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六百万,够不够换她跟我走?"

沈博远把转账截图轻轻推过桌面,像是在谈一笔再普通不过的生意。

程大海坐在对面,手背青筋微微绷起,半天没去碰那部手机。

站在窗边的程夏刚满十八岁,校服外套还没来得及换下,手里却已经拎着沈博远替她买的新手机。

她没有说话,只低头看着地面,睫毛轻轻颤了两下,像是想躲开什么,又像是在等一个结果。

"她跟着你,最多守着一间早餐铺过日子。"沈博远抬眼,语气不高,却句句往人心口上落,"跟我走,她以后看到的,就不是这座县城了。"

程大海终于抬起头,看了看那个截图,又看向程夏。

十八年前,他把这个孩子从冷雨里抱回来时,她才那么一点大,连哭声都像小猫一样弱。可现在,她站在那里,离他不过几步,神情却已经有些陌生了。

窗外一辆黑色轿车静静停在路边,车门始终没有打开。谁也没有注意到,后座深色车窗后,似乎一直有一道目光,正隔着玻璃,沉沉地落在这间包厢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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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程大海这辈子没什么大出息,但也没出过什么大岔子。

他四十出头,在县城南边开了一家早餐铺,卖豆浆、油条、包子,凌晨三点半起床,干到上午十点收摊,风雨无阻干了快二十年。铺子不大,两张折叠桌,六把塑料椅,招牌是块黑底黄字的木板,字是他自己写的,歪歪扭扭,但看着亲切。

街坊邻居都知道程大海这个人——嘴巴不多,做事实在,脾气慢,从不跟人吵架。就一个毛病,太软,遇事爱憋着,吃亏了也不吭声。

他没结过婚。年轻时谈过一个,后来对方嫌他没前途,走了。之后相了几次亲,不是他看不上,就是人家看不上他。有一回相亲,女方家里问他有没有房,他说有,一间半,女方妈妈当场站起来说去洗手间,就再没回来。慢慢地,他也不想了,觉得一个人过也没什么不好。

邻居刘婶有一次当着一群人的面说:"大海这人啊,就是命苦,老天爷没给他嫁口。"

程大海站在旁边,只是笑了笑,没接话。

但老天爷后来给了他一个孩子。

是个雨夜。程大海收摊晚,骑着三轮车回来,路过县医院旁边一条老巷子,听见墙根底下有动静。他以为是流浪猫,停车拿手机一照——是个婴儿,裹在一件旧棉袄里,脸皱得像个小老头,嘴唇发乌,哭声已经弱成一丝。

他愣了足有半分钟。

雨打在三轮车的铁皮棚上,噼里啪啦响。那半分钟他什么都想了——要不要报警,要不要等着看看有没有人回来找,万一养不活怎么办——也什么都没想清楚,最后就是蹲下去,把孩子抱起来,揣进怀里,蹬着三轮车往家跑。

街坊后来问他:"你那时候怎么想的?"

他说:"没想,就是觉得不能不管。"

孩子活下来了,送到卫生院打了针,折腾了一夜,哭声渐渐壮了起来。

他给她取名程夏,因为捡到她那天,虽然下着雨,但日历上写的是夏天最后一日。

02

程夏从小就是个懂事的孩子,懂事得让人有点心疼。

别的孩子放学回来第一件事是找零食,程夏放学回来第一件事是去铺子帮程大海收碗。她个子小,端不了大盆,就把碗一个一个叠起来,踮着脚搬到后厨,搬完了再去写作业,从没人催过她。程大海有时候看着她忙来忙去的小背影,心里有什么东西一阵一阵地发酸,嘴上却只说一句:"去写作业,这里我来。"

程夏头也不回:"我搬完再去。"

就是这么个孩子。

程夏读小学三年级那年,班里有个男生当着全班的面喊她"野孩子,路边捡来的"。

她那天回来没哭,把书包往凳子上一扔,坐下来就开始写作业,写得飞快,像是要把什么东西压下去。程大海去叫她吃饭,看她眼圈红着,没吭声,在碗里给她多夹了两块红烧肉。

吃到一半,程夏忽然抬起头,声音很平,像是在说别人的事:"爸,我是不是没有妈妈?"

程大海筷子顿了一下,放下来,说:"有。"

程夏抬头看他,眼神里有一种超出她年纪的认真。

"就是死得早。"他说,"你妈是个好人,只是命不好。"

程夏盯着他看了好几秒,然后低下头,把碗里的饭一口一口扒完,没再问。

程大海那晚收拾碗筷的时候,站在水槽边,水龙头开着,站了很久没动。

从那以后,程大海再没听她提过这件事,像是她自己把那扇门关上了,插好了门闩,谁也不让进。

程夏读初中开始变得更沉默,不是那种闷闷不乐的沉默,是那种把什么都装在心里、轻易不往外说的沉默。成绩一直在班里前五,不偏科,老师喜欢她,说这孩子脑子好使,就是太绷着,像个小大人。

有一回程大海去开家长会,班主任把他叫到走廊上,说:"程夏这孩子什么都好,就是不太会跟同学亲近,你在家多陪陪她,别让她太压抑。"

程大海回家,吃饭的时候跟程夏说:"老师说你在学校不爱说话。"

程夏夹了一筷子豆腐,不紧不慢地说:"说那么多干嘛,说了也没用。"

程大海想了半天,说:"那也不能一句话不说,显得你孤僻。"

程夏看了他一眼:"我就是孤僻。"

"孤僻不好。"

"哪里不好了?"

"交不到朋友。"

"我不需要朋友。"

程大海被她堵得说不出话,憋了一会儿,最后说了一句:"那你以后跟我多说说话。"

程夏没吭声,但程大海注意到她把碗里最后一口汤喝干净了,动作比平时慢了一点。

就这样,父女俩磕磕绊绊地过了十八年。

铺子越来越旧,招牌换过一块,塑料椅换过两批,程大海腰上多了个老毛病,一到阴天就隐隐作痛。程夏从那个裹在棉袄里的婴儿,长成了一个清瘦、沉静、不太爱笑的女孩,个子比程大海矮了半头,站在那里却有一种让人不敢随便招惹的气质。

高考那年,程夏考了全县第十七名,够上省城一所不错的大学。

程大海知道消息那天,正在后厨和面,面粉沾了一手,就那么站在灶台边,看着那条录取通知短信,愣了好一会儿,后来偷偷用手背抹了一把眼睛,出去跟街坊说:"我闺女考上大学了。"

刘婶说:"哟,大海你这回可算熬出头了。"

程大海嘿嘿笑,说:"熬什么头,她好就行。"

但这份喜悦,没撑过两个月。

03

沈博远是程夏高考结束后第三个月出现的。

他来的那天,程大海正在铺子里擦桌子,收摊了,椅子翻着放在桌上,地还没扫完。一辆黑色商务车停在门口,车身锃亮,跟这条坑坑洼洼的老街格格不入,停在那里就像是放错了地方的东西。

下来的是个男人,四十五六岁,西装笔挺,头发梳得一丝不乱,皮鞋锃亮,站在那里就有一种不动声色的压迫感。他打量了一圈早餐铺,走进来,在椅子上坐下,开门见山:

"你是程大海?"

程大海说是,手里还拿着抹布。

那个男人从公文包里拿出一份文件,推到程大海面前,说:"我叫沈博远。程夏是我女儿。"

程大海手里的抹布掉在地上,他没去捡,就那么盯着对面这个人,脑子里像是突然空了一块。

沈博远不紧不慢,说他当年年轻,跟程夏的生母有过一段,后来两人分开,他不知道对方怀了孩子,等知道的时候,孩子已经没了下落。找了很多年,委托了专门的人,前不久才查到了这里。

"DNA已经做了。"沈博远又推过来一份报告,"结果在这里,你可以自己看。"

程大海低头看了眼那份报告,纸面上一行行的数据,他看不太懂,但最下面的结论写得很清楚,他看懂了。他手指压着纸角,半天没说话。

沈博远继续说:"我不是来抢人的。但我想让她跟我走,给她更好的环境。她现在要上大学,学费、生活费、以后的一切,我来安排。你这里……"他扫了一眼四周,话没说完,但那个停顿比任何话都说得清楚。

程大海抬起头,问:"你找她说了吗?"

"还没有,想先跟你谈。"

"那你先回去。"程大海把两份文件推回去,站起身,语气没有起伏,"等我跟她说了,再说别的。"

沈博远收好文件,站起来,临走前说了一句:"程师傅,我希望你想清楚,什么对她最好。"

车走了之后,程大海在铺子里坐了很久。地没扫完,椅子还翻着放,他就那么坐着,看着门口那条街发呆。

隔壁修鞋的老周探头进来问:"那是谁啊,开那么好的车?"

程大海回过神,说:"找错地方了。"

老周哦了一声,缩回去了。

程大海低下头,把那块掉在地上的抹布捡起来,捏在手里,攥了很久,没动。

04

程大海把这件事压了三天。

这三天他睡得不好,凌晨三点起床和面的时候,手上的动作是熟的,脑子却一直在转,转来转去都是那张DNA报告上的结论,还有沈博远说的那句"你想清楚,什么对她最好"。

第四天晚上,他下了决心,做了一顿好饭,红烧肉、清炒豆角、紫菜蛋花汤,都是程夏爱吃的。

程夏一进门就察觉出不对,站在厨房门口看了一眼桌上的菜,抬头看程大海,说:"你干嘛做这么多?"

程大海从后厨端出汤,说:"吃吧,吃完了跟你说个事。"

程夏坐下来,没动筷子,就那么看着他,等。

程大海把沈博远的事说了,说得很简单,没有加任何修饰,就像在说一件跟他们两个人都没什么关系的事。说完之后,他低头吃饭,不看程夏。

屋子里安静了很长时间。

程夏开口,声音很平:"他有钱?"

"看样子是。"

"他是做什么的?"

"没细问。"

"那他找来,就是想让我跟他走?"

"他是这个意思。"

程夏端起汤碗,喝了一口,慢慢放下,说:"我能见见他吗?"

"随你。"程大海夹了口菜,没看她。

程夏说:"你不拦我?"

程大海放下筷子,看着桌面,沉默了一会儿,才说:"拦什么。你要是想见,就去见,见了再说。"

"我是说,"程夏声音低下去了一些,"你不在意吗?"

程大海抬起眼,看了她一眼,又移开,说:"我在意什么不重要,重要的是你怎么想。"

程夏盯着他,嘴唇动了动,像是还想说什么,最终什么都没说。她低头把饭吃完,起身去收碗,洗碗的水声哗哗响了一会儿,然后停了,她擦干手,进房间,关上了门。

程大海坐在桌边,看着那盘几乎没动过的红烧肉,灯泡在头顶昏黄地亮着,照出一桌子的饭菜,照出他自己发白的鬓角。他在那里坐了很久,最后起身把红烧肉收进冰箱,熄了灯。

屋子里一片黑,只有程夏房间门缝透出来的一条光。

05

程夏见了沈博远,第一次是在县城一家茶楼包厢里,程大海陪着去了,但程夏让他在外面等。

程大海在走廊的椅子上坐了将近一个小时。

走廊里很安静,偶尔有服务员端着茶盘从旁边走过,程大海坐在那里,手放在膝盖上,眼睛看着地板,什么也没想,又好像什么都在想。

程夏出来的时候,脸色平静,走到程大海跟前,说:"走吧。"

两个人并排走下楼梯,程大海跟上去,问:"他跟你说什么了?"

"问我愿不愿意跟他走,说了一些他那边的情况。"

"你怎么说?"

"我说我想想。"

程大海没再开口。一直走到路边,沈博远的车已经先开走了,街上有点冷,风从巷子口穿过来,程夏站在路灯下,头发被吹起来一缕。

程夏忽然站住,转头看程大海,说:"爸,你觉得我应该怎么选?"

程大海停下来,看着她,说:"这种事,我没法替你决定。"

"我知道你没法替我决定。"程夏的声音里有一丝说不清楚的东西,"我是在问你,你希望我怎么选。"

程大海喉咙里像是卡了什么,呼出一口气,半天才说:"我希望你过得好。"

程夏看了他很久,久到程大海开始觉得有点不自在,才笑了一下,那个笑说不清楚是什么意思,然后转身往前走,说:"知道了。"

第二次见面,沈博远带来了一张纸,上面写着程夏跟他走之后的具体安排——转学手续怎么办、住在哪里、每个月的生活费是多少,写得密密麻麻,每一条都有数字,有细节,像是早就规划好了很久。还带来了一部新手机,放在桌上,说是入学礼物,没有强迫她收,就那么搁在那里。

程夏低头把那张纸从头到尾看了一遍,又从头看了一遍,然后抬起头,问沈博远:"这个学校,比我原来报的好?"

沈博远说:"好不少,我打过招呼了。"

程夏点了点头,看了一眼桌上的手机,说:"这个,我能拿吗?"

沈博远说:"当然,这是你的。"

程夏把手机拿起来放进包里,动作自然,不像第一次拿别人东西。程大海坐在旁边,眼睁睁看着这一幕,手放在膝盖上,指节悄悄收紧,没说话。

回去的路上,他问程夏:"你想好了?"

程夏走在他旁边,说:"还没有。"

"那那个手机——"

"收下来不代表我决定了。"程夏打断他,语气平,"我只是觉得,不收白不收。"

程大海没接话。

走了一段,程夏开口,没看他,往前走着说:"爸,你要是开口让我留下来,我就留。"

程大海脚步顿了一下。

他侧头看她,程夏还是往前走着,侧脸平静,像是在说一件无所谓的事。

程大海深吸一口气,低下头,说:"留下来干嘛,守着那个铺子?你应该去更好的地方。"

程夏没说话了。

两个人就这么沉默地走完了剩下的路。

第三次见面,就是引子里那个场景。

沈博远在包厢里把转账截图推过来,六百万,说让程夏跟他走,说程大海这里最多给她守一间小铺子。包厢里三个人,沈博远坐在主位,程大海和程夏坐在对面,像是一场早就知道结果的谈判。

沈博远看着程大海,说:"程师傅,你是个好人,这一点我不否认,你把她养大,这个恩情她记着,我也记着。但感情是感情,现实是现实,六百万放在这里,你开个账户,我今天就转。你总不能为了自己,耽误孩子的前途。"

程大海看着那个截图,又看向程夏,说:"夏夏,你自己说。"

程夏低着头,沉默了很久,久到程大海开始以为她不会开口了。

"爸,"她抬起头,眼神直,声音低,却很稳,"我跟他走。"

"你想清楚了?"

"想清楚了。"

程大海坐在那里,手放在桌上,一动不动,像一截木头。

沈博远站起来,伸出手,说:"程师傅,感谢你这些年。"

程大海没有伸手,只说了一句:"把她照顾好。"

程夏背着包走到门口,在门槛处停了一下,回头看了程大海一眼。

就那一眼。眼神里有什么东西,说不清楚,程大海还没来得及看清,程夏已经转身走了出去。

楼下那辆黑色轿车,车门打开,程夏上去,车窗摇上来,车子缓缓驶离,消失在路口。

程大海站在茶楼门口,站了很久,没动。

06

程夏走后,早餐铺还是那个早餐铺,县城还是那个县城,但什么都不一样了。

程大海照常凌晨三点半起床,照常和面、蒸包子、磨豆浆、摆桌椅,照常跟来吃早饭的街坊点头打招呼。铺子里那张空椅子,以前程夏放学回来会坐在那里写作业,他一直没撤掉,就那么空着,灰尘落了一层,他隔几天擦一次,擦完了再让它空着。

刘婶有天来吃早饭,问起程夏去哪儿了。

程大海说:"去省城上大学了。"

刘婶说:"哟,好孩子,你以后有福了。"

程大海嗯了一声,端着托盘进后厨,把门帘放下来,站在里面,站了一会儿,才又出去。

程夏偶尔发消息,很简短,问他最近好不好,铺子生意怎么样。程大海每次回都是"挺好的"、"生意还行",三四个字,打完了看着屏幕,觉得还有些什么想说,最后还是没加。有一次他在那个对话框里打了一行字——"那天你走的时候,你看我那一眼是什么意思"——打完了,盯着看了很久,退格键一个字一个字删掉了,换成了"吃饭了吗"。

程夏回了俩字:"吃了。"

两个人就是这么说话。

有一次他多问了一句:"你那边习惯吗?"

程夏回了三个字:"还可以。"

就这样。两个人像是隔着一道玻璃说话,声音能听见,就是摸不着温度。

就这么过了五个月。

那天程大海收摊回来,远远看见铺子门口放着一个快递盒,四四方方,用宽胶带缠了好几圈,缠得很仔细,像是寄件的人生怕路上颠坏了里面的东西。他蹲下来看了眼寄件地址,省城一个他没见过的地名,寄件人写着两个字——程夏。

他愣了一下,把盒子抱进铺子,放在柜台上,拿剪刀沿着边划开胶带。

里面是一层层气泡膜,包着一个牛皮纸袋,袋口用夹子夹得很紧。气泡膜旁边压着一封信,信封上写着三个字——

"程大海收。"

不是"爸",是"程大海"。

程大海把那三个字看了好一会儿,才把信封拆开,抽出里面叠得整整齐齐的几张纸。字是程夏的字,他认识,从她小学二年级起就认识这个笔迹,清秀,有点硬,横撇竖捺都像是用了力气。

前两段是普通的问候,说她一切都好,让他不用挂念,说省城天气开始凉了,让他注意腰。

第三段,语气变了。

她写:有些事她一直没有开口,不是因为不想说,是因为不知道从哪里开口。这些年她没问过太多,不是没想过,只是觉得时机不对,或者说,她不确定自己想不想知道答案。但她现在想清楚了,有些事不能一直藏着,不管是对他,还是对她自己。

第四段,她说让他打开那个牛皮纸袋,里面有几样东西,她希望他看完之后,再决定要不要给她打电话。

程大海把信放下,拿起牛皮纸袋,解开夹子。

里面有两样东西——一张旧照片,还有一沓手写的纸,手写的纸上面压着一张便签,便签上只有一行字:

"看完再打给我。"

他先拿起那张旧照片。

照片已经有些发黄,边缘起了毛边,像是被翻看过很多次。照片里是两个人——一个女人,二十多岁,梳着齐耳短发,对着镜头笑,笑得很用力,像是使出了全身的劲儿。她旁边站着一个男人,帽檐压得很低,侧着脸,只能看见下颌的轮廓,和半边夹克的领子。

程大海盯着那张照片,把那个女人的脸看了很久,眉头越锁越深,手指捏着照片的边缘,微微收紧。

然后他把照片放下,拿起那沓手写的纸。

纸是普通的信纸,叠了四折,展开来有好几页,字迹密密麻麻,写得急,有几行墨水都晕开了一点。

最上面,是一行时间。

再往下,是几行连着写下去的字,笔迹和程夏平日里的字很像,清秀,却透着一股硬。

程大海低头看着第一页,起初只是皱眉,眼神里还有些发怔。

第一段写得不长,大意却像一把钝刀,慢慢地往他胸口里顶——上面提到了那个雨夜,提到了县医院旁边的老巷子,也提到了"这件事不能继续瞒下去"。

他盯着那几行字,手已经开始发凉。

紧接着,他翻到了第二页。

第二页开头几行,比第一页更乱,像写的人那天情绪不稳。程大海的目光一行一行往下扫,扫到中间某一句时,瞳孔忽然缩紧,目光停在纸面上,像被钉住。

他嘴唇迅速失去血色,呼吸变得短,胸口起伏明显。

他捏着纸角的手指开始发抖,指节一节一节泛白。他试图把信纸合上,手却不听使唤,纸页滑落在柜台上,发出一声轻响。

他僵在那里,像一时间连站都站不稳,只能一只手死死撑住柜台边缘。

铺子里没开灯,外面天色一点点暗下去。半落的卷帘门外,不时有人影掠过,脚步声、车轮声、远处摊贩收摊的吆喝声,明明都还在,可程大海却什么都听不见了。

他把那几页纸重新展开,往前翻了一页,又往后翻了一页。

每多看一行,脸上的血色就褪一分。

看到第三页的时候,整个人像被一盆冰水从头浇到脚,后背一阵一阵发凉,连呼吸都乱了节奏。

柜台上,那张旧照片、那沓密密麻麻的手写信纸、拆开的牛皮纸袋,还有那张写着"看完再打给我"的便签,全都摊在他眼前,一样压一样,压得他脑子嗡嗡作响。

他张了张嘴,喉咙里像卡着沙子,半天才挤出一句断断续续的话——

"这……这怎么会这样……"

他低头盯着纸上的字,眼神里只剩下近乎空白的惊愕,手里的信纸抖得越来越厉害,声音像是从很深的地方挤出来的:

"这是真的吗……这怎么可能是真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