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日宜读书,更宜城市漫步,草长莺飞之际,青年作家、批评家和编辑的笔尖与脚步齐动,踏勘并绘制出独属于自己的城市文学地图。我常常想,文学创作与研究领域的“空间转向”近来大热,可否切换思维,将文学作为重构城市空间地理的方法呢?来自上海、重庆、广州的三位文学青年用脚步丈量城市、以文学标点空间,给出了不同的思考。
——主持人:张鑫(《钟山》杂志编辑)
“饮咗茶未”与“太史春秋”:食在广州的文化地理
文/高旭
传统广州人早上见面的问候语,往往不是“早安”,而是一句“饮咗茶未?”——喝茶了吗?这句话的分量,大抵相当于别处的“吃了吗您?”,却又多了一层悠闲的意味。这四个字,就像是一种融入城市肌理的暗号,藏着老广对生活最朴素的仪式感。
清晨六点,珠江上的晨雾尚未散尽,荔湾的茶楼里却早已人声鼎沸、热气腾腾。半人高的蒸笼叠得整整齐齐,白蒙蒙的热气裹挟着香气扑面而来。阿叔攥着刚买的报纸,慢悠悠踱进茶楼,熟稔地和服务员打了声招呼便坐下,一泡普洱,两笼点心,一天的序幕就此拉开。茶是引子,点心才是主角。所谓“一盅两件”,一盅茶配两笼点心,本是“叹早茶”的标配,可真到了茶楼里,没人能忍住只点两件。“叹”在粤语里是享受、品味的意思,“叹早茶”便是广州人最具象的生活享受。一个“叹”字,藏着老广刻进骨子里的不紧不慢与从容。
1938年,巴金从上海来广州,当时处在战火纷飞下的广州人,用日常生活的坚韧和乐观来抵御灾难与恐惧。他的《在广州》一文里写:“晚上有月亮,我们不知道会不会有夜袭。但是大家若无其事地到号称广州四大酒家之一的‘大三元’。去吃饭。我们愉快地谈笑,把白天的经历当作一场怪梦。长堤安静地躺在我们下面。夜市依旧像平时那样地热闹。”这份在硝烟中依旧升腾的烟火气,正是“食在广州”最深刻的注脚。
饮早茶这件事,从来不只是为了吃。茶楼是广州人的“第三空间”,是家和工作之外,最常待着的地方。老街坊相约闲聊,或是一家人围坐一桌,甚至生意人谈合作,也常来壶茶润嗓。在这里,身份的界限被一壶茶泡淡了。趿着人字拖的阿伯和西装革履的商人,吃的是同样的凤爪,叹的是一样的普洱。这种饮食阶层的上下流动,与广州的城市性格息息相关。
茶楼的历史最早可以追溯到清咸丰、同治年间。当时的广州街头有一种“二厘馆”,是用树皮搭顶、竹木为架的路边小摊,茶价仅二厘,售卖粗茶、白粥与松糕。来此的多是码头苦力和建筑工人,天还没亮就挤进来,就着粗茶填饱肚子。当时的民谣唱道:“去二厘馆饮餐茶,茶银二厘不多花”。欧阳山的小说《三家巷》中,周炳兄弟离开广州前,就找了“一间叫作‘二厘馆’的那种炒粉馆”喝茶吃饭。
随着城市版图拓展和市井繁盛,广州茶楼规模不断扩大。光绪年间,十三行办起第一间豪华茶楼“大三元”,随后成珠楼、莲香楼等知名茶楼相继登场。据广州市政厅统计,1921年全市茶楼380家,1928年攀升至416家。鲁迅在广州八个多月,日记中出现不下20家茶楼,足迹遍布北园、陶陶居等。
民国时期的茶楼,是信息交流的枢纽,是人情往来的舞台。不同于上海的咖啡馆,广州茶楼作为近代以来最重要的市民公共空间之一,承担了娱乐休闲、商业洽谈、社群议事等多重功能。历史学家王笛于《茶馆:成都的公共生活和微观世界(1950-2000)》一书中,对国家与社会公共空间的关系展开了深入思考,着重强调以茶馆为典型代表的公共空间对日常生活的承载作用。从这一层面而言,广州的茶楼文化抑或隐或现地参与了地方政治与文化的构建。
茶楼成为信息传播的“中转站”,更化作民间舆论的“发酵池”。即便是寻常百姓,也能在此通过他人的讲述与讨论,感知时代的脉搏,间接参与公共事务的讨论,在不知不觉中形塑地方社会的集体意识与文化认同。
茶楼有时也是革命舞台。1922年,曾担任孙中山副官的杨殷,与中共党员杨章甫、梁复燃在三角市口茶楼饮茶,在此期间接触并接受了马克思主义思想,不久后加入中国共产党,成为中共早期重要领袖之一。1927年广州起义后,中共领导人也在十八甫路茶楼以饮茶为掩护开展革命运动。
如果说西关的茶楼是市井的、街坊的、烟火气的,那么北园酒家则代表了广州早茶的另一重境界——园林的、文人的、闹中取静的。从西关出发,沿东风路一路向东,越过越秀山,便来到了小北路。越秀公园东门对面,一面不起眼的门墙之后,藏着广州最早的园林酒家之一——北园。它创办于1928年,当时选址在北郊的一幢别墅之中,毗邻白云山麓,林木蓊郁,有“山前酒肆,水尾茶寮”之誉。进入北园,首先映入眼帘的是鱼池石山,小桥卧波,曲径通幽,亭台楼阁错落有致,一派岭南园林的雅致意趣。真正让北园与众不同的,还有一些老物件:木雕、满洲窗、乌黑实木大门、十二屏金漆屏风,这些古董都来自已经消失的江太史第。
葛亮在《燕食记》中所写的“太史公”的百年传奇,其原型就是粤菜发展史上的重要人物——江孔殷。江孔殷是光绪十九年(1893年)进士,入翰林选庶吉士。因清朝修史由翰林院负责,翰林又称太史,时人也尊称江孔殷为“江太史”。江氏家族在珠江南岸同德里的宅院,由此得名“太史第”。江孔殷依托祖辈经营茶叶积累的基业,将这份对食物的讲究推向了极致。他并非厨子,却是民国初年羊城食坛公认的首席美食家,被后世誉为“百粤美食第一人”。
《燕食记》
“太史菜”的诞生,堪称一部粤菜的风雅进化史。江孔殷精研饮食之道,造诣几近出神入化,太史菜正是在江孔殷的百般挑剔与亲自参与下最终定型。太史菜的精髓,并非依赖食材的名贵,而是将对“度”的把控提升到了近乎偏执的境界。江孔殷更将深厚的文化底蕴融入饮食创作。太史第的宴席,曾是民国时期广州最令人心驰神往的一张圆桌。当年的党政要人、殷商巨贾、粤剧名伶,无一不以能登上太史第的宴席为荣。江孔殷款待宾客有个规矩:每次只设一席,若来客过多,宁可分多次宴请,绝不因人数增加而牺牲烹饪品质。“太史菜单”堪称当时粤菜的风向标——太史第每推出一道新菜,城中各大酒家便竞相效仿,并冠以“太史”之名来招徕食客。
葛亮的长篇小说《燕食记》里写少年阿响第一次吃鲜美的礼云子捞面,“第一次领受了‘鲜’字,可予人带来的感动”,在灯火通明的太史宴,一年一度上演着“黄粱一梦般的短暂与不真实”。这份“不真实”,恰是因为它将日常饮食推向了近乎仪式化的境界。对“鲜”的极致表达与对仪式感的执着坚守,这样一种饮食哲学恰是“食在广州”精神内核的集中体现。
这种追求并非脱离日常生活的空中楼阁,而是深深扎根于岭南的风物与人文,沁润于寻常巷陌间每一道菜肴延续的传承脉络里,呈现在茶楼小点那份“熬”出真味、“慢”工出细活的坚守之中。从二厘馆的粗茶淡饭到太史宴的精馔珍馐,从街头小吃的烟火缭绕到酒家宴席的仪式感,广州饮食文化始终在雅与俗之间维系着精妙的平衡。在方寸餐桌之间,人与食物的互动勾勒出“食在广州”的文化地理版图。
(作者系广州文学艺术创作研究院专业作家、助理研究员)
原标题:《“饮咗茶未”与“太史春秋”:食在广州的文化地理》
栏目主编:陆梅 文字编辑:何晶
来源:作者:高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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