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我叫宋令仪,十六岁那年被送进宫里选秀,是我姨娘跪了三天求来的机会。
我家是江南织造局的六品小官,父亲有五房妻妾,我姨娘排最末。她总说:“令仪,你得争气,娘这辈子就指望你了。”说这话时,她正用生冻疮的手给我缝制选秀穿的衣裳,料子还是前年宫里退下来的次等锦缎,她偷偷染了色,看着倒也鲜亮。
选秀那日,寅时三刻我就被叫醒。宫里来的嬷嬷眼皮都没抬,只说了句“跟上”,我就跟着三十多个秀女进了神武门。宫墙真高啊,高得把天都切成窄窄的一条,我仰头看时,只觉得脖子发酸。
我们被领到储秀宫前头的院子里等着。四月里的天,晨风还带着凉意,我身上这件衣裳看着光鲜,其实薄得很,风一吹就透。我偷偷搓了搓手,听见前面两个秀女在说话。
“瞧见没,那位穿水红褙子的,是河道总督家的千金。”
“她头上那支簪子,怕是值咱们家半年的开销。”
我没吱声,只往角落里挪了挪。父亲为官清廉,家里姐妹的衣裳首饰都是轮着用,我这身行头,已是姨娘倾尽所有。
等了约莫一个时辰,才有太监尖着嗓子喊:“秀女入殿——”
我们按着事先排好的次序往里走。储秀宫正殿开阔得很,地上铺着光滑如镜的金砖,我低着头,只能看见自己模糊的倒影,还有前面秀女裙摆上精致的绣花。
“跪——”
我们齐刷刷跪了一地。
上头传来温和的女声:“都抬起头来,让皇上和端妃娘娘瞧瞧。”
我慢慢抬起头,这才看清殿内的情形。正中央的龙椅上坐着当今天子,瞧着不过三十出头,面容清俊,只是眼神淡淡的,看不出情绪。他身侧坐着一位宫装女子,想来就是端妃了。她生得极美,是那种牡丹盛放般的美,一身正红色吉服,上用金线绣着百鸟朝凤的图样,在殿内烛火下流光溢彩。
“左边第三个,报上名来。”端妃开口,声音如珠落玉盘。
被点到的秀女声音发颤:“臣女林绾绾,家父是……”
选秀进行得很慢,皇上几乎没说话,全是端妃在问。问了家世,问女红,问读书,有时还让秀女走近些瞧。我跪在最后一列的最边上,心想大概轮不到我了。这样也好,选不上就回家去,虽然姨娘会失望,但总好过在这深宫里熬日子。
正想着,忽听端妃道:“最后一排那个,穿浅碧色衣裳的,上前来。”
我愣了一瞬,才反应过来是在叫我。忙起身,小心翼翼地往前走。金砖太滑,我走得格外谨慎,到殿中央重新跪下:“臣女宋令仪,家父是江南织造局六品主事宋明远。”
“抬起头来。”
我依言抬头,对上端妃打量的目光。她看了我一会儿,忽然笑了:“这模样倒清秀。江南来的?可会刺绣?”
“会些简单的。”
“皇上您瞧,”端妃侧身对皇上说,“这眉眼,是不是有几分像……”她话到一半又停住,转而道,“臣妾瞧着挺好。”
皇上这才看了我一眼,那眼神很深,像透过我在看别的什么,很快又移开了,只“嗯”了一声。
端妃笑道:“既如此,留下吧。赐玉牌。”
我脑子嗡的一声。留牌子了?这就……选上了?
太监端着红绒托盘过来,上面放着一块翠玉牌子。我伸手去接,手却抖得厉害。就在我要接过玉牌时,不知是太紧张还是跪得太久腿麻,我身子一歪,整个人往前扑去。
“啊——”
托盘打翻了,玉牌摔在地上发出清脆的响声。这还不是最糟的——我扑倒时手乱抓,竟扯住了端妃吉服的袖口。只听得“刺啦”一声,那件华贵无比的衣裳,袖口处撕裂了一道三寸长的口子。
殿内瞬间死寂。
我趴在地上,看见那片撕裂的正红色布料,还有上面被扯断的金线。脑子里一片空白,全身的血好像都凉了。
“大胆!”端妃身边的宫女厉喝一声。
我慌忙爬起来跪好,额头抵着冰凉的金砖:“臣女该死!臣女不是故意的!请娘娘恕罪!”
端妃没说话。我偷偷抬眼,只见她低头看着袖口的破损,脸色一点点沉下去。那件吉服显然是她心爱之物,上面的刺绣繁复精美,如今那道口子像丑陋的伤疤,横在百鸟朝凤的图样上。
“皇上,”端妃的声音冷了八度,“这可是内务府赶制了三个月,专为今日选的吉服。”
皇上这才将目光重新投向我。那眼神里没什么怒气,倒像在看一件无关紧要的物件。他沉默了片刻,缓缓开口:“毛手毛脚,不成体统。”
我伏在地上,浑身发抖,等着接下来的发落。冲撞宫妃,损坏御赐之物,哪一条都够我受罚,甚至牵连家人。
“端妃觉得,该如何处置?”皇上问。
端妃用指尖轻轻抚过那道口子,半晌才道:“今日是选秀的好日子,臣妾不想动气。只是这吉服……实在可惜。”她顿了顿,看向我,“你是江南织造局家的女儿?”
“是……”
“那更不该如此不慎。”端妃语气平淡,话里的意思却重,“罢了,本宫也不重罚你。只是你这性子,不适合留在宫里。”
我心头一紧。
这时,一直沉默的皇上忽然道:“朕记得,敦亲王前几日上折子,说府里缺个打理内务的人。”
端妃闻言,眉眼微动:“皇上是说……”
“苏烬言年纪不小了,府里没个正经主子像什么话。”皇上语气随意,像在说一件极小的事,“这丫头虽毛躁,到底是官家女儿,规矩是懂的。赐给敦亲王做王妃,也算全了体面。”
我猛地抬头,不敢相信自己听见的。
敦亲王?那个传说中性情古怪、常年不在京城的王爷?把我……赐给他做王妃?
“皇上圣明。”端妃已恢复笑容,仿佛刚才的不快从未发生,“这是她的造化。宋令仪,还不谢恩?”
太监尖细的声音响起:“秀女宋令仪,听旨——”
我浑浑噩噩地磕头,听见那旨意里说,皇上体恤敦亲王,特赐江南织造局主事宋明远之女宋令仪为敦亲王正妃,择日完婚。
直到被人扶出储秀宫,我还没回过神来。同批的秀女远远看着我,眼神复杂,有同情,有庆幸,也有说不清的意味。领我进来的那个嬷嬷,这会儿倒客气起来:“王妃娘娘,这边请,奴才送您出宫。”
王妃娘娘。
这四个字砸在我耳边,沉甸甸的,不像恩典,倒像一道枷锁。
出宫的路上,我听见两个小太监低声议论:
“真是走了运,冲撞了端妃娘娘还能捞个王妃当。”
“你懂什么,敦亲王那府邸……唉,算了,主子的事咱们少议论。”
“不过我听说,敦亲王这些年一直在外头,皇上突然赐婚,会不会是……”
“嘘!不要命了!”
他们立刻噤声。
宫车送我回到宋府时,天已近黄昏。姨娘早得了消息,在门口等着,一见我就扑上来,脸上又是泪又是笑:“令仪!我的好令仪!你成了王妃了!敦王妃!”
父亲也站在门口,神色却复杂得多。他让下人散去,领我到书房,关上门才叹道:“令仪,爹问你,今日在宫里,究竟发生了什么?”
我一五一十说了,说到弄脏端妃吉服时,父亲脸色一白,听到皇上将我赐给敦亲王,他沉默了许久。
“爹,敦亲王……是个怎样的人?”我小声问。
父亲背过身去,看着窗外渐暗的天色:“敦亲王是皇上异母的弟弟,年少时便去了边关,这些年回京的次数屈指可数。他性子孤僻,不与人结交,朝中对他知之甚少。”顿了顿,又道,“这桩婚事,未必是坏事,也未必是好事。令仪,往后在王府,你要万事小心。”
“女儿不明白,”我说,“皇上为何突然赐婚?”
父亲摇头:“天意难测。总之,圣旨已下,这门亲事是定下了。下月初八便是婚期,你姨娘会帮你准备嫁妆。令仪,”他转身看我,眼里有不忍,“爹官微言轻,护不住你。往后……你自己保重。”
那晚我躺在床上,睁着眼到天明。姨娘连夜为我赶制嫁衣,前院传来她欢喜的说话声,和丫鬟们道贺的声音。可我心里空落落的,想起端妃吉服上那道刺眼的裂口,想起皇上那双没什么情绪的眼睛,想起太监们欲言又止的神情。
窗外的天渐渐亮了。
我就这样,从一个六品小官的女儿,变成了敦亲王的王妃。没人问过我愿不愿意,好像我这辈子该走哪条路,从来都由不得自己选。
出嫁那日,是五月初八。
天没亮就被拉起来梳妆,凤冠霞帔压得我脖子生疼。姨娘哭得眼睛肿了,拉着我的手反复叮嘱:“到了王府,凡事忍着些,敦亲王是皇上的弟弟,你能做正妃是天大的福分……”
我点头,盖头落下时,眼前只剩一片红。
花轿从宋府侧门抬出——按规矩,亲王娶正妃本该有更隆重的仪仗,但宫里来的礼部官员说,敦亲王不在京中,婚事从简。于是吹打声也稀稀落落,轿子颠簸着走了约莫一个时辰,停了。
有人掀开轿帘,递过来一段红绸。我握着绸子一端,被搀扶着下轿,跨火盆,进府门。整个过程,红绸那一端始终松松的,握绸的人似乎并不用力。
拜堂时,我透过盖头下方的缝隙,只看见一双玄色靴子,绣着云纹,站得笔直,却离我有些距离。司仪喊“夫妻对拜”,我弯下腰,那双靴子也微微动了动,礼就算成了。
没有宾客喧哗,没有喜宴热闹。我被直接送进洞房,坐在铺着大红锦被的床上,听着窗外渐渐暗下来的天色。陪嫁丫鬟绿珠偷偷告诉我:“小姐,王爷拜完堂就去书房了,外头……外头根本没摆席。”
我静静坐着,手心被指甲掐出深深的印子。
亥时三刻,房门终于被推开。脚步声沉稳,一步步靠近,然后在我面前停下。盖头被一杆玉如意挑开,我抬起眼,第一次看见我的夫君——敦亲王苏烬言。
他生得极俊朗,是那种带着锋锐的俊朗。剑眉星目,鼻梁高挺,只是那双眼睛太冷,像深秋的潭水,看人时没什么温度。他穿着大红喜服,身姿挺拔,可脸上没有半分喜气,倒像完成一桩差事。
“宋令仪?”他开口,声音低沉。
“是,妾身见过王爷。”我起身要行礼。
“不必。”他抬手虚扶一下,动作疏离,“今日累了,早些歇息。”
说完这话,他竟转身往门外走。我下意识问:“王爷……不去何处?”
苏烬言停在门口,侧过脸:“本王宿书房。这院子归你,需要什么找周管家。”顿了顿,又补一句,“既进了府,安分些,不会短你吃穿。”
门开了又合,屋里只剩我和绿珠。烛火噼啪爆了个灯花,映得满室红艳艳的喜庆装饰,刺眼得很。
绿珠红了眼眶:“小姐,王爷他……”
“叫王妃。”我轻声说,“以后记住了,在这儿,我是敦王妃。”
那一夜,我独自躺在偌大的婚床上,睁眼看着帐顶绣的鸳鸯戏水图。原来所谓赐婚,不过是将我从一个冷清的院子,挪到另一个更冷清的院子。
第二日,按礼该进宫谢恩。
我早早起来梳洗,穿了身浅绯色宫装,既不张扬也不寒酸。在府门口等到辰时,才见苏烬言从另一头走来。他已换了常服,玄色锦袍,腰束玉带,见了我只微微颔首:“走吧。”
马车里,我们各坐一边。他闭目养神,我低头看着自己的手。车内安静得能听见车轮碾过石板路的声响。
“进宫后,少说话。”他忽然开口,眼睛仍闭着。
“是。”
“端妃若问起府里的事,就说一切都好。”
我抬眼看他:“王爷,妾身不明白……”
“不需要明白。”苏烬言睁开眼,目光落在我脸上,那眼神锐利得像要把人看穿,“你只需要记住,你是皇上赐婚的敦王妃,昨日之前是,昨日之后也是。其他的,知道多了没好处。”
我心头一紧,点了点头。
进宫的路很长。我透过纱帘缝隙看外头的街市,清晨的京城渐渐苏醒,早点摊子冒着热气,行人匆匆。那些烟火气被隔在宫墙之外,而我,已经在这堵墙里了。
在乾清宫外等了小半个时辰,才有太监出来传话:“皇上宣敦亲王、敦王妃觐见。”
这是我第二次见皇上。他坐在书案后批折子,听见我们行礼才搁下笔,抬眼看来。目光在我身上停了停,又转向苏烬言:“成了家,该收收心了。”
苏烬言躬身:“皇兄教训的是。”
“府里可还缺什么?”皇上问的是我。
我垂首答:“回皇上,府里一应俱全,谢皇上关怀。”
“端妃惦记着你,”皇上语气平淡,“去长春宫请个安吧。”
从乾清宫出来,我手心已沁出汗。苏烬言送我至宫道岔路口,对领路的太监说:“本王去兵部一趟,晚些时候在神武门外等。”
他走了,我一个人跟着太监往长春宫去。端妃的宫殿比我想象中更华丽,殿前种满牡丹,正是花期,开得层层叠叠。我被带进偏殿等候,足足等了半个时辰,才有宫女出来说:“娘娘刚起身,王妃随奴婢来。”
端妃坐在正殿的软榻上,一身鹅黄宫装,发间簪着明珠步摇,比选秀那日更显雍容。我恭恭敬敬地跪下行礼:“臣妾宋令仪,给端妃娘娘请安。”
“起来吧,赐座。”她声音温和,示意宫女看茶,“在王府住得可还习惯?”
“习惯,谢娘娘关怀。”
端妃端起茶盏,用杯盖轻轻撇着浮沫:“敦亲王性子冷,你多担待。说起来,本宫与你倒有缘分,若不是那日……”她笑了笑,没说完。
我却听出话里的意思。那日我弄脏她的吉服,她不仅没重罚,还看似成全了我一桩婚事。这恩情,我得记着。
“娘娘大度,臣妾一直感念于心。”我顺着她的话说。
端妃满意地点头,话锋一转:“你父亲在江南织造局,也有些年头了吧?”
我一怔:“是,家父在任上已十年有余。”
“江南是好地方,”端妃慢条斯理地说,“本宫听说,近年江浙一带的织造生意不太好做,你父亲想必也辛苦。不过如今你是敦王妃了,家里若有难处,尽管开口。”
这话听着是关怀,我却品出别的意味。她在提醒我,我娘家的前程,或许就在她一句话之间。
又坐了一炷香时间,端妃问了些无关紧要的话,便说乏了。我识趣地告退,走出长春宫时,背脊已湿透一层冷汗。
回王府的马车上,苏烬言问我端妃说了什么。我一五一十说了,他沉默良久,才道:“以后每月初一十五进宫请安即可,其他时候,称病。”
“可端妃娘娘那里……”
“本王说了算。”他打断我,语气不容置疑。
我看着他冷硬的侧脸,突然觉得,这桩婚事背后,或许藏着许多我不知道的事。我只是个被推出来的棋子,落在哪儿,怎么走,都由不得自己。
日子就这样一天天过。
苏烬言果然常住书房,偶尔来我院子用膳,也是相对无言。王府很大,下人却不多,个个规矩严整,从不多说一句话。管家姓周,是个五十来岁的老者,对我也算恭敬,但那份恭敬里透着疏离。
我试着接手府中事务,周管家却说:“王妃初来乍到,这些琐事老奴打理就好,不敢劳烦王妃。”
我知道,这府里的事,我还插不上手。
转眼到了六月,宫里传来消息,端妃晋了贵妃,代掌凤印,协理六宫。消息传到王府那日,苏烬言在书房待了一整夜,第二天出门时,脸色比平日更冷。
六月中旬,端贵妃——如今该这么叫了——宣我进宫说话。
这次不是在长春宫,而是在御花园的凉亭。她倚在栏杆边喂鱼,见我来了,笑着招手:“来,看看这锦鲤,多肥。”
我依言走过去。池子里锦鲤争食,红白相间,确实好看。
“本宫记得,你嫁进王府也一个多月了,”端贵妃撒了把鱼食,“敦亲王待你可好?”
“王爷待臣妾很好。”
“是吗?”她转头看我,眼里有探究,“可本宫听说,王爷这一个月,有大半时间不在府里?”
我心头一跳,面上维持平静:“王爷公务繁忙,臣妾不敢过问。”
“你倒懂事。”端贵妃在石凳上坐下,示意我也坐,“不过有些事,该过问的还得过问。你是正妃,王府的事该管起来。譬如……王爷的用度开销,府里的账目,都得心里有数。”
我垂眸:“周管家打理得妥当,臣妾年轻,还在学着。”
端贵妃轻笑:“周管家是府里的老人,忠心是忠心,可终究是下人。你是主子,该立威的时候得立威。”她顿了顿,压低声音,“本宫听说,王爷近来与几位边关将领走得近,书信往来频繁。你是王妃,该劝着些,朝堂之事,少掺和为妙。”
我猛地抬眼,对上她含笑的眸子,那笑里却没什么温度。
“娘娘,臣妾愚钝,不明白……”
“不明白没关系,照着做就是。”端贵妃拍拍我的手,“你父亲在江南织造局十年未动,本宫看着也心疼。若你能劝王爷安分些,本宫在皇上面前美言几句,你父亲调回京城,也不是难事。”
回王府的路上,我手脚冰凉。
端贵妃的话再明白不过——她要我监视苏烬言,用我父亲的前程做筹码。而我,根本没有选择的余地。
那晚苏烬言难得来我院子用膳。饭桌上,我几次想开口,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他察觉我的异样,放下筷子:“有事?”
“王爷,”我攥紧袖口,“端贵妃今日宣我进宫,说了些话。”
“嗯。”
“她说……王爷与边关将领书信往来频繁,让臣妾劝王爷,朝堂之事少掺和。”
苏烬言眼神骤然锐利:“你还说了什么?”
“臣妾只说不知。”我迎上他的目光,“但端贵妃以家父前程相胁,要臣妾……要臣妾留心王府的事。”
屋里静得可怕。烛火在苏烬言脸上投下明明灭灭的光,我看不清他的表情。良久,他才开口,声音冷得像冰:“你应了?”
“臣妾不敢应,也未敢拒,只说年轻愚钝,还需学习。”我实话实说。
他盯着我看了许久,忽然笑了,那笑里没什么温度:“宋令仪,你倒不蠢。”
“王爷,”我鼓起勇气,“臣妾虽不知朝堂之事,但也懂得一荣俱荣、一损俱损的道理。既嫁入王府,便是王府的人,断不会做损害王爷之事。只是端贵妃那边……”
“她想要你当眼线,你就当。”苏烬言说得轻描淡写,“该说的说,不该说的,你自有分寸。”
我一怔:“王爷信我?”
“不是信你,”他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我,“是信你没那个胆子背叛。你父亲的前程,你娘家的安危,还有你自己的性命,都系在王府。这个道理,你应该懂。”
他说完就走了,留我一人坐在饭桌前,看着满桌渐渐凉掉的菜肴。
绿珠进来收拾,小声说:“王妃,王爷的话虽重,可理是这么个理。咱们现在,只能靠着王府了。”
我知道她说得对。可这种被拿捏、被摆布的感觉,像细密的蛛网缠上来,越挣越紧。
七月,端贵妃又宣我进宫两次。我按苏烬言教的,说些无关紧要的事——王爷常在书房看书,偶尔出门访友,府里账目都是周管家打理,我还没看全。端贵妃听着,也不说信,也不说不信,只笑着赏我些衣料首饰。
每次从她宫里出来,我都像打了一场仗。
七月十五,中元节,宫里设宴。我和苏烬言都得去。
宴席摆在太液池边,灯火通明,丝竹悦耳。我与苏烬言同席,他依旧话少,只在我应付那些王妃、夫人的寒暄时,偶尔搭一两句。端贵妃坐在皇上右下首,频频往我们这边看。
酒过三巡,端贵妃忽然笑着开口:“皇上,您瞧敦亲王与王妃,真是郎才女貌,佳偶天成。臣妾看着,都替他们高兴。”
皇上闻言看过来,目光在我和苏烬言身上转了一圈,淡淡道:“嗯,是般配。”
“说起来,臣妾记得选秀那日,宋家姑娘不小心扯坏了臣妾的吉服,”端贵妃掩唇轻笑,“当时还吓了一跳,没想到成就这样一桩好姻缘。可见有些缘分,是天定的。”
席间众人纷纷附和,说端贵妃大度,说皇上圣明。我坐在那儿,脸上端着得体的笑,手心却全是汗。苏烬言在桌下轻轻碰了碰我的手,示意我冷静。
这时,端贵妃又道:“既然是天定的缘分,皇上,臣妾有个不情之请——不如让敦亲王与王妃敬皇上一杯,谢皇上赐婚之恩,也全了这段佳话?”
皇上似乎心情不错,点头应允。
宫女斟了酒,我和苏烬言起身,端起酒杯。我侧身看他,他也正看我,眼神交汇的瞬间,我竟从他眼中看出一丝……怜悯?
来不及细想,我们已走到御前,并肩跪下。
“臣弟/臣妾,谢皇上赐婚之恩。”
皇上接过酒杯,目光落在我脸上。我垂着眼,能感觉到那道视线,带着某种审视,某种……说不清的复杂。许久,他才说:“起来吧。”
我们起身退下。回到座位时,我听见端贵妃柔声说:“皇上您瞧,敦亲王与王妃站在一块儿,多登对。臣妾听说,他们夫妻感情甚好,王爷这一个月,倒有大半时间在府里陪王妃呢。”
苏烬言执杯的手微微一顿。
我猛地看向端贵妃,她正含笑望着我,那笑容温柔得体,可眼里明明白白写着——你在撒谎,我知道。
原来这一个多月我报给她的那些“无关紧要”,她根本不信。她早知道苏烬言行踪不定,却故意在皇上面前这样说,是想试探,还是想揭穿?
宴席后半程,我如坐针毡。苏烬言倒镇定,依旧该吃吃该喝喝,只是偶尔看向端贵妃的眼神,冷得吓人。
回府的马车上,我终是忍不住:“王爷,端贵妃今日的话……”
“她在敲打你。”苏烬言闭着眼,“也是敲打我。”
“那皇上会不会……”
“皇兄没那么好糊弄。”他睁开眼,看着车窗外流动的夜色,“端贵妃想借你牵制我,皇兄心知肚明。今日这场戏,是做给所有人看的。”
我不懂:“什么意思?”
苏烬言转头看我,眼神里有我看不懂的东西:“宋令仪,你记住,从你嫁进王府那天起,你就已经在这局棋里了。想抽身,晚了。”
马车在寂静的街道上行进,车轮声单调而绵长。我忽然觉得累,从未有过的累。我想起姨娘送我出嫁时眼里的期盼,想起父亲书房里那声叹息,想起端贵妃含笑的眼睛,还有苏烬言冰冷漠然的脸。
每个人都在算计,每个人都想从我这儿得到什么。而我,连拒绝的资格都没有。
“王爷,”我轻声问,“如果有一天,端贵妃要我选——选娘家,还是选王府,我该怎么选?”
苏烬言沉默了很久,久到我以为他不会回答。就在我以为他睡着了时,他低声说:“到那一天,选能让你活下去的那边。”
马车停了,王府到了。
我下车时,抬头看了看天。七月的夜空,星子稀疏,月亮被云层遮着,透不出光。这座王府像一头沉默的巨兽,静静趴伏在夜色里,而我,刚刚走进它的口中。
中元节宫宴后,王府的日子看似平静,底下却暗流涌动。
我开始留意苏烬言的动向。他确实常不在府中,有时一去就是三五日。周管家说王爷是去京郊别院处理事务,可我注意到,每次他离府,都会有一个叫陈默的侍卫随行。那侍卫我见过两次,身材精悍,眼神锐利,不像普通家仆。
八月初,端贵妃又宣我进宫。这次不是在长春宫,而是在御花园的暖阁。我到时,她正倚在窗边作画,画的是一枝红梅。
“来了?”她没抬头,笔尖在宣纸上游走,“坐吧。”
我在下首坐了,宫女奉上茶。端贵妃画完最后一笔,才搁下笔,净了手,慢慢走到我对面坐下。
“本宫听说,前几日敦亲王又出城了?”她端起茶盏,用杯盖轻轻撇着浮沫。
我心头一紧,面上维持平静:“是,王爷说京郊有些田产要打理。”
“田产?”端贵妃轻笑,“敦亲王倒是勤勉。不过本宫怎么听说,他去的是西山方向?”
西山。我记下这个地名,垂眸道:“臣妾不知,王爷未与臣妾细说。”
“你是他明媒正娶的王妃,他该与你商量。”端贵妃放下茶盏,语气转淡,“本宫上次与你说的事,你可想清楚了?”
我知道她说的是监视苏烬言的事。这一个月来,我夜夜难眠。一边是父亲的前程,一边是苏烬言那句“选能让你活下去的那边”。端贵妃是皇帝宠妃,权势正盛;苏烬言是不受待见的亲王,在朝中根基浅薄。这选择,似乎不难做。
可我还是犹豫。
“娘娘,”我抬起眼,直视她,“臣妾愚钝,不知王爷在做什么,也不知娘娘想知道什么。但臣妾明白,夫妻一体,王爷若有事,臣妾也难独善其身。还请娘娘明示,究竟要臣妾如何做?”
端贵妃看着我,眼神渐渐冷下来:“宋令仪,你是在跟本宫谈条件?”
“臣妾不敢,”我起身跪下,“臣妾只想求个明白。娘娘要臣妾留心王府,臣妾可以留心。但要臣妾做那背主之事,臣妾……实在做不到。”
暖阁里静了片刻。端贵妃没叫我起来,只缓缓道:“你父亲在江南织造局十年,年年考评都是中上,却始终不得升迁。你可知道为何?”
我摇头。
“因为朝中无人。”她一字一句道,“本宫可以让他回京,进户部,或者工部,随便哪个实缺。本宫也可以让他一辈子待在江南,永不挪窝。这全看你。”
我跪在地上,手指掐进掌心。
“至于敦亲王……”端贵妃顿了顿,声音更冷,“你以为皇上为何将他赐婚给你?一个六品官的女儿,配亲王正妃,你觉得配吗?”
我猛地抬头。
“本宫不妨告诉你,”她俯身,压低了声音,“皇上从未真正信过这个弟弟。敦亲王少年时便在军中,与边关将领过从甚密。这些年虽在京中,可谁知他背地里在谋划什么?皇上将他赐婚给你,是要安个人在王府,看着点动静。你,”她指尖点向我,“就是皇上选的那双眼睛。”
我浑身发冷。
原来如此。原来那场看似偶然的赐婚,从头到尾都是算计。我弄脏端妃的吉服,皇上顺水推舟把我赐给苏烬言,不是因为宽容,而是因为——我身份低微,好拿捏,娘家有软肋,最适合当眼线。
“本宫给你三日时间考虑,”端贵妃直起身,语气恢复平淡,“三日后,本宫要听到西山别院里究竟有什么。若你办不到,江南织造局那边,本宫就爱莫能助了。”
从宫里出来,我脚步虚浮。绿珠扶着我上马车,小声问:“王妃,端贵妃又为难您了?”
我没说话,只摇了摇头。
回府路上,我一直在想端贵妃的话。她说皇上不信苏烬言,说他在谋划什么。可这一个月在王府,我看苏烬言除了偶尔出门,大多时间都在书房看书、练字,或是与几位清客谈诗论画,实在看不出有什么不轨之心。
但端贵妃言之凿凿,不像说谎。
当晚,我去了苏烬言的书房。他不在,周管家说王爷出城了,明日才回。我在书房外站了会儿,推门进去。
书房很大,三面墙都是书架,整整齐齐码着书。正中一张紫檀大案,上面摊着未写完的字,笔迹遒劲。我走过去看,写的是王维的诗:“独在异乡为异客,每逢佳节倍思亲。”
异客。他在这京城,也是异客吗?
我在书房里慢慢走着,手指拂过书架。书大多是兵书、史籍,也有些诗集。走到最里侧的书架时,我发现最上层有个楠木盒子,没有落灰,显然常被取用。
我搬了凳子,踮脚取下盒子。盒子没锁,打开一看,里面是些零散物件:一支旧毛笔,笔杆磨得发亮;一枚玉佩,成色普通,雕工却精细;还有几封书信,信纸泛黄,看起来有些年头了。
我犹豫了一下,拿起一封信。信封没有署名,抽出信笺,上面只有一行小楷:“西山梅开,可缓缓归矣。”
字迹清秀,像是女子所书。落款处没有名字,只画了一朵小小的梅花。
我心头一跳,又看其他几封,都是同样的字迹,内容简短,多是“天凉加衣”、“诸事顺遂”之类的寻常问候。只有最后一封,字迹略显潦草,写着:“事恐不密,勿再往来。珍重。”
信纸右下角,有淡淡的印渍,像是泪痕。
我盯着那朵梅花,忽然想起今日在端贵妃宫中,她画的那枝红梅。笔法、形态,竟与这信上的梅花有八九分相似。
是巧合吗?
我将信原样放回,盒子放回原处,走出书房时,心跳如鼓。
第二日,我去找周管家。他正在库房清点器物,见我来了,躬身行礼:“王妃有何吩咐?”
“没什么事,”我故作随意,“就是闲着,想问问王爷的喜好。我嫁过来也两月了,对王爷的事知之甚少,实在不该。”
周管家眼神动了动:“王爷性子淡,不喜奢华,饮食起居都从简。王妃有心了。”
“我昨日在书房,见王爷收藏些旧物,”我试探道,“有支毛笔,一枚玉佩,看着有些年头了,可是王爷珍爱之物?”
周管家手上动作顿了顿,半晌才道:“是。那支笔是王爷幼时习字所用,玉佩……是先太后赏的。”
他在说谎。那玉佩成色普通,绝非宫中之物。且先太后薨逝时,苏烬言已成年,怎会赏赐那般寻常的玉佩?
我没戳破,只道:“原来如此。对了,王爷常去西山别院,那别院可是先帝时所建?”
“是,”周管家这次答得流畅,“西山别院是先帝赐给王爷的生母宸太妃的,太妃薨逝后,王爷偶尔会去小住,算是……念旧。”
宸太妃。我记得这位太妃,她是先帝晚年最宠爱的妃子,苏烬言是她独子。她薨逝时,苏烬言才十五岁。
“宸太妃喜欢梅花?”我忽然问。
周管家猛地抬头,眼中闪过一丝惊疑,随即垂下眼:“太妃……确实爱梅。西山别院里,就有一片梅林。”
我点点头,没再问下去。
走出库房,绿珠跟上来,小声道:“王妃,您问这些做什么?”
我没回答。心里那个疑团越滚越大——信上的梅花,端贵妃画的梅花,西山别院的梅林。还有那封信里的“事恐不密,勿再往来”,究竟是什么意思?
又过一日,苏烬言回府了。他看起来有些疲惫,眼下有淡淡的青黑。晚膳时,我盛了碗汤递过去:“王爷辛苦了。”
他接过,看了我一眼:“端贵妃又找你了?”
我手一抖,汤勺碰在碗沿,发出清脆的声响。
“看来是了。”苏烬言放下汤碗,“她这次要你做什么?”
我咬着唇,不知该不该说实话。若说了,便是承认我在为他隐瞒;若不说,端贵妃那边我过不去。
“她要我查西山别院。”我最终选择坦白。
苏烬言眼神一冷:“你查了?”
“没有,”我摇头,“我不知道别院里有什么,也无从查起。但端贵妃说,三日内要知道结果,否则……”我顿了顿,“否则我父亲在江南,恐怕不好过。”
苏烬言沉默良久,忽然笑了,那笑里带着讥诮:“她倒是会拿捏人。你父亲,你娘家,你的性命,现在又加上西山别院。宋令仪,你这颗棋子,用得挺顺手。”
我脸色一白。
“罢了,”他起身,“明日你随我去西山。”
我一怔:“王爷?”
“她不是想知道别院里有什么吗?”苏烬言走到门口,侧过脸,“我带你去看看。看完了,你自己决定,要不要告诉她。”
那一夜我又没睡好。天蒙蒙亮时,马车已候在府外。苏烬言只带了陈默,我带着绿珠,一行四人往西山去。
西山在京郊三十里,马车走了近两个时辰。别院建在山腰,白墙青瓦,看着朴素。进得院门,迎面果然是一片梅林,只是未到花期,只见枯枝。
苏烬言领我穿过梅林,来到后院。院里种着几丛翠竹,掩着一间小小的佛堂。他推开门,里面供着一尊观音像,香案上摆着新鲜果品,香炉里还有未燃尽的香。
“这是……”我愣住。
“我母亲的佛堂。”苏烬言上前,拈起三炷香点燃,插入香炉,“她生前信佛,这里是她静修之地。她薨逝后,我每月会来上香,住几日,陪陪她。”
我看着他挺拔的背影,忽然觉得,这个男人或许不像表面那么冷硬。
“王爷孝心可嘉,”我轻声道,“只是端贵妃为何要查这里?”
苏烬言没回答,走到佛堂左侧,推开一扇小门:“你自己看。”
我走进去,发现是间小小的书房,比王府那间小得多,陈设也简单。书案上摊着些字画,我走近一看,愣住了。
那些画,画的都是梅花。或含苞,或盛放,或雪中,或月下,姿态各异,却都栩栩如生。画上没有署名,只有一枚小小的红色印章,刻着“心梅”二字。
而最让我震惊的,是其中一幅画旁的题诗——
“红梅映雪本无心,误入宫墙深几许。若得来生非玉质,愿做山间自在枝。”
这字迹,我认得。与苏烬言书房那盒子里,那些信上的字迹,一模一样。
“这是……”我声音发颤。
“我母亲画的。”苏烬言站在我身后,声音很轻,“她名讳里有个‘梅’字,先帝赐号‘宸’,取‘宸心向梅’之意。她一生爱梅,也画得一手好梅。这些画,都是她生前所作。”
我猛地转身:“那信呢?那些写着‘西山梅开,可缓缓归矣’的信,也是……”
“是我母亲写给我的。”苏烬言看着那些画,眼神柔软下来,“我十五岁去边关,她每月写信,有时托人带去,有时存在这里,等我回京时看。最后一封,是她薨逝前写的。”
我忽然全明白了。西山别院没有阴谋,没有勾结,只有一个儿子对母亲的怀念。可端贵妃为何要查?她画的梅花,与宸太妃的梅花那般相似,是巧合,还是……
“你母亲与端贵妃,”我听到自己的声音在抖,“可有关联?”
苏烬言眼神骤然变冷:“没有。端贵妃入宫时,我母亲已薨逝三年。”
不对。一定有什么地方不对。我看向那些画,又看向那枚“心梅”的印章,脑子里忽然闪过一个念头——端贵妃今日在宫中画的梅,笔法为何与宸太妃如此相似?除非,她临摹过,且临摹过无数次。
还有那封信里的“事恐不密”,究竟指的是什么事?
“王爷,”我深吸一口气,“端贵妃要查西山别院,恐怕不是担心您谋反。她是在找别的东西,或者说……她在确认什么。”
苏烬言盯着我:“你想说什么?”
“臣妾不知,”我实话实说,“但臣妾觉得,端贵妃对您,或者说对宸太妃,似乎格外在意。那日宫宴,她在皇上面前提起选秀那日我弄脏吉服的事,看似说笑,实则刻意。还有她画的梅花……”我指着那些画,“与太妃的画,太像了。”
苏烬言脸色沉下来。他走到书案旁,拉开最底下的抽屉,取出一个锦囊,从里面倒出一块玉佩。
正是我那天在盒子里看到的那枚。
“这玉佩,不是先太后赏的,”他将玉佩递给我,“是我母亲留给我的。她说,若有一日遇到大难,可凭此玉佩,去江南找一个姓沈的故人。”
我接过玉佩,触手温润。玉质普通,雕的却是一枝并蒂梅,工艺精湛。
“我母亲薨逝前,曾跟我说过一句话,”苏烬言声音很低,低到几乎听不见,“她说,‘烬言,这宫里最可怕的,不是明枪,是那些笑着对你递过来的蜜糖。’”
我握着玉佩,忽然觉得浑身发冷。
从西山回府,已是傍晚。马车里,苏烬言一直闭目养神,我却心乱如麻。玉佩在我袖中,沉甸甸的,像一块烧红的炭。
三日期限到了。明日,我该如何回复端贵妃?
八月十五,中秋宫宴。
这次宴席设在太和殿前,月华如练,灯火璀璨。我与苏烬言同席而坐,他依旧沉默,我亦心事重重。端贵妃坐在皇上身侧,一身绛红宫装,明艳不可方物。她频频看向我们这边,眼神里带着探究。
酒过三巡,皇上兴致颇高,让乐坊奏新曲。丝竹声中,端贵妃忽然笑道:“皇上,臣妾听闻敦王妃擅琴,不知今日可否有幸一听?”
我心头一跳。我确实会琴,是姨娘教的,但在这种场合……
皇上看向我:“哦?敦王妃会琴?”
我起身行礼:“略通一二,不敢在御前献丑。”
“不妨事,”皇上摆手,“今日中秋,君臣同乐。来人,取琴来。”
宫人抬上琴案,置了把焦尾琴。我无法推辞,只得坐下,定了定神,奏了一曲《平湖秋月》。琴音潺潺,倒也流畅。一曲终了,皇上颔首:“不错。”
我正要谢恩退下,端贵妃却又开口:“皇上,臣妾觉得敦王妃这琴音,倒让臣妾想起一个人。”
席间安静下来。
皇上问:“想起谁?”
端贵妃微微一笑,目光落在我脸上,又转向苏烬言,缓缓道:“想起已故的宸太妃。太妃当年,也擅琴,尤其爱弹这首《平湖秋月》。”
苏烬言执杯的手,猛然一紧。
皇上神色微顿,看向我,眼神里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他缓缓道:“是了,宸太妃确实擅琴。”
端贵妃又说:“不止擅琴,臣妾看敦王妃的眉眼,与太妃也有几分相似呢。尤其是低眉抚琴的样子,简直像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我僵在原地,感觉到苏烬言身上散发出的冷意。
皇上盯着我看了许久,久到席间众人都察觉异样。然后,他忽然问:“宋令仪,你今年多大了?”
我垂首:“回皇上,臣妾十六。”
“十六……”皇上喃喃重复,眼神有些恍惚,“宸太妃入宫那年,也是十六。”
他顿了顿,目光在我和苏烬言之间逡巡,忽然道:“你们上前来。”
我与苏烬言对视一眼,起身走到御前跪下。皇上看着我们,看了很久,然后说了一句让全场死寂的话:
“抬起头来,让朕好好看看。”
我们依言抬头。皇上的目光先落在我脸上,那眼神复杂得难以形容,有追忆,有恍惚,还有某种深藏的痛楚。然后,他看向苏烬言,兄弟二人的目光在空中交汇。
就在这诡异的寂静中,端贵妃轻柔的声音响起:
“皇上您瞧,敦亲王与王妃站在一处,是不是像极了当年的宸太妃与……”
她话未说完,皇上忽然抬手,止住了她的话头。然后,在所有人的注视下,这位九五之尊罕见地失了神,他紧紧盯着我的脸,又看看苏烬言,嘴唇动了动,最终吐出一句让所有人脸色大变的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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