筷子“啪”地一声拍在桌上,震得碗沿嗡嗡轻响。曾秀兰抹了把嘴,目光扫过这间亮堂的主卧,最后落在我脸上。
“慧君啊,妈跟你商量个事儿。”她语气理所当然,“这主卧,让给雅文住。她年轻,得晒朝阳,你们以后有孩子,住次卧方便。”
客厅瞬间安静。赵雅文玩手机的手指停了,偷偷瞟过来。赵俊达夹菜的筷子悬在半空。
我放下汤匙,擦了擦嘴角,看向婆婆殷切又专断的眼睛。
然后,我笑了笑,点点头。
“好,听妈的。”
那天深夜,引擎声撕裂了小区的宁静。
赵俊达把三个大编织袋塞进后备箱,扶着他哭骂的母亲和懵懂的妹妹上了车。
尾灯的红光消失在街道尽头时,我站在漆黑的阳台上,手里那杯水,已经凉透了。
01
电话响起时,我刚保存好策划案的最后一个版本。屏幕上跳动的是赵俊达的名字。
“慧君,”他声音压得很低,背景音是嘈杂的人声和火车鸣笛,“妈、爸,还有雅文,上火车了。说是想我们了,过来住一阵。晚上九点到南站。”
我手指在鼠标上顿了一下。窗外,城市的黄昏正在降临。
“住一阵是多久?”
“……没说。”赵俊达语气里有掩饰不住的尴尬和一丝疲惫,“我也刚接到电话。东西带了不少,听着像……搬家。”
我合上笔记本电脑。“知道了。我去接,你项目评审几点结束?”
“估计得十点后。对不起啊慧君,这事太突然……”
“没事。”我打断他,“先忙你的。”
挂掉电话,我在椅子上坐了几分钟。
然后起身,走进次卧。
这房间采光稍差,但布置得舒适,原本是给偶尔来访的朋友或未来孩子准备的。
我拉开衣柜,将里面为数不多的几件备用被褥和我的部分当季衣物抱出来,放回主卧。
接着,开始清理梳妆台抽屉里零散的个人物品。
动作不急不缓。
赵俊达说得对,这架势不像短住。
婆婆曾秀兰我接触不多,结婚时在老家办酒席,相处不过三天。
印象里是个干瘦精明的老太太,话不多,但眼睛总在打量。
小姑子赵雅文,去年大学毕业,据说是工作高不成低不就,在老家闲晃了快一年。
九点差十分,我开车到了南站。在出站口等了约一刻钟,看到了人流中显眼的一堆。
曾秀兰走在最前,手里拖着两个巨大的、印着褪色牡丹花的编织袋,背上还有个鼓鼓囊囊的双肩包。
公公赵寿生跟在后面,佝偻着背,扛着一个更大的麻袋。
赵雅文则轻松得多,拖着一个新潮的亮粉色行李箱,耳朵里塞着耳机,边走边看手机。
“妈,爸,雅文。”我迎上去,接过婆婆手里一个袋子,沉得超乎想象。
“慧君来啦!”曾秀兰松开手,迅速打量我全身,目光扫过我米色的羊绒衫和休闲裤,脸上堆起笑,“等久了吧?这火车上人多的哟……俊达呢?”
“公司临时有事,他晚点回。”我试图去接公公的麻袋,赵寿生躲了一下,闷声道:“沉,你别动。”
最后还是我接了过来。麻袋角硬邦邦的,不知塞了什么。
去停车场的路不长,但东西太多,搬了两趟。赵雅文全程只拖着自己的箱子,上车时皱了皱眉:“嫂子,你这车有点小啊,后面挤。”
“先挤挤,很快就到家。”我发动车子。
后视镜里,曾秀兰紧贴着车窗,贪婪地看着外面流光溢彩的高楼和霓虹。
“这城里的晚上,跟白天似的亮堂。”她感叹,接着话头一转,“慧君,你和俊达那房子,房贷还得咋样了?一个月不少钱吧?”
“还行,两人一起还,压力不算大。”
“哦。”她顿了顿,“俊达心实,挣钱不容易,你当家的,可得替他省着点花。”
我没接话,专注地看着前方路况。
副驾上的赵雅文划拉着手机,突然开口:“妈,我听说这边商场晚上也营业到好晚,明天你陪我去逛逛呗?我都没带几件像样的衣服。”
“去,明天就去。”曾秀兰满口答应,又往前探了探身子,“慧君,明天周末,你有空吧?一起,你也该添置点,我看你这身……太素了。”
“明天上午我有个线上会议。”我说,“下午或许可以。”
车里安静了片刻,只有导航的提示音。曾秀兰靠回座椅,目光依旧看着窗外,手指无意识地捻着衣角。
我握着方向盘,指尖微微收紧。这只是开始。
02
电梯缓缓上升,狭小空间里充斥着编织袋散发出的、混合着樟脑丸和旧棉布的气味。赵雅文对着电梯壁模糊的影像理了理头发。
门打开,走廊灯应声而亮。我掏出钥匙,曾秀兰已经一步跨到我前面。
“哎呀,这门亮堂!”她摸着防盗门的金属表面,等我打开门,第一个走了进去。
客厅的吸顶灯被我全部按亮。
一百二十平的空间,装修是现代简约风格,米白与浅灰的基调,点缀着几盆绿植和我和赵俊达旅行带回的小摆件。
此刻,三个硕大的行李堆在光洁的瓷砖地上,显得格外突兀。
曾秀兰站在客厅中央,缓缓转了一圈。她的目光像探照灯,扫过墙壁、家具、电器,最后落在阳台的落地窗上。
“这房子……不小。”她评论道,走到沙发边,用手按了按坐垫,“这沙发软,不便宜吧?”
“还好。”我放下钥匙,“妈,爸,你们先坐,喝口水。次卧我收拾出来了,就是那边。”我指了指次卧方向。
曾秀兰却像没听见,径直走向主卧。主卧门虚掩着,她推开,按亮灯。
更大的空间,整面墙的衣柜,飘窗上铺着软垫,床头是我们俩的结婚照。窗外是小区中央的景观园林,夜色里树影婆娑。
她在门口站了足有半分钟。赵寿生跟过去,站在她身后,沉默地看着。
赵雅文也凑到主卧门口,往里瞥了一眼,撇撇嘴,转身走向次卧。次卧只有主卧三分之二大,带一个小的转角飘窗,布置简洁。
“妈——”赵雅文的声音从次卧传来,拖着长调,“这屋好小啊,窗户也偏,下午才有点太阳吧?”
曾秀兰从主卧退出来,没接话,又去看了看厨房和卫生间。
她打开双开门冰箱,里面分区整齐,填得不算满。
她看了看,关上。
又拉开橱柜,看了看碗碟,再关上。
最后,她回到客厅,在沙发上坐下,拍了拍身边的位置:“慧君,来,坐。”
我倒了三杯温水放在茶几上,依言坐下。赵寿生坐在单人沙发里,掏出旱烟袋,看了一眼干净的地板,又讪讪地收了回去。赵雅文还在次卧没出来。
“慧君啊,”曾秀兰端起水杯,没喝,握在手里,“这次来,也没提前跟你和俊达打声招呼,主要是你爸,老惦记俊达,说想儿子了。我呢,也想看看你们日子过得咋样。再一个,雅文这工作,老家那边实在没啥好机会,想着大城市眼界宽,让她过来,让俊达帮着寻摸寻摸。”
我点点头:“找工作的事,等俊达回来,让他上心问问。”
“光他问不行,你这当嫂子的,也得帮着多打听。”曾秀兰语气加重了些,“雅文是女孩子,不能太累,环境得好,工资嘛……不能比俊达刚工作时低太多吧?毕竟现在物价高。”
我没法接这个话。赵俊达刚工作时的起薪,放在现在应届生里也算中上。
“妈,工作得看雅文自己的专业和意向,急不来。”我尽量语气平和。
“我知道,我知道。”曾秀兰摆摆手,话锋一转,“这房子,住着还舒心吧?”
“挺舒心的。”
“那就好。”她喝了口水,放下杯子,身子往前倾了倾,声音压低了些,却足够让客厅每个人都听清,“慧君,妈有个想法,你看……让雅文住主卧,行不?”
我抬起眼。
她语速加快,理由早已备好:“你看啊,主卧大,朝阳,光线好,通风。雅文年轻,正长身体……哦,不是,正需要好环境,找工作面试啥的,精神头得足。你们两口子呢,住次卧。次卧是小点,但你们白天上班,也就晚上回来睡个觉,够用了。再说了,你们以后肯定要孩子吧?到时候孩子住次卧,你们带起来方便,离卫生间也近。主卧给雅文,正好。”
她说完,看着我,眼神里有种不容置疑的殷切,还有更深处的试探。
赵寿生抬起眼皮,看了老伴一眼,又垂下头,摸出旱烟杆,放在鼻子下闻了闻。
次卧里,赵雅文弄出了一点响动,像是在踢什么东西。
我拿起自己那杯水,水温透过玻璃杯壁传到掌心。我慢慢喝了一口,放下杯子,迎上婆婆的目光。
然后,我笑了笑。
03
我答应的太快,太干脆,反倒让曾秀兰愣了一瞬。她准备好的更多说辞,卡在了喉咙里。
“你……答应了?”她确认般地问。
“嗯。”我站起身,“主卧雅文住,我们搬次卧。反正家具都是现成的,搬一下被褥和衣服就行。妈你们坐车也累了,先洗漱休息吧。热水器一直开着,浴室柜里有新毛巾和牙刷。”
我转身走向主卧,开始收拾床头柜上的书、充电器、我的护肤品。动作平稳,没有停顿。
曾秀兰跟着走到主卧门口,看着我的背影,张了张嘴,最终说:“那……妈帮你?”
“不用,东西不多。”我没回头,“妈你去看看雅文那边还缺什么。”
脚步声迟疑地离开了。
我打开衣柜,开始将赵俊达的衬衫、西装和我的连衣裙、外套一件件取出,挂到准备好的移动衣架上。
我的首饰盒不大,檀木质地,我把它从抽屉深处拿出来,打开看了一眼,里面是我母亲给我的一对玉镯,几件金饰,还有结婚钻戒的备用链。
我合上盖子,手指在光滑的木面上停留片刻,然后拿着它,走向书房。
书房有一面墙是定制书柜,带玻璃柜门和锁。我用钥匙打开其中一个空置的柜格,将首饰盒放进去,锁好。钥匙拔下来,放进睡衣口袋。
回到主卧,继续收拾。
化妆品、常用的文件、笔记本电脑、硬盘……所有我认为重要或私密的物品,都被有条不紊地转移到了书房相应的、带锁的柜子或抽屉里。
主卧渐渐显出一种空旷的整洁,属于“我”的痕迹在迅速消退。
赵俊达是十点半到家的。他脸上带着加班的倦色,进门看到客厅里堆满的行李和坐在沙发上的父母妹妹,惊讶了一瞬,随即换上笑容。
“爸,妈,雅文,到了怎么不让我去接?”他放下公文包。
“慧君接了一样。”曾秀兰站起来,拉住儿子的手上下看,“瘦了!是不是没好好吃饭?慧君啊,你得多给他炖点汤补补。”
我正在从主卧往外推移动衣架,闻言接口:“妈说的是,以后我注意。”
赵俊达这才注意到我在搬东西,又看看主卧敞开的门,里面明显空了不少。“这是……”
“哦,我跟慧君商量了,”曾秀兰抢过话头,语气轻快,“让雅文住主卧,亮堂,舒服。你们搬次卧去,以后有孩子也方便。慧君可懂事了,一口就答应。”
赵俊达看向我,眼神里有疑惑,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窘迫。我对他微微摇头,示意没事。
“妈,这不好吧……”赵俊达试图开口。
“有啥不好?”曾秀兰打断他,“一家人分那么清干啥?雅文是你亲妹妹,住好点怎么了?你以前在家,不也把好的让给妹妹?慧君都没意见,你个大男人磨叽啥?”
赵俊达被噎住,看向父亲。赵寿生低头摆弄着旱烟杆,仿佛那上面有花。赵雅文从次卧探出头,喊了一声“哥”,然后又缩了回去,没多说。
“就这样吧,俊达。”我推着衣架经过他身边,低声说,“早点收拾完,大家都休息。”
那晚,我们睡在了次卧。床比主卧的小,赵俊达躺下时有些不适应,翻了个身。
“慧君,”他在黑暗里开口,声音闷闷的,“妈她……你别往心里去。她就是老思想,觉得女儿娇贵。等过阵子雅文工作定了,说不定就搬出去了。”
“嗯。”我应了一声。
“委屈你了。”
“没什么委屈的。”我平静地说,“睡吧,明天你还得加班吗?”
“上午要去一趟,下午应该能回来。”
“好。”
寂静重新降临。
主卧的方向,隐约传来赵雅文外放短视频的音乐声,咯咯的笑声。
次卧的窗户对着另一栋楼的侧面,看不到什么夜景,只有对面零星几户未熄的灯光。
我睁着眼,听着身旁丈夫逐渐均匀的呼吸,心里那根弦,慢慢绷紧了。
04
第二天是周六。我确实有线上会议,九点开始。
七点半,我起床时,曾秀兰已经在厨房了。她找到了一袋面粉,正在和面,灶上烧着水,案板上堆着切好的肉馅和韭菜。
“妈,早。怎么起这么早?”我洗漱完,走进厨房。
“人老了,觉少。”曾秀兰手上沾着面粉,用力揉着面团,“想着你们周末,包点饺子冻上,你们平时懒得做饭就能吃。韭菜猪肉馅,俊达打小就爱吃。”
“辛苦妈了。需要我帮忙吗?”
“不用,你去忙你的。”她挥挥手,又补充道,“对了,上午我让雅文陪我去附近菜市场转转,熟悉熟悉。你给我们留把钥匙。”
“钥匙在门口鞋柜第一个抽屉里,随便拿。”我说完,进了书房,关上门。
会议开了一个半小时。
中途我出来倒水,看见曾秀兰和赵雅文正要出门。
赵雅文换了一身新衣服,看起来是昨晚行李箱里的,脸上画了淡妆。
曾秀兰手里拎着个很大的布袋子。
“妈,雅文,出门啊。”
“哎,去市场看看。”曾秀兰应着,眼睛扫过我身上的家居服和素颜,“慧君,你这会还得开多久?中午回来吃饭吗?”
“估计还得一会儿。中午不确定,你们先吃,不用等我。”
她们走了。我回到书房,继续开会,但分了点神留意外面。十一点左右,听到她们回来的声音,塑料袋窸窣作响,母女俩的说话声由远及近。
“……这城里菜价真是吓死人,韭菜比老家贵一倍!猪肉也不新鲜……就这双鞋,打完折还要三百八,够在老家买三双了……”
“妈,那双鞋款式老,这双好看!嫂子不也说让我添置点嘛。”
“你嫂子那是客气话……不过买都买了,穿着吧。下午再去商场看看衣服,你哥不是说下午回来吗?让他开车送我们去那个大的……”
声音进了厨房,开始收拾。我的会议也接近尾声。
中午我没出去吃饭,以还有一点收尾工作为由,在书房吃了点饼干。赵俊达快一点才回来,手里提着笔记本电脑。
“妈,我回来了。”
“回来啦?吃饭没?饺子刚煮好,快,趁热吃!”曾秀兰的声音充满活力。
餐桌上摆着几大盘热气腾腾的饺子,还有两碟蘸料。赵雅文已经吃上了,面前摆着新买的鞋子盒子。赵寿生默默地吃着。
“慧君呢?”赵俊达问。
“书房忙呢,说让我们先吃。”曾秀兰给儿子夹了满满一碟饺子,“别管她,忙完了自己知道吃。你快尝尝,妈包的味道正不正?”
赵俊达坐下,吃了几个,称赞:“好吃,还是妈手艺好。”
曾秀兰笑了,眼角的皱纹堆起来:“好吃就多吃点。对了俊达,下午有事没?没事开车送我和你妹去趟中心商场,雅文想买几件像样的衣服面试穿。”
赵俊达犹豫了一下:“下午……我可能还得处理点邮件。”
“哎呀,邮件啥时候不能处理?你就陪妈去逛逛,你眼光好,帮你妹妹参谋参谋。”曾秀兰不容拒绝,“就这么定了。快点吃,吃完歇会儿就走。”
赵俊达看了紧闭的书房门一眼,没再反驳。
下午两点多,他们三人出门了。家里安静下来。我走出书房,客厅里弥漫着韭菜和蒜泥的味道。餐桌没完全收拾,碗碟堆在水池。
我走过去,把碗碟洗了,擦干,放回消毒柜。灶台上还放着半盆饺子馅和一团醒着的面。我把它们用保鲜膜封好,放进冰箱。
然后我回到主卧——现在是赵雅文的房间。
飘窗上扔着她的新鞋和几个购物袋,床上被子没叠,我的梳妆台摆上了她的瓶瓶罐罐,有些盖子都没拧紧。
衣柜门开着,里面挂了几件她的衣服,我留下的几个空衣架被挤到角落。
我退出房间,关上门。
下午四点多,我换了衣服,出门去超市采购下周的日常用品和食物。
我刻意多买了一些,尤其是肉类和水果。
结账时,看着屏幕上跳动的数字,我拿出手机,拍了一张小票的照片。
回家时快六点,只有赵寿生在客厅看电视,音量开得很小。他见我大包小包回来,起身想帮忙,我摇摇头:“爸,坐着吧,不多。”
我把东西分门别类放好。赵俊达他们还没回来。
七点半,门外响起说笑声和塑料袋摩擦声。
门开了,赵雅文率先走进来,手里提着好几个印着知名品牌logo的纸袋,脸上泛着红光。
曾秀兰跟在后面,手里也提着两个袋子,表情是心满意足又有些肉疼的复杂。
赵俊达最后进来,拎着几个更沉的袋子,看起来是食材,脸上有明显的疲惫。
“回来啦?吃饭了吗?”我接过赵俊达手里的袋子。
“在外面吃过了。”赵俊达松了松领口,“妈说尝尝本地菜。”
“嫂子你看!”赵雅文迫不及待地展示她的战利品,抖出一条连衣裙,“这件好看吧?我哥也说好看!还有这件风衣,打五折呢!”
“好看。”我笑了笑,看向那些袋子,心里快速估算了一下价格,至少四五千。
“慧君啊,”曾秀兰放下东西,揉了揉腰,“你是没去,那商场,真气派,东西也贵!要不是为了雅文面试体面,我真舍不得。这件毛衣,”她从一个袋子里拿出一件枣红色的羊毛衫,“给你买的,你看看喜欢不?你们年轻人眼光好,我怕我买的你不中意。”
那是一件款式很老气的开衫,摸上去手感粗糙,标签上的价格被撕掉了。
“谢谢妈,让您破费了。”我接过来。
“一家人,说啥破费。”曾秀兰摆摆手,随即又叹口气,“就是这钱啊,真是不经花。俊达今天可破费了。”
赵俊达倒了杯水,一口气喝完,没说话。
“哥,明天我想去那个新开的网红书店看看,听说里面咖啡特别好,你陪我去呗?”赵雅文凑到赵俊达身边。
“明天我得赶项目进度,真的没空。”赵俊达揉了揉眉心。
“哦……”赵雅文拉下脸,转向我,“嫂子,那你陪我去?”
“我明天约了人谈点事情。”我抱歉地说。
赵雅文嘟囔了一句“都这么忙”,拎着她的新衣服回主卧了。
曾秀兰看了看儿子,又看了看我,忽然说:“俊达啊,妈有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妈你说。”
“你看,你现在挣钱是多了,但在大城市,开销也大。这养家糊口的担子重,钱得攥紧了花。有些开销,能省就省。”她意有所指地看了一眼我下午采购回来的、堆在厨房角落的那一堆东西,“过日子,得细水长流。”
赵俊达眉头皱了起来:“妈,慧君持家挺好的,该花的钱得花。”
“我没说慧君不好。”曾秀兰立刻道,“就是提醒你,心里得有数。你的钱,也是赵家的钱,得用在刀刃上。”
赵俊达的脸色有些不好看了。我适时开口:“妈说的对,是该精打细算。俊达,你累了,先去洗澡吧。妈,爸,你们也早点休息。”
夜里,赵俊达躺在次卧的小床上,很久没动。
“慧君,”他忽然说,“妈今天……在商场,给雅文买衣服刷了我的卡。八千多。”
我没出声。
“我说了我来付,妈非要拿我的卡去刷,说看看我用的什么卡,方便以后……”他停住了,没说完。
“睡吧。”我拍了拍他的胳膊,“明天还要忙。”
他翻身背对我。黑暗中,我听见他几不可闻地叹了口气。
05
新的周一,生活仿佛被按下了某种混乱的加速键。
曾秀兰保持着农村的作息,天不亮就起床。
五点半,厨房就传来“咚、咚、咚”有节奏的剁馅声。
隔音不算顶好的楼房,这声音在清晨寂静中格外刺耳。
第一天,赵俊达就被吵醒了,他迷迷糊糊起身,想去厨房说一声,被我拉住。
“妈习惯了,说也没用,过几天你适应了就好。”我轻声说。
他烦躁地抓了抓头发,躺回去,用枕头捂住耳朵。
我倒是按时起床,准备早餐。
曾秀兰包的饺子、包子、馄饨塞满了冷冻层,她坚持早餐要吃“实在的”,于是连着几天,早餐都是各种面食。
赵雅文通常要睡到九点十点,她的早餐单独留出来,往往放到中午和午饭一起解决。
家里的人口密度骤然增大,生活习惯的冲突无处不在。
曾秀兰节约到近乎苛刻,洗菜水要留着冲厕所,晚上除了客厅,其他房间不允许开大灯,只能用个小夜灯。
赵雅文则相反,空调必须一直开着,洗澡能洗一个小时,我的护肤品被她“试用”了几次,有一次我发现一瓶新开的精华少了小半瓶,瓶口还沾着点可疑的膏体。
我什么也没说,只是将那瓶精华放进了书房带锁的抽屉。
第二天,梳妆台上多了几张赵雅文留下的、皱巴巴的钞票,大概是她估摸的价格,但远低于那瓶精华的实际价值。
赵俊达的疲惫感与日俱增。
他不仅要应对高强度的工作,回家还要面对母亲事无巨细的关心(实质是掌控)和妹妹各种理直气壮的要求。
曾秀兰开始频繁询问他的收入细节、项目奖金、公司福利,并不断举例老家谁谁的儿子给了家里多少钱,谁谁的女儿嫁得好帮衬了兄弟。
“俊达,你现在是出息了,但别忘了根。你爸身体不好,家里那老房子也该翻修了,你妹还没着落……你得心里有谱。”饭桌上,曾秀兰又开始老生常谈。
赵俊达扒着饭,含糊地“嗯”了一声。
“光‘嗯’不行,得有行动。你看你王姨家儿子,每月按时给家里打五千!你虽说在大城市花销大,但挣得也多啊,一个月给家里三千,不过分吧?”
赵俊达筷子停了。“妈,我和慧君有房贷,以后还要计划孩子……”
“房贷不是两人还吗?慧君不也工作?”曾秀兰看向我,语气“柔和”下来,“慧君啊,妈不是要你们钱,就是俊达作为儿子,该尽孝心。你们年轻,紧一紧就出来了。你是个懂事的,肯定支持俊达,对吧?”
我咽下嘴里的食物,放下碗,拿起汤匙慢慢喝汤。
直到他们都看着我,我才开口:“妈,孝敬父母是应该的。不过我和俊达的钱是共同规划,具体怎么安排,让俊达决定吧。”
皮球踢了回去。赵俊达脸上有点挂不住,闷声道:“妈,这事回头再说,先吃饭。”
曾秀兰脸色沉了沉,没再逼问,但整顿饭气氛压抑。
饭后,赵俊达躲进了书房——现在是家里唯一还算清净的地方。我跟进去,关上门。
他瘫在椅子上,手指按着太阳穴。
“快疯了。”他低声说,“我妈怎么变成这样了?以前在老家不这样。”
“可能觉得儿子家就是自己家,想帮你管起来。”我坐在书桌对面,语气平静。
“这是帮吗?这是……”他哽住,摇摇头,“雅文也是,工作提了一大堆要求,轻松、钱多、离家近,最好还是大公司。我托人问了两个,她不是嫌远就是嫌岗位不好,简历还是我逼着她改的。今天又跟我说看中一个培训班,学费两万八,让我先给她垫上。”
我没接话,打开笔记本电脑,调出一份表格。
“这是什么?”他凑过来看。
“这是上周和这周,家里的额外开销。”我指着屏幕,“包括接站的油费停车费、妈和雅文来的第一天采购的日用品、那天超市采购、昨天补充的食材、水电燃气这个月预估的增长额,哦,还有今天妈说厨房的刀不好用,让买的新刀具组的费用。”我顿了顿,“不包括雅文逛街买衣服鞋子的钱,那是你单独付的。”
数字累计起来,已经是一笔不小的数目。赵俊达盯着屏幕,喉结动了动。
“我不是计较这些钱,妈和雅文来,开销大点正常。”我关掉表格,“我只是觉得,你心里应该有个数。这还只是开始。”
赵俊达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良久,他说:“等雅文工作定了,也许就好了。”
“也许吧。”我不置可否,转而问道,“俊达,我们婚前财产公证的文件,还有房贷还款的明细,你放哪里了?我记得书房柜子里有一份副本。”
他睁开眼,有些疑惑:“在左边最下面那个锁着的抽屉里。怎么了?突然问这个。”
“没什么,最近可能要用到一些个人信息,提前准备好。”我起身,“你忙吧,我出去了。”
走到门口,我停下,回头看他。他仍然闭着眼,眉头紧锁,手指无意识地敲着椅子扶手。
我轻轻带上了书房门。门外,曾秀兰正拿着抹布,擦拭着电视柜,眼睛却瞟着书房的方向。
06
冲突像暗流,表面平静,底下却汹涌地寻找着突破口。
突破口出现在周四晚上。
我因为一个临时的客户应酬,到家已经九点多。
进门时,家里异常安静。
赵俊达坐在客厅沙发上,面前的茶几上放着一个打开的、精致的缎面盒子,里面是空的。
他脸色铁青,嘴唇抿成一条直线。
曾秀兰坐在另一侧的单人沙发里,手里织着毛线,眼皮耷拉着。赵寿生不在客厅。主卧门关着,门缝下透出光。
“怎么了?”我换下高跟鞋。
赵俊达没说话,指了指那个空盒子。
我认出来,那是我放营养品的盒子。
因为我们在计划要孩子,半年前我开始服用一些女性备孕专用的复合维生素、辅酶Q10和胶原蛋白肽,都是托朋友从国外带的,价格不菲。
我习惯把一个月量的放在卧室抽屉,其余的囤在书房一个专用储物箱里。
这个空盒子,原本应该放在卧室抽屉。
“妈,”赵俊达的声音压着火,但听得出发颤,“慧君抽屉里那些瓶子,是不是你拿的?”
曾秀兰织毛线的手不停,头也不抬:“是啊。我看那些瓶瓶罐罐,写着外文,也不知道是啥。雅文这几天说睡不好,脸色差,我想着是不是缺营养了。你们年轻人买的东西,肯定是好的,就拿来炖汤给她喝了。怎么了?一家人,吃点喝点还不行了?”
“那是慧君备孕用的!”赵俊达猛地提高声音,“专门调理身体的!你怎么能不问问就……”
“备孕?”曾秀兰这才抬起眼,扫了我肚子一眼,撇撇嘴,“她身体看着好好的,晚一年半载生有啥关系?雅文年纪小,正需要补。再说了,我问了啊,我问雅文要不要喝汤,她说要。这不就是问了?”
这偷换概念的话让赵俊达一时气结,脸涨得通红。
我走过去,拿起那个空盒子看了看,又走到主卧门口,敲了敲门。
里面传来赵雅文不耐烦的声音:“谁啊?”
“我。”我推开门。
赵雅文正半躺在床上玩手机,床头柜上放着一个空碗,碗底有一点淡黄色的残渣,闻着有点腥甜的药味。
梳妆台上,我那几个昂贵的精华、面霜瓶子东倒西歪。
“嫂子,有事?”她眼皮都没抬。
“我抽屉里的营养品,你喝了?”
“嗯啊,妈炖的汤,挺好喝的。”她终于看了我一眼,有点不自在,但很快理直气壮起来,“妈说你暂时用不上,放着也是浪费。我最近皮肤是感觉好了点。”
我点点头,没说话,退出来,关上门。
回到客厅,赵俊达正和他母亲对峙。
“……那是慧君的东西!你至少得尊重一下她吧?”
“我咋不尊重了?我不是为了这个家好?雅文好了,找工作顺利,不也是减轻你们负担?俊达,你现在眼里是不是只有你媳妇,没有你妈和你妹了?”曾秀兰的声音也尖利起来,带着哭腔,“我辛辛苦苦把你养大,供你读书,现在老了,用你点东西,你就这么跟我嚷嚷?那些药有多金贵?比生你养你的妈还金贵?”
典型的情绪绑架。赵俊达像被泼了一盆冷水,怒火被堵在胸口,发不出来,憋得难受。他看向我,眼神里有愤怒,有无奈,还有一丝求救。
我走到他身边,手轻轻搭在他绷紧的胳膊上,对曾秀兰说:“妈,东西吃了就吃了,没关系。俊达不是心疼东西,是觉得您没提前说一声。下次您要用什么,或者雅文需要什么,可以先问问我们,免得拿错了。”
我的语气太平静,反而让曾秀兰有点讪讪,她嘟囔道:“能有啥拿错的,不都是家里的东西……”
“好了,妈,这事过去了。”我打断她,转向赵俊达,“你也少说两句。妈也是好心。不早了,都休息吧。”
我拉着赵俊达回了次卧。关上门,他猛地甩开我的手,一拳砸在墙壁上,发出沉闷的一声。
“这叫好心?这叫强盗逻辑!”他喘着粗气,“那是给你备孕的!她问都不问就……”
“她知道。”我平静地说。
赵俊达愣住:“什么?”
“她知道那是给我备孕用的。”我走到衣柜前,拿出睡衣,“她只是觉得,你妹妹现阶段的需要,比我们计划要孩子更重要。或者说,比我的需要更重要。”
赵俊达僵在原地,像被冻住了。愤怒慢慢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深的、冰凉的荒谬感和无力感。
“她怎么能……”他喃喃道。
“睡吧。”我把睡衣递给他,“明天你不是还要早走?”
他机械地接过睡衣,坐在床沿,低着头,肩膀垮了下去。
深夜,我起来去洗手间。经过客厅时,隐约听到主卧方向有压低的说话声。是曾秀兰和赵雅文,门没关严。
“……妈,我今天是不是有点过分?嫂子那些东西挺贵的吧?”
“贵啥?再贵有你哥挣得多?你嫂子就是太讲究。你别怕,有妈在。你哥心软,听妈的。你嫂子嘛……看着厉害,其实脸皮薄,好拿捏。你就在这儿安心住着,工作让你哥慢慢找,找不到好的就先玩着。这城里多好啊……”
后面的话渐渐听不清了。我站在黑暗的客厅里,冰凉的地板从脚底渗上来。
拿捏。
原来,这才是她们真正的算盘。
07
那晚之后,家里的气氛变得微妙而紧绷。
表面上,一切照旧。
曾秀兰依旧早起做饭,念叨开销,打听赵俊达的收入。
赵雅文依旧昼伏夜出,挑剔工作,享受哥哥的“供养”。
赵俊达的话更少了,回家后大部分时间待在书房,对着电脑,但我知道他很多时候只是在发呆。
他开始留意一些之前忽略的细节。
比如,母亲总是把他爱吃的菜摆在他面前,不停地给他夹,却很少给慧君夹。
比如,妹妹拆快递的声音总是理直气壮,而那些快递多半是衣服、化妆品或者零食。
比如,母亲“顺手”洗衣服时,总会把他的衬衫西装仔细熨烫,而慧君的真丝衬衫却被胡乱晾晒,起了褶皱。
这些细节像一根根细小的刺,扎在他心里,不致命,但累积起来,让人坐立不安。
周五下午,曾秀兰宣布,明天是她的生日,要在家里过,但要求赵俊达下班后去一家很有名的本帮菜馆打包几个硬菜回来。
“听说那家的红烧肉和蟹粉豆腐是一绝,妈这辈子还没吃过那么好的馆子呢。”她语气里带着憧憬和不容置疑。
赵俊达答应了。周六下午,他特意提前结束工作,去那家馆子排队买了菜。价格不菲,几个菜加起来近千元。
晚饭很丰盛。
曾秀兰坐在主位,赵寿生坐在她旁边,赵雅文挨着赵俊达,我坐在赵俊达对面。
桌上摆着外买的精致菜肴和曾秀兰自己做的几个家常菜。
“妈,生日快乐。”赵俊达端起饮料。
“快乐,快乐!看到你们都好,妈就快乐!”曾秀兰笑开了花,吃了一口红烧肉,连连称赞,“嗯!是好吃!贵有贵的道理!俊达有心了。”
气氛似乎不错。赵雅文叽叽喳喳说着她最近看中的几个职位,曾秀兰不时附和。酒过三巡,菜过五味,曾秀兰脸颊泛红,话多了起来。
“俊达啊,”她放下筷子,看着儿子,“妈今天高兴,有句话,憋在心里很久了。”
赵俊达夹菜的手顿了一下:“妈您说。”
“你看,你现在成家立业了,在大城市扎下根了,妈心里替你骄傲。但妈这心里,总是不踏实。”她叹了口气,“你爸身体一年不如一年,老家那房子,下雨天漏得厉害。你妹呢,还没个着落。妈老了,没别的指望,就指望你。”
“妈,这些事我会放在心上。”赵俊达语气有些干涩。
“光放心上不行,得有行动。”曾秀兰往前凑了凑,声音清晰,“妈听说,你们这种在大公司干的,收入不光工资,还有奖金、分红什么的,不少吧?你自己留些零花,剩下的,交给妈替你管着。你放心,妈不乱花,就给你攒着,以后家里用钱的地方多。你王姨家儿子,工资卡直接给他妈保管,娶的媳妇也贤惠,从不过问。”
餐桌上的空气瞬间凝固了。赵寿生把头埋得更低。赵雅文眨着眼,看看母亲又看看哥哥。我慢慢咀嚼着嘴里的米饭,没抬头。
赵俊达的脸色变了,从尴尬到难以置信,最后染上一层怒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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