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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我叫苏晚,今年二十八岁,在县城一家口腔诊所当护士。奶奶去世那天是十月二十三号,霜降,我记得很清楚,因为前一天她还在念叨,说霜降了该吃柿子了,让我给她买几个。

我没买。

不是不想买,是忘了。那几天她病得厉害,整个人瘦得只剩一把骨头,躺在床上连翻身都要人帮忙。我白天上班,晚上回来照顾她,累得跟狗似的,哪还记得什么柿子。

她是在凌晨三点十二分走的。

我当时正坐在她床边的椅子上打盹,突然听到她的呼吸变了。那种声音我这辈子都忘不了,像是一个破风箱被人慢慢拉到最后一下,呼噜呼噜的,然后突然就停了。

我猛地睁开眼,看到她张着嘴,眼睛半睁着,盯着天花板。床头灯昏黄的光照在她脸上,那张脸蜡黄蜡黄的,颧骨高耸,眼窝深陷,跟几天前已经完全不一样了。

我伸手探了探她的鼻息,没气了。

又摸了摸她的手腕,凉的,但还有一点点余温。

我坐在那里,没有哭,没有喊,没有打电话。我就那么坐着,看着她,脑子里一片空白。过了大概有两三分钟,我才回过神来,然后我做了一个决定。这个决定,在别人看来可能会觉得我冷血、无情、不是人。但我还是做了。

我先把她的手从被子下面拿出来。

奶奶的右手无名指上戴着一个金戒指,是她嫁给我爷爷时的婚戒,十五克,老式的款式,上面刻着龙凤呈祥的图案。她戴了六十多年,从来没摘下来过。手指太瘦了,戒指松得能转圈,我轻轻一捋就取下来了。

然后我打开她床头柜最下面那个抽屉,里面有一个铁盒子,是老式的月饼盒子,红色的漆都掉得差不多了。盒子没上锁,一打开就闻到一股樟脑丸的味道。里面有一张存折,一本族谱,几张发黄的照片,还有一沓用橡皮筋捆着的现金。

存折我翻开看了一眼,余额一万两千三百块。现金我数了数,四千六。加起来不到一万七。

一万七千块钱,这就是奶奶攒了一辈子的积蓄。

我把存折和现金装进了自己的包里,戒指也放进了包里。然后我坐在床边,握着奶奶已经没有温度的手,又坐了几分钟,才拿起手机,拨了第一个电话。

打给我爸。

响了好几声才接,他的声音迷迷糊糊的:“喂?这么晚了啥事?”

“爸,奶奶走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什么时候的事?”

“刚才。”

“你过来吧。”我说。

挂了电话,我又给大伯、大姑、小姑挨个打了过去。每个人的反应都差不多,先是沉默,然后说“我马上来”,就挂了。

打完了电话,我坐在床边等着。屋子里很安静,墙上的老式挂钟在滴答滴答地走,窗外的风把树枝刮得沙沙响。奶奶的遗像还放在五斗柜上,那是她六十岁生日时拍的照片,穿着红色棉袄,笑得一脸褶子。

我看着那张照片,还是没有哭。

不是不想哭,是哭不出来。

有些事情说出去可能没人信,但我跟奶奶的感情,说起来并不像别人家祖孙那么亲。不是我冷血,是这十几年的事,把我对她的感情磨得差不多了。

我爸妈在我十二岁那年离婚了,我妈走了之后,我爸去了省城打工,一年到头回不来几次。我跟着爷爷奶奶住在县城的老房子里。爷爷对我还不错,但他走得早,我十五岁那年他就没了。爷爷走了之后,家里就剩我跟奶奶两个人。

按道理说,我应该跟她相依为命才对。可实际上,那些年她对我并不好。不是打骂那种不好,是冷。她做饭只做自己吃的,我放学回来没饭吃,就自己去厨房下面条。她冬天给自己买棉鞋,不会给我买一双。学校要交学杂费,我跟她说,她说没钱,让我找我爸。我爸在省城打工,一个月寄几百块钱回来,连生活费都不够,哪有多的钱交学费。

我初中的班主任姓蒋,是个四十多岁的女人,看我天天穿同一件校服,头发乱糟糟的,问我家里什么情况。我不说,她就自己去家访。家访回来她眼睛红红的,从此以后每个学期的学杂费都是她帮我垫的。

蒋老师是我这辈子最感激的人。没有她,我可能初中都读不完。

奶奶为什么不疼我?这个问题我想了很多年。后来长大了,慢慢想明白了,不是不疼,是她心里最重要的人不是我。她心里排第一的是大伯,第二是我爸,第三是大姑小姑,第四才是孙子孙女们,而孙子孙女里排最末的,大概就是我。

因为我是女孩。

这话说出来不怕得罪人,奶奶就是重男轻女。大伯家的儿子,也就是我堂哥苏磊,那是她的心头肉。苏磊过生日她给两百块钱红包,我过生日她给二十。苏磊考上县一中她高兴得逢人就说,我考上中专她连句恭喜都没有。

不是她心坏,是老一辈人的观念就是这样,男孩是传宗接代的,女孩是泼出去的水。你没法跟她讲道理,讲了也没用。

所以我对她,说不上恨,但也说不上有多深的感情。更多的是责任。养我是我爸的责任,不是她的,她没有义务对我好。她给了我一个住的地方,没让我流落街头,这就够了。我照顾她,也不是因为多爱她,是因为她是奶奶,是长辈,这是本分。

我中专毕业后在县医院实习了一年,后来转到口腔诊所上班,工资从一千八涨到现在的四千五。我爸在省城又成了家,很少回来,奶奶的养老就落到了我头上。大伯和大姑小姑都不在县城,逢年过节回来看看,平时就我一个人管她。

她八十岁以后身体就不行了,高血压、糖尿病、冠心病,一身毛病。我带她去医院看病,给她拿药,给她做饭,给她洗衣服。这些事我做了八年,没有一天落下过。

有人问我,她以前对你不好,你还这么照顾她,你不委屈吗?

我说委屈。但委屈归委屈,该做的事还得做。她是你奶奶,你不管她谁管她?

可人都是有底线的。我的底线就是,我可以照顾她,但我不会在她身上花一分不该花的钱。这些年她每个月的养老金两千多块,加上我爸和大伯他们给的生活费,少说也攒了几万。这些钱她都自己攒着,从来不拿出来花。生病了我带她去看,花的是我的钱,她的钱一分不动地攒在那个铁盒子里。

我跟我爸提过这个事,我爸说她的钱她自己做主,我们当儿女的不便多嘴。我说行,那我也不便多嘴了。

今年八月,奶奶摔了一跤,髋骨骨折,在医院住了一个多月。医生说年纪大了,不建议手术,保守治疗,回家静养。回家之后她就没怎么下过床,胃口也越来越差,整个人瘦得脱了相。

那段日子是最难熬的。我白天上班,晚上回来照顾她,给她翻身、擦身子、喂饭、端屎端尿。我堂哥苏磊就在县城,离我家骑车不到十分钟,但他一次都没来看过她。大伯从省城回来了两次,大姑小姑各回来了一次,每个人都待了一两天就走了,都说自己有事,忙。

他们走的时候都会握着奶奶的手说:“妈,你好好养着,过几天我们再来看你。”

奶奶就会笑,脸上的褶子挤在一起,说:“行,你们忙你们的,我没事。”

他们走了之后,奶奶就会问我:“你堂哥咋没来?”

我说:“忙吧。”

她说:“他忙啥呢?”

我说:“不知道。”

她就叹一口气,不说话了。

我知道她想苏磊,她最疼的那个孙子。但苏磊不来。他忙着上班,忙着打牌,忙着陪他老婆孩子,就是没有时间来给奶奶送一口水、端一碗饭。

有一天晚上,我给她擦身子的时候,她突然拉住我的手,说:“晚晚,这些年苦了你了。”

我愣了一下,因为这是她第一次跟我说这种话。

“没事。”我说。

“奶奶对不住你。”她的眼睛有点红,“奶奶知道,以前对你不好,偏心你哥,你别往心里去。”

我手里的毛巾停了一下,然后继续擦。

“都过去了。”我说。

“你是个好孩子,比磊磊强。”她声音很小,像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奶奶的东西,以后都留给你,不给他。”

我没有接话。

不是我不想要,是我不信。她说了大半辈子“磊磊怎么怎么好”,到头来说东西都留给我,这话你自己信吗?

事实证明,我是对的。

她走的那天晚上,取完戒指和钱之后,我坐在那里想了很久。这些东西按理说是她的遗产,应该由她的子女来分。但我不打算交出去。不是因为我贪,是因为我知道,如果我不拿,这些东西最后也落不到我手里,只会在那些“忙”得连看她一眼都没时间的人之间撕扯。

八年来,花在她身上的医药费、生活费,少说也有五六万。这些钱都是我出的,我爸和大伯他们偶尔给一点,但大部分是我在扛。我不是在跟她算账,我是觉得,我对得起她,这些钱就是我该得的。

至于那个戒指,那是她戴了六十多年的东西。我拿它,不是为了卖钱,是为了留个念想。毕竟在这个家里,真正陪她走到最后的人,是我。

不是苏磊,不是大伯,不是你那些口口声声说“过几天再来看你”的儿女们。

是我。

那个她从来没怎么正眼看过的小孙女。

凌晨四点多,我爸先到了。

他进门的时候眼圈是红的,看到奶奶躺在床上,被子盖到脖子,脸上盖着一张黄纸——我在等他们来的这段时间,按照老规矩给她盖上的。

我爸在床前站了一会儿,然后把黄纸掀开,看了奶奶一眼,嘴一瘪,眼泪就下来了。

“妈,儿子不孝,来晚了。”

他在那儿哭,我站在门口看着,心里没什么波澜。不是我没有感情,是我跟这个人之间的感情,这些年也磨得差不多了。

他跟我妈离婚那年我十二岁,他把我扔给爷爷奶奶就走了。后来他在省城结了婚,生了孩子,回来的次数越来越少。一年回来一两次,待一两天就走,跟我说话不超过十句。我读中专的时候,学费是蒋老师垫的,生活费是我自己在学校食堂打工挣的。他偶尔打几百块钱过来,但从来不会多给一分。

我不是怨他,每个人都有自己的选择。他只是选择了他的新家庭,而不是我。

所以我对他,说不上恨,也谈不上亲。就是有血缘关系的陌生人。

大伯和大姑小姑是早上到的。大伯进门就哭,哭得撕心裂肺的,跪在床前喊着“妈你不能走啊”,大姑小姑也跟着哭,一屋子人哭成一团。

我站在厨房里给他们烧水泡茶,听着那些哭声,觉得有点好笑。奶奶在床上躺了两个多月,你们这些哭得最大声的人,加起来照顾了几天?大伯回来两次,每次待一天,来了也是在客厅坐着看电视,连奶奶的房间都没进过几回。大姑小姑那次回来待了两天,第一天在家坐着,第二天去县城逛街,说好不容易回来一趟,得买点东西带回去。

现在人走了,哭得比谁都大声。

晚晚,”大姑擦着眼泪从房间里出来,看着我,“你奶奶走的时候,说啥了没有?”

“没说话,她走的时候已经说不出话了。”我说。

“那她有没有交代什么?存折、钱什么的放在哪了?”

我看了她一眼。

“我回头找找。”我说。

大姑“哦”了一声,又抹着眼泪回了房间。

回头找找。找什么?找那些你们从来没关心过的东西?

接下来的几天,是丧事。

按老家的规矩,老人去世要办三天丧事。大伯和爸张罗着请了道士,定了灵堂,买了棺材。大姑和小姑负责招呼来吊唁的亲戚朋友。我负责打杂,烧水、泡茶、买菜、洗碗,什么都干。

来吊唁的人很多,左邻右舍、远亲近邻,乌泱泱地来了一大屋子。每个人进来都要哭一场,哭完了就要问一遍:老人怎么走的?走的时候安详不?有没有交代什么遗言?

大姑小姑就一遍遍地回答,说“走得很安详”“什么都没来得及说”“我们都赶上了”。

没赶上。

除了我,谁都没赶上。

但我没有说这些。有些话说了没意义,还显得你小心眼。

人已经不在了,说这些有什么用?

丧事办到第二天晚上,大伯把我叫到了里屋,爸和大姑小姑都在,几个人脸色都不太好看。

大伯坐在椅子上,手里夹着根烟,看了我一眼,又看了看其他人,清了清嗓子。

“晚晚,你奶奶的那些东西,你找到了没有?”

“什么东西?”我问。

“就是她的存折、钱、还有那个戒指。”大伯弹了弹烟灰,“你奶奶这些年应该攒了点钱,她每个月的养老金加上我们给的生活费,少说也有小十万。这些东西不能就这么没了。”

小十万。他在算。奶奶躺在床上两个多月,他回来的那两天里,有一次我去买菜不在家,他问奶奶存折在哪。奶奶没告诉他,他还在屋子里翻了半天,被我回来撞见了,他说是在找遥控器。

现在人走了,他终于不用偷偷摸摸了。

“我找过了。”我说,“没找到。”

大姑的脸色变了:“没找到?怎么会没找到?你奶奶的东西不就在她房间吗?你是不是没仔细找?”

“我都翻遍了,没有。”

“那戒指呢?”小姑插嘴,“你奶奶那个金戒指,戴了几十年的,不可能也找不到了吧?”

“手上也没有。”我说,“她走的时候手上是空的,可能之前摘下来放哪了,我也没找到。”

几个人对视了一眼,空气突然变得很微妙。

“晚晚,”大伯的声音沉了下来,“你奶奶生前是你照顾的,她最后那段时间就只有你一个人在她身边。她的东西去哪了,你真的不知道?”

这句话的意思我再明白不过了。

他在怀疑我。

不是怀疑我把东西藏起来了,而是认定就是我拿了。只是没好意思直说罢了。

“大伯,你这话是什么意思?”我看着他的眼睛。

“我没有别的意思,就是觉得奇怪。老太太的东西不可能凭空消失,家里就这几个人,总不能是贼偷的吧?我们都没回来过,就只有你一个人在她身边……”

“所以就是我拿的,是吧?”

“我不是那个意思……”

“你就是那个意思。”我站起来,“大伯,你回来过几次?奶奶在床上了两个月,你待了几天?你有没有给她洗过一件衣服?有没有给她端过一次饭?有没有给她擦过一次身子?你现在来问我她的东西去哪了,你觉得你配吗?你有什么资格来问我?”

大伯的脸涨得通红,啪地把烟摔在地上。

“苏晚!你跟谁说话呢?我是你大伯!你奶奶的东西是苏家的财产,不是你一个人的!你有什么权利私自处理?”

“那你有权利吗?”我的声音也提高了,“你是长子,你有权利,对吧?那奶奶在床上躺了两个月,你在哪?你不是在省城忙吗?忙什么呢?忙得连回来看一眼的时间都没有?奶奶走的时候你在哪?你在省城的家里睡觉!你现在来跟我谈权利?”

“你——”

“大伯,我再说一遍,奶奶的东西我没见着。你爱信不信。”

我转身走了出去,把门摔得震天响。

身后传来大伯的骂声和大姑小姑的劝架声,我一个耳朵进一个耳朵出,径直走进了厨房,开始洗明天要用的菜。

手在水龙头下冲着,冰凉刺骨。我看着自己的手,想起奶奶走的那天晚上,我就是用这只手取下她手上的戒指的。

那只戒指现在就放在我包里的夹层里,存折和现金也在。

我不打算交出去。

不是因为钱,是因为这些人不配。

第二天上午,我正在灵堂里烧纸,一个邻居阿姨偷偷把我拉到一边,压低声音说:“晚晚,你可当心点,你大伯他们在外面说你拿了老太太的东西,说得可难听了。”

“说什么了?”

“说你……说你心术不正,趁老太太走了拿她的东西,还说你这些年照顾老太太就是图她的钱。”

我笑了。

这些年他们加起来照顾了几天?我图她的钱?她那一万七的存款加一个旧戒指,值得我图八年?

“随他们说吧。”我说,“我不在乎。”

“你这孩子,”阿姨叹了口气,“我知道你心里委屈,但你一个人,他们好几个人,你斗不过他们的。要不你就把东西拿出来,分给他们算了,省得他们嚼舌根。”

“阿姨,我没拿。”

阿姨看了我一眼,欲言又止,最后拍了拍我的手走了。

丧事办完的第三天,大伯直接找上了门。

那天我正在家里洗衣服,他来了,身后跟着大伯母和堂哥苏磊。大伯母一进门就开始哭,说老太太走了连个念想都没留下,说她命苦,说我们这些晚辈不孝顺。

苏磊站在门口,斜靠着门框,叼着根牙签,一脸不耐烦地看着我。

“晚晚,”大伯母哭了一阵,擦了擦眼泪,看着我,“你奶奶那个金戒指,妈活着的时候说过,要留给磊磊的。她说她最疼的就是磊磊,那个戒指是她嫁给你爷爷时的定情物,将来要给苏家的长孙。你看……你要是找到了,就给磊磊吧。”

这叫倒打一耙。

明明是他们怀疑我拿了,现在改口说奶奶本来就打算给苏磊。这样一来,不管我拿没拿,东西都应该是他们的。

“大伯母,奶奶什么时候说的?我怎么不知道?”

“你那时候还小,不记得了。”

“奶奶八十岁以后脑子糊涂过吗?她说的话我都记得,她从来没说过要把戒指留给苏磊。”

“你这孩子怎么这么犟呢?”大伯母的脸色挂不住了,“你奶奶最疼的就是磊磊,她要是活着,肯定会把戒指给他的。你一个女孩子,拿个金戒指有什么用?”

苏磊在旁边哼了一声:“行了妈,跟她废什么话。奶奶的东西到底在哪,你直接说就行了,我们又不是不给你分。”

“我没拿。”我看着他,“我再说一遍,我没拿。”

苏磊把牙签从嘴里取出来,在手里转了两圈,笑了。

“苏晚,你别给脸不要脸。奶奶就你一个人在身边,东西不见了,你说你没拿,谁信?你要是不拿出来,我们报警,到时候查出来,你可别后悔。”

报警。

我看着他,看着大伯母,看着站在后面一言不发的大伯。

这就是我的亲人。

为了一个十五克的金戒指,一万七的存款,要报警抓我。

“行。”我说,“你报吧。”

苏磊愣了一下,大概没想到我会这么说。

“你别以为我不敢。”

“我没说你不敢。你报吧,我等着。”

他掏出手机,犹豫了一下,看了看大伯。大伯没说话,铁青着脸。

客厅里的空气凝滞了。

大伯母又哭了起来,说都是一家人何必闹成这样,说晚晚你就把东西拿出来吧,我们又不是要你的,就是留个念想。

我没有理她,转身进了厨房。洗衣服的水还没倒,肥皂泡在盆里冒着,洗衣机嗡嗡地转着。

厨房的窗外是邻居家的院墙,墙头上趴着一只橘猫,懒洋洋地晒着太阳。

我靠在灶台边,手插进围裙兜里,摸到了那个戒指。

圆圆的,沉甸甸的,还有体温。

不是我的体温,是奶奶的。她的体温已经不在了,但戒指还在,像一个固执的证据,证明她曾经来过这个世界,证明她戴了这个戒指六十多年,跟那个男人过了一辈子苦日子,生了四个孩子,种了一辈子地,到头来睡在一张旧床上,等着没人回来看她的儿女们。

我想起奶奶年轻时候的一张照片,梳着两条大辫子,穿着花布衫,站在老房子门口,笑得很好看。那时候她还没嫁人,还不知道自己要跟一个男人过一辈子苦日子,还不知道自己会生四个孩子,还不知道自己晚年会躺在床上寸步难行,还不知道自己最疼的孙子连看都不来看她一眼。

什么都不知道的时候,人是最幸福的。

我擦了一把眼睛,才发现自己哭了。

这是奶奶走之后,我第一次哭。

不是因为大伯他们来闹,不是因为委屈,是因为我突然想到,奶奶这辈子,到底图了个什么?

洗衣机停了,甩干桶的声音没有了,屋子里突然安静了下来。

大伯母还在客厅里哭,但声音小了很多,大概也在等苏磊报警不报警的结果。

苏磊当然没有报警。他就是吓唬人的,他比谁都清楚,报不报警都没有证据,警察来了也白搭。

但这件事之后,我跟他们这辈子的关系,就算是彻底断了。

好啊,断了就断了。

反正这些年,他们也没把我当过一家人。

大伯母哭够了,苏磊牙签也叼够了,大伯的脸色也从铁青变成了灰白。三个人在客厅里站了一会儿,大概觉得没意思了,就走了。

走之前大伯母丢下一句话:“苏晚,你奶奶的东西你要是找着了,别忘了给磊磊留着。你要是昧下了,你奶奶在九泉之下也不会安心的。”

我关上了门。

门外传来苏磊的骂声,骂得很难听,说什么“白眼狼”“不要脸”“迟早遭报应”。

我把门锁上,靠着门板,慢慢滑坐到地上。

包在沙发上的,我没拿过来,但我知道里面有什么。存折上的余额,现金的数目,戒指的克数,我比任何人都清楚。这些东西,是我八年日夜的见证,是我为奶奶擦身喂饭端屎端尿的代价。不是换来的,是我应得的。

我没有对不起任何人。

但有些话,我没法跟任何人说。

我爸那天晚上来了。

他一个人来的,进门的时候手里提着一箱牛奶和一袋水果,放在茶几上,然后坐在沙发上,半天没说话。

我给他倒了杯水,在他对面坐下。

“爸,你也来劝我把东西交出来?”

他摇了摇头。

“你大伯跟我说了,说你把老太太的东西藏起来了,让我来劝你。”他顿了顿,“我不信。”

我愣了一下。

“你不信?”

“你是我闺女,我知道你啥样人。”他低着头,看着手里的水杯,“你奶奶的东西,你拿了也好,没拿也好,我都不管。我不是个好儿子,这些年也没尽到孝。老太太走了,我心里难受,但我没有资格来跟你说这些。”

我没有说话。

“晚晚,这些年委屈你了。”他的声音有点哑,“我不是个好爸爸,从小把你扔给你奶奶,没管过你。你在外面受了委屈,我连知道都不知道。你没长歪,是你的福气,也是我的福气。”

我的眼眶有点热。

“你别说了。”我说。

“让我说完。”他抬起头,看着我的眼睛,那双眼睛跟奶奶的很像,浑浊的,布满血丝的,“你大伯那边的事你不用管,我跟他们说。老太太的东西,你想留着就留着,谁要是不服,让他来找我。”

我没有接话。

他在沙发上坐了很久,一根接一根地抽烟,抽到第三根的时候,他突然说了一句让我意外的话。

“你奶奶年轻的时候,吃过很多苦。你爷爷走得早,她一个人拉扯四个孩子,吃了上顿没下顿。她不是不疼你,她是……她这一辈子就没学会怎么疼人,因为她自己也没被人疼过。”

我拿着水杯的手微微顿了一下。

“你太爷爷重男轻女,你奶奶在家里不受待见,十几岁就嫁过来了。你爷爷脾气不好,喝多了就打她。她这辈子,没享过一天福。”我爸掐灭了烟,“你恨她,我理解。但她就是个苦命的人,你别恨她了。”

我不恨她。

我只是……不知道怎么爱她。

她走的那天晚上,我取下她戒指的时候,手是稳的。我对她没有那种撕心裂肺的不舍,也没有阴阳两隔的悲痛。我就是觉得,这个人走了,我的任务完成了。

这种冷静,也许本身就是一种悲哀。

晚上,我一个人坐在奶奶的房间里。

床已经空了,被褥也撤了,只剩下光秃秃的床板和床头柜。五斗柜上的遗像换成了黑白的,香炉里的香还没燃尽,一缕青烟袅袅地升起来,在灯光下打着旋。

我打开那个铁盒子,把存折和现金放了回去。戒指我犹豫了一下,还是戴在了自己的手上。十五克,有点大,箍不住我的手指,我得用大拇指摁着才不会掉。

奶奶的手比我粗,常年干活,关节都变形了,戒指卡在无名指上刚刚好。我遗传了她的手指,细长,但关节没她那么粗,戴不住她的戒指。

可我还是想戴着。

哪怕只是用大拇指摁着。

我拿起铁盒子里的那本族谱翻了翻,纸张已经发黄了,边角都卷了起来。上面用毛笔写着苏家历代祖先的名字,字迹潦草,有些已经模糊不清了。奶奶的名字写在最后一页,苏周氏。

她叫周桂兰,但在这本族谱上,她连自己的名字都没有。

只有“苏周氏”三个字,代表她是苏家的媳妇,周家的女儿,一个没有自己名字的女人。

我突然想起一件事。

小时候有一次,我问奶奶:“奶奶,你叫什么名字?”

她说:“周桂兰。”

我说:“那为什么别人都叫你苏奶奶?”

她沉默了一会儿,说:“嫁了人了,就是别人家的人了。”

那时候我不懂,现在我懂了。

她这辈子,先是她爸的女儿,然后是她丈夫的老婆,然后是她儿子的妈,然后是孙子孙女的奶奶。她扮演了所有的角色,唯独没有做过她自己。

她的金戒指上刻着龙凤呈祥,那是她跟他丈夫的约定。她守了这个约定一辈子,从一个十几岁的小姑娘,守成了一个满脸皱纹的老太太。她可能从来没有想过,这枚戒指到底值多少钱,她只知道,这是她男人的,她得戴着,戴到死。

我低头看着手上的戒指,昏黄的灯光下,金子黄得发亮。

我把大拇指松开,戒指从我的手指上滑落,掉在了手心里,沉甸甸的,带着我的体温。

明天我大概会去金店,把它改小一点,打成我能戴的尺寸。

但我不会卖它。

这辈子都不会。

因为这是奶奶留给我的东西。不是苏家的,不是苏磊的,不是任何一个口口声声说“有权利”的人的东西,是奶奶给我的。

她用一种她自己都不知道的方式,给了我。

丧事办完一个月后,大伯母又来找过我一次。这次她是自己来的,没带大伯,也没带苏磊。她的态度好了很多,进门先叫了一声“晚晚”,然后叹了口气,说:“晚晚,上次是大伯母不对,说话不好听,你别往心里去。”

我没说话,等她往下说。

“那个戒指的事,我想了想,你奶奶的东西,你想留着就留着吧。但是存折和现金,那是你奶奶一辈子的积蓄,按理说应该四个子女平分。你看……你拿出来,我们分一分,大家都好过了。”

“大伯母,我说了,我没拿。”

“晚晚……”

“我再说一遍,我没拿。”

她看了我几秒钟,然后站起来,拍了拍裤子,说了一句“那就算了”,就走了。

她走之后,我给我爸打了个电话。

“爸,大伯母又来了,说让我把钱拿出来分。”

“你不用管,我跟他们说。”

“爸,钱确实在我这。”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我知道。”他说,“你留着吧,那是你应得的。”

“你不怪我?”

“怪你干啥?”他的声音有点哑,“闺女,你奶奶病了两年,你伺候了两年。我们这些当儿女的,谁也没你付出的多。那些钱,就当是你奶奶给你的补偿。谁要是不服,你让他来找我。”

我挂了电话,站在窗前看着外面。

县城在搞开发,到处都是工地,远处有几栋高楼已经封顶了,塔吊的架子伸在天空中,像一个个巨大的十字架。

我想起奶奶说过,她年轻的时候这一片都是庄稼地,一到秋天金灿灿的一大片,风吹过来,稻浪一波接一波,好看得很。

现在什么都没有了,庄稼地没了,老房子也没了,认识的人也走得差不多了。

城市在变,人也在变,只有奶奶手上的那枚戒指,六十年都没变过。

它的克数没变,它的款式没变,它上面刻的龙凤呈祥没变。

但戴它的人,已经不在了。

现在它在我手上,十五克,压在掌心,像一枚小小的印章,盖在我二十八岁的人生里。

我把存折和现金取出来,存到了我自己的账户里。一共是一万六千八,加上戒指,加起来不到两万。为了这两万块钱,大伯一家差点跟我撕破脸。

但他们不知道的是,奶奶最后那两年,我在她身上花的钱,差不多也是这个数。

她住的房子是我的,水电费是我交的,吃饭是我出的钱,看病也是我垫的。她从医院回来之后的那些药,一盒就要七八十,一个月光药钱就五六百。这些钱,我从来没找大伯他们要过。

不是因为我不想要,是因为我知道,要了也白要。

大伯他们会说,“你是孙女,你照顾奶奶是应该的”“这些年奶奶给你做饭洗衣,你不也该回报吗”“我们也不容易,你体谅体谅”之类的话。说来说去,就是不想出钱。

所以我不说了,自己扛。

现在奶奶走了,他们想起她有钱了,想起她有戒指了。

人不在了,钱比人亲。

这话说出来残酷,但这就是现实。

后来我听说,大伯母在街坊邻居面前说我“贪心”“没良心”“老太太的东西也昧”。我不在意,嘴长在别人身上,爱怎么说怎么说。我在乎的人,相信我就够了。不在乎的人,爱怎么想怎么想。

日子还是照常过。

每天早上去诊所上班,给病人洗牙、补牙、做根管治疗,中午在诊所食堂吃一顿,下午接着干活,晚上回家做饭、洗衣服、看电视。一个人的日子,说不上多好,也说不上多坏。

偶尔会梦到奶奶。

梦里的她还是以前的样子,穿着蓝色褂子,头发梳得整整齐齐,坐在院子里的藤椅上晒太阳。阳光照在她身上,暖洋洋的,她的脸上没有皱纹,没有老年斑,笑得跟个小姑娘似的。

她叫我:“晚晚,过来。”

我走过去,她把手伸出来,手指上戴着那个金戒指,在太阳底下闪闪发亮。

“给你,拿着。”

她把戒指摘下来,放在我手心里。

每次梦到这里就醒了。

醒来的时候,手心里什么都没有,只有指缝间残存的一点温度,不知道是被子捂热的,还是梦里留下的。

枕头有时候是湿的,有时候是干的。

我也说不清自己到底有没有哭过。

前些天整理奶奶的遗物,在她枕头底下翻出了一张我的照片。那是中专毕业时拍的,穿着护士服,扎着马尾辫,笑得很傻。照片背面用圆珠笔写着一行字:“晚晚,奶奶的乖孙。”

字歪歪扭扭的,她没读过几年书,写得很吃力。

我拿着那张照片,坐在她的床上,把那行字看了很多遍。

直到眼泪模糊了视线,一个字都看不清。

奶奶这辈子有过很多身份,苏家的媳妇,苏周氏,苏奶奶,苏老太。但她从来不知道,在我心里,她只有一个身份。

奶奶。

那个在我十二岁被父母扔下时,没有赶我走的人。

那个在我发烧时,半夜起来给我倒水的人。

那个在我考上中专时,偷偷往我书包里塞了两百块钱的人。

那个在我工作后,逢人就说“我孙女在县医院上班”的人。

那个嘴上说“磊磊最好”,心里却藏着写着“奶奶的乖孙”照片的人。

那个重男轻女了一辈子,最后还是把金戒指留给了孙女的人。

她走的那天,我取下她的戒指,不是因为冷漠,是因为我知道,她等不了别人了。

她等了一辈子,等儿子们回来看她,等孙子们来叫她一声奶奶,等到最后一天,等到的只有我。

只有那个她从来不当回事的小孙女。

那天晚上,我在火盆里给她烧了一沓纸钱,火光映在墙上,忽明忽暗的,像她最后那几天的呼吸。

我对着火盆说了一句话。

“奶奶,你放心去吧,戒指我会戴好的。”

火苗跳了一下,像是听懂了。

窗外的风停了,树枝不再沙沙响,挂钟还在滴答滴答地走,一切都很安静。

这个让我又爱又恨、又心疼又委屈的老太太,真的走了。

本文完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