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百块钱,一分都不能少。
陆建国站在院子里,脚底下是冻硬的黄泥,鞋帮上糊着一层白霜。他缩着脖子,说话时嘴里喷出一团一团白气,可那双眼睛一点不虚,死死盯着我大伯陆向阳,像在盯一头待宰的牛。
“这可是我冒着被抓的风险,给你家留的后代。”
我那年四岁,穿着一件不知道是谁穿剩下的棉袄,袖口长一截,棉花都跑出来了。我站在院角,鼻涕流到嘴边,冻得发硬。风一吹,脸生疼。我不太听得懂他们在说什么,只知道我妈站在陆建国后头,肚子挺得老大,手插在袖筒里,一眼也没看我。
她只盯着我大伯,急急地说:“大哥,这胎算命的说了,准是个男娃。现在查得紧,我们得出去躲一阵,家里实在顾不上大丫了。你们先养着,以后有出息了,也算给你们留个后。”
屋里哐当一声。
是大伯母王素琴把脸盆摔了。
她那嗓门穿透墙板:“谁稀罕?自个儿养不起,装什么好人?卖闺女还说得这么顺嘴,缺不缺德!”
陆建国脸一下就黑了,咬着牙忍了忍,又冲大伯挤出一脸笑:“大哥,你别听嫂子说气话。你跟嫂子结婚十年没个动静,这娃给了你们,以后就是你们的。八百块,不多。真不多。再说了,女娃好养活,长大了还能帮家里干活。”
我大伯一直没吭声。
他蹲下来看我。
那天风特别大,吹得他军大衣下摆啪啪打腿。他看了我一会儿,突然把大衣脱下来,整件裹到我身上。那件军大衣很沉,带着一股旧布、旱烟和汗味儿,还有一点太阳晒过后的暖。他把扣子一颗一颗扣上,只让我露出脑袋。
我鼻尖挨着粗糙的布料,闻着那股味儿,居然一下子不抖了。
然后他站起身,看向陆建国,声音低得发沉。
“这娃留下了。”
陆建国刚要咧嘴。
大伯接着说:“钱,我明天给你凑。但你记住,从今往后,她进了我陆向阳家的门,就不是你想拿来换钱就换钱的东西。谁要是再动这个念头,我跟谁拼命。”
院子里一下安静了。
只有风刮过柴垛的声音,呜呜地响。
我妈脸色有点难看,撇了撇嘴,小声嘟囔:“说得跟真闺女似的……”
大伯没理她。
他低头摸了摸我的脑袋,说:“往后你不叫大丫了。”
我抬头看他。
他想了想,说:“叫明月吧。亮堂。”
于是,从那天开始,我不再是陆建国家的大丫。
我是陆明月。
我在大伯家待下来的头几年,村里人看我的眼神都怪。
有人说我命硬,克得亲爹妈不要我了。也有人背后笑,说陆向阳两口子自己生不出来,捡个赔钱货当宝,图什么。
我那时候小,但不傻。别人说什么,我都能听懂个七七八八。
所以我很勤快。
扫院子,抱柴火,喂鸡,剥蒜,洗菜,能伸手的活我都抢着干。不是因为多懂事,是我怕。我怕稍微懒一点,他们就会像当初那样,把我往外一推,说不要了。
大伯母嘴厉害,整天“赔钱货”“吃白饭的”挂在嘴边。可她骂归骂,天冷了会把我的棉裤塞到炕头焐热,开春了会把别人家孩子穿小的布鞋刷干净给我,书包里本子铅笔也没断过。
她做这些时从不说软话。
“愣着干什么?拿去用。再给我考个倒数,看我不抽你。”
“衣裳破了你不知道说啊?等着露肉给谁看?”
“吃!看啥看?白煮蛋还能给你下毒?”
我每次都低着头“嗯”一声。
其实心里热得很。
七岁那年冬至,出了一件事。
那天太阳没什么温度,河边结了一层薄冰,冰面像一块灰白色的玻璃。大伯母让我去洗冬衣,我拎着大木桶,拿着棒槌,冻得手指发木。
我正蹲在岸边搓大伯那件厚棉袄,后头传来一阵女人说话的声音。
“我家陆伟这棉鞋,里头可是羊绒,贵着呢。”
我一回头,看见了我亲妈。
她抱着一个裹得像红灯笼一样的小孩,站在河埂上,跟村里几个婆娘显摆。那是我弟弟,陆伟。白白胖胖,鼻尖红红的,一看就养得好。
她看见我,眼神从我身上滑过去,像没看见一样。
陆伟在她怀里挣来挣去,闹着要下地。她嫌烦,顺手把他放下了,自己扭头继续跟人说衣裳、说奶粉、说她男人在镇上认识谁谁谁。
小孩哪懂危险。
陆伟摇摇晃晃往冰面上跑。
我刚想张嘴,就听见“咔嚓”一声。
冰裂了。
他整个人一下栽进去,水花都没怎么大,只剩一团红影子在窟窿里扑腾。
“啊——陆伟!”
我妈尖叫了一声,人却钉在原地,脸白得像纸。
周围几个女人也慌了,喊的喊,跑的跑,谁都不敢下去。
我脑子里什么都没了。
棒槌一扔,直接跳了下去。
水冰得像刀子,一下扎进骨头缝里。我连叫都叫不出来,伸手就在水里乱摸。摸到一团厚棉袄,我死死揪住,拼命把陆伟往上托。他太沉了,浸了水更沉。我脚底打滑,膝盖撞在冰渣上,疼得发麻,嘴里全是腥甜味。
好不容易,岸上的人把他拽上去了。
我自己往岸上爬时,手指头已经没知觉了,湿棉袄贴在身上,风一吹,像立刻结了一层壳。
我刚站稳,一个巴掌就扇了过来。
啪。
特别脆。
我耳朵里嗡一声,半边脸火辣辣的。
“你这个黑心东西!”我妈抱着哇哇哭的陆伟,冲我骂,唾沫星子都喷我脸上,“你是不是见不得你弟弟好?你故意把他往冰上引的是不是?我就知道你没安好心!”
我愣在那儿,冷得牙齿直打架,连“不是”都说不出来。
周围的人都傻了。
有人小声说:“明明是大丫救的……”
我妈一下炸了:“你们懂什么?她从小就心眼多!她就是嫉妒我生了儿子!”
就在这时,一个暖壶砸在地上。
砰的一声,热水冒着白汽,碎瓷片溅了一地。
“你放你娘的屁!”
大伯母冲过来,脸都气红了。她一把把我拽到身后,指着我妈鼻子就骂:“陆老二家的,你还是不是人?大丫要不跳下去,你儿子今天就没了!你不谢她也就算了,还打她?你怎么不先扇自己一耳光!”
我妈梗着脖子:“她是故意的!”
“故意个屁!”大伯母骂得更响,“你那两条腿是裱起来的?儿子掉下去你站岸上装死,她一个七岁孩子跳下去救人,你还敢往她头上扣屎盆子?你再碰她一下试试!”
她把自己棉袄脱下来,一把裹住我。棉袄里全是灶火和皂角味儿,暖得我眼泪一下就掉了。
回家后,她把我按在火盆边,动作粗得很,三两下扒了我湿衣裳,拿布给我擦身子。嘴里还是骂。
“你是不是傻?那家人跟你有啥关系?值当你拿命去换?”
她骂完,又进厨房给我端了一大碗糖水。
碗底卧着两个白水蛋。
我捧着碗,手抖得厉害。
她蹲下给我搓脚,搓得我又疼又暖,眼圈红红的,嘴上还不饶人:“哭什么哭,吃。以后离那一家子远点。他们骨头缝里都冒凉气,捂不热。”
我吸了吸鼻子,小声说:“伯母……”
她一瞪眼:“叫妈也没见你少块肉。”
我怔了怔,没叫出口。
可那天之后,我心里那根绷得死紧的弦,松了点。
我十岁那年,大伯母怀孕了。
这事在村里像平地炸雷。
因为大家都认定了,大伯这辈子不会有自己的孩子。连我亲妈都常挂在嘴边,说什么“绝户命”。结果偏偏就在这时候,大伯母肚子大了。
我放学回家的路上,村口那几个纳鞋底的婆娘看见我,神情都挺怪。
“哟,状元苗子回来了。”
“以后可得更勤快了,不然等人家有了亲儿子,哪还轮得到你。”
“就是。抱来的终归是抱来的。”
我手里攥着“三好学生”的奖状,脚步一下慢了。
等我进院子的时候,大伯母正坐在门口缝一件小毛衫。那毛线是嫩黄色的,她低头缝着,脸上有种我没见过的软。
隔壁王婶靠在门框上,故意提高嗓门:“素琴啊,不是我说,你现在也有亲生的了,这大丫以后怎么安置?总不能一直养吧。女娃大了,吃闲饭不说,还占个地方。”
我站在院门口,心一下沉到底。
这时候,我亲妈不知道从哪儿钻出来,笑得又亲又假。
“嫂子,我正想跟你说这事。隔壁村瘸子张家条件不差,听说打听好几回了。大丫送过去当童养媳,能给三千块彩礼。你看,多合算。你们也有了自己的孩子,大丫留着说到底是个累赘。”
我脑子嗡一声。
三千块。
我那时候都知道,三千块能买头好牛,能翻修半间房。
我下意识去看大伯母。
她脸色一点点沉下去,手里的剪刀啪一下拍在笸箩里,转身抄起扫帚就往我亲妈身上打。
“滚!你给我滚!”
她气得发抖,扫帚抽在我亲妈腿上,发出闷闷的声响。
“你当谁都跟你一样,眼里只有钱?卖完一个还想卖第二个?大丫是我陆家的孩子,轮得到你来给她找下家?”
我亲妈抱着头往外窜,一边窜一边骂:“装什么善人!等你儿子生下来,看你还留不留她!”
晚上我在灶房烧火,火星噼啪响。我盯着灶膛里那点红,越看越难受。
大伯母进来了,在我旁边坐下,半天没说话。
过了一会儿,她把手搭到我手背上。
她手很粗,带着针线磨出来的硬茧。
“大丫,白天那些话,别往心里去。”
我没抬头。
她叹了口气:“你大伯今天去乡里问过了。你这过继的事,当初手续不全。现在查户口,得补交超生罚款,不然以后你上学、考试、办证,都麻烦。”
我心里一紧,问:“得交多少?”
“三千。”
我呼吸都停了一下。
灶火映得她脸忽明忽暗。她说得很平静:“你大伯打算把牛卖了,再去砖厂背砖。家里紧点,总能凑出来。钱交上,你户口就稳稳落在咱家,谁也别想把你领走。”
我看着灶火,眼泪啪嗒掉了进去,嗤一声灭了个火星。
“三千……太多了。”我说。
“多也得交。”她说,“你以为我们留你,是图你白干活?”
她顿了顿,又低声补了一句。
“你是个活生生的人。不是他们想卖就卖,想要就要的物件。”
那一晚,我第一次扑进她怀里哭。
哭得特别凶,鼻涕眼泪全蹭她身上。
她嫌弃得不行,一边推我一边拍我背:“行了行了,哭得跟狼嚎似的。让人听见还以为我揍你了。”
可是她没松手。
后来大伯真的把牛卖了。
我记得那天,牛被牵走的时候,在院子里挣了两下,鼻孔里喷着白气。大伯站在门口,手垂着,半天没动。那是家里最值钱的东西,也是春耕秋收的指望。
卖牛的钱还不够。
从那以后,大伯白天下地,晚上去镇上砖厂背砖。冬天背上总是汗湿,冷风一吹,衣服就结出一层盐霜。大伯母接了裁缝铺的零活,晚上油灯底下一针一针锁边,眼睛都熬红了。
再后来,陆小天出生了。
是个男孩。
村里那些人又开始等着看我笑话,等着看我什么时候被赶出去。可没有。
陆小天长得皱巴巴的,像只小猴子,哭声倒是响亮。我第一次抱他的时候,手都不敢使劲,怕把他捏坏了。他却睁着黑黝黝的眼睛,伸手抓住我一根手指,不松开。
那一下,说不上来。
就好像我心里那个一直漏风的地方,被什么东西轻轻堵上了。
他会走路以后,就成了我的小尾巴。
“姐,姐,姐——”
他总这么追着喊,口水挂在嘴边,跌跌撞撞跟我到处跑。我去割猪草,他跟着。我写作业,他趴在旁边画圈圈。我去学校,他站在门口哭,非得等我回家。
村里人看了都说:“这小子跟他姐真亲。”
大伯母嘴上骂:“亲个屁,他是懒,谁抱他他跟谁。”
可她笑得眼尾都是纹。
我也以为,日子会这样慢慢好起来。
直到我十八岁,高考出了分。
那天村长跑进院子,嗓门大得像打雷:“向阳!明月考上了!省城名校!全县状元!”
大伯当时正蹲着磨锄头,听见这话,磨石都掉了。他站起来,半天没说出整句,只一遍一遍问:“真的?真考上了?”
大伯母从灶房冲出来,手里还拿着锅铲,眼睛一下就红了。
“办席。”她说,“必须办席。让全村都看看,我们大丫有多争气。”
她一口一个“我们大丫”。
我听着,鼻子发酸。
可喜事还没热乎一天,我亲爸妈就上门了。
我亲妈一进屋就哭,哭得惊天动地,好像这些年受委屈的是她。
“我的闺女啊,妈这些年天天惦记你。你考上大学,妈比谁都高兴。”
我坐在炕沿上,看着她那张脸,只觉得陌生。
陆建国站她后头,眼睛却一直往录取通知书上瞟。
哭了一阵,我亲妈总算切入正题。
“月儿啊,镇上老钱家知道吧?开厂子的,有钱得很。他家儿子看中你了,说你是状元,模样也周正。虽说腿脚差点意思,可人家愿意出十五万彩礼。十五万啊!你嫁过去,大学照样能读,还能帮家里一把,多好的事。”
屋里一下静了。
我几乎怀疑自己听错了。
原来她不是来认女儿的。
她是来重新给我标价的。
大伯母当场炸了,抄起一把旧衣服就扔她脸上。那些所谓“给我带的贺礼”散了一地,都是陆伟穿剩下改过的旧褂子。
“十五万?你怎么不自己去嫁!”大伯母骂,“孩子读书读出来了,你们就闻着味儿来了?当初八百块卖的时候,怎么没见你心疼?”
大伯也站起来了。
他没骂人,只说了一句:“滚。”
声音不高,但特别硬。
“明月是要去念书的。谁也别打她主意。”
他们被赶了出去,临走还在院门外叫:“我是她亲妈!她婚事我说了算!”
可这话,已经没人信了。
升学宴那天,村里热闹得像办喜事。
饭馆门口挂着红绸,大伯穿上那件压箱底的确良衬衫,见人就笑,笑得脸都发亮。以前那些背后说闲话的,这会儿都拎着鸡蛋白酒来套近乎。
“向阳,你命真好。”
“明月这娃以后得是大人物。”
“你们老陆家祖坟冒青烟了。”
我听着这些话,心里没太大波澜。人情冷暖,我从小就见得够够的。
酒席刚开,外头突然一阵急刹车声。
我抬头,看见我亲妈挽着个男人闯进来,后头跟着陆建国和几个面色不善的汉子。那个男人腿有点瘸,肚子挺着,脖子上挂条金链子,手里拎着几个系红绸的礼盒。
他一进门就笑:“恭喜啊。今天双喜临门。状元配良缘,多好。”
我亲妈扯着嗓子喊:“都听好了!月儿跟老钱家的亲事定了,今天顺便让乡亲们做个见证!”
饭馆里的人全愣了。
大伯母腾地就站起来,手往桌底摸,估计是想掀桌。
我却先站了起来。
“谁定的?”我问。
我亲妈一梗脖子:“我定的。我是你妈。”
“你是哪门子妈?”
这话一出口,满屋子更静了。
我从怀里拿出一个旧布包,慢慢打开。里头是一本发黄的本子,边角都磨烂了。
这是大伯压在箱底十几年的账本。
也是我十六岁那年,在找户口本时无意翻出来的。
我一直没说。
因为我知道,有些事一旦摊开,就再也回不去了。
可那天,我不想忍了。
我把本子放到桌上,翻开第一页。
“1996年,腊月初八。收陆建国字据一张。陆大丫,换口粮款五十元,死当。”
我念出来的时候,嗓子有点发紧。
底下瞬间炸开了。
“死当?”
“拿孩子换口粮?”
“这也太……”
我亲妈脸一下白了,扑上来就要抢。我往后一退,大伯拦住了她。
我继续往后翻。
上面一笔笔记着,我的罚款三千是怎么凑的,牛卖了多少钱,大伯砖厂背砖一月挣多少,大伯母接手工一件几分钱。我每一年的学费、书本费、校服费,都在上头。甚至还有一条:明月发烧,夜里请赤脚医生,两块八。
我念不下去了。
这不是账。
这是他们拿命一点一点垒起来的日子。
我抬头看向我亲妈。
“你说你是我妈。那你知道我七岁那年差点冻死在河里吗?你知道我三年级学费是大伯卖鸡凑的吗?你知道我高二那年住校,妈一个月给我做几双鞋垫吗?”
她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那瘸腿男人脸色也变了,往后退了一步。
可事情还没完。
我翻到最后一页。
那里夹着一张更旧的纸,纸边有暗褐色的印子,像血。上头是陆建国按的手印,还有一小块缝在夹层里的布,发黑发硬。
我看着那块布,手心都在冒汗。
其实我一直没完全想明白,大伯为什么非要把这张纸留着。
直到高考前那年,我听村里老人提起王大爷的事。
那是很早以前的一个孤老头,无儿无女,死得不明不白。大家只说是气死的,没人细究。
可我记得。
我四岁那年,夜里醒过一回。月光很亮,我躲在草垛后头,看到陆建国拖着一头死猪,满手是血。他跟我妈说,反正王老头快死了,正好赖他下毒,五十块钱不用还,还能再讹点。
我那时不懂,只是怕,怕得浑身发抖。
后来大伯接我走那晚,陆建国逼他按“死当”字据时,大伯趁乱扯下了他袖口一块沾血的布。那块布,一直缝在字据夹层里。
我当着全村人的面,把那纸摊开。
“陆建国,”我说,“你真要跟我算亲情,那咱们就算到底。”
王大爷有个侄子,那天也在席上喝酒。听到这,脸色都变了。
我没把事情说得太细,只把我记得的几句说出来:赖账,死猪,血,诬陷。
饭馆里安静得吓人。
风从门口灌进来,吹得红绸一下一下摆。
陆建国额头全是汗,嘴唇直抖:“你胡说……小孩子乱记事……”
“我乱记,大伯也乱记?”我把字据举起来,“你敢不敢让派出所看看这上头写的东西?敢不敢让人问问王家人,当年那五十块钱是怎么没的?”
他不敢。
我看见他眼神散了。
那瘸腿的老钱家儿子脸色铁青,转身就走,连礼盒都不要了。亲妈想追,又不敢追,站在原地急得直跺脚。村里人看她的目光,从看热闹变成了赤裸裸的鄙夷。
王家那个叔当场抄起酒瓶子要冲上来,被人死死拦住。
场面乱成一锅粥。
我却突然很平静。
就像心里一根扎了太多年的刺,终于被硬生生拔出来。疼是疼,可疼完了,就是空。
那场升学宴后,陆建国家的名声彻底臭了。
村里原本就没多少人看得起他们,这下更是躲着走。老钱家的婚事黄了,陆伟原本谈的对象也散了。没多久,听说他在镇上跟人混,染上赌,欠了一屁股债。
我暑假没闲着,去了镇上厂子打零工。
那会儿我已经明白了,光靠“感激”没用。日子得靠钱撑着,靠能耐撑着。大伯的腰一天比一天弯,我不能再让他背砖了。
我挣的那点钱不多,最后跟老板商量,折了一辆二手电动三轮车。
把钥匙递给大伯时,他手都发抖。
“大丫,这太贵了。”他说。
“不贵。”我说,“你以后别去砖厂了。镇上早市有人要拉菜拉货,这个比你背砖强。”
大伯低着头,很久没说话。
过了一会儿,他抹了把脸,说:“我家明月真长大了。”
他眼眶是红的。
我去省城读大学那天,全家都送我。
陆小天帮我拎包,拎得歪歪扭扭,一路问:“姐,省城是不是楼比树还高?你以后会不会不要我了?”
我笑着敲他脑门:“你先把作业写明白再说。”
快到车站的时候,我亲妈突然从路边钻出来,手里拎着一袋煮红薯。
她瘦了很多,背都有点驼了。
“月儿。”她叫我,声音小得快听不见了,“车上吃这个,顶饿。”
我看着那袋红薯,闻到一股熟透了的甜气。
小时候,我其实很爱吃红薯。可她从没记得给我留过一个。
我摇摇头。
“你留着吧。”
她眼里一下就灰了。
“月儿,妈以前……”
“别说了。”我打断她,“我现在叫陆明月。我的家在陆向阳那儿。”
说完,我上了车。
车开出去的时候,我从车窗往外看了一眼。她还站在原地,手里那袋红薯垂着,像垂着一截已经没什么用的念想。
大学四年,我过得紧巴巴。
省城什么都贵。食堂一个带肉菜要四五块,我常常只打一份素菜,再买俩馒头。宿舍冬天冷,我盖着薄被,脚怎么都暖不过来。可我不觉得委屈。
比起小时候那种不知道明天会不会被卖掉的慌,这些都不算什么。
我做家教,去图书馆整理书,周末发传单,寒暑假留校打工。最难的时候,鞋底都磨薄了,我还舍不得换。因为每次想花钱,我脑子里都会冒出大伯背着砖一步一步往上爬的样子,还有大伯母半夜在灯下卷炮筒,指头裂得出血还不歇。
大二那年,大伯给我打电话,说以前交的超生罚款退回来一部分。
他很高兴。
“正好一千五。”他说,“我把老屋房顶翻了,再给你隔出一个单间。等你放假回来,就有自己的屋。”
我在电话这头“嗯”着,眼泪却止不住。
有时候我觉得很奇怪。
我这辈子最像家的地方,明明不是我出生的屋子,而是他们拼拼凑凑、补补漏漏,也要给我留出来的那一个朝南的小房间。
毕业以后,我留在了省城工作。
第一份像样的工资拿到手,我就把大伯和大伯母接来住了几天。那是他们头一回坐火车,头一回进商场,头一回住带电梯的楼房。
大伯站在光亮得能照出人影的地砖上,走路都小心翼翼。大伯母更夸张,看到商场里一件旗袍标价上千,连连摆手:“穿金子呢这么贵。”
我给大伯买了件西装,给大伯母买了件红色旗袍。
她嘴上骂我乱花钱,可进试衣间出来时,整个人都不一样了。
她本来就长得不差,只是这些年被风吹日晒、锅灶油烟磨得没了颜色。那件旗袍一上身,她愣愣看着镜子,像忽然看见了年轻时的自己。
我看着她,叫了一声:“妈。”
她浑身一颤。
那一瞬间,她嘴唇都在抖,眼泪唰地流下来。
“哎。”她应,“妈在呢。”
这两个字,我其实欠了她很多年。
可她一点没跟我计较。
后来我工作稳定了,攒了些钱,按揭买了房。房本上,我写了大伯和大伯母的名字。
他们知道后,第一反应不是高兴,是慌。
“写我们名字干啥?”大伯说,“房是你辛苦挣的。”
我说:“没有你们,我连站在售楼处的资格都没有。这房,本来就有你们一半。”
其实不止一半。
如果真要算,那是全部。
陆小天也被我接到了城里读书。他比我想象的争气,不聪明得惊人,但特别肯学。夜里我加班回来,常常看见他伏在桌上打瞌睡,笔还攥在手里。
“姐,”他有一回忽然问我,“要是当年你没来我们家,你现在会在哪儿?”
我愣了一下。
这个问题,我也想过。
也许早就嫁到了哪个不知道的村子。也许小学都读不完。也许真成了别人家灶台边一个沉默的女人,低着头,认命地过完一辈子。
可这世上没有“如果”。
我只是抬手揉了揉他的头。
“睡觉去。”我说,“少想这些没用的。”
他走了,我一个人在客厅坐了很久。
窗外是省城的夜,楼群亮成一片,车灯像河。可不知怎么,我忽然想起很多年前那个冬夜,军大衣上的旱烟味,还有我缩在里面,第一次觉得自己不会被风吹走。
后来又过了几年。
春节我带着他们回村祭祖。
车开进村口时,村里还是那些土路、低墙、老树,只是很多人都老了。我们路过陆建国家门口,那房子塌了一半,院里全是杂草,门板歪着。
我亲妈正提着猪食出来。
她老得我差点没认出来。头发白了,腰塌了,脸上的肉也松了。她看见我的车,先是愣,接着往前走了两步,像想说什么。
最后还是停下了。
她看着车窗里的我,眼里有讨好,也有羞愧,还有一点我不太想承认的——后悔。
可后悔这种东西,太晚了。
我没有停车。
车轮压过碎石,发出沙沙声。
大伯坐在副驾上,看着窗外,忽然说:“月儿,要是有一天,他们真病得不行了……”
他没往下说。
我知道他想说什么。
他就是这样的人。心太软,软到别人往他身上捅过刀,他还是会在雨天想起对方有没有带伞。
我握着方向盘,沉默了一会儿。
“爸,”我说,“我可以不恨他们。但我也回不去了。”
他点点头,没再说话。
这就是我跟大伯最大的不同。
他总愿意给人留一点余地。
而我不行。
我能做到的,顶多是不落井下石。更多的,给不了。
除夕夜,我们在老屋吃年夜饭。
屋里暖烘烘的,炖肉香、炸丸子香、蒸馒头的麦香混在一起。窗纸被灯映得发黄,外头偶尔有鞭炮声,一炸,玻璃都跟着颤。
大伯端起酒杯,说了很多,又像什么都没说。
他说:“这辈子啊,没白活。”
大伯母嫌他矫情,嘴上骂:“少喝点,待会儿又咳。”可她眼睛也是红的。
我看着他们,忽然想到一个很现实,也很刺心的问题。
以后呢?
人会老,会病,会走。陆小天会长大,会有自己的生活。我也会在这座城市里继续往前奔,工作、婚姻,也许还有孩子。
一个家,真能靠爱一直稳稳地撑下去吗?
我不知道。
我甚至有时会害怕。怕自己拼命往上走,走着走着,又走成了某种新的亏欠。怕大伯母在城里住不惯,只是嘴上不说。怕陆小天把“出人头地”看得太重,压坏自己。也怕有一天,我真的站到了足够高的地方,却还是不知道该怎么安放那些旧伤。
更怕的是,有些东西并不会因为日子好了就彻底过去。
比如我偶尔还是会梦见那个冰窟窿。梦见自己在水里扑腾,岸上站着一排模模糊糊的人脸,没有一个下来拉我。然后我惊醒,摸到枕边冷汗,半天缓不过来。
我也会在菜市场看见有人拎着红薯时,忽然想起车站前那个佝偻的女人。想起她到底有没有真心后悔。可这个念头一冒出来,我又会烦,烦自己为什么还要想。
有些结,是不会彻底解开的。
你能做的,只是学会和它待在一起。
那年正月初一,我一个人起得早,去了后山。
天还没全亮,山上的风刺脸,呼吸里全是冷气。远处村庄还在灰蓝色的雾里,偶尔有鸡叫,零零散散。田地结着薄霜,踩上去咯吱响。
我站在山坡上,看着东方一点点泛白。
太阳还没出来,月亮却还挂在天边,淡淡的,快要隐没了。那轮月,和我四岁那年从军大衣缝里仰头看见的,像得很。
我突然明白,大伯给我取“明月”这个名字,也许不是盼我多风光,多亮眼。
他可能只是希望,我能熬过黑。
太阳慢慢顶出来,先是一线金,接着铺开。雾散了一层,村子的轮廓露出来。旧的屋,新的路,塌掉的院墙,翻修过的屋顶,都是它。
我在风里站了很久。
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是大伯母发来的短信。她不会打很多字,磕磕绊绊就一句。
“回来吃饺子,凉了不好吃。”
我看着那行字,忽然笑了。
有风吹过,带着柴火和土的味道。
我转身往山下走。
路还是那条路,坑坑洼洼,碎石硌脚。可我知道,走下去,会有人给我开门,会有热气腾腾的饺子,会有人嫌我穿得少,骂我不长记性。
至于身后那些没彻底埋掉的旧事,前头那些还没完全看清的日子,它们都在。
我不会假装它们不存在。
也不会再被它们拖回去。
快到院门口时,我又抬头看了一眼天。
月亮还没完全退干净,太阳已经升起来了。
两种光,挨得很近。谁也没彻底压过谁。
就像我的过去和现在。
就像有些人给过我伤,有些人给过我命。
到头来,谁都没法被一句话说透。
我推开院门,听见屋里锅盖掀开的声音,热汽一下冒出来。
大伯在喊:“明月,回来没?”
“回了。”我应了一声。
声音落下去的时候,我闻到了饺子馅里韭菜和肉的香,也闻到了很多年前那件旧军大衣上残留在记忆里的旱烟味。
一样都没散。
我站在门口,忽然觉得,这样就够了。
天亮了。
但月亮还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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