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次开汽车
五十多年前,下乡刚到24连时,连里只有一台老旧到家的破蹦蹦和一台从23连调来的东方红54拖拉机。那台破蹦蹦拉着一个四轮拖斗,主要是从事连队到团部之间的运输工作,连里的吃喝拉撒等的一切用度,都是靠它一趟一趟拽回来的。七零年的春天,我被抽调到机务排去开拖拉机,一台崭新的河南洛阳第一拖拉机制造厂生产的东方红75摆在面前。当时我并没有什么感到高兴或是喜悦的感觉,只是觉得那只不过是在地里耕作的一个工具,那只是一个代替老黄牛拉着木犁翻地的一个机器而已,但在实际操作中却隐藏着许多未知的农耕知识与机械常识。
当时在连队的拖拉机分两种,一种是履带式的,还有一种是轮胎式的,履带式的主要是在田间作业,轮胎式的是我连主要的运输工具。我开的那一种是履带式的,当地把履带称作链轨,就是和坦克车的行走部分差不多,表面上看大同小异,但实际上有天壤之别。拖拉机的链轨是简单的链轨板用链轨轴一块一块的连接在了一起,而坦克车的履带却要复杂多了。那拖拉机就是把一堆钢铁零件组合在一起的一个重达5吨多的铁疙瘩,它不只是能开走就行了,还有一整套的田间操作规程,在这就不细说了。
从坐进驾驶楼子里的那一刻开始,你就不是你了,你成了这铁疙瘩身上长出来的另一个零件。油门是铁的,操纵杆是铁的,踏板也是铁的,四周围也都是没有一点儿人间温暖的铁板。那拖拉机开起来的感觉更是硬碰硬,每个环节都是硬连接,没有一点儿弹性,也没有缓冲。一下子把油门推到底,发动机吼叫着如猛虎下山,它就会猛冲出去,势不可挡。又像是一头发疯倔强的老黄牛,力大无比。可偏偏就是这么一个浑身没有一处柔软的铁家伙,却能把一大片土地给你翻得平平整整。
说的是第一次开汽车,怎么说起开拖拉机来了,这还要从大概是72年或是73年说起,具体年份记不清了。那年秋收,东山的大片豆地等待收割,由于我连是新建连队,农机具的配套还很不完善,连里现有的农机具根本不够用,团部从水利队调了两台推土机来支援我们。其中一台开推土机的是北京知青,他叫菜宝祥,两台绿色的推土机缓缓驶入24连,当然也是由我们机务排来接待安排。
我们一同前往东山,在东山小房的东边,紧挨着东山小房搭起了一顶帐篷,我们就住在里面。帐篷里面空空如也什么都没有,我们也不能把被褥直接铺在土地上啊,就从外面抱进来豆秸在地上铺了厚厚的一层,行李就铺在豆秸上。薄薄的褥子铺在上面,凹凸不平,睡在上面,身下疙里疙瘩的很不舒服,不过那时年轻能忍,将就着也睡的挺香。
在东山的日子虽然只有短短的几天,我们一起同吃同住同下地,很快彼此熟络起来。从那时起,因为我和菜宝祥都是北京知青,也能聊得到一起去,互相感觉也不错,慢慢的接触多了也就成了好朋友。后来菜宝祥调到团部汽车连去了,开上了大解放,他来24连必到我这里,我去团部也到汽车连找他。有一次我去团部没赶上回连的车,天色渐晚黑灯瞎火的没地方去,我在团部也没有其他认识的人了,只好到菜宝祥那里凑合一晚再说。在汽车连的宿舍里没有空余的铺位,我俩还钻过一个被窝。
五十多年了,许多事都模糊了,可那天的情形,却像是昨天,记得清清楚楚。那是一个秋天,北大荒的天又高又蓝,风里带着庄稼成熟的气息,菜宝祥开着大解放到我连来了,由于时间充裕我俩一起开车上了通往东山的那条路。我坐在副驾驶上,看着两边的田野往后退,心里那叫一个痛快。北大荒的地平线远得望不到边,车在这片黑土地上跑起来,人就像跟着风一起飞一样。菜宝祥说你来开一段试试,我本来心里早就痒痒了,想开一段玩玩儿,一直没好意思说出口,他这样一说正合我意,我也就顺水推舟,不推辞了。那条路上没车也没人,应该不会有什么问题,可是我没有驾照啊,也没开过汽车,这可算是无照驾驶吧,不过没有警察也就无所顾忌了。我俩换了座位,我坐在驾驶座椅上,握住方向盘,轻踩油门,那大解放缓缓开动了。和开拖拉机比起来,那感觉是软绵绵、轻飘飘,像大姑娘坐花轿,颤颤悠悠飘飘呼呼。脚丫子踩在油门上,像是踩棉花,似腾云驾雾般,没有了拖拉机那种直来直去硬邦邦的感觉。
那条土路直直的伸向天边,两边是无边无际的草甸子和庄稼地,北大荒的风从车窗灌进来,带着泥土和庄稼的清香。我握着方向盘,感觉这个大家伙真的听我的话了,车轮碾着土路发出沙沙的声音,发动机嗡嗡的响着,车身微微颠簸,那感觉,真是美妙至极。天高地阔,四下无人,好像整个北大荒都是我的了。开拖拉机是没日没夜的在泥土里打转,而开汽车的感觉,那简直就是一个逍遥自在满地飞。我心里忽然涌上一股说不清的滋味,心想有朝一日,我要是也能开上这样一辆大解放,在北大荒的黑土地上飞驰,那该有多好。
那一段路也就开了几分钟,只记得换回副驾驶时,我已经紧张得有些微微冒汗了,心也在扑通扑通跳个不停,只感觉有些意犹未尽。五十多年过去了,我再也没开过大解放,觉得当年那是一件非常值得回味的事,如今都成了再也回不去的旧梦。现在回想起那个秋天,那条没人的土路,那辆大解放的发动机声,还有握在手里微微颤动的方向盘,那种触感的微妙,那是我第一次,一个没有驾照的北京知青,在北大荒的旷野上,觉得自己握住了整个世界。那个想开着大解放驰骋在北大荒的黑土地上的念头,后来被岁月冲得淡淡的,却从没真正散去过,就像北大荒的风,吹过去五十多年了,还在心里头轻轻的飘着。
返城后八零年,我考了本子(驾照、驾驶执照、驾驶本、车本儿)老一代北京人习惯把驾照称作本子,把考驾照叫做考本子、考车本儿。从那时开始,我再开汽车,再也不是无照驾驶了,而是正儿八经理直气壮的合法驾驶了。
回想起多年以前的那些知青生活片段,虽然日子苦一点生活难一些,但苦难中尚有一些开心的点滴。我们每个人的境遇不同,但应该都有各自值得回味的故事。到了我们这个年纪,对世事已经无欲无求,闲暇之余想想年轻的时候,自己想过什么做过什么,也许这也是我们老年生活当中的一剂调味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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