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停了,风还在敲打窗户,朱棣让身边的人都离开,只留一个老太监守在门口,他等的人是姚广孝,这个人十年前就辞官归隐,穿着僧袍吃着素斋,再也不谈政事,可这次皇帝亲手写了手谕,派人连夜从庆寿寺请来这位白发老人,这件事本身就透着奇怪,一个刚迁都北京、修完《永乐大典》、派郑和下过西洋的皇帝,偏偏要找一个早已不问朝政的旧臣来说话。

朱棣没有询问边防的事情,也没有打听粮食的价格,他直接开口问,大明可以延续多少代。

这话听起来像是在关心国家命运,实际上是在问自己值不值得被人记住,姚广孝一听就明白,他帮朱棣从燕王变成皇帝,靠的是谋略和狠劲,不是遵守规矩,迁都北京、编修大典、派船下西洋,这些事都在打破旧秩序,但新秩序建立得越快,漏洞就藏得越深,皇权世袭加上文官制度,表面上很稳定,其实把全部责任都压到皇帝一个人身上,后来的皇帝只要稍微懒惰或者糊涂一点,整个朝廷机器就会卡住不动。

姚广孝回答,这个王朝本来能够延续五百年。

他没有直接说可以,也没有说不可以,而是用了“本来可以”这个说法,意思是条件已经足够好,原本能够做到,但实际情况是,墙是你自己动手砌的,砖却要后代自己去买,后来明朝发生的那些事——宗室人数大量增加、宦官掌握权力、财政每年都出现亏空——都在这句话里埋下了伏笔,张居正想要改变局面,却改不了,万历皇帝几十年不上朝,没有人能拦得住他,天启皇帝让魏忠贤当家做主,连皇帝自己都管不住自己,朱棣建立的不是一个长久的王朝,而是一座用功绩堆起来的纪念碑,可它的根基却越来越不稳固。

朱棣摸着桌上那把铁剪刀,来回擦拭着,这东西不是摆着看的,是真用过的,当年夺位的时候,它剪过头发,也剪过人头,他龙袍里面还穿着几十年前的老衣服,领子磨得起毛了,袖口也发白,金砖地面冰凉冰凉的,他坐在上面,像是在提醒自己,权力再大,也盖不住一个人的过去,他知道自己被权力改变了样子,可改不了,制度一旦运转起来,就不会听个人喊停了。

姚广孝没有把话完全说清楚,他可能有自己的顾虑,或许是考虑到当时的政治环境,或许是为了保护自己或他人,毕竟在历史中,许多人物会选择含蓄表达,以避免直接冲突或风险。

他不是害怕死亡,张良可以逃走,范蠡能够离开,但他做不到,因为他承担的是将暴力行为合法化的工作,帮助一个篡位者宣扬天命所归的道理,这件事没法推给别人,只能自己背负一生,晚年他假装生病不出门,不是躲避灾祸,而是担心自己成为历史的共犯,最后他在皇宫里流泪,不是为了自己,是因为他知道朱棣心里清楚这个道理,但后来的子孙们,可能不会明白。

那晚风声一直没停,丹陛门关上的声音从乾清宫传到午门,像一声闷响,姚广孝走时鞋底沾了雪水,僧鞋边沿早就磨开了线,他没有再回头,也知道皇帝不会留他,有些话说一次就够了,朱棣没有再叫人,继续批奏章,灯影拉得很长,照在那件旧衣袖口上,灰白一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