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南富源县的油菜花漫山遍野时,胥加宽总爱站在厂区观景台眺望那片金黄。风掠过花海,掀起层层浪涛,泼辣的香气裹着阳光扑面而来——那是能榨出油的香,是能把苦日子撑起来的香。旁人劝他如今是董事长了该讲究派头,可他那条受过伤的左腿总不争气,走快了依旧一颠一颠,像极了当年在田埂上追着油菜花跑的傻小子,只是如今裤脚沾的不是泥,是厂里的机油。
一、腿上的疤,心上的秤
1989年4月8日的太阳毒得晃眼,柏油路被晒得冒热气,十二岁的胥加宽背着书包和同伴二柱子往家赶,二柱子手里攥着半截冰棍,黏糊糊的糖水滴在手腕上。忽然传来一声尖叫,邻村女孩小芳掉进了路边新挖的排水沟,沟深且布满碎石。二柱子吓得冰棍都掉了,胥加宽想都没想就跳了下去。
沟壁滑溜,他抱住小芳的瞬间,左腿狠狠撞在石头上,起初只觉发麻,爬上来才发现裤腿已被血浸透。小芳母亲赶来,塞给他两个煮鸡蛋,要带他去医院,可他摸遍口袋也没找出一分钱。父亲在矿上挖煤,一月才归一次,母亲守着三亩薄田,哪有余钱给他瞧腿?
"没事婶,就擦破点皮。"他揣着鸡蛋往家走,腿越来越沉,像灌了铅。夜里,整条腿肿得发亮,疼得他直哼哼,母亲用热毛巾反复焐着,叹气说:"明天让你哥上山采点草药。"
就这么拖了半个月,腿不肿了,走路时却总像被什么拽着,一瘸一拐。去学校,同学们笑他"跛子宽",他摔了书包追着打,却因跑不快只能蹲在地上哭。母亲摸着他的头说:"宽儿,咱不跟他们比跑,咱比心。你救了人,比啥都强。"
那时的胥加宽不懂什么是心,只知腿上的疤在阴雨天会疼,像有小虫子在骨头缝里钻。但这道疤也悄悄在他心里刻下杆秤:"人这辈子,腿能跑多快不算数,关键是心能不能站稳——站稳了,再陡的坡也能挪过去。"
二、血里的热,命里的坎
1997年在贵州兴义打工时,胥加宽已能把跛脚藏得很好。在工地上搬砖,他总比别人多扛两块,就想证明自己不比健全人差。6月10日那天,他领了工资想去给母亲买块花布,刚走到百货大楼门口,就听见"抢劫啊"的呼喊。
一个穿花衬衫的男人攥着水果刀,正往孕妇肚子上顶,孕妇吓得脸发白,手抖得解不开钱包。胥加宽脑子里"嗡"的一声,像当年看见小芳掉沟里时一样,脱口喊出"放下刀",声音虽抖,腿却已冲了上去。
歹徒回头瞪他时,眼里布满红血丝。胥加宽扑过去抱住他的腰,对方反手就是一刀。钻心的疼瞬间炸开,血顺着大腿往下流,浸透裤腿,黏糊糊的。可他死死抱着不放,直到周围人冲上来按住歹徒。孕妇跪在他身边哭,说自己怀了八个月,要是孩子没了,她也不想活了。他想笑,却疼得抽气:"没事,孩子......保住就好。"
在兴义市第一人民医院躺了半年,伤口才慢慢愈合。医生说他命大,再偏一点就伤着动脉了。母亲来看他,摸着他大腿上那道长长的疤,眼泪掉在他手背上,烫得灼人。"你这孩子,咋就这么傻?"她骂着,手却止不住发抖。胥加宽握住母亲粗糙如老树皮的手,那上面布满裂口:"娘,要是我不管,这辈子都睡不着觉。"
出院时,孕妇送来一篮鸡蛋,和当年小芳母亲送的一模一样。胥加宽望着鸡蛋忽然明白,有些东西是刻在骨头里的——"就算腿瘸了,血里的热也凉不了。就像冬天里的炭火,看着不起眼,碰着难处,总能燎起一团火。"
三、卖血的钱,压垮的天
2001年正月,胥加宽的女儿出生了,眉眼像极了妻子,一笑俩酒窝。他给孩子取名"盼",盼着日子能好起来。可盼儿八个月时突然喘得厉害,嘴唇发紫,医生诊断为先天性心脏病,手术费要好几万。
胥加宽和妻子翻遍家里,只找出三百多块钱。他去跟工头借,对方摇头:"加宽,不是我不借,这钱扔进去可能就打水漂了。"他去敲亲戚家门,大多假装不在。妻子抱着盼儿哭,孩子在怀里哼唧,小脸憋得通红。
"有办法了!"他突然想起街上的采血车。跑到采血点,人家问他身体行不行,他说没事,抽!第一次抽了200cc,换了200块钱,拿着就往医院跑,可这点钱连检查费都不够。接下来一个月,他去了三次,每次抽400cc,护士瞪他:"你不要命了?"他笑着说:"我闺女等着救命呢。"
钱还是不够。盼儿抢救时,胥加宽跪在医生面前,磕得头破血流:"医生,求求你,救救她,我还能去抽血!"医生叹气摇头。那天晚上,盼儿没了,小小的身体凉得像块冰。他抱着孩子,感觉天塌了,压得喘不过气。妻子哭晕过去,他坐在地上,眼睛发直,心里像破了个窟窿,风呼呼往里灌。
有人劝他:"加宽,你已经尽力了。"可他总觉得是自己没本事,连闺女都保不住。那段时间,他在工地上拼命干活,累到倒下就睡,可一闭眼就是盼儿的小脸。好几次站在工地高楼上想往下跳,可一想到妻子和母亲,脚就挪不动——"人活着哪能只顾自己痛快?肩上扛着人的时候,连死的资格都没有。"
四、高利贷的利,活着的气
2003年,儿子胥志斌出生,胥加宽看着那皱巴巴的小脸,又喜又怕。怕什么?怕孩子也有毛病。果然,半年后医生说孩子得了先天性巨结肠,要做手术。他坐在医院走廊上,先是笑,笑着笑着就哭了——老天爷是跟他有仇吗?
妻子抱着志斌,眼泪噼里啪啦掉:"咱不治了吧,咱治不起了......""治!必须治!"他抓住妻子的手,手心全是汗,"就算砸锅卖铁,就算去抢,我也得把儿子留住!"
他找到村里放高利贷的王老五,对方盯着他的瘸腿看半天:"利息一分五,还不上,你家那三间瓦房就归我。""行!"他咬着牙答应了。拿到钱那天,带志斌去省城大医院,手术做了六个小时,他在外面蹲了六个小时,抽了两盒烟,嘴唇都咬烂了。
后续治疗费还是跟不上,他又想到采血车。护士认出他,说啥不让抽:"你再抽就出人命了!"他给护士跪下:"护士,我儿子在里面等着呢,我就抽这一次,最后一次!"护士眼圈红了,抽了200cc,没要钱,还塞给他一包牛奶。
或许是老天爷终于开眼,志斌手术很成功。可连本带利算下来,他欠了三十多万。王老五天天上门催债,指着他鼻子骂:"胥加宽,你要是敢赖账,我打断你的另一条腿!"他把家里能卖的都卖了,只剩一张破床。母亲用残疾的左手给人缝补衣服,一天挣五块钱,全塞给他:"宽儿,娘还有力气,能帮你。"
父亲那时还没出事,拖着老寒腿上山砍柴,背到镇上卖,一次能挣二十块。有天砍柴时摔了跤,膝盖磕出大口子,他用布一包,照样去卖柴。胥加宽看着父亲一瘸一拐的背影,心里像被刀割——自己这个当儿子的,没让爹娘享福,反倒让他们跟着遭罪。
可他不能倒下。志斌出院那天,拉着他的手咿咿呀呀喊"爹"。他抱着儿子,感觉怀里揣着个小火炉,暖烘烘的。他对自己说:"胥加宽,你得活着,你得挣钱,你欠的债要还,你爹娘要养,你儿子要长大。"这念头像粒种子,在心里生了根——"日子再难,只要心里有口气吊着,就像寒冬里的草,看着枯了,根下早攒着绿呢。"
五、车祸的疼,爬起的劲
2015年1月,公司刚有起色,胥加宽请客户吃饭,想拓宽菜籽油销路。喝了点酒,走路发飘,过马路时突然被一辆车撞飞。那一瞬间,他脑子里闪过的不是疼,是妻子的脸,是志斌的笑脸。
醒来时,已是六天六夜后。他躺在重症监护室,浑身像散了架,动一下就疼得钻心。妻子趴在床边,眼睛肿得像核桃,见他醒了,哇地哭出来:"你吓死我了,你要是走了,我和志斌咋办啊......"
医生说他断了三根肋骨,左腿旧伤复发,差点没救回来。躺在病床上,他望着天花板,几十年的事在脑子里翻涌:小时候救小芳摔瘸腿,打工时救孕妇挨刀,闺女没了,儿子病了,爹娘残了,自己欠着一屁股债,现在又差点被车撞死......这辈子,咋就这么难?
可难归难,他还是想活着。志斌放学来看他,带了自己画的画,画上有个瘸腿的男人,旁边写着"爸爸最棒"。他摸着儿子的头,眼泪掉在画上:"斌斌,爸爸没事,爸爸还能陪你长大。"
出院后,他拄着拐杖回家,墙上挂着的营业执照格外显眼——云南富源县恒宽农业科技开发有限公司,是他2012年咬牙成立的,"恒宽"二字,藏着让日子恒久宽绰的念想。那时他就一个念头:富源的油菜花这么好,得把它们变成油,变成能让残疾人挺直腰杆的钱。
他拖着没好利索的腿,去农户家收油菜籽,跟人说:"你们尽管种,我全收,价钱比别人高两毛。"跑销路时,人家看他瘸腿,有的连门都不让进。他就在门口等,等一天不行就等两天,直到对方愿意尝尝他的油。有次在昆明,他等了三天,腿肿得像馒头,可当对方说"先订一万斤"时,他觉得啥都值了。
就像老话说的"刀在石上磨,人在难中练",胥加宽这把刀,虽布满缺口,却越磨越亮——"命运的巴掌扇得越狠,越要站稳了。你要是趴下,它下次就得用脚踩;你要是站直了,它总会敬你三分。"
六、厂里的灯,心里的光
如今厂里有128个工人,85个是残疾人,和胥加宽一样,有的腿不利索,有的手不方便。高大姐在榨油车间,右腿不好使,胥加宽就让她管阀门,坐在椅子上就能操作。她第一个月领工资时,给胥加宽带了双自己纳的布鞋,针脚密得很:"胥总,我这辈子没想过还能领工资,我儿子学费有着落了。"
胥加宽摸着布鞋,想起母亲当年给他纳的鞋,也是这么厚实。他对工人们说:"咱残疾,但不残废。健全人能做的,咱做得更好;健全人做不了的,咱也试试。"他给大家建了无障碍厕所,食堂里专门备了矮桌子,方便坐轮椅的工人。有人说他太讲究,他笑:"咱自己都不爱护自己,谁还能瞧得起咱?"
去年油菜花开时,他带着工人们去地里看花海。风吹过,大家有的拄着拐杖,有的互相搀扶,脸上的笑比油菜花还灿烂。志斌也来了,半大的小伙子帮着给工人们递水,悄悄跟他说:"爸,我以后也要像你一样,帮更多人。"
胥加宽站在花海中间,左腿还隐隐作痛,心里却踏实得很。这些年得的六十多个奖状,什么"省级龙头企业""绿色食品领军人物",都堆在办公室柜子里。有人说该摆出来炫耀,他摇头:真正的奖状在工人的工资卡里,在他们家人的笑脸上。
每天早上起来,他都对着镜子说:"胥加宽,你真的很不错。"不是吹牛,是给自己打气。他明白,命运这东西,你弱它就强,你强它就弱。就像那油菜籽,看着不起眼,榨出油来,能点亮一盏灯,能烧热一口锅,能把苦日子煎出香味来。
富源县的油菜又快开花了,胥加宽那瘸腿的影子,还会继续在花海旁晃悠。他想告诉那些和自己一样跌过跟头的人:别怕,摔疼了就揉揉,然后接着走。因为站着,总能看见更亮的光——"人生哪有那么多一帆风顺?不过是有人把哭声调成了静音,把伤口当成了勋章,一步一瘸,也走出了自己的康庄大道。"
作者简介:
冷冰,原名董林。《国际经贸导报》社主任记者,中国党组织建设网特约记者。作品陆续在《散文选刊》《当代小说》《儿童文学》《演讲与口才》、中国作家网、央视网等报刊、杂志、网站发表文学样式1000余万字;作品多次获奖并被各大图书馆及收藏馆收藏;出版个人文学专著《乡愁的翅膀》、《被雨淋湿的乡愁》等7部。中国散文学会、云南省作家协会会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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