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我是楚临川。

登基的第三年春天,我把清瑶立为了皇后。圣旨颁下去的那天早晨,皇城里的桃花开得正好,粉的白的铺满了宫道。徐公公弓着身子问我,要不要去栖霞宫看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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栖霞宫里住着夏知鸢。

我捏着朱笔的手顿了顿,墨汁在奏折上晕开一小团污迹。“不必了。”我说,声音平得像一潭死水。

整个皇城都在等着看夏知鸢的笑话。谁不知道,从我还是个不受宠的皇子时,她就跟着我。她是将门之后,性子烈得像她父亲手中的红缨枪。那些年我处境艰难,她为我挡过明枪暗箭,在雪夜里跪在别家府门前求过援兵,甚至在我被圈禁时,散尽首饰打点牢头。那时她总说:“楚临川,你欠我的,这辈子都还不清。”

我确实欠她的。所以我登基后,给了她贵妃的尊位,赐住离我最近的栖霞宫,赏赐如流水般送进去。朝野上下都说,夏家女儿怕是要宠冠六宫了。

可我知道,她要的不是这些。她要的是我身边那个唯一的位置。

可那个位置,我早就许给了清瑶。林清瑶,我的表妹,太傅家的嫡女。我们自幼一同长大,她性子温柔沉静,像一株精心培育的兰花,永远得体,永远妥帖。母后在世时说,清瑶才是皇后的料子,能母仪天下。而夏知鸢……母后蹙着眉,“太过炽烈,非社稷之福。”

我知道朝臣们背后怎么说。他们说夏知鸢善妒,跋扈,恃宠而骄。说她在宫宴上让清瑶难堪,说我赏给清瑶的玉簪,隔天就在夏知鸢的发间看见。这些事,有些是真的,有些是以讹传讹。但我从未深究。我觉得,那都是因为她心里有我,因为委屈,因为不甘。我甚至有些隐秘的享受——看她在意我,为她自己争抢。

所以,我原以为立后的圣旨一下,栖霞宫会闹得天翻地覆。她会砸东西,会哭喊着要我给个说法,会不管不顾地冲到我跟前,用那双总是燃着火苗的眼睛瞪着我,质问我为何负她。

我甚至做好了应对的准备。我想好了说辞,想好了如何安抚,甚至想好了,若她实在闹得不成体统,就让她禁足几日,冷静冷静。

可什么都没有。

栖霞宫静悄悄的,比以往任何一天都要安静。没有瓷器碎裂的声响,没有宫人惊慌的奔走,连一丝异样的气氛都没有。仿佛那道改变无数人命数的诏书,只是一片雪花,无声无息地落进深井,连个回声都听不见。

这安静,反倒让我心里有些不踏实。

晚膳时分,我到底还是去了栖霞宫。没让人通传,自己走了进去。院子里,她正坐在那棵老梨树下,石桌上摆着针线簸箩。夕阳的余晖透过花枝,在她月白色的裙裾上洒下细碎的光斑。她低着头,手里拿着一件明黄色的中衣,正一针一线,仔仔细细地缝着袖口。

那是我去年秋天换下来的一件旧衣,袖口有些脱线。我早忘了,她却翻出来缝补。

听到脚步声,她抬起头。看见是我,脸上没有预料的愤怒、委屈,或是哀戚。她很平静,甚至微微弯了弯唇角,放下手里的活计,起身,行礼。

“臣妾参见皇上。”她的声音不高不低,动作标准得像是礼官教出来的模范。

我愣在原地,准备好的那些话,全堵在喉咙里。“你……”我张了张嘴,竟不知该说什么。

她已经直起身,对旁边的宫女说:“去沏皇上喜欢的明前龙井。”然后转向我,眉眼平和,“皇上这时候来,可用过晚膳了?小厨房今日煨了火腿肘子,汤很清亮,皇上要尝尝么?”

一切都那么自然,那么妥帖。妥帖得让我陌生。

我坐到她对面,看着她重新拿起那件中衣,低头缝补。侧脸在暮光里显得格外柔和,长睫垂下,遮住了眸色。我记忆里的夏知鸢,手指是握惯刀剑弓箭的,带着薄茧,何时这样娴熟地拈过绣花针?

“朕立了清瑶为后。”我听见自己说,声音有些干涩。我像是在试探,又像是在提醒她,也提醒我自己。

穿针引线的手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随即又流畅起来。“臣妾知道。”她说,语气没什么波澜,“林妹妹温柔贤淑,德才兼备,确是母仪天下的不二人选。臣妾衷心为皇上,为妹妹高兴。”

这话从她嘴里说出来,每个字都像一根小刺,轻轻扎在我心口。不对,这不对。她应该跳起来,应该质问我“林清瑶凭什么”,应该把衣服摔在我脸上,骂我楚临川忘恩负义。

可她只是安静地缝着衣服,嘴角甚至还噙着一点极淡的笑意,像个最寻常的、满足于针黹女红的妇人。

茶端上来了,温度正好。她亲手斟了一杯,递到我面前。“皇上尝尝,是今年的新茶。”

我接过,啜了一口。茶是好茶,可我却品不出滋味。那股说不清道不明的不安,像水底的苔藓,慢慢缠了上来。

那天之后,我格外留意栖霞宫的动静。

晨昏定省,她总是最早到皇后宫外等候的那一个。穿着符合位份的宫装,首饰简约得体,对着清瑶行礼时,姿态恭敬,无可挑剔。清瑶赏下的东西,无论是一匹缎子还是几样点心,她都会当着众人的面,郑重谢恩,然后妥善收好。有低位嫔妃言语间对她过去有些微词,她也只是淡淡一笑,从不争执反驳。

宫里开始有了新的风声。说夏贵妃经此一事,总算懂事了,知道进退分寸了。说皇上圣明,立后之举,不仅安了前朝,也让后宫和睦。清瑶也曾在我面前,温柔地笑着说:“夏姐姐近日性子沉静许多,对臣妾也颇为礼敬,皇上可以放心了。”

我该放心的。这不正是我想要的么?后宫安宁,不起波澜。清瑶坐镇中宫,端庄大度。知鸢……知鸢也收敛了性子,不再让我为难。

可我却越来越难真正“放心”。那股不安非但没有消散,反而日渐生长。

那日下朝,路过御花园,瞧见她独自一人站在莲池边。时值初夏,荷花还未开,只有田田的叶子铺在水面上。她穿着浅碧色的裙子,背影瘦削,仿佛一阵风就能吹走。她就那么站着,望着池水,一动不动,像是化成了另一株水生植物。

我下意识地放轻脚步,走到她身后不远处的假山后。

她并没有发现我。过了很久,我听见她极轻地、几乎融进风里的一声叹息。然后,她微微抬起头,望着宫墙上方那一小片四四方方的天空。我看不见她的表情,但那个仰头的姿势,却让我心里猛地一揪。

那不是一个认命或者平静的姿态。那里面有一种……一种让我感到心悸的、遥远的空茫。

我几乎要走出去,想问她站在那里看什么,想问她为何叹息。可脚像钉在了地上。我问了,又能如何?安慰她?告诉她我虽立了清瑶为后,但心里仍有她的一席之地?这话连我自己听着都虚伪。

最终,我还是悄无声息地转身离开了。就像我从未来过。

又过了些日子,内务府呈上各宫用度账目。我鬼使神差地,先翻到了栖霞宫的那一页。

一笔一笔,清晰明了。份例内的东西,她领得齐全,但从未多要一样。甚至有些可有可无的奢靡用度,她还主动裁减了。赏赐下去的东西,除了些吃食布料,金银珠宝、古玩玉器,大多都锁在库房里,不见她动用。她似乎突然对身外之物,失去了所有兴趣。

我合上账册,心里那处空落落的感觉,愈发明显。

我想起从前,她得了什么新奇玩意儿,总会兴冲冲地跑来给我看。一块奇特的石头,一只草编的蚱蜢,甚至只是一朵开得特别好的花。她会眼睛亮晶晶地举到我面前,说:“楚临川,你看!”那时她眼里有光,整个人是鲜活、滚烫的。

现在的她,依旧美丽,甚至因为这份沉静,更添了一种我从未见过的、疏离的韵致。可那光,好像灭了。

我试图告诉自己,这样也好。人总是要长大的,总是要妥协的。在这深宫里,懂事,守规矩,才能活得长久。她终于明白了这个道理,我应该欣慰。

直到那晚。

我在御书房批阅奏折到深夜,头有些发胀。徐公公小声提议:“皇上,是否要传哪位娘娘来伺候笔墨,或者……安寝?”

我揉了揉眉心,几乎是脱口而出:“去栖霞宫。”

话出口,我自己也愣了一下。这段日子,我鲜少踏足后宫,即便去,也多半是到皇后的凤仪宫,以示尊重。去栖霞宫……似乎是很久以前的事了。

徐公公倒是反应快,立刻应了声“是”,吩咐摆驾。

夜已深,皇城里静悄悄的,只有更鼓声和宫人们轻悄的脚步声。轿辇在栖霞宫门外停下,里面灯火黯淡,只廊下挂着几盏气死风灯,在夜风里轻轻摇晃。

守门的太监见是我,吓得慌忙跪倒,要进去通传。我摆了摆手,制止了他,自己走了进去。

正殿里只点了一盏灯,光线昏黄。她还没睡,坐在窗边的榻上,手里拿着一卷书,却没有看,只是望着跳动的烛火出神。她只穿着素白的寝衣,长发披散下来,衬得脸越发小巧苍白。那身影浸在昏暗里,单薄得像一个影子,仿佛下一秒就会随着烛光一起熄灭。

我站在门口,竟有些不敢惊动她。

她似乎察觉到了什么,缓缓转过头来。看到我,眼中闪过一丝极快的、我无法捕捉的情绪,随即又恢复了那种惯常的平静。她放下书,起身,行礼。动作依然标准,却带着一丝夜深的倦怠。

“皇上怎么这时候来了?”她问,声音有些沙哑,“可是有什么要事?”

我走过去,在她刚才的位置坐下,榻上还残留着一点微弱的暖意。“无事,只是批折子累了,想出来走走。”我顿了顿,看向她放在小几上的书,是一本地方志,讲岭南风物的。“怎么想起看这个?”

“闲着无事,随便看看。”她答道,拿起茶壶,给我倒了杯水。不是茶,是温水。

“你……”我看着她的侧脸,在烛光下格外柔和,也格外遥远。那些盘桓在我心头许久的话,突然就冒了出来,“你近来,似乎很少出门。可是身子不适?还是……宫里有人给你气受?”

她似乎有些意外我会这么问,抬眼看我。那双曾经盛满火焰和星子的眼眸,此刻平静无波,像秋日深潭。“劳皇上挂心,臣妾身子很好。皇后娘娘治理后宫宽严有度,姐妹们也和睦,无人给臣妾气受。”她微微笑了笑,那笑容很浅,未达眼底,“只是近来觉得,静心读读书,做些女红,比从前四处走动,更惬意些。”

更惬意些。

我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拧了一下。我知道她在说谎,或者说,在说着一种我无法反驳的、体面的谎言。从前的夏知鸢,最是坐不住的,骑马射猎,爬树掏鸟窝,甚至偷偷溜出府去逛夜市。她说生命在于折腾,静下来会闷死。可现在,她却告诉我,静下来更惬意。

我忽然感到一阵无力,还有一丝隐隐的怒气。我不知道这怒气是对她,还是对我自己。我宁愿她哭,她闹,她指着我的鼻子骂我负心薄幸。至少那样,我能触摸到真实的她,能感受到我们之间还有联结,哪怕是疼痛的、不堪的联结。

而不是像现在这样,她恭敬地、得体地、平静地站在我面前,我却觉得,我们中间隔着一层透明的、冰冷的墙。我看得见她,却再也触碰不到。

“知鸢,”我唤了她的名字,声音有些哑,“你……可是在怨朕?”

她静静地看着我,看了好一会儿。烛火在她眼中跳动,却照不进深处。然后,她垂下眼帘,轻声说:“皇上说笑了。雷霆雨露,皆是君恩。皇上立后,是国事,亦是家事,权衡考量,自有圣断。臣妾……唯有谨守本分,方能不负皇恩。”

字字句句,无可指摘。却字字句句,都在把我们之间的距离,拉得更远。

那晚,我最终还是没有留宿。我看着她恭送我离开,站在宫灯下,身影被拉得很长,很孤单。我转身走了,步子有些仓皇。好像多留一刻,那无边无际的安静和空洞,就会把我吞噬。

回御书房的路上,夜风很凉。徐公公小心翼翼地问:“皇上,夏贵妃她……”

“她很好。”我打断他,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冷硬,“比以前……懂事多了。”

徐公公噤了声。

是啊,懂事了,不再胡闹,不再任性,成了这宫里最省心、最懂规矩的妃嫔。这不正是我,是朝廷,是这深宫,期望的样子么?

我应该满意的。

可为什么,我心里却像破了一个洞,呼呼地漏着风,那风声凄清,带着遥远的、我早已遗忘的、属于夏知鸢的、鲜活而炽热的温度。

我抬头望着沉沉的夜空,没有月亮,只有几颗稀疏的星子。这偌大的皇城,殿宇重重,灯火万千,此刻却让我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空旷和寒冷。

我想,这样也好。

至少,清静了。

宫里越来越安静了。这种安静,最初让我有些不适,后来竟渐渐习惯,仿佛夏知鸢本就该是那样一个影子般的存在,无声无息,不惹尘埃。

她每日晨起,按时去凤仪宫向清瑶请安。她总是站在不起眼的角落,低眉顺眼,除非清瑶点名问话,否则绝不主动开口。清瑶体恤她,有时会特意让她坐得近些,问她些饮食起居,她也只是简短作答,语气恭敬,透着不容错辨的疏离。

“夏姐姐近日气色似乎不大好,可是夜里睡得不安稳?”一次请安时,清瑶温声问道,眼中是真切的关切。满屋嫔妃的目光,或明或暗,都落在夏知鸢身上。

夏知鸢微微欠身,唇角甚至弯起一个极淡的弧度:“劳皇后娘娘挂心,臣妾一切都好。许是春日里人易困乏,并无大碍。”

“若缺什么,或是想用什么,尽管开口。”清瑶又道。

“谢娘娘恩典,内务府一应供应周全,并无短缺。”她答得滴水不漏。

坐在一旁的容嫔,是个性子活泼的,掩口轻笑:“夏贵妃如今可真真是咱们后宫姐妹的典范了,这般娴静知礼。”

这话里带着几分说不清的意味。若是从前的夏知鸢,大概一个眼风扫过去,容嫔便要噤声。可此刻,夏知鸢只是眼观鼻,鼻观心,仿佛没听见。

清瑶看了容嫔一眼,容嫔讪讪地低下头。

我从屏风后走出来——我有时会在一旁听听后宫这些女人说话,不全是闲心,也是想听听风声。众人见我,连忙起身行礼。我的目光掠过夏知鸢,她依着礼数,姿态无可挑剔,只是从头至尾,不曾抬眼与我对视。

我的心,像是被羽毛不轻不重地搔了一下,痒,又有些空落落的难受。

矛盾第一次清晰地浮现,是在那年初夏的宫宴上。宴请的是几位藩国使臣,宫中位份高的妃嫔皆需列席。夏知鸢穿着贵妃规制的礼服,坐在清瑶下首,安静地用餐,偶尔与身旁的德妃低声说一两句话,仪态无可指摘。

席间,有使臣进献歌舞,舞姬身姿曼妙,旋转间裙袂飞扬。一曲既终,领头那舞姬忽地越众而出,手捧一枚流光溢彩的红色宝石,径直走到我的御座前,盈盈下拜,用略显生硬的官话说道:“尊贵的天朝皇帝陛下,此乃我国国宝‘赤霞珠’,愿献与陛下,愿两国情谊,永固如磐石。”

那舞姬抬头,眼波流转,带着异域风情的妩媚大胆。席间微微一静。进献宝物是常事,但由如此美貌的舞姬亲自呈上,其中意味,不言自明。

按照旧例,我该收下宝石,厚赏使臣,至于这舞姬,或纳入后宫,或另行安置。清瑶坐在我身边,笑容依旧端庄,只是握着酒杯的手指,微微收紧。

我正要开口,一个平静无波的声音响了起来。

“陛下,”是夏知鸢。她不知何时已离席,走到御座下方,躬身行礼,“臣妾观此‘赤霞珠’,光华璀璨,确是稀世珍宝。然则,臣妾听闻南疆使团不日亦将抵京,所献贡礼中,似有一枚‘海天碧’,与之堪称双璧。不若待南疆使团到来,将两宝同收,陈列于珍宝阁,既显我朝怀柔四海之气度,亦成全一段‘赤霞’映‘碧海’的佳话,岂不更妙?”

她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遍宴席每个角落。话里话外,将收纳美人的暗示,轻巧地转移到了收纳珍宝的雅事上,既全了使臣颜面,又免了当场纳人的尴尬,还显得天朝皇帝不贪美色,只重邦谊。

一时间,席上众人神色各异。使臣有些愕然,旋即恍然,连声称妙。清瑶看向夏知鸢,眼中闪过一抹复杂的情绪。其他妃嫔,有的惊讶,有的玩味,有的则低下头,掩去心思。

我看着她,她依旧微垂着眼,姿态恭顺,仿佛刚才那番机敏周全的话,不是出自她口。可我心中并无多少轻松,反而沉了沉。她太懂事了,懂事得将可能的风波,于无声处悄然化解。她甚至没有看我一眼,征询我的意见,就这般自然地、得体地,替我做了决定。

“爱妃所言,甚合朕意。”我听见自己这样说,然后赏赐了使臣。那舞姬也被妥善安置,并未纳入后宫。

宴席继续,丝竹声又起,似乎一切如常。可我知道,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夏知鸢的“乖”,不再仅仅是一种沉默的退让,它开始成为一种无形的、周全的屏障,将我与她,也将她与这宫里的一切纷扰,隔离开来。她不再是从前那个会因我多看了哪个舞姬一眼而暗暗掐我手心的夏知鸢了。

矛盾第一次升级,发生在一个闷热的午后。

内务府总管太监福安,战战兢兢地跪在御书房,额上冷汗涔涔。

“皇上,奴才……奴才实在不敢瞒报。夏贵妃宫里这个月的份例,除了日常米粮菜蔬,那些绸缎、首饰、香料、摆设……一概未领。奴才派人去问,栖霞宫的掌事宫女只说,贵妃娘娘吩咐,用度俭省些,为国库节约开支。可……可这不合规矩啊!且近日,贵妃娘娘还将去岁皇上赏赐的东珠头面、紫玉屏风等好几样贵重物件,都登记造册,交回了内务府库房,说是……说是闲置可惜,充入公中,以备不时之需。”

我握着笔的手停住了。东珠头面,是她生辰时我特意让人打的。紫玉屏风,是她有次说喜欢紫玉的温润,我寻来送她的。当时她欢喜得很,抚摸了半晌。

“她宫里如今,用度很清苦?”我的声音有些发涩。

“回皇上,倒也不算清苦。日用饮食皆是上等,只是……再无额外用度,也无新添的华服美饰。贵妃娘娘日常起居,极为简朴。”福安偷眼瞧我脸色,补充道,“奴才也担心,这般是否委屈了贵妃娘娘,或是下人们伺候不用心,可仔细查问过,栖霞宫上下并无怠慢,都是娘娘自己的意思。”

自己的意思。又是她自己的意思。

“她还说了什么?”

“娘娘还说……”福安吞吞吐吐,“说如今中宫已立,后宫用度,当以皇后娘娘为尊,为表率。她……不敢僭越。”

不敢僭越。好一个不敢僭越。

一股无名火,夹杂着更多难以言喻的憋闷,倏地窜上心头。她是在用这种方式,向我,向所有人表明她的“懂事”,她的“安分”吗?她是在用这种近乎自苦的“简朴”,来衬她的“识大体”吗?还是说……她觉得我赏的东西,都成了她“僭越”的证明,成了负担,所以要一一还回来?

“混账!”我猛地将朱笔掷在案上,墨汁溅开,污了摊开的奏章。

福安吓得浑身一抖,伏在地上不敢出声。

我胸口起伏,那股火却无处发泄。我能责怪她吗?她每一桩每一件,都占着“理”字。勤俭,恭顺,不争不抢,处处以皇后为尊。我该褒奖她才是。可这褒奖卡在喉咙里,像是一根冰冷的鱼刺。

“她既不要,便随她。”我最终,只能从牙缝里挤出这几个字,“往后栖霞宫的份例,按规矩送,她若不收,便记下,存入别库。退回的东西,也妥善收好。”

“是,是,奴才明白。”福安如蒙大赦,连忙退下。

御书房里安静下来,只剩下我粗重的呼吸声。窗外的知了声嘶力竭地叫着,吵得人心烦意乱。我看着那被墨污了的奏章,眼前却浮现出夏知鸢安静地坐在窗前缝补旧衣的样子,还有她退回那些珍宝时,那副平淡的、仿佛只是处理掉几件多余杂物的表情。

她不要了。她不要我的赏赐,不要我的关注,甚至……可能连我这个人,也不要了。

这个认知,像一盆冰水,浇在我心头的火上,滋啦一声,冒出绝望的白烟。

矛盾第二次升级,来得更直接,更让我猝不及防。

那日翻了清瑶的牌子,却在晚膳前,凤仪宫派人来禀,说皇后娘娘午后贪凉,多用了冰碗,有些头痛不适,恐侍君不周,恳请皇上恕罪。

我自然体恤,吩咐太医好生照料,便改了主意,信步往御花园去,想散散心。

走到莲池附近,却见月色下,一个熟悉的身影立在九曲桥中央,凭栏望着水中残荷。依旧是那袭素淡的衣裙,晚风拂过,衣袂飘飘,似要乘风而去。

是夏知鸢。她身边只跟着一个贴身宫女,提着一盏小小的宫灯。

我停下脚步,身后的侍从也悄然驻足。我看着她,犹豫着是否要上前。这几月,我们见面的次数寥寥,每次都是那种令人窒息的平静和客气。

就在这时,另一个方向,环佩叮当,香风袭来。是最近颇得我眼缘的江美人,带着两个宫女,笑语嫣然地走来,显然也是来赏夜景的。

江美人年轻,娇俏,带着未经世事的天真活泼,像一朵带着朝露的鲜花。我见她心思单纯,偶尔召幸,也能排遣些烦闷。

她也看到了桥上的夏知鸢,脚步顿了顿,脸上笑容收敛了些,规规矩矩地走上前行礼:“臣妾参见贵妃娘娘。”

夏知鸢转过身,目光平静地扫过江美人,也看到了不远处的我。她似乎微微怔了一下,随即,领着宫女走下桥来,向我,也向江美人这边走来。

我以为她会像往常一样,行礼,问安,然后安静地退下。

可她走到近前,行礼之后,却抬起了头。月光照在她脸上,是一种近乎剔透的苍白。她看着我,又看了看旁边有些无措的江美人,忽然开口,声音清晰而平稳:

“皇上可是要往清凉殿方向去?臣妾方才来时,见那边荷花开得最好,月色下赏玩,别有一番趣味。”她顿了顿,视线极轻地掠过江美人年轻娇艳的脸庞,又回到我脸上,那目光里没有丝毫情绪,像一潭真正的死水。

“江妹妹入宫不久,想必还未曾夜游过太液池。皇上若不弃,何不带妹妹一同前往?臣妾有些倦了,正想回宫歇息。”

她说完,再次福了福身,不待我回应,便径直带着宫女,从我身边走过。步履平稳,背影挺直,没有任何留恋,甚至没有再看江美人一眼,就这么消失在花园小径的尽头。

我僵在原地,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直冲头顶。

她不仅不争,她还将我推开。如此自然,如此得体,如此……善解人意地为我和另一个女人,指明了风月无边的去处。

江美人似乎也没料到这一幕,有些忐忑,又有些暗喜,悄悄抬眼看我。

可我什么旖旎心思都没了。夏知鸢方才的眼神,那平静无波之下深不见底的虚无,像一根冰冷的针,扎进了我最不愿面对的地方。

她不在乎了。她真的不在乎了。不在乎我去哪里,不在乎我身边是谁。她甚至乐于成全,急于避开。

“皇上……”江美人怯生生地唤我。

我看着夏知鸢离去的方向,那里早已空无一人,只有树影婆娑。良久,我听见自己冰冷的声音:“夜深了,江美人也早些回去安置吧。”

说完,我拂袖转身,朝着与“清凉殿”完全相反的、御书房的方向走去。将一脸错愕的江美人,独自留在了清冷的月色下。

那晚,我在御书房坐了一夜。脑海里反复出现的,是夏知鸢那双眼睛。从前,那双眼睛里有火焰,有星光,有倔强,有委屈,有满满当当的、只映着我一个人的影子。可现在,里面什么都没有了。一片空寂的荒原。

我忽然想起很久以前,她还是个张牙舞爪的小姑娘时,曾揪着我的衣袖,恶狠狠地说:“楚临川,你要是敢对别人好,我就……我就再也不理你了!”

那时我只觉得她娇憨可爱,甚至有些霸道得可笑。

如今,她真的“不理”我了。用这种最温顺、最懂事、最无可指摘的方式,将我从她的世界里,干干净净地推了出去。她不要我的赏赐,不争我的宠爱,甚至亲手将我推向旁人。

这比任何哭闹、任何指责,都更让我心惊,更让我……恐慌。

可我是一国之君,我有我的骄傲,我的顾虑,我的无可奈何。我无法冲进栖霞宫,扳着她的肩膀质问她到底想怎样。我不能像毛头小子一样,为了一个女人的冷淡而失态。

我只能将这一切憋闷,死死压在心底。然后看着她在“懂事”的路上越走越远,看着我们之间那道无形的鸿沟,越来越宽,越来越深。

直到那个消息传来,将一切表面的平静,彻底撕裂。

那日朝会上,兵部侍郎出列,参奏镇守西疆的抚远将军夏云飞——夏知鸢的父亲——延误军需,账目不清,且有纵容部下与边民争执之嫌。奏折写得颇有分寸,未提谋逆大罪,但字里行间,透着弹劾的意味。

夏云飞是两朝老将,军功赫赫,性子刚直,在军中威望甚高。但也因此,在朝中树敌不少。我深知其中必有倾轧构陷的成分,但折子上列举的几桩小事,恐怕也非空穴来风。至少,治下不严的过失是跑不掉的。

若是从前,我会将折子留中不发,或者私下申饬夏云飞,将事情压下。毕竟,他是夏知鸢的父亲,是曾助我良多的老臣。

可如今,清瑶的父亲,当朝太傅,门生故旧遍布朝野。前朝后宫,牵一发而动全身。我若明着偏袒夏家,势必引来林氏一党不满,朝局恐生波澜。何况,夏云飞坐镇西疆,手握重兵,这些年,朝中关于“外戚掌兵”的隐忧,并非没有。

下朝后,我在御书房独自坐了很久。徐公公悄声问我,是否要将此事告知栖霞宫。

我摇了摇头。告诉她又能如何?让她来求我?以她如今的性子,怕是不会来的。即便来了,大概也是恭顺地说一句:“但凭皇上圣裁,臣妾与家父,绝无怨言。”

想到她可能用那种平静无波的语气说出这样的话,我心头就像被钝刀子割着。

最终,我的批复下来了:申斥夏云飞治军不严,罚俸一年,暂调回京,西疆军务,由副将暂代。这是权衡之后,看似惩罚,实为保护的做法。调回京城,远离边关是非地,也免了“拥兵自重”的嫌疑。

圣旨发下去的第二天,夏知鸢来了御书房。这是我立后以来,她第一次主动来求见。

她穿着素净的宫装,脸上施了薄粉,却掩不住眼底的淡青。她规规矩矩地行礼,然后跪下。

“臣妾,谢皇上隆恩。”她说完,郑重地磕了一个头。

我看着她伏在地上的纤细背影,喉咙发紧。“你……不怨朕?”我问,声音干涩。

她抬起头,脸上依然没什么表情,只有一片沉寂的顺从。“雷霆雨露,俱是君恩。父亲年事已高,久戍边关,本就辛劳。皇上体恤,调父亲回京荣养,是莫大的恩典。臣妾感激不尽,岂敢有怨?”

每一句话,都敲打在我心上。她看懂了。看懂了我这份“处罚”下的回护,也看懂了我身为帝王的权衡与无奈。所以,她来谢恩。用这种最懂事、最不让我为难的方式。

可我要的不是她的谢恩,不是她的“理解”!我宁可她哭,她闹,她指责我薄待功臣,让她父亲受委屈!那样至少证明,她心里还有情绪,还有在乎的东西,还……有温度。

“你起来吧。”我无力地挥挥手。

她站起身,垂手立在一旁,没有多余的话,也没有要走的意思,仿佛在等待我接下来的吩咐。

御书房里安静得可怕。我看着她低垂的眉眼,那曾经生动鲜活的容颜,如今像一幅精致却失了魂的面具。我们之间,隔着的不仅是君臣的距离,还有一种更深、更冷的东西。

“若无事,”我终是先败下阵来,疲惫地闭上眼,“便退下吧。好好休息,你脸色不好。”

“是。臣妾告退。”她依言行礼,转身,脚步轻轻地退出御书房,没有一丝留恋。

我睁开眼,望着她消失的门口,只觉得无边的倦意如潮水般涌来。我保住了夏家的体面,暂时平息了朝堂的暗流,却好像,把一些更重要的东西,彻底推远了。

夏云飞回京那日,我没有去见。只按例赏赐了些东西。听说夏知鸢也没有请求出宫去见父亲一面。他们夏家,安静地接旨,谢恩,没有半点异议。

宫里关于夏贵妃“失宠”、“家族失势”的流言,悄悄流传开来。有些势利的宫人,对待栖霞宫的态度,似乎也发生了微妙的变化。这些,我都知道。我暗中处置了两个碎嘴的奴才,以儆效尤。

可我知道,真正的伤害,并不在这些流言,而在那日御书房里,她平静谢恩的眼神里。那眼神告诉我,她什么都接受了,也什么都放弃了。包括对我,最后那一点或许曾经有过的、属于夏知鸢的期待。

日子依旧一天天过去。栖霞宫越发沉寂。夏知鸢深居简出,几乎不在公开场合露面。偶尔在御花园遇见,她也只是远远行礼,便避开。

她变得很乖,很静,静得像这深宫里一抹褪了色的剪影,一个模糊的符号。她不再是我记忆里那个会哭会笑、会吵会闹的夏知鸢。她成了后宫妃嫔该有的样子,或者说,成了我希望她成为的样子。

可我却越来越无法忍受这份“乖”和“静”。它们像一层厚厚的茧,将她包裹,也将我隔绝在外。我有时会故意路过栖霞宫,有时会找些由头赏赐东西过去,甚至有一次,我未经通传,在午后去了她宫里。

她去御花园了,不在。我走进她日常起居的东暖阁。屋里陈设简单,干净得近乎冷清。窗前的书案上,摊着一本看了一半的游记,旁边是笔墨。我走过去,看到纸上写着几句诗,是前朝一个不得志的文人所作,字迹清秀,却力透纸背:

“……幽禽兀自啭空林,颇怪渊明形影神。纵使忘形能遣累,亦知有物未忘身。”

“纵使忘形能遣累,亦知有物未忘身。”我低声念着最后两句,指尖拂过那墨迹。她是在借着这诗句,说自己吗?纵然想忘却形骸,遣散负累,可终究还是有什么东西,是无法真正忘记、无法真正放下的吧?那无法放下的,是什么?

是夏家?是自由?还是……曾经那些鲜活滚烫的岁月?

我站在那里,良久未动。窗外有风吹过,庭院里的竹叶沙沙作响,更衬得屋里一片死寂。这栖霞宫,华丽依旧,却仿佛失去了最后一点人气,冰冷得像一座精心打造的牢笼,而住在里面的人,心似乎已经先一步离开了。

我忽然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恐慌,比面对朝堂诡谲风云更甚。我觉得,我好像真的要失去她了。不是失去她的身体,她的名分,而是那个真正的、有着灼热生命力的夏知鸢。她正在以一种我看得见却无法阻止的方式,一点一点地,从这具美丽的躯壳里消散。

而我,除了看着,竟无能为力。

日子在一种诡异的平静中滑过。夏知鸢的“乖”和“静”,成了后宫乃至前朝都逐渐习惯的风景。朝臣们不再拿夏家女儿“善妒”“跋扈”说事,反而偶尔有御史在奏章里隐晦地赞一句“贵妃沉静,堪为妃嫔典范”。清瑶执掌六宫愈发得心应手,后宫看起来前所未有的和睦。我似乎应该满意,江山稳固,后宫安宁,一切都朝着一个帝王期望的方向发展。

可只有我自己知道,心里那个洞,非但没有填补,反而越来越大,时不时漏着冰冷的风。我越来越多地独自待在御书房,面对堆积如山的奏章,或是深夜站在高高的宫墙上,俯瞰沉睡的、万家灯火的皇城,却感到一种深入骨髓的孤寂。这孤寂,是三千粉黛、无数臣工都无法填补的。它只来源于栖霞宫那一片刻意维持的、死水微澜般的寂静。

我开始不受控制地,用一种近乎审视的目光,去观察、去捕捉关于夏知鸢的一切细微痕迹。我告诉自己,这只是出于帝王的警觉,或者是对一个骤然转变之人的合理关注。但内心深处,我知道不是。我像个困在迷宫里的人,拼命想找到出口,而夏知鸢的每一分“异常”,都可能是我渴望抓住的、证明她“还在”的线索。

第一个疑点,发生在一个雨夜。

那晚雷声阵阵,雨下得极大。我因一份紧急边报耽搁,离开御书房时已近子时。徐公公提着灯,小心地为我撑着伞,一行人匆匆往寝宫去。路过御花园靠近西六宫的长巷时,借着闪电瞬间照亮天地的白光,我瞥见远处莲池附近的凉亭里,似乎有个极淡的人影,一动不动地面朝宫外方向站着。

雨幕如瀑,看不太真切,但那身影的轮廓,还有旁边那盏在风雨中飘摇欲灭的微弱宫灯……我心头猛地一跳。

“那是……”我停下脚步。

徐公公眯着眼看了看,迟疑道:“皇上,雨太大了,许是守夜的宫人,或是哪个宫里走动的?这天气,主子们不会出来的。”

“过去看看。”我打断他,已转身朝着凉亭走去。脚步有些急,雨水打湿了龙袍的下摆也浑然不觉。

越来越近。闪电再次划过,将凉亭和亭中之人照得雪亮。

是夏知鸢。她只穿着一件单薄的素色夏衣,外面随意披了件避雨的深色斗篷,并未穿戴贵妃品级的服饰。她就那样静静地站着,望着宫墙之外,望着被重重雨幕和夜色吞没的远方。雨水被风斜吹进亭子,打湿了她的裙角和鞋面,她却恍若未觉。提灯的宫女瑟瑟发抖地站在一旁,想劝又不敢劝的样子。

她在这里站了多久?她看的是什么?她在等什么?还是……仅仅只是出来“静一静”?

我快步走进凉亭。她似乎被脚步声惊动,缓缓转过头来。湿漉漉的黑发贴在她苍白的脸颊,眼中还残留着一丝未来得及完全收敛的、遥远而空茫的情绪。看到是我,那情绪迅速褪去,换上惯常的平静,以及一丝恰到好处的惊讶。

“参见皇上。”她屈膝行礼,声音被雨声衬得有些飘忽,“雨夜寒重,皇上怎会到此?”

我没有立刻叫她起身,而是看着她,试图从她脸上找到一丝破绽。“这话,该朕问你。”我的声音有些发紧,“如此大雨,你在此作甚?”

她直起身,垂下眼帘,避开了我的目光:“臣妾夜里难以入眠,听闻雨声,便想出来走走,听听雨,透透气。不想惊扰圣驾,请皇上恕罪。”

听雨?透气?在这样电闪雷鸣的暴雨夜,穿着单衣,跑到这离她寝宫不近的、对着宫墙外的凉亭里?

“只是听雨?”我追问,目光紧锁着她。

她微微一顿,抬眼看向亭外连绵的雨幕,语气平淡无波:“是。只是听雨。皇上也知道,臣妾自幼不喜拘束,如今……如今在宫中,有时觉得气闷。听听风雨之声,仿佛天地宽广些。”

这话说得合情合理,甚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符合她如今“懂事”人设的淡淡哀愁。可我就是觉得不对劲。那眼神不对。方才闪电亮起时,她眼中那一瞬的神情,绝不是简单的“气闷”或“听雨”。那是一种更深沉、更复杂的东西,像在眺望遥不可及的自由,又像在无声地告别什么。

但我没有证据。我只能看着她平静无波的脸,听着她无可挑剔的回答,将所有的疑虑和不安压回心底。

“雨大寒重,早些回去。若是染了风寒,反为不美。”最终,我只能干巴巴地说出这句。

“谢皇上关怀,臣妾这便回去。”她又行了一礼,拢了拢斗篷,带着宫女,走入雨幕之中,没有丝毫停留,很快消失在廊道的拐角。

我站在原地,望着她消失的方向,很久。雨声哗哗,敲在亭盖上,也敲在我心头。徐公公小声提醒:“皇上,龙体要紧,该回了。”

“徐福,”我忽然开口,“最近栖霞宫……可有什么特别的事?或是,夏贵妃见过什么人,收到过什么特别的东西?”

徐公公想了想,摇头:“回皇上,并无特别。夏贵妃深居简出,除了日常向皇后娘娘请安,几乎不见外人。各宫娘娘有时相约赏花品茶,贵妃也大多推辞。至于物件……除了份例和内务府偶尔按例赏下的,并无特别。哦,倒是前些日子,贵妃娘娘让身边的贴身宫女出宫了一趟,说是夏将军回京,送了些家里的寻常点心进来,已经按规矩查验过了,并无夹带。”

家里送的点心。这很平常。可我总觉得,没那么简单。

疑点像一颗种子,一旦种下,便会生根发芽。我开始更加留意栖霞宫的动向,甚至动用了些不便明说的耳目。我告诉自己,这是为了确保后宫安宁,防止任何可能的意外。但我知道,我在害怕。害怕那个我越来越看不懂的夏知鸢,会做出什么我无法掌控、也无法挽回的事。

第二个疑点,出现在几天后。

我借口赏花,去了栖霞宫。去得突然,没有事先通传。宫人匆忙迎接,神色间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慌乱。夏知鸢正在小书房里,见我到来,从容起身见礼,桌上摊着笔墨纸砚,像是在练字。

“皇上今日怎么有空过来?”她问,一边示意宫女上茶。

我的目光扫过书案。纸上写的是一首前朝隐士的田园诗,字迹清隽,力透纸背,透着一种孤绝的味道。我拿起一张看了看,随口道:“爱妃的字,愈发进益了。只是这诗……意境是否过于萧索了些?”

“随意写写,让皇上见笑了。”她淡淡答道,走过来,自然地想将写好的纸收拢。

就在她伸手的瞬间,我眼尖地瞥见,她袖口内侧靠近手腕的地方,似乎沾着一点极细微的、灰黑色的痕迹。不像是墨迹,倒像是……香灰?或是燃烧过什么的灰烬。

我心头一跳,面上却不动声色,转而打量起这间小书房。陈设依旧简单,但似乎比上次来时,更“空”了一些。多宝阁上原本摆着的几件不算起眼但颇有意趣的玉雕、瓷玩不见了,墙上挂的一幅她以前很喜欢的、色彩明丽的工笔花鸟图,也换成了意境疏淡的水墨山水。

“朕记得你这里原先有尊青玉雕的莲蓬笔舔,很是别致,怎么收起来了?”我状似无意地问。

她整理纸张的手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随即平静道:“前几日擦拭时,不慎碰落,摔缺了一角。残缺之物,不便陈设,便收起来了。”

“可惜了。”我点点头,目光又转向多宝阁空出的位置。

“都是些身外之物,碎了便碎了。”她语气依旧平淡,仿佛在说今日天气,“皇上若是喜欢,库房里应有更好的,臣妾可让人寻来。”

“不必。”我摆摆手,心里那点异样感却越来越重。摔了?这么巧?还有墙上那画……她何时爱上了这般清冷孤高的山水?

我没有久留,喝了一盏茶便离开了。离开栖霞宫,我没有回御书房,而是召来了暗卫首领。

“仔细查,这段时间,栖霞宫有没有处理掉什么物品,尤其是……”我顿了顿,“通过非内务府常规途径处理的。比如,私下送出宫,或者……销毁。”

暗卫领命而去。我坐在御案后,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桌面。那点袖口的灰迹,消失的摆设,更换的画作……这些零碎的细节,像散落的珠子,我需要一根线把它们串起来。

第三个,也是最大的疑点,出现在关于夏云飞的消息传来之后。

夏云飞奉旨回京,交了兵权,在府中“荣养”。表面看来,风平浪静。但暗卫呈上的密报却显示,夏云飞回京后,闭门谢客,但夏府几个老仆和心腹,近日却有些不同寻常的走动。他们分批、低调地接触了几家信誉良好的大商号,似乎在处理一些京城内外的产业,动作很小心,但并非无迹可寻。同时,夏府与几位交好的、但已不在实权的老将旧部之间,书信往来似乎也略显微妙,虽然内容无非是叙旧问安,但频率比以往高了些。

这些举动,单独看都不算什么。一个失了实权的将军,处理些产业,与老友通信,再正常不过。可结合夏知鸢近来的种种异常,一种让我脊背发凉的可能性,逐渐浮上心头。

他们父女,是不是在谋划着什么?夏知鸢的“乖”,夏云飞的“静”,是不是一种伪装?一种蛰伏?

这个念头让我坐立难安。我立刻下令,严密监控夏府的一举一动,以及所有与夏府、与栖霞宫有超出常规往来的人和事。同时,我也让徐公公,以我的名义,更频繁地赏赐东西去栖霞宫,从时鲜瓜果到绫罗绸缎,甚至特意找了些她从前喜欢的小玩意儿。我想看看她的反应,也想用这种方式,无形中增加她与外界的联系,看看是否会触动什么。

赏赐流水般送进去,她每次都恭敬谢恩,但那些东西,如同石沉大海。吃食或许用了,衣料或许收了,但那些精巧的玩物摆设,再未在她宫中见到。她像一个无比顺从又无比吝啬的貔貅,只进不出,或者说,她将真正的自己,和她所珍视或摒弃的一切,都严严实实地藏了起来,让人窥探不到分毫。

直到那天,暗卫送来一份更具体的报告。他们设法查到,夏知鸢身边那个叫“小满”的贴身宫女,最近两次出宫“替贵妃娘娘往府中送些亲手做的针线”时,除了明面上那些绣品,似乎还夹带了一些体积不大、但可能很重要的东西出宫。具体是什么,无法确定,因为夏府接应的人很警惕。而夏府处理产业所得的钱款,流向也颇为隐秘,似乎并非全部存入钱庄,有部分兑换成了便于携带的、小额的金银。

“便于携带”……这四个字,像一道闪电劈进我的脑海。

一个可怕的猜想,不受控制地成形——她想走。夏知鸢,她想离开皇宫,甚至离开京城!

这个想法让我瞬间如坠冰窟,浑身的血液都冷了下来。不,不可能。她是贵妃,是朕的女人,是入了皇家玉牒的妃嫔!普天之下,莫非王土,她能走到哪里去?夏家百年基业,她父亲一世英名,难道都不要了?她怎么敢?她又如何能?

可另一个声音又在心底冷笑:她为什么不敢?那个曾经敢为我在雪夜跪求、敢为我挡箭的夏知鸢,有什么不敢的?她现在这般“乖”,不就是心死了吗?一个心死的人,还有什么可顾忌的?至于夏家……如果夏云飞也参与其中,甚至这就是他们父女共同的决定呢?一个失了兵权、心灰意冷的老将,一个在深宫心如死灰的女儿……

我猛地站起身,在御书房里急促地踱步。不,不会的。也许是我多心了。也许夏府只是正常的产业调整,也许小满只是替主子送些体己私物,也许夏知鸢只是心灰意冷,并未想得那么决绝……

可所有疑点串联起来,指向那个最坏的可能性,越来越清晰。她不再在乎恩宠,不再在乎赏赐,不再在乎这宫里的任何人和事。她深居简出,是在降低存在感;她处理物品,是在做离开的准备;她夜望宫墙,是在眺望自由;夏府的种种举动,是在安排后路!

我必须证实,必须阻止!

我再也按捺不住,一种混合着恐慌、愤怒和被背叛感的情绪攫住了我。我不能让她走!无论如何,她不能以这种方式离开我!即使她恨我,怨我,我也要把她留在身边!

“摆驾!去栖霞宫!”我对徐公公吼道,声音是自己都未察觉的嘶哑和急切。“现在!马上!”

我不再顾忌是否突兀,不再权衡是否得体。我要去问她,现在就问个清楚!

轿辇以近乎奔跑的速度冲向栖霞宫。我心急如焚,脑海中不断闪过她沉静的侧脸,她空茫的眼神,她袖口那点灰迹,还有密报上“便于携带”那几个字。恐惧像一只冰冷的手,紧紧攥住了我的心脏。

冲到栖霞宫门口,宫人惊慌失措地跪了一地。我径直闯了进去,穿过庭院,来到她日常起居的暖阁前。

暖阁的门虚掩着,里面透出昏黄的灯光。我听到里面有极轻微的、窸窸窣窣的声音,像是在整理什么东西。

我深吸一口气,猛地推开了门——

暖阁内,夏知鸢正站在一个打开的紫檀木箱笼前,手里拿着一个用素锦包裹的、巴掌大小的扁平物件,似乎正准备放入箱中。听到破门声,她惊愕地回头,看到是我,脸上瞬间血色尽失,手下意识地将那物件往身后藏了藏,但动作慢了一瞬,我已看清,那似乎是一个陈旧的、边缘有些磨损的锦囊。

她很快镇定下来,但眼中的慌乱还未完全褪去。她将锦囊迅速塞进箱笼里,合上盖子,转身,像往常一样,想要行礼。

“你在做什么?”我打断她,声音因急促的呼吸和翻腾的情绪而有些变调。我的目光紧紧锁住那个刚刚合上的箱笼,又扫过房间。暖阁里比上次来时更显空旷,一些她日常用惯的、不算贵重但很私人的小物件不见了。

夏知鸢直起身,垂下眼帘,避开了我逼视的目光。“回皇上,臣妾……在整理一些旧物。春日潮湿,拿出来晾晒收拾一下。”她的声音还算平稳,但指尖微微蜷缩,泄露了一丝紧张。

“旧物?”我向前逼近一步,目光如炬,试图看进她眼睛深处,“什么旧物,需要半夜整理?又是什么旧物,”我指了指那个箱笼,“需要这样小心翼翼地藏起来?”

她抿了抿唇,没有说话,只是将头垂得更低。

这沉默更激怒了我,也加深了我的恐慌。我环视这间越来越“空”的屋子,想起暗卫的报告,想起她夜雨中的凝望,想起她近来所有反常的“乖顺”和“平静”。一个清晰的、可怕的画面在我脑中拼凑完整。

“夏知鸢,”我连名带姓地叫她,声音冷得结冰,“你告诉朕,你到底想干什么?你让你宫里的人,偷偷往外送了什么?你父亲夏云飞,又在外面折腾什么产业,兑换那些金银,是想做什么?还有你,”我的目光落回那个箱笼,又移到她苍白的脸上,“你这般收拾东西,是想把这栖霞宫搬空吗?还是说……”

我停顿了一下,每一个字都像是从齿缝里挤出来,带着我自己都不愿承认的颤抖和惊怒:

“你想离开这里?你想走?”

最后四个字,如同惊雷,炸响在寂静的暖阁里。

夏知鸢猛地抬起头,一直平静无波的脸上,终于出现了裂痕。那双空洞了许久的眼眸里,瞬间翻涌起极其复杂的情绪——震惊、慌乱、被戳破秘密的仓皇,甚至还有一丝……如释重负?

她没有立刻否认。而这短暂的沉默,对我来说,几乎等同于承认。

巨大的恐慌和一种被彻底背叛的怒火席卷了我。我一把抓住她的手腕,力道大得让她痛得蹙起了眉。“说话!夏知鸢!告诉朕,是不是?你和你父亲,是不是在谋划着离开皇宫?你想逃到哪里去?嗯?!”

她手腕细瘦,骨头硌着我的手心。她看着我,眼中那复杂的情绪渐渐沉淀下去,化作一种奇异的、混合着悲哀和决绝的平静。她不再试图挣脱,也不再回避我的目光。

“皇上,”她开口,声音很轻,却像一把淬了冰的刀子,直直刺入我的耳膜,“您既然都查到了,又何必再来问臣妾?”

她轻轻吸了一口气,仿佛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才说出后面那句让我浑身血液几乎冻结的话:

“这四方宫墙,困了臣妾太久,也困了皇上太久。如今皇后贤德,后宫和睦,前朝安稳。臣妾……臣妾这个不合时宜的人,是时候该走了。父亲年迈,思念故乡,臣妾也想……”

“你休想!”我厉声打断她,目眦欲裂,握着她手腕的力道几乎要将其捏碎,“夏知鸢,你听着,你是朕的贵妃,你的名字在皇家玉牒之上!普天之下,莫非王土,你能走到哪里去?你敢走试试!你和你父亲,难道要置夏家满门于不顾吗?!”

我以为我的威胁会让她害怕,会让她退缩。毕竟,这是诛九族的大罪!

可她却笑了。那笑容极淡,极轻,像冬日呵出的一口白气,转眼就散了。笑容里没有恐惧,只有无尽的疲惫和一丝嘲讽。

“皇上,”她的声音依旧平静,却带着一种让我心慌的、仿佛看透一切的漠然,“您以为,到了如今这个地步,臣妾还有什么可怕的呢?”

她缓缓地,一根一根,掰开我紧扣着她手腕的手指。她的力气不大,但那份决绝,却让我不由自主地松了手。

“至于夏家……”她揉了揉发红的手腕,抬眼看向窗外沉沉的夜色,语气飘忽得像在说别人的事,“父亲已交还兵权,兄长在南疆也并无实职。夏家如今,不过是空有爵位的闲散人家。皇上若要治罪,也不过是收回那些虚名,抄没那些浮财。可是皇上,”

她收回目光,重新看向我,眼中是我从未见过的清亮和冷静,仿佛拨开了重重迷雾:

“您真的会为了一个心已不在宫中的妃子,在朝局初定之时,贸然问罪一个刚刚‘荣养’的、旧部甚多的老将,掀起不必要的波澜,让天下人非议您鸟尽弓藏、刻薄寡恩吗?”

“还是说,”她轻轻上前一步,声音压得低低的,却字字如锤,敲在我心上,“皇上您,只是无法接受,当年那个满心满眼都是您、为您可以不顾一切的夏知鸢,如今不仅心死了,还胆敢……不要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