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话在响。第十一通。
屏幕上是周高飞的名字。窗外的客车站台嘈杂,我抱着儿子,襁褓温热。他睡得正沉,小嘴微微嚅动。
我按了接听。
“你在哪?妈说满月酒……”他的声音又急又躁,背景里有汽车鸣笛。
我打断他:“离婚吧。儿子跟我。”
沉默。只有他加重的呼吸声。
然后是他的质问,像石头一块块砸过来。
我听着,目光落在车站对面药房的玻璃窗上。
七天前,我在那里买过退烧贴。
深夜,儿子哭,我烧到三十九度,乳房硬得像石头。
电话打过去,听见黄雅楠的声音:“妈,排骨汤淡了。”
而此刻,唐金花应该在黄雅楠的客厅里。
沙发上铺着新买的绒毯,茶几上摆着洗好的葡萄。
她的手,或许正搭在黄雅楠微微隆起的小腹上。
那只翠绿的玉镯滑到腕骨。
我低头,亲了亲儿子柔嫩的额头。
客车发动了。
01
出院第七天,刀口还在疼。
是那种扯着的、闷闷的疼。下床,走路,都得慢慢挪。可孩子等不了。他一哭,整个世界都跟着颤。
煤气灶上的白粥噗噗冒着泡。
我一只手抱着他,另一只手拿勺子搅。
他哭得小脸通红,在我怀里拱。
剖腹产的伤口被这力道牵扯,一阵尖锐的刺痛窜上来。
我吸了口冷气,腰弯不下去,只能僵着身子,轻轻晃他。
手机在餐桌上震了一下。
我挪过去看。周高飞发来的短信,短短一行:“妈在楠楠家帮忙走不开,辛苦你了。我明天争取早点回。”
厨房的粥溢出来了,浇在蓝色火苗上,发出刺啦的声响。烟熏火燎的气味扑上来。我关了火,抱着孩子退开两步,胸口堵得慌。
客厅的钟指向上午十点。阳光从阳台照进来,落在地板上一块亮斑,灰尘在里面慢慢浮沉。
昨天这个时候,唐金花来过一趟。
拎了一袋鸡蛋,十斤。
放在门口,没进门。
她说:“雅楠这几天孕吐得厉害,吃不下东西,我得给她换着花样做。你这儿……反正有高飞,你们年轻人,自己克服克服。”
她穿着那件暗红色的羊绒开衫,头发梳得光溜溜的。说话时,眼睛没怎么看我和孩子,一直往电梯方向瞟。站了不到三分钟,走了。
电梯门合上的声音很轻。
我低头看看怀里渐渐止住哭泣的儿子。他抽噎着,睫毛湿漉漉的。我把他小心放在沙发中间的软垫上,周围用靠枕围好。转身去收拾灶台。
粥糊了一层底。我拿铲子用力刮,金属摩擦锅底的噪音很刺耳。刮着刮着,手开始抖。
伤口又疼了。
我扶着冰凉的料理台边缘,慢慢蹲下来。
额头抵着橱柜的门,喘了几口气。
不能哭,月子里哭伤眼睛。
这话是唐金花说的,生之前,她拉着我的手,笑眯眯地叮嘱过。
那时候,她也这样拍过黄雅楠的手背吧。
儿子在沙发上发出一点哼声。
我撑着站起来,洗净手,走过去把他抱起来。
他寻着气味往我胸口蹭。
我撩起衣服,他急急地含住,用力吮吸。
疼痛立刻从乳房产开,尖锐,却带着奇异的安抚。
我靠在沙发里,看着他闭眼吃奶的专注样子,手指轻轻碰了碰他柔软的脸颊。
手机又震了。周高飞:“记得喝汤,下奶。”
我没回。
窗外的阳光挪了一寸,照到了我的脚背上。暖的。
02
烧起来是后半夜的事。
先是冷,盖着厚被子还打哆嗦。
然后浑身骨头缝里开始酸疼。
乳房像两块沉甸甸的石头,又硬又烫,碰都不敢碰。
儿子在旁边的小床上哭,声音钻耳朵。
我摸过手机,屏幕的光刺得眼睛疼。凌晨两点十七分。
通讯录里,唐金花的号码排在前面。我拨过去。响了很久,就在我以为不会有人接的时候,通了。
“喂?”是唐金花的声音,带着刚被吵醒的沙哑和不耐烦。
“妈,”我一张嘴,嗓子哑得厉害,“我可能堵奶了,烧得有点厉害。您能不能……过来帮我看看孩子?或者告诉我该怎么办?”
电话那头有几秒没声音。然后我听见布料摩擦的窸窣声,还有另一个模糊的女声,娇滴滴的:“妈,谁呀,大半夜的……”
是黄雅楠。
唐金花的声音压低了,但听筒离得近,还是清清楚楚传过来:“没事,你睡你的。”接着,她对我说话,语气恢复了平常,但透着疏远的匆忙:“堵奶啊?你用热毛巾敷敷,自己多揉揉。孩子让他多吸。我这儿走不开,楠楠这几天睡不好,我得陪着。你年轻人,火力壮,扛一扛就过去了。”
“妈,我真的很不舒服,孩子也一直哭,我……”
“思妤啊,”她打断我,语气里有了点长辈训导的意思,“当妈了,哪能那么娇气。高飞不在,你就得自己立起来。我当年生他们兄弟俩,都是这么过来的。好了,太晚了,吵着楠楠休息。你多喝热水。”
电话挂了。
忙音嘟嘟地响着。
我举着手机,坐在一片漆黑的卧室里。身上一阵冷一阵热,汗把睡衣后背浸湿了。儿子的哭声没停,从小床里一声声传出来,揪着我的心。
我放下手机,扶着床头柜站起来。
脚踩在地上像踩棉花。
走到小床边,把他抱起来。
他哭得厉害,在我怀里挣。
我试着喂他,可他一含上,那疼痛就猛地炸开,我倒抽一口冷气,差点松手。
不行,完全没法吸。
我抱着他,在昏暗的房间里慢慢走,轻轻晃。
嘴里哼着不成调的曲子,也不知道是什么歌。
哼着哼着,眼泪就下来了。
不敢出声,怕吓着他,就任由眼泪默默往下淌,流进脖子里,凉凉的。
天快亮的时候,烧好像退了一点。
我胡乱用冷水洗了把脸,看着镜子里浮肿苍白的脸,还有眼睛下面浓重的青黑。
找出手机,查了查最近的药房,记下地址。
然后给儿子裹好包被,自己套上最厚的羽绒服,出了门。
清晨的风像刀子,刮在脸上生疼。我抱着他,走得很慢。刀口疼,乳房疼,头疼。每一步都像是踩在针上。
药房还没开门。我在门口冷风里站着,等了二十分钟。玻璃窗映出我和孩子的影子,小小一团,孤零零的。
店员是个中年女人,看我这样子,什么都没问,拿了退烧贴和蒲公英颗粒给我。
结账的时候,她轻声说:“堵得厉害得找通乳师,自己别乱揉,揉坏了更麻烦。”
我点点头,想说谢谢,嗓子堵着,没说出来。
回去的路上,太阳出来了。金光洒在小区光秃秃的树枝上。我抬头看了看,眼睛被刺得发酸。
手机在口袋里震动。周高飞发来消息:“醒了没?晚上陪客户,回去可能晚。”
我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最后,什么也没回。
03
周高飞是三天后回来的。
晚上九点多,钥匙转动门锁的声音。我正坐在沙发上喂奶,听到动静,没动。
他推门进来,带进一股外面的寒气。行李箱轮子在地板上咕噜噜地响。他换了鞋,走进客厅,看见我,愣了一下。
“还没睡?”他把行李箱靠墙放好,脱掉外套。
“嗯。”我应了一声,把睡着的儿子轻轻放下,拉好衣服。
他走过来,俯身看了看孩子。“好像长大了点。”他说,然后直起身,目光落在我脸上,皱了皱眉,“你脸色怎么这么差?黑眼圈这么重。”
我没说话,起身去给他倒水。
他跟到厨房,靠在门框上。“妈说你这几天找她了?堵奶发烧?”他语气平常,像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好了吧?多喝点汤水就好了。”
我把水杯递给他。玻璃杯温热。
他接过,喝了一口,视线在厨房里扫了一圈。灶台干净,但角落里堆着没来得及洗的奶瓶。垃圾桶满了,边上散落着几团用过的纸巾。
“我不在这几天,累坏了吧?”他放下杯子,伸手想揽我的肩。
我侧身避开了。
他的手僵在半空,然后讪讪地放下。“怎么了?”他问,语气里带了点不解,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烦躁。
“没什么。”我说,“就是累。”
“当妈都这样。”他叹了口气,走到沙发边坐下,揉了揉眉心,“你也知道,我工作忙,现在正是关键时候。家里的事,你多担待点。妈那边……她也有她的难处,楠楠不是怀孕了嘛,胎不稳,妈多照顾点也是应该的。你是大嫂,坚强点。”
我站在厨房门口,看着他。
他靠在沙发里,脸上是出差归来的倦色。
西装裤的裤线有点皱了。
他还是那个周高飞,我认识了他七年,嫁给他的那个男人。
可此刻,我觉得他陌生。
“周高飞,”我开口,声音平静得自己都意外,“我伤口还没长好,自己带孩子,自己做饭。发烧到三十九度,抱着孩子去药店买退烧贴。你妈就在同一个城市,坐公交四站路。她没来。”
他看着我,眼神有些躲闪。“妈不是说了嘛,楠楠那边……”
“黄雅楠怀孕三个月,胎不稳需要卧床。”我打断他,“我剖腹产,孩子刚满二十天。谁更需要照顾?”
他沉默了。手指无意识地抠着沙发扶手。
“你是不是觉得,”我往前走了一步,看着他垂下去的眼睛,“我活该坚强?”
“思妤,你别这么说话。”他抬起头,眉头拧紧了,“我没那个意思。就是……就是觉得都是一家人,互相体谅一下。妈年纪大了,跑来跑去也辛苦。你年轻,恢复快。等过段时间就好了。”
过段时间。
我忽然觉得很累。那种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累。不想再说一个字。
我转身回了卧室,轻轻关上门。
门外,他很久没动静。然后我听见他打开行李箱,去卫生间洗漱的水声。再然后,客厅的灯灭了。
我在黑暗里躺着,睁着眼睛。儿子在身旁的小床里发出细微的呼吸声。
眼泪无声地淌下来,浸湿了枕头。这次,我没去擦。
04
尿布用完了。之前囤的货算错了日子。
我在网上下了单,但要明天才能送到。
儿子午睡醒了,果然又拉了。
最后两片尿布在早上用掉了。
我翻遍了柜子,连隔尿垫都找出来看了,没有替代品。
总不能让他光着屁股。
我看了眼窗外,阴天,风不大。咬咬牙,给他里三层外三层裹好,自己也穿上厚外套,决定去附近的母婴店买一包先应急。
出门时,手机响了。是唐金花。
“思妤啊,”她的声音透过听筒传来,背景音有点嘈杂,“你上次拿来的那包尿布,是什么牌子的?楠楠说这个牌子好用,想再买点。我记不清了。”
我站在冷风里,抱着沉甸甸的儿子,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
上周唐金花来拿鸡蛋钱,我顺口提了句尿布快没了,她当时说:“高翔他们好像买多了,我给你拿点过来。”后来没下文,我也没在意。
原来不是拿给我,是拿给黄雅楠。
“妈,”我吸了口气,尽量让声音平稳,“那尿布是我买的。店里最后一包。您要是需要,我把牌子告诉您。”
“哦,这样啊。”她语气里没什么歉意,“那你跟我说说牌子。对了,你现在要是出门,顺路给我送一包过来?就我之前拿的那种。楠楠下午要用,我这儿走不开。”
我低头看了看怀里的儿子,他正好奇地转着黑亮的眼珠看我。
“我也要出去买尿布。”我说,“孩子等着用。您告诉我地址,如果顺路,我买多了可以送一包过去。”
她报了个地址,就在黄雅楠和高翔住的小区附近,确实不算太绕远。
母婴店里暖气开得足。
我买了一箱,拆开拿出一包塞进妈妈包里备用,剩下的存在柜台。
抱着儿子出来,冷风一吹,他打了个小喷嚏。
我把他的小帽子往下拉了拉。
按照地址找过去,是个临街的茶馆。门脸不大,看着挺雅致。我推门进去,暖气夹杂着茶香扑面而来。服务员迎上来,我说找唐阿姨。
她引着我往里面走。最靠里一个半开放的卡座,帘子半掩着。
我听见唐金花的声音,带着我从未听过的、近乎讨好的笑意:“……慢点喝,小心烫。这燕窝我炖了两个小时,火候刚好。”
然后是一个年轻女声,懒洋洋的:“谢谢妈。就是腿有点胀,坐久了不舒服。”
“来,把脚放上来,妈给你揉揉。怀孕了是辛苦,血脉不通。”
我停在帘子外面。服务员看了我一眼,识趣地走开了。
我抬起手,轻轻拨开一点帘子。
卡座里,唐金花侧对着我。
黄雅楠靠坐在柔软的沙发里,穿着宽松的羊绒裙,肚子还不太显。
她一只脚搭在唐金花腿上,唐金花正低着头,双手用力地给她揉着小腿。
小茶几上摆着一个精致的白瓷炖盅,盖子掀开放在一旁,里面还剩一点晶莹的胶质物。
唐金花揉得很专心。
黄雅楠低头玩着手机,另一只手随意地搭在肚子上。
她的手腕上,戴着一只翠绿通透的玉镯。
水头极好,在我记忆里,那是唐金花压箱底的东西,说是周家奶奶传下来的,一共两只,一只给了唐金花,一只给了周高飞的姑姑。
唐金花那只,我见过两次。一次是她五十岁生日,一次是我们结婚前。她当时拉着我的手说:“这镯子啊,以后都是你们的。”
黄雅楠腕上那只,在茶馆昏黄柔和的灯光下,泛着润泽的光。
我站在那里,手里的妈妈包带子勒得掌心生疼。怀里的儿子动了一下,发出一点咿呀声。
唐金花抬起头,看到了我。
她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随即闪过一丝慌乱,但很快又稳住了。
她放下黄雅楠的腿,站起身。
“思妤来了?这么快。”她走过来,声音恢复了平常,“尿布呢?”
我把手里那包尿布递过去。
黄雅楠也看了过来,目光在我身上扫了一圈,在我浮肿的眼袋和略显臃肿的羽绒服上停留了一瞬,然后弯起嘴角笑了笑:“大嫂来了。辛苦你跑一趟。妈也是,非说这个牌子好,麻烦你了。”
她没动,依旧慵懒地靠在沙发里,手腕上的玉镯随着她的动作轻轻晃了晃。
“不麻烦。”我说。声音干巴巴的。
唐金花接过尿布,看了我怀里的孩子一眼。“宝宝好像胖了点。外头冷,快回去吧,别冻着。”她语气平常,像在打发一个不太熟络的邻居。
“妈,”我看着她的眼睛,“您晚上过来吃饭吗?高飞今天不加班。”
她避开我的目光,转身把尿布放在黄雅楠身边的座位上。“晚上啊,看情况吧。楠楠最近胃口不好,我得盯着她吃点。你们自己吃,别等我。”
“哦。”我点点头,“那我走了。”
“路上慢点。”她说完,又坐回了黄雅楠身边,很自然地重新把黄雅楠的脚抬到自己腿上,继续揉起来。
黄雅楠冲我摆了摆手,笑容甜美。
我转身,掀开帘子走出去。茶馆里的暖香被隔绝在身后,冷风灌进领口,我打了个寒颤。
怀里的儿子似乎感受到了什么,不安地扭动了一下。
我把他抱得更紧了些,低头快步往前走。眼眶热得厉害,但我死死咬着嘴唇,没让眼泪掉下来。
不能在这里哭。
绝对不能。
05
儿子满月的前一天,下了场小雨。
空气湿冷,玻璃窗上蒙着一层雾气。我抱着孩子站在阳台上,看着楼下偶尔走过的行人,撑着伞,脚步匆匆。
家里很安静。我一个人打扫了客厅,擦了桌子,把之前亲戚朋友送来的几件小衣服洗了晾好。手机一直很安静,除了几条app推送的母婴广告。
中午随便煮了点面条。
吃完,把孩子哄睡,我坐在沙发上,看着墙上挂的结婚照。
照片里的周高飞穿着西装,笑容明朗。
我穿着白纱,靠在他肩上,眼里有光。
才两年。
卧室里传来手机的震动声,不是我的。是周高飞的。他早上出门急,手机忘在床头充电了。
我走过去。屏幕亮着,是唐金花的来电。震动坚持不懈。
我盯着那名字看了几秒,拿起了手机。
刚按下接听,还没放到耳边,唐金花的声音就急切地传了出来,声音很大,根本不需要贴耳听:“高飞啊!你赶紧回来一趟,或者给你弟打电话!楠楠肚子疼,有点见红,吓死我了!我们已经叫了车去医院了!你快点!”
我心里一紧。
电话那头声音嘈杂,有黄雅楠带着哭腔的呜咽,有关车门的声音,还有唐金花连声的安抚:“不怕不怕,妈在,妈在呢。医院马上就到。”
然后电话就挂了。
我握着发烫的手机,站在安静的卧室里。窗外雨声淅沥。
儿子在小床上哼唧了一声,眼看要醒。我放下手机,走过去轻轻拍他。他撇撇嘴,又睡了过去。
几分钟后,我的手机响了。是周高飞,用公司的座机打来的。
“思妤!”他声音很急,“妈刚给我公司打电话,说楠楠不舒服送医院了!我现在得马上赶过去!晚上……晚上可能也回不去,得在那儿盯着点!”
我沉默着。
“思妤?你听见了吗?”
“听见了。”我说,“孩子满月酒,明天。”
电话那头顿了一下。“我知道。但……但这是急事啊!楠楠肚子里的孩子要是有什么闪失……酒席的事,你跟妈商量一下?或者,改天?”
“妈在医院。”我说,“怎么商量。”
“那……”他语塞了,随即烦躁起来,“你先看着办吧!我现在脑子乱!挂了!”
忙音。
我看着暗下去的手机屏幕,把它放在一旁。走到客厅,拿起座机话筒,拨通了唐金花的手机。
响了七八声,接了。背景是医院走廊特有的嘈杂和回声。
“喂?”唐金花的声音,透着疲惫和焦虑。
“妈,是我,思妤。”我说,“孩子明天满月,酒席的事……”
“哎呀思妤!”她打断我,语气是前所未有的不耐烦和心不在焉,“我现在哪有心思说这个!楠楠在里面检查,还不知道什么情况!满月酒你们自己弄吧,啊?我这儿实在走不开!挂了啊!”
“妈,”我提高了声音,“高飞也过去了,明天……”
“高飞来了正好!有个男人在,我心里踏实点!不说了不说了,医生叫了!”
电话断了。
听筒里传来单调的忙音。我慢慢把它扣回座机上。
屋子里很静。只有雨点敲打窗玻璃的细碎声响,和儿子均匀轻微的呼吸声。
我走回卧室,从衣柜最底层,拿出一个文件袋。里面是一些重要的证件和病历。我抽出自己的那份孕前及孕期体检报告。
最后一页,结论栏里,有一行字:轻度缺铁性贫血,建议加强营养,定期复查。
孕期时,唐金花来照顾过我一阵,每天变着花样煲汤。那时候,她常说:“你多吃点,两个人呢。贫血可不是小事。”
后来黄雅楠查出来怀孕,她就过去了。走的时候说:“楠楠年纪小,又是头胎,反应大,我过去照应几天就回来。”
再没回来。
月子里,我每天吃几顿饭?
不记得了。
有时候是两顿,有时候只有一顿。
通常是粥,或者面条,加点青菜鸡蛋。
汤?
没人煲。
肉?
没力气做。
周高飞在家的时候,会点外卖。
油腻腻的,吃了堵奶。
我看着那行字,看了很久。纸边被我捏得起了皱。
然后我拿起手机,点开通讯录。里面存着几家酒楼和饭店的电话,是之前周高飞和我一起挑的,准备定满月酒席。
我一个一个打过去。
“喂,您好,我是周高飞先生定的明天中午的宴席……对,取消。原因?不好意思,家里有点急事。定金?不用退了,谢谢。”
打了三个电话,全部取消。
做完这些,我坐在沙发里,看着窗外灰蒙蒙的天。雨好像下得大了些,窗户上水流蜿蜒。
手机震动,是周高飞发来的消息:“楠楠检查了,说是先兆流产,要住院观察几天。妈吓坏了,我也得在这儿陪着。明天……对不起。回头给宝宝补上。”
我点开微信,找到那个名为“满月酒邀请”的群。里面是二十几个亲戚朋友。昨天,我还最后确认了一遍人数。
我点开群成员列表,按住那个红色的“删除并退出”选项。
屏幕弹出提示:“删除并退出群聊后,将不会接收到群聊消息。”
我点了下去。
群聊消失了。
屋子里彻底安静下来。只有雨声,和我的心跳,在胸腔里沉沉地敲。
06
凌晨四点,儿子醒了要吃奶。
我喂饱他,拍出奶嗝,他没有立刻睡去,睁着乌溜溜的眼睛看我。我把他放在大床上,自己躺在旁边,轻轻拍着他的背。
他慢慢阖上眼睛,呼吸变得绵长。
我却毫无睡意。起身,光脚走到客厅。没开灯,就着窗外城市永不彻底熄灭的微光,开始收拾东西。
一个大的行李箱,摊开在沙发边。
我先装儿子的。
衣服,小小的,柔软的,一件件叠好放进去。
尿布,奶粉,奶瓶,保温壶,小毯子,玩具。
他的东西就占了半个箱子。
然后是我自己的。
几件换洗衣物,简单的洗漱用品。
化妆品早就收起来了,月子里没用过。
我拿起梳妆台上的一个小铁盒,里面是一些不值钱但有点纪念意义的首饰。
结婚时周高飞送的一条细链子,我妈给的一个小金锁。
我拿起那条链子,在指尖摩挲了一下,冰凉的。
放了回去,只拿了金锁。
证件,银行卡,病历,钥匙。我把它们装进一个随身的小包里。
最后,我走到书房,打开电脑。桌面上有个文件夹,叫“宝宝”。里面是出生以来拍的照片和视频。我插上移动硬盘,开始拷贝。
拷贝进度条缓慢地走着。我坐在黑暗里,看着屏幕上跳跃的字节数字。
窗外天色由深黑转为墨蓝,又渐渐透出灰白。雨停了,世界湿漉漉的,泛着冷光。
早上七点,儿子醒了,开始哼唧。我给他换尿布,喂奶,洗脸。他今天似乎格外精神,咿咿呀呀地挥舞着小手。
我把他放在婴儿车里,推到客厅。然后我拨通了我妈的电话。
响了两声就接了。
“思妤?”我妈的声音,带着晨起特有的清醒和一点担忧,“这么早?孩子闹了?”
“妈,”我开口,声音有点涩,“我今天带宝宝回去住几天。”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好。”我妈说,一个字,没有任何多余的询问,“几点到?我去车站接你们。路上给孩子穿暖和点,你自己也是。”
“大概中午到。不用接,我打车。”
“说什么傻话,我去接。”她语气不容置疑,“路上小心。挂了,我去买条鱼,给你炖汤。”
电话挂了。我握着手机,眼眶发热。深吸了几口气,压下去。
我推着儿子进卧室,最后检查了一遍行李。拉上箱子拉链,锁好。把随身小包背在身上。
走到门口,换鞋。我的鞋,儿子的鞋。然后我停住了。
我回头,看了看这个家。
客厅的沙发,我们一起挑的。墙上的婚纱照。阳台上的绿萝,有些叶子黄了,我没精力打理。厨房里,昨天用过的碗还没洗。
这里有过温暖的时候吗?
有的。
刚搬进来的时候,周高飞抱着我在空荡荡的客厅里转圈。
怀孕的时候,他晚上会贴着我的肚子听胎动。
孩子刚出生那天,他抱着那个小小的襁褓,手都在抖,笑得像个傻子。
但那些画面,此刻想起来,像隔着一层毛玻璃,模糊,遥远。
我拉开门,推着婴儿车走出去。反手,轻轻带上了门。
锁舌咔哒一声合拢。
很轻的声音,却像在我心里某个地方,落下了一把沉重的锁。
下楼,打车去汽车站。路上有点堵。司机是个中年男人,从后视镜里看了看我和孩子,没说话,默默把空调温度调高了些。
车站人很多,气味混杂。我买了最近一班去我娘家的车票,距离开车还有四十分钟。
我找了一个相对人少的角落,把婴儿车停好。儿子在车里睡着了,小脸恬静。
手机开始震动。
周高飞打来的。
我看着屏幕上跳动的名字,没接。震动停了。过了不到一分钟,又响起。一遍,两遍,三遍……他打了十一通电话。
候车厅的广播在叫班次,人声嗡嗡。我低头看着儿子熟睡的脸,手指轻轻拂过他的眉心。
然后,我按下了第十一通来电的接听键。
“你在哪?妈说满月酒取消了?家里怎么没人?思妤,你搞什么!”他的声音又急又躁,背景里有医院走廊的广播声,还有隐约的、黄雅楠撒娇似的哭泣。
我看着车站对面药房的招牌,七天前,我在那里买过退烧贴。深夜,无人可求。
“离婚吧。”我说。声音不大,但很清晰,穿过电话那头的嘈杂,直直地递过去。
“什么?”他像是没听清,或者不敢相信。
“我说,离婚。”我重复了一遍,语气平静得让自己都陌生,“儿子跟我。”
电话那头是长久的沉默。只有他加重的呼吸声,一起一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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