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1世纪经济报道记者肖夏

传奇始于一场偶然中的必然。

1983年,位于珠三角一隅的三水,还是不折不扣的农业县。当地三水酒厂与广东省体育科研所合作,在一堆文件里翻出一款“含碱电解质饮料配方”。

当时三水酒厂一年利润不过几万元,却赌上了厂里仅有的资金,经过128次试验,终于研制出一款有消除运动疲劳功效的饮料。

次年的美国洛杉矶奥运会上,日本媒体偶然发现,中国女排队员在比赛间隙纷纷喝起一款橙黄色易拉罐包装的饮料。一篇《靠“魔水”快速进击?》的报道,将其描述为中国女排连战连捷的“秘密武器”。

这一报道传回中国后很快引爆舆论,不仅让“健力宝”这一“东方魔水”迅速传遍大江南北,也将名不见经传的三水推上全国舞台。

彼时的三水人,刚刚体会到市场经济的魅力,他们要后来才逐渐总结出:健力宝的意外爆红,只是将三水必然的产业集聚历程,提早推进了一步。

因为在此后的42年间,百威啤酒、红牛饮料、可口可乐、益力多、屈臣氏、嘉士伯、安井食品、桃李面包等国内外饮料、啤酒、食品巨头纷至沓来。

他们不是只来拿地建厂,还纷纷将自己的华南区域基地、国内最大生产基地、亚洲唯一研发中心、全球最大单体工厂都放到了三水。

2024年,三水区已集聚超过300家食品饮料企业,食品饮料产业集群总产值达787亿元,正向着千亿集群加速冲刺,锚定打造“国际水都饮料食品基地”目标不动摇。三水传奇般的产业嬗变,近年更是成为外省地市学习、对标的对象。

三水到底有什么秘诀?扎根三水的国际巨头们,到底看中了什么?

在市场经济大潮刚启幕的20世纪80年代,外界都好奇,当时能与可口可乐、百事可乐齐名的饮料品牌,为什么会诞生于人均GDP只有411元的三水?

健力宝早期的亲历者和观察家们,普遍将成功原因归结到市场经济、奥运营销以及管理变革,而少有谈及一项决定性因素:三水的自然禀赋。

首先是水量充沛。

三水位于西江、北江、绥江三江交汇处,三条大江从云贵高原、南岭山脉一路而来,每年为三水带来的过境水量相当于14.6个洞庭湖,三水人均水资源量是世界人均水平的41倍、全国人均水平的160倍。

更重要的是水质优越。

从1526年建县以来,三水长期就是珠三角“鱼米之乡”“广东粮仓”,西江三水段水质常年居全国第一梯队,丰水期、枯水期分别达到国家Ⅰ类、Ⅱ类标准,民间世代传“西江水甜,煮饭香、泡茶润”。

三水的水好,对于当地人而言,稀松平常。一直到国际巨头到来,大家才明白这一点有多难得。

2007年,百威啤酒签约入驻位于佛山三水西南街道的佛山水都饮料食品产业园(下称水都产业园),打算在这里落子其在中国首家自建工厂。彼时百威工厂所在地还是一片水塘,周边都是荒地。

正式签约前,百威派出专家组在三水蹲点半年,最后得出的结论是,“水质清澈,矿物比例均衡,钙镁含量适中。”

检测报告也证实,三水西江段取水的pH值在7.2-7.8的弱碱性区间,硬度约120mg/L,属于软水范畴。

放眼全球,这也是酿造优质啤酒不可多得的好水。啤酒90%的原料为水,对于百威而言,这意味着酿酒的原料获取、处理成本极低。

2008年末,百威佛山三水工厂正式投产,产能如今已经达到160万吨,从百威的华南生产基地一路跃升为百威集团在全球最大的百威单品牌生产基地。

百威方面近年多次提到,百威佛山工厂的百威啤酒年产量约占全球百威品牌产量的20%,全球每售出10瓶百威啤酒,就有2瓶来自三水。

事后的研究也显示,百威三水工厂的产水率(每吨水产出啤酒的比例)比全球啤酒行业平均水平高出一倍,充分证明百威选对了。

百威的到来,恰巧赶在重大工程落地前夕——2010年,广东西江引水工程全线通水,取水口就设在三水区思贤滘下陈村河段。

国际巨头的示范效应,叠加国家级项目背书,很快为三水打响了名声。

2010年,红牛维他命饮料来了,投入年产能10万吨的华南生产基地。同一年,可口可乐也来了,当时其在中国最大的非碳酸饮料基地选择落户三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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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后十几年间,益力多、屈臣氏、亨氏、安井食品、三全食品、桃李面包、塔斯汀汉堡、嘉士伯、泰山啤酒、锐澳等国内外知名饮料、食品、酒饮品牌纷纷到来。

三水从最开始的“啤酒+饮料”扩展为覆盖运动饮料、饮用水、精酿啤酒、功能饮品、健康食品等多品类,到2024年食品饮料企业超过300家,成为实至名归的“中国饮料之都”和“中国食品饮料产业基地”。

巨头们扎堆三水,不只是单单看中“水”这一项生产要素。

放眼全国,以优质水源闻名的城市并不少,但如果把这些地方和三水放在一起比较,不难发现三水堪称“全能型选手”——同样水质优越,三水通达性更好;同样产业集聚,三水周边辐射更广;同样贡献产值,三水的品类更齐全。

优越区位,是三水从一众“资源禀赋型城市”中脱颖而起的关键。

三水不仅有世界级水源,更有世界级市场。其所在的广东省目前拥有超过1.65亿实时在粤人口,三水所处的大湾区拥有超过8600万常住人口。

不仅规模大,这里的人口结构还很年轻。2025年,广东16-59岁劳动年龄人口占比超过66%,比全国水平高出近6个百分点;60岁以下人口超过1亿人;出生人口792万人,连续8年高居全国第一。

“广东是一个庞大、年轻的省份。”2024年嘉士伯佛山三水生产基地正式投产,嘉士伯中国总裁李志刚对21世纪经济报道等媒体提到。巧合的是,正是这一年,广东超越山东成为全国啤酒第一大省。

(嘉士伯佛山三水生产基地,21记者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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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嘉士伯佛山三水生产基地,21记者摄)

得益于身处经济发达的大湾区腹地,三水区内有7条高速经过、有4座铁路客运站,出发一小时内可以抵达五大国际机场,门前的西江更是黄金水道,可通过南沙、蛇口等港口实现“江河海”联运,为企业提供了极具成本优势的全方位交通物流解决方案。

周边市场大、长期潜力好、交通方便、物流便捷,三水的每一项优势,都精准地回应了企业的关切,在全球范围内能同时具备这些条件的也是凤毛麟角。所有企业谈到为何落户三水时,都会提到这里可以辐射大湾区、广东省以及整个华南市场。

光靠自然、区位优势还不够。同样在广东,同样在西江沿线,也有其他地方符合企业的需求。

三水选择提前筑好巢、引金凤。

早在2008年,三水就率先引入特色产业专区化的发展理念,启动规划建设佛山水都产业园,综合实施全域土地整治、连片产业用地保障等举措,规划了5万亩的园区用地,为后续大项目落地争取了空间。水都产业园很早就实现了“七通一平”,供水、供电、蒸汽、光纤网络、污水处理等配套齐全,周边布局有5000吨级三水港码头,设有省级饮料及食品添加剂检验机构。

事实证明,需求增长的速度,还是超出了企业的最初设想。

百威佛山三水工厂2008年投产后,先后五次增资扩产,平均每3年增资一次,产能达到160万吨后依然是满负荷生产。红牛三水工厂2010年投产至今,已经完成了三期扩产。益力多三水工厂2019年投产时有4条生产线,到2024年增加至7条生产线。

目前,三水同时拥有“中国饮料之都”“中国食品饮料产业基地”两大国家级招牌。

三水能将“水”这门生意从无到有一路做到了国内的天花板,吸引了不少地方“登门拜师”。

华中某地在总结三水经验时,一上来就提到三水对产业规划的坚定,“三水2008年启动规划建设后,十几年如一日,始终锚定打造国际水都饮料食品基地的目标不动摇,一张蓝图画到底,一届接着一届干。”

正是因为这份战略定力,在“水经济”这条细分赛道上,三水才得以积累了“航母级”的产业集群。

首先是对优质水资源的坚决保护。

西江水质常年稳定在国家地表水Ⅱ类以上、“十四五”饮用水源达标率100%,这样的成绩绝非凭空而来。

三水始终把生态保护放在压倒性位置,系统性推进污水零直排、河湖长制、水源地规范化建设、内河涌综合治理、养殖池塘标准化改造、跨区域流域协同守护等举措,甚至动用了无人机巡航、AI视频监控等方式24小时盯防。

也因如此,三水如今已能托举世界级产品。2025年,嘉士伯佛山三水生产基地所产的特醇嘉士伯,在嘉士伯总部全球品评中拿到了最高分。

其次,三水深知营商环境这一“软件”的重要性。

在水都产业园十几年来发展历程中,三水已经总结出了一套“全周期管家服务+极速审批+主动降本+法治化治企营商”的SOP:组建超百人代办服务专班、重大项目绿色通道最快1天内办结、园区集中供能供汽供水帮企业节省成本、涉企检查事项大幅精简。

以嘉士伯佛山三水生产基地为例,占地250亩、总投资近30亿元,这样的大项目从谈判到签约仅用了半年,从开工到建成只用了一年半。

用李志刚的话说,在佛山三水当地的高效配合下,嘉士伯体会到很多个“第一次”:第一次仅用半年就完成选址,第一次体验“拿地即开工”,第一次在项目过程中追加了投资。

在三水生产基地推进过程中,嘉士伯决定追加5亿元投资,将集团亚洲研发中心也落户三水,这是嘉士伯集团首个在欧洲之外的研发中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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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水速度”在业内已经小有名气,不少企业慕名而来。

今年2月12日,上海金铃狮华南食品智造基地项目在三水摘牌,从去年12月对接算起一共只用了53天。这家公司是塔斯汀汉堡的供应链企业。

高效落地,对应的是安心经营。三水对落地企业的原则是“无事不扰、有求必应”,用入驻企业的话说,“让企业可以专心做实业、不用搞关系”。

也因如此,各家龙头落地后,为三水吸引来了一批配套企业。

红牛落地三水后,其罐装供应商、铝箔瓶盖供应商、玻璃供应商、印刷、物流等一批配套企业也紧邻着落地。百威到来后,麦芽生产、包装供应商、设备制造商、物流企业等几十家上下游企业也来到三水。益力多、安井食品等到来后,冷链物流配套也迅速跟上。

目前,三水的水都产业园已经覆盖制造、包装、研发创意等产业链的各环节,成为华南地区最大食品饮料产业集聚基地。

光靠生产还不够,三水希望食品饮料产业能继续向“微笑曲线”两端延伸,摆脱单一生产基地的定位,谋求更高的产业附加值。

除了前文提到的嘉士伯亚洲研发中心,其他企业也纷纷回应。

安井食品将其与高校共建的预制菜(食品)工程技术研究中心放到了这里。三全食品将其产品创新实验室放到了三水。百威在佛山三水工厂内设置了酿造技术研发中心、与高校合作的智能制造创新研究中心。桃李面包在三水落地的华南烘焙食品中心,不只是生产,还囊括了技术研发中心、财务结算中心、市场营销中心。

这只是开始。

要真正成为“国际水都饮料食品基地”,三水不能只是世界级的生产中心,还要在研发、营销、物流、供应链等环节向其他市场实现有效输出,才能真正证明三水的世界级地位。

随着近年来深入推进水经济高质量发展三年行动,三水正以“水经济”为核心引擎,推动产业补链延链、企业梯度培育和产品多元化发展,明确提出2027年饮料食品产业集群总产值要突破千亿元。

水看起来微不足道,但当百威、嘉士伯、红牛、可口可乐、屈臣氏都选择同饮一江水,它能掀起千亿级的浪潮。

三水用四十多年的“水经济”发展史证明,一座城市的产业集群从无到有、从弱到强,并不止步于靠老天赏饭,也非一家企业、一个品牌的胜利,关键在于拿出持久的战略定力与暖心的营商服务,才能将天赐的山水底蕴和区位禀赋,沉淀为造福一方的细水长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