她知道,要求归要求,孩子们落实起来很难。低年级的男孩子还是喜欢在地上滚、趴着,或者拿纸团捏个球踢来踢去。
“但课间属于孩子,我们能做的就是多转一转、多强调安全”,老师只能一遍遍巡视、提醒,在守护安全与尊重天性之间艰难寻找平衡。
比游戏变化更深刻的,是孩子的心智与性格。
现在的孩子是互联网原住民,甚至是AI原住民。他们接受的资讯很广,小小年纪就懂得很多大人世界的道理,称得上 “见多识广”。
伴随着知识面拓宽的,是极强的权利意识与自我意识。现在的孩子自我意识非常强烈,敢于大胆表达自己的想法,重视自己的感受。
但这份“自我”偶尔会显得不合时宜。
“课堂上,老师正在讲课,他们想到什么就直接开口;课堂上东西掉得比较远,起身就去捡;午间拿水果时,一定要挑最大、最好的。”程实举了几个例子,这种状态是以前的孩子极少出现的,也成为德育工作中需要重点引导的问题。
矛盾的是,物质生活的极大丰富,没有等比换来孩子情感世界的丰盈,反而让他们在情感上更“脆弱”。
同学之间一句无心的玩笑、一次小小的碰撞、一个不经意的忽视,就能影响一天的心情,甚至因为一件小事第二天请假在家消化情绪。
程实想起了一个需要“请假平复心情”的孩子。
男生未经允许拿了女生的东西,女生询问时对方没有回答。程实当时对两个孩子说:“你们如果自己能解决,就自己解决。如果解决不了,再找老师帮忙。”
在老师看来,这只是同学之间再正常不过的小摩擦,她希望培养孩子自己解决问题的意识。
女生后来没再找她,程实以为没事了。
结果当晚,女孩妈妈发来信息:孩子回家后情绪崩溃,大哭。
在妈妈的询问下,女孩说出了自己的困惑:“他对班上其他同学都不是这个样子的,是不是不喜欢我?”妈妈提出第二天给孩子请假一天,在家平复情绪。
程实起初有点犹豫。
但作为班主任,也作为一个妈妈,她觉得这件事不至于请假一天,两个孩子当面说一句话就好了。但家长很坚持,并告诉她:“女儿从小就是这样,在学校不会表现情绪,回到家才会爆发。”
她最后尊重了家长的意见,给孩子批了假。
第三天女孩来上学,程实让两个孩子自己聊。
男孩说:“我当时没听到她问我。”没想到,就这一句话,两个人就和好了。
看到和好如初的二人,程实也会想:“孩子的一切情绪其实是完全可以被舒缓的。会不会是因为我们大人过多地强调孩子的自我意识,导致他们困在自己的小情绪里出不来,反而不利于他自己内心的成长,不利于她和同学的相处?”
在程实的观察中,现在的孩子大多是独生子女,住在高楼大厦里,同一单元、同一楼层的邻居极少往来,孩子从小缺少同伴陪伴,融入集体时很容易产生孤独感。
这或多或少也会影响孩子处理问题的方式——大事小事,习惯性地寻求老师帮助。
“低年级的小朋友习惯性地把和同学的相处‘告知’老师,比如被谁碰了一下,东西被谁拿了。”程实补充道:“这不是告状,就是告知。在陌生的集体中,他们最信任的就是老师,爸爸妈妈也会告诉他们‘有事情找老师’。也因此,孩子们更愿意寻求老师的帮助,而不是自己主动解决。”
对此,她也会引导孩子有些事情可以先自己试着解决:“如果孩子的方法行不通,我们老师会一直在这里。”
处理两个孩子发生矛盾时,程实遵循一套清晰的流程。
第一步,先看有没有孩子受伤。如果有,第一时间联系双方家长,先关心孩子的健康,不管对错。
保证健康之后,老师把事情搞清楚,给双方家长一个准确的答复,让家长知道事情的完整经过。在校内老师沟通解决后,再建议家长私下表达对受伤孩子的关心。
程实发现,很多家长非常在意事情发生之后对方的态度。态度拿出来了,家长都知道孩子之间难免有摩擦,很多矛盾就能化解。
如果孩子没有受伤,则根据事情原委从中调和、沟通,找到合理的解决办法。
如果说学生的变化是教育的“表象”,那么家校关系、家庭教育的变化则是核心。
家校沟通从线下走到线上,从有限联系变成全天候连接,家长对教育的参与度越来越高。作为家校关系的第一现场,德育老师最能体会这种变化带来的冲击与挑战。
最先发生改变的,是学生的家庭结构。
20年前,绝大多数孩子来自完整的核心家庭,父母共同陪伴成长,家庭教育完整且稳定。
但现在社会结构、婚姻观念、生活压力的变化,让家庭形态变得多元复杂,隔代抚养、单亲家庭、重组家庭、二孩家庭越来越多。
家庭结构的变化,直接带来了家庭教育的失衡与缺失。
比如隔代抚养时,老人更能照顾孩子的吃穿,但是孩子的独立性就很难养成;单亲、二孩家庭居多,家长对于孩子的关注度就有所减弱,对于孩子性格、行为的养成就会出现偏差。
这些家庭带来的问题,最终都会传导到学校。
现在的德育,早已不是只面对孩子,而是要面对一个个结构复杂、问题各异的家庭。老师要在孩子成长的同时,引导家长、辅助家庭。
比家庭结构变化更明显的,是家长对老师、对学校的态度。
程实举了个很简单的例子:“以前的家长无论学历如何,做什么工作,他们挂在嘴边的话,一般是‘孩子交给您,您随便批评’。如今家长群体的学历普遍提高,获取教育信息的渠道越来越多,很多家长都有自己的教育理念,也更关注孩子的身心健康。他们更常说‘我们家孩子比较敏感,请您多关注’。”
两种态度各有时代背景,也各有其合理性。家长对孩子教育的参与度提高了,这本是好事。
但“关心则乱”,太过紧张孩子的家长偶尔会越过那根平衡的线,质疑老师的教学,干涉班主任的班级管理。
沟通工具的变化,进一步加剧了这种失衡。
没有微信群的时候,家校沟通主要靠家校本、放学时的面对面交流、定期的家长会。沟通次数有限、时间固定,家校之间有着清晰的边界,不会互相打扰。
即时通讯工具让沟通变得随时随地、高效便捷。老师发现孩子作业有问题,拍照发微信就能和家长沟通;孩子在校发生小摩擦,老师可以第一时间告知家长,避免误会。
便捷的另一面,是进一步模糊的边界。
家长随时都能发消息、打电话,不分白天黑夜、不分工作日和休息日,老师的私人时间被大量占用。更严重的是,个别家长一旦遇到孩子之间的小矛盾,就直接在班级群里发照片、宣泄情绪。
程实遇到过,原本是两个孩子之间的一件小事,在情绪不断发酵后,最终变成两个家庭的对峙。
有家长找到他,说班上有位同学总是拍她孩子的背,她觉得那是“恶意的行为”。
程实赶紧去了解情况,那位拍人的女生是想和他玩,但用的方式不对。两个孩子被叫到德育办公室,一进门就有说有笑,东摸摸西翻翻,根本没把这事放心上。
可家长不这么看,觉得女生长期故意打她孩子,造成了负面心理影响。要求对方道歉,还要同学家长写下保证书。
最后,女生给男生道了歉,并写下一封“和好信”,这件事才算告一段落。
程实的无奈在于:她很清楚两个孩子之间根本没有大人想象的那种恶意。家长的过度介入把一件小事,变成了两个家庭的对峙。
她甚至遇过因为同学之间的矛盾,一步步演变成在校门口“大闹”。
班上有个男孩,上课时手搭在前排同学肩膀上,手里还拿着尺子。前排同学一转头,尺子在脸上划了一道小小的口子。对方妈妈和外婆要求老师给说法,联系对方家长,如果不解决就要去学校找人。
班主任协调双方家长,约好第二天中午到学校谈。
但第二天早上,外婆就到学校门口“堵人”了。因为约好的时间是中午,对方家长早上就没有送孩子上学。外婆在得知这个情况之后,就在学校门口大闹,坐在地上说自己心脏不好。
作为老师,她只能尽量去理解双方家长的想法,一边舒缓家长的情绪,一边找到双方都接受的解决方案。
校门口那件事发生后,她找班主任了解到,那位同学主要是妈妈和外婆在带,爸爸主要忙工作,没怎么参与到孩子的教育中。
妈妈全职在家带孩子,一心一意都为了孩子的成长,孩子的任何小问题都能无限放大她的情绪。同时,她焦虑的情绪又不能在丈夫或工作上得到舒缓,就导致了她一直绷得很紧。
“过度干预”和“责任缺位”,这两种看似矛盾的现象,却能同时出现在教育现场,甚至出现在同一个家庭。
有家长陷入“过度卷入”的误区,把全部生活重心放在孩子身上,干预孩子的学习、干涉学校的管理、放大孩子的每一次小矛盾;有的则走向“责任缺位”的极端,他们忙于工作,认为“教育是学校的事,学习是老师的事”,忽视了对孩子的陪伴、习惯培养、心理引导。
一次次和家长的沟通,更让她意识到,德育不光是疏导孩子,很多时候也需要对家长进行宽慰,让陷入焦虑的失衡家庭能够相对找到一点平衡。
有句老话:“家家都有本难念的经”,每个家庭有不同的状况,作为老师很难用一个统一的标准来量化“好”或“不好”。
程实分享了一名德育老师心中“刚刚好”的家长状态。
不需要做到教科书般的完美,家长只需要一点点地向这样的状态靠拢,就能够让关系往平衡的方向发展,更有利于孩子的身心健康、知识习得、习惯养成。
在生活上,孩子刚入校的第一学期或第一年,家长参与更多一些,比如提示孩子按课本整理书包,陪着完成作业,提醒穿校服。
到了二年级,变成“你收好了吗?我待会儿来看”,孩子自己去收拾。
三年级以后,孩子慢慢养成了习惯,家长甚至可以不说,孩子自己就能做。
学习上也是同样的节奏。一年级,家长看着孩子完成作业,签个字。二年级,孩子自己完成作业,家长大致看一看,签个字。到了更高年级,孩子回家自己就完成作业了。
处理同学矛盾也一样:第一次告诉孩子可以怎么做,第二次问孩子“你是怎么想的?你想怎么做?”
这种从方方面面投入到慢慢抽离的过程,能让我们的孩子不仅仅是“见识广”,还能有更好的自主解决实际问题的能力。
回顾这些年的德育工作,最让程实觉得震撼的变化不是某个案例,而是德育工作的地位本身。
以前,德育被看作是“管纪律”的,主要是抓行为规范、抓校园纪律、抓文明礼仪。现在,“立德树人”被摆在了教育的首要位置,是教育的根本任务。
至于孩子和家长的那些变化,只是家庭、学校、社会环环相扣,在不知不觉中重塑了孩子和孩子、家长和孩子、家长和学校之间的关系。
这也使得如今的德育方式越来越科学、多元,从说教变成关照到每个孩子的内心,每个家庭的不容易。“这是教育理念的巨大进步。”程实说道。
*文中程实为化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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